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世界上98%的武装力量已经陷落,人类无法再抵抗名为“陈昆”的AI掌控者。
只有一支反抗军势力在暗地里进行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反抗。
“怎么,还在紧张?”一名研究员走到林宇晨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当我的意识被传过去之后,现在这边的我会怎么样?”林宇晨的面色有些难看,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眼前的人一样。
研究员思考了一阵,说道:“你为什么现在突然想到这个?”
林宇晨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反正我也没得选。”
林宇晨回忆起来。他已经年过四十了,作为人类历史上也许是经历落差最大的一代,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习惯于每天只能吃最廉价的合成肉,习惯于被公司压榨(虽然AI陷落之前也是如此,但现在更甚,因为没有人能反抗),习惯于被告知他被允许活着已是一种幸运,因为硅基智能不需要人类的参与。
而当反抗军的人找上门来,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实际统治者是他的初中同学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直到对方说出的名字被他从回忆的垃圾桶翻出,直到他被带到称得上壮观的地下研究所。反抗军的人告诉他,他被确认为陈昆的人生轨迹中有交集的唯一幸存者。
“时空旅行?”
研究员说道:“你看过命运石之门,对吧?就像里面一样,你能让你现在的意识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只是我们不需要真的接听电话或者什么的。”
“所以你们想要让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掉陈昆?这倒是个好思路,现在没法对抗他,就通过时间向过去发送攻击。”
研究员打了个响指:“Bingo。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有问题。”
“呃……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我还是问吧。为什么是我?这件事找个别人不行吗?”
研究员咳嗽了一声,说:“这就涉及到本次计划的重点了,这项意识发送技术并不会真的覆盖掉你的意识。
“在一开始你会很清醒,但是可能过上半天甚至只是几小时,那个过去的你就会渐渐失去你穿越而来的记忆。不用去纠结将你的意识发送到过去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那种问题没有意义。但问题在于,在于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林宇晨看着研究员的笑脸,一副“现在是随堂小测”的贱样,心里涌起一股想打人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其实讲到一半他就猜到了,他说:
“因为活动半径吧?要在最多最多半天内找到陈昆的位置,那就必须是当时离他的距离在半天以内的人,而且越近越好。”
研究员打了个响指,说道:“没错,更不幸的是陈昆或者他的AI也想到了这一点。”
身后的投影仪随着响指声突然打开,将一个名单和照片投在了幕布上。名单对应的照片都被打了个红色的叉,除了林宇晨那张。
“总的来说,随机找一个路人,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他们真的曾经离得很近过,那也没有任何数据可考,因此找不到对应的时间,并且想知道陈昆的长相也很困难,他能控制所有流通的数据,根本找不到他的照片信息。”
研究员顿了顿,补充道:“还好他刚开始‘大清洗’计划时,各国还是知道自己面对的人叫什么的,毕竟那些机器人工厂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虽然你到现在才知道一切幕后是陈昆主导的,但其实在政府内部这不是个秘密。”
“所以,你们得找个过去认识他的人对吧?”林宇晨不想听那么多解释,忍不住打断了开始发散的研究员。
“没错,”研究员操控着投影仪,放大了林宇晨的照片,“长话短说,这项技术陈昆也知道,当然,改变过去对他没有好处,他本人肯定不会用,他只会防着别人用。为了一劳永逸,他秘密处决了所有那些有记录的能在过去接近他的人。”
房间沉默了一下,林宇晨没接他的话。他突然想到自己初中班上的那几个好兄弟,现在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虽然巨变之后再也没能联系上。
“所以,我是那个漏网之鱼?”
研究员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说:“你改过名,对吧?当时你登记在册的名字不是这个,所以应该是有些倒霉蛋替你死了。那家伙丧心病狂到甚至连同名的也不放过。”
林宇晨点点头,他以前叫林雨晨,后来家里找算命的说他被水克,名字里不能有雨,于是改成了宇,他一直因此自称是火属性神奇宝贝。
研究员继续道:“总之,也许是老天爷眷顾,我们确认真的存在你这个漏网之鱼,而且时间窗口特别长。”
“确实,三年呢,你们只要选学校上课那天就行。”
“这一点我们能保证,但是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因为你要回去的时间太久,我们掩盖不了装置启动的痕迹,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那boom,我们这立刻就会被锁定,然后轰炸成灰。”
林宇晨放松了身体,慢慢瘫在了会议室的椅子里。那个玩世不恭的研究员看了一眼幕布,上面每个人的照片都划了不祥的红叉,他赶紧关掉了投影仪。研究员交叉手指,等待着林宇晨。
“我说,有一件事你们没跟我说吧。”
“愿闻其详。”
“如果我真的杀了陈昆,大家皆大欢喜,除了我,我成了杀人犯,对吧?我不可能回过神来就回到研究所里,大家开party庆祝,你们都各有各的美好生活,但sorry,没人相信一个初中生杀了自己的同学,却同时拯救了世界对吧?”
