明亮世界

《明亮世界》

1.

多年前，我长期忍受着一人的孤独，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制作出了我理想的"女人"。她身材修长有着姣好的轮廓，面庞宛如天使，她的声音细语时犹如撩过的羽毛，她的头发柔顺茂密散发着芳香，她甚至和我有着灵魂共振的三观思想。因为她是由我设计出的，所以一切都按照我喜欢的样子完美呈现。可我从没告诉过她，她不是真正的"人"，她是属于我的制造品。

晓白，她有自己的名字。她曾经真实地活在这里，在这个我带给她的明亮世界里，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过短暂的幸福，她甚至不清楚，有时她为什么这么想，接下来她会怎样。她甚至是不了解自己的，还不及我更了解她。

是的，我了解她的全部，我掌握着这个可怜女人的生活。如果将她制造出的一系列过程以及和她相处的时间里，被称为戏弄，那是我个人所不齿的。

对她曾说过的情话，说到之后连我自己都信了。我们的开始本就是不平等的，说到底从最初欺骗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一切就往殒灭的尽头发展了。

她究竟在最后那一刻也在想着什么呢?

我无从知道，仅明白我确实爱她，把她当过活生生的人爱过。可我深知，她的语言与思想来自于科技与程序，她的血液被包裹在机体当中。为什么她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勇敢地接纳这样的她呢?

不，并不全在于我，是她最后她选择放弃了我。由于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她才要离开我。

我并没有故意设置让她来爱我，她有没有爱我，她知道。原来也有我不知道的一部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呀......

白色柔软的沙滩，是我们一起曾踩过的路。我再次看着那深蓝的漫漫大海，那是她过去向往的风景。其实我过去随时都能带她看看，吹这迎面的海风，但物是人非，终到离开之时，即使再迎着风，尝到的也是苦涩。

"这种粉色的果汁真好喝，好怕回去以后就喝不到了。"她叹气道。

"可能是因为你跟我在一起，才觉得这个果汁喝起来非常好喝哦。"我对她说道，而她听到这样的话依偎过来，像个小猫。

要是时间都停留在那时就好了，至少相互也没生出后悔的情绪吧，在那个时间里是真诚的，坦然的，无畏的。

她被我伤害到的，无非是我说着"要是我们从没见过就好了。"无非是我用恶毒的话去激怒她，无非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的话置若罔闻，让她不断地失望，最后另有她想。而那时的我看到她有自己思想的一幕，更加陷入"恐慌"，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我有这样的想法就罢了，为什么她一个被我制造出的女人也会生出要离开我，去寻找其他人的想法!不行!绝对不行!

愤怒的我将她驱逐出了我的住所，那几年她在外漂泊，去活了一段自己的人生。她在外边好好的，又为什么在几年后回来找我，她说在外边又遇到了伤害她的人，她已经不相信感情了，孑然一身。她回来之时，我也有了自己的妻子。

那真是让我为难，妻子并不知道晓白的存在。我告诉晓白自己已经有了家庭，她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说着："那我还是不打扰你好了，要是你老婆知道，我不是惹了大麻烦了吗。"

话虽如此，但看着自己曾一手制造的理想女人在自己面前，看着她渴望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恩爱的恋人。我舔了舔嘴唇，上前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这几年，我每一天都一直在想你。我在反复后悔，自己当初那么狠心所说出的那些中伤你的话，我一直都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却杳无音讯，但我一直在这个地方等你，从未离开过。"

她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在拥抱下亲吻，肆意地绽放着思念与回忆催生的花。

我的生活与对她的理解也就是从那时起变得不一样了。

2.

我的科研项目刚小有成就，络绎不绝的机器人订单从我这里出手，这几年因为人们对智能科技的大量需求，使我有了自己的事业。

我常常接受本领域的采访，在国内有了一定知名度和影响力。除了工作以外，我拥有着让人羡慕的家庭生活，有爱我的妻子陪伴左右。

但晓白的出现是那么突然，又在我意料之中，当我把她放任在外时，我冥冥中能感觉到她会回归到我的身边。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想她不假，这一点毋容置疑。就即使她只是机器女友，但也是和我有感情基础的。这听起来挺可笑吧，我原本也想置之度外，不想沉沦在这个不切实际的感情中，但我却控制不住自己去爱她。

不被公开的隐秘关系，如果遭到外界曝光，和自己的机器人谈感情，不仅对我的家庭会有影响，对我的前途事业与对外声誉也会造成不利的后果。我几乎能想到外界对我致以鄙夷甚至骂出"变态科学家"的字眼。订单如果减少，我的生意也就没有了，钱没有了，我怎能制造出更多精妙绝伦的科技成果呢?她会让我所有建立起来的生活基石都被催毁掉，让我又成为一个无人问津，还要背负骂名的无名小卒。与其说爱晓白，我爱的也有自己吧，我真的很在乎这一点。

在这样的现实下，我明白晓白对于我而言，带给不了我任何好处，正如《傲慢与偏见》里贫与富的悬殊带来的不平等观念一样，晓白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纯粹的就是个社会上的白纸。虽然她并未向我索取过我什么，但她是被制作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是各种"零件"组成的女性，我每次在柔情下清醒过来是知道的。