研究员张开了手,说道:“听着,我们没有想骗你,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而你也有你能做的。选择权在你。这项技术到底有没有效果,我们已经在实验室内部做过了。有人用这台机器猜出了被秘密保存的数字。总之,林宇晨同志,我们需要你。”
“好歹……让我做个心理建设吧。抱歉,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林宇晨用虚弱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他看出自从进了这个基地,就不能自由离开了。
“抱歉,我们需要照看你的人身安全。”一名军官走上前来,话很委婉,语气在林宇晨听来却不容置疑。
研究员摆摆手,说道:“算了,让他静一静吧,不会怎么样的。”
后来林宇晨在基地内得到了最高级别的对待,还被授予了上校军衔,但他感觉他就像出栏之前被灌饱的猪,他才不在乎什么头衔。但是身边人崇拜的眼神又让他觉得他平淡无奇的人生终于可以奉献给某个崇高的理想。
“已经准备好了,”眼前的研究员对林宇晨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戴上脑波捕获器,就能开始执行了。”
林宇晨坐下,面前是一个像是心理学实验里检测脑电波的头盔,让人不敢相信就是这么个东西能够改变历史。他戴上头盔,研究员调整了一下,随即打开装置。
大脑皮层的感觉插头好像突然被拔掉,然后粗暴地接进另一个接口。林雨晨感到自己的屁股的触感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是柔软的真皮座椅,现在却和坚硬的表面接触着,隔着层令他略微不适的布料。
但是异质的不适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上一秒的他和下一秒的他都一样,都是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初一学生,只是脑海中忽然多出来40多岁中年男人的无趣记忆。
突然,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林雨晨本能地向后一缩,椅子跟着在地上摩擦发出声音。
“醒醒。”林雨晨看过去,黑板前的中年女人在用略带怒气的嗓音朝他说话,手上还保留着扔粉笔的姿势,眼神中仿佛有些得意,就像命中了一颗三分球一样。
在林雨晨的意识没反应过来前,他感觉血液已经涌到了脸皮上,周围的同学的目光仿佛已经开始让他的血液升温。但是好在,班主任没有继续纠缠,讲了下去:“整式的运算,首先要对齐次数,然后系数相加……”
林雨晨稍微平复了一下,初一的自己的记忆仍然新鲜,他叫得出同桌和老师的名字,但是陈昆在哪儿?记忆的抽屉有些难找,但他还是找到了,在他斜前方的角落里,那个寸头且瘦削的男生就是陈昆。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男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想着。要是现在当众对陈昆“痛下杀手”,说不定会被阻止,他看了看钟,离放学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挑放学时动手,成功的概率大一些,他下意识地这么评估。
不过,陈昆现在似乎不太舒服。他低着头,背像虾一样弓着,双手绞在一起,不断揉搓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是了,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呢?非得要回到这个环境,才会发现,那些记忆从未离我远去……
林雨晨终于想起,为什么当初听到陈昆这个名字时,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就是那个初中三年被冠以“屎人”外号的同学啊。
那种人,居然最后成为了世界的统治者和终结者?
那时候,他们的中学实行了厕所配额制,每个学期,只有一次临时去上厕所的机会,平时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比如早上十点半的课间,才能去卫生间。
就在初一刚开学的时候,陈昆就因为在课堂上失禁,从此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但是这个制度直到林雨晨毕业,也还是存在着,不知道之后有没有取消。
不过,他开始有些担心,他刚刚只是稍微走神,就被老师用粉笔砸头,陈昆现在这副样子,老师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但看到陈昆个子不矮,还坐在前排,林雨晨突然想了起来,他们分班是按成绩排的座位,学习越好,座位就越靠前,怪不得老师这么区别对待。
陈昆的右手摊开,手指并拢且紧绷着,像是痉挛发作而收紧了所有肌肉一样,右肘抵着桌面,小臂以手肘为轴心慢慢抬起,他是要举手示意吗?
他还在试图用最规矩的举手姿势而不是直接站起来或者举高手,似乎想让老师允许他说话。
但是那只手抬起了大约三十度,就又放下了。然后又抬起了同样的角度,随后又放下了。讲台上的老师正背对着同学写板书,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动作。
林雨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昆身上,陈昆抬起手腕,看向手表。林雨晨看了看自己的表,还有10分钟下课,这是对括约肌提出的小小挑战。
虽然只是从侧后方观察,但林雨晨隐约看到,陈昆的额头渗出汗珠,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动作了,仿佛任何活动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就连林雨晨都觉得,这段时间无比漫长,他数着秒针,突然惊讶地发现,当你注视秒针时,秒针跳动的间隔好像长于想象中的一秒。
还有三分钟就下课,虽然林雨晨已经记不清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影响到,所以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
老师放下粉笔,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然后打开了放在讲台上的包。每个女老师都会带包,从那个包里掏出的要么是改好的试卷,要么是空白的试卷。这次是后者,她拿出一打卷子,然后用手指点了点每列座位的人数,然后将相应的数量交给第一排的同学,让他们逐个向后传递。
当前面的人传递到陈昆桌上时,低着头的他好像被惊醒了一样。他没有拿出自己的那份,好像是还在做梦,没有睡醒一样。
女老师皱了皱眉头说:“陈昆,愣着干嘛?你今天走神好几次了。”
陈昆的脸好像变得更青了,抬起头,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低下头,把卷子传给后排。老师不喜欢顶嘴的人。
“五十分钟完成。”女老师留下一句话,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下课铃配合地打响。林雨晨这才想起,下节课还是数学课,这是惯常的随堂小测。
现在,就算举手也没人理会了。但是老师不在,不代表可以随便走动,这个课间休息,就算正常下课,也只被允许坐在椅子上写作业,最多和周围的人聊聊天。走廊上,会有巡逻的老师,专门抓那些下课跑出来玩的学生,一旦抓到,每周一的评比就会通报批评学生所在的班级。
所以,教室的前门后门都坐着班内负责监督的同学,事关集体荣誉,如果被批评了可就不好了,所以班主任就让同学自己管理自己。林雨晨看向黑板,右下角写着这周里违纪的同学的名字:许家豪(自习时大声说话),王楠(睡觉)。现在有个班长走到讲台上,在下面补了一笔:林雨晨(上课走神)。
从没有人因为课间随意离开教室被写到黑板上,一方面,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至少大家都同意,既然给了统一上厕所的机会,现在不让上厕所的课间就不应该去,另一方面,那些出于荣誉感的值日班长们管得很严,这么大的过错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所以也就没人敢动歪念头。
陈昆的名字,不属于右下角林雨晨的那个行列,相反,他应当在左上角,那个角落写着值日班长的名字,每两周轮换,防止班长当久了“监守自盗”。
僵硬的手指拿出了笔,开始写字,但是陈昆连第一道题目都看不进去,有一种溺水的感觉。
林雨晨闭上了双眼,他可以理解陈昆的一切心理。小时候的他是那种排名中游的学生,称不上优秀,但也不会自暴自弃。刚刚名字“上榜”还是他的第一次,如果换做童年的他,此时一定又恨那个登记他的人,又怕班主任到教室时看到他名字后的反应。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知道怎么解救陈昆。
但是任务是来消灭,而非帮助陈昆的。放学之后,等陈昆落单,用反抗军教的手法,从背后接近,徒手就能解决任务。
不对!如果历史确实如实发生了,那么陈昆会失禁,然后这学肯定没法上了,他等不到了。
一个念头划过林雨晨的脑海,他可以把陈昆推到另一个时间线里面,改变他屈辱的童年,同时他也不用背负成为杀人犯的命运。
可如果今天将要发生的一切不同,真的能让陈昆不再试图掌控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就算没有了陈昆,那脆弱的AI防御系统还是会被攻破,走向同样的结局?
林雨晨犹豫着。他也可以选择帮助陈昆,这样一来就能让他正常放学,然后,再杀了他,做一个合格的反抗军。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他再从侧后方的角度观察陈昆,他的侧脸还稚气未脱,鼻梁上架着的黑色方框眼镜说明他有好好看书,客观地评价,轮廓还有些清秀,而从整体的气质来说,会被旁人第一眼认为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林雨晨下定了决心,他走向教室门口,值日班长拦住了他,说:“你要去哪?”
“我要去厕所。”
“不行,要扣分的。”
“现在值班老师又不在,看不到我。”
“那也不行。”值日班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想找一个理由。
“你今天都被登记了。”
林雨晨不禁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向了厕所。
走了几步,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急促。林雨晨回过头,陈昆正好和他擦肩而过,那个值日班长还在门口探头张望,神色惊讶,似乎是不敢相信今天有两个人犯了大错,接着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怪罪监管不力。
林雨晨叹了一口气,今天他不想当一个刽子手了,时间线是否会出现分叉,他已经不知道了,再过几小时,他会忘记来自未来的记忆,那些记忆是否还是真实的?
仔细想来,为什么他就是那个漏网之鱼,为什么他会恰好来到今天?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答案,看着拐进厕所的背影,林雨晨吹着口哨,任由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下一刻,好像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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