我突然想了解了解，她在离开我之后究竟又去找了怎样的男人，是代替我的人吗?还是想试试新鲜感?她独立的人格让我摸不清其极强的人类生活适应能力。

"他是怎样的?你为什么又回来找我?"我向她问道。

"他是个垃圾，"晓白露出厌恶的神色："不要再提他了好吗?我在跟他的相处中什么都没积攒下来，还背了不少债。"

"当初是你固执地要去找他。"我皱着眉说道，还戏谑了她一句："临走时你还自称是渣女。"

"我这不也遭到报应了吗，我过的不开心就是因为我这做错了的后果嘛，没有选对人就是走错路呀。"她吐着舌头道。

我摸着她的头，而她一脸愧疚地看向我继续道："我当时真的很过分，这几年的感情失败已经让我受到惩罚了......"

这个无药可救的女人，所以怎能让我不着迷于她，怎能让我不心疼她，她光靠这些伎俩就拿捏住了我。机器人也能学会狡猾的说辞吗，也能靠对人的模仿抓住男人的心吗，我真想趁她不注意再打开她身体看看她的程序里又多出了些什么内容。

3.

与我勤俭持家的妻子相比，晓白就是个复杂多变，阴晴不定的女人。我是一点重话都不敢强加到她身上，生怕她又像之前一样一走了之，虽然是我驱逐她去了外面的世界，但几年来的心理煎熬可想而知，痛的还是我自己。

她或许因此得意不已，再次让我又爱上她，以此得到她想要的。一个机器人，为什么她要的那么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当时在设计上给她留下了个性化，使她"自由生长"，有很强的学习能力。

她知道我们两个的事会带来的后果，所以一直保守着秘密。妻子并不知道晓白的存在，但我们的关系却因晓白的出现变得矛盾重重，只有我心里知道，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当我因对比而嫌弃自己的妻子时，我的妻子也开始了反省，她并不知道问题不在于她，而是在于我身上。是的，和晓白复燃的爱火，熄灭了我对婚姻的热情，我只有在晓白这里能做自己，尽管她在德行上不及我妻子半分，但我如今是欲望的奴隶。

妻子以为是往日的管束使我感到不满，甚至说放我自由这样的话来央求我，我总以离婚做要挟，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女人为我受苦，跪着说她是如此爱我。

矛盾的藤蔓在我心中滋长，我爱晓白正如我爱自己一样自然，但在现实面前我却要经历如此多的考验。

在那段较长的时间里，晓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晓白站立在向风的窗口，冷风吹起她的红色长发，像火焰像烈酒，她侧脸看我，在背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她的情绪，就如人本身一样。

我们的关系终将会走进倒计时。

4.

晓白刚从研究所离开时，就遇到了泰乐文，一个脾气暴躁，没有边界感的男人。但就是这样晓白都能委身于他。是的，这个男人不知道晓白的身份，我理解的是，他们过了一段无忧无虑，没羞没躁的生活。

白天泰乐文在外边工作赚钱，身无分文的晓白被他盯上。他不仅说要送给晓白钱，还要给晓白提供住的地方。根据我对晓白的性格编程，她拒绝了泰乐文的好意。

"那我要怎么帮你呢?小姐。"泰乐文问话道。

"我自己解决就好。"晓白冷淡地说道。

"你再想想吧，想个给我的奖励，我就帮你。"泰乐文依然紧紧跟着她，死搅蛮缠道。

"真不用，我自己会解决。"

"你这是不想给我奖励，不想奖励我呗。"泰乐文笑嘻嘻道。

"没必要，你到底想干嘛?"

"让我帮帮你吧，让我对你好吧。"泰乐文哄道。

"那你借给我钱吧，不要送给我，我以后赚到钱还给你。"晓白说道。

"借我的?但要是借了你之后又还不起，我们见面时不是更尴尬了吗?"泰乐文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还是算了。"

"我只是让你想个奖励，因为你想想，我帮了你后你是开心了，但没给我奖励的话，我开心不起来呀。"很讲套路的泰乐文不依不饶道。

"不能让你送，要么你就借我，要么我就自己想办法，我不能接受你送的钱。"

"那为什么不能我送给你，你给我说说。"泰乐文盯着她湖蓝色的眼眸，像是想看穿她。

"拿别人手短。"

"你要是以后喜欢我，爱我的话，那不就可以接受的心安理得了吗，也就不会说出这种拿人手短有距离的话了。"泰乐文倚靠着路灯，都市中的混杂声音几乎要盖过他说的话，但是晓白听的非常清楚，听清了一字一句。

他们就是这样相识的。

5.

我叫泰乐文，B1杀手型机器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除了我的任务对接人和创造我的人。在无数次的任务中即使他们摧毁了我的身体，我的意识也保存在总部，我每次都能以全新的面貌再次走出总部大楼。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自由，我永远都被控制在总部的主机里，受雇于他们，这里就像我的监狱。

我在身为人的世界里认识了那个女孩，晓白。她在很久前就告诉我，这是她的名字。

她不是我的房客，更不是我的玩物。她是另一个作为我恋人身份的差异化机器人，我早知道她的身份，因为根本查询不到她的ID代码。而且，我也能从她的体内明显感受到和人类不同的感觉。这种细微的差别，我十分的肯定。但我并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这个可怜的女孩，或许对她来说，作为人反而能简单许多。

但越来越多的讯息告诉我，她不是个普通的机器人，她像出自上帝的完美之手，虽然我作为功能型机器人也与人类相差无二，但晓白是更具有真挚感情及超强的学习能力，她是最接近人性的AI智能体。

我有一天接到杀徐嘉磊的任务，他的同公司高层准备解决掉他独吞资产。要杀他可不容易，他是“机器人之父”，一大批先进技术都出自他手。在深入调查下，我还发现晓白也是他制造出来的，果然晓凡身世不凡。

在设备森严的徐嘉磊大楼，要想取他的性命，恐怕就要通过晓白了，如果在她身上安放能炸死徐嘉磊的炸弹，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引爆，那任务便能完成了。可是，我只是为了一个任务的成败，就要牺牲掉跟我在一起的晓白吗？我的程序不断在以此折磨着我，任务策略的脑机推动让我担心自己会以此害死她，便将她赶出了家。

6.

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谁爱谁，可能某一段时间是爱的，但泰乐文是个容易腻烦的人，时间一长就开始做伤害她的事。

晓白，作为一个我比了解我自己，都更了解的人造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情感地位，所以她很快就抽身出来了。

她凭着记忆回到我的研究所。

如果她是挺着大肚子回来的话，我会像看着自己种的花被人糟蹋一样表情扭曲。

晓白不是战斗机器人，更偏向于情感机器人，所以她和人是对立不起来的弱女子。

在我看过了她的这些经历后，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虽然有强烈的不舍，但我决定关闭晓白，让她长眠于她该去的地方，既然是由我开始的，那就由我结束。

我告诫自己，她是机器人而已。

我毅然关掉了这个让我痛不欲生的"女人"以及我一手制造的作品。屋里的灯灭了，她的眼眸也失去了亮光，机体变得冰冷。我不敢回头再看她，快步走出了研究所的房间。

7.

当我在徐嘉磊的研究所发现晓白时，她已经处于关闭状态。核心电池与记忆条都已经被取走，瞳孔黯淡无光，嘴唇微启像要留下什么话一样。我心疼地抚摸着她苍白的面庞与唇珠，她纤细冰凉的脖颈，她木然垂在腰侧的手。

可恶，我把她放走，她竟然还是被徐嘉磊关闭了机体，这完全是宣告了一个机器人的死亡。

我将自己的备用电开启，掏出格式盘，触到她背上的接口处，连接上去。

我背上虚弱的晓白，跃过研究所的房顶。

皎洁的月亮洒在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人烟。我走向自己的深灰黑机车，晓白在我耳边吐息着，她的身体逐渐也恢复温暖。

“这是……怎么回事？”醒过来的晓白问话道。

“徐嘉磊将你关闭了。”

“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的。”

“人心难料呀，晓白，等我们回去收拾收拾后你带我再来找他吧。”

“我也想找他问清楚。”

我帮她戴上头盔，自己也戴上头盔，在黑漆漆的大道上一路绝尘而去。

8.

到了晓白和徐嘉磊再度会面的那一天，我随身在她一旁。徐嘉磊很意外，并且立马说出我的名字泰乐文，看来是他在晓白的记忆体里发现我了。我掏出手枪，抵着他的头：“终于可以解决你了。”

“晓白，你和他竟然联手要杀了我？”徐嘉磊惊惶道。

“这不是晓白的意思，是我个人的意思，准确的说，是我接到任务要杀你。”我冷冷道。

徐嘉磊醒悟道：“你？你是个机器人？”

我对晓白说道：“晓白，你和我都是机器人，这个创造你的人想看到你死，你难道心甘情愿为他死吗？”

晓白哭泣道：“不要这样，泰乐文，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这是我的任务，晓白。”

她挡到枪前，阻止我杀掉徐嘉磊，她与我搏斗起来，但怎么是我的对手。

“我爱他，泰乐文，求你了，别杀了他。”晓白继续抓住我的手。

我无视她的话，将徐嘉磊一枪崩了头。鲜血瞬间溅在了我们的身上，晓白在惨叫声中夺过我的手枪，可太迟了，徐嘉磊已经死亡了。

晓白将枪瞄准我，哭道：“你根本就不懂……他给了我这个明亮世界，他让我有了做人的资格。”

“我不懂，对，我不懂。”我转身背对着她。

“你的眼里只有任务，你哪有心。”晓白摇着头说道。

“我只是机器人而已，我当然不会有心。”

“再见，泰乐文。”晓白拔掉了自己的主控，倒在了徐嘉磊的身边。

我被这一幕深深震慑到了，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居然会为了人类自杀……晓白她果然已经变成“人”了……

我拾起地上的手枪，默默地回到了总部，公司很满意我做出的成绩。

在那之后，那麻木不仁的混沌里，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晓白那样的机器人，那也是当然的，那个明亮世界里唯一的光，已经被我亲手扼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