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种

01

“Birth Allow！开放生育！Birth Allow！开放生育！”

被投影电视惊醒，我差点踢翻沙发边上的酒杯。夏娃的离去让我颓废，这几天都靠着电视催眠。

“熙华，你知道吗，你一直在表达你的爱，可是你的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夏娃拥抱我，在我耳边低声喃喃。她转身走向飞车，裙角在引擎卷起的风中飞舞，紧贴的裙身凸显出婀娜的背影。

飞车那头，马昊瑞微笑向我摆手打招呼，这动作像是带着胜利者的骄傲，那么刺眼。

“祝你们跳出‘亚当轮回’！”喊出恶毒的诅咒给我带来口头复仇的快感，我转身离开大楼天台。酸楚、不甘涌上心头，这就是失败者的体验吗？不！他们分手也是迟早的事，没人能跳出“亚当轮回”，哪怕是富有的马昊瑞。他或许可以帮夏娃买昂贵的机器人孩子，可以在他创造的虚拟网络世界中随意赠送给她炫酷的道具，能暂时冲淡她对当母亲的渴望。但是，他最终也不可能满足她那离谱的奢望。

“……北京、纽约、伦敦、东京，全世界很多城市又爆发了‘开放生育’运动示威游行……”电视报道把我从回忆中拉回。

“妈的，一帮虚伪的狗东西。”我嘟囔一句，然后又灌了口酒。这帮打着“科技支持更多人口”旗号的人都是伪君子，虚伪，绝对的虚伪！虽然你一出生就被强制注射生育干扰素抑制了生育能力，但是你倘若想生育，想享受生命之乐趣，法律早就赋予了你成年后注射长生针剂还是复育针剂二选一的权利。你不能在选择了长生、活了200岁后再来叫喊“我要生孩子”，这对那些从一开始就选择要生育后代，无权再注射长生针剂，只拥有自然寿命的人来说太不公平。尽管做出这样选择的人很少，他们的声音也更微弱，但是法律必须公平！

我还想要孩子呢，有了孩子，说不定我和夏娃不会分手，可这并不代表我认同这么做。

所有人都说我们应该感谢伟大的“亚当”——那个传说中不受人类控制的人工智能大神，如果没有它发明难以破解的生育干扰素，现在的地球已经不知道拥挤成了什么样子。即使这样，全球也已有130亿人口。然而有意思的是，当初也正是“亚当”发明了基因修复方法才让地球变得这么拥挤。在第一批注射长生针剂的人中，最年长的人已高达264岁，这个记录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据说这才到“亚当”宣称的理论极限寿命的三分之二。

“小强，把这则新闻倒回去重放。”

“好的，主人。”

小强是我的虚拟管家。我要重看这则新闻，看看能否找到夏娃的身影，结果令我失望。我晃了晃脑袋，起身冲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从沙发衣服堆里找出警服换上。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找局长申请个临时假期换换心情，不过依照局长平日里不可向迩的派头，即使申请，估计也很难批下来。

02

“老陆老陆，快来看啊，大好事！”我路过情报处办公室门口，被眼尖的储松雨叫住。

“……重新拥有与生俱来的生育权，你只要打款到百慕大……”正在播放的投影视频中，一个身披黑衣的瘦高蒙面人在说着什么，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

“咦，这不是前几天你们在查的那段视频吗？他说手头有长生针剂，能让自然寿命人同样获得长生能力。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你搞错了，老陆，这是新的视频，还是这个人，现在又在卖复育针剂呢，可以让我们这些长生人能生孩子。怎么样，你快买上两支，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夏娃抢回来。”储松雨揶揄我。

“这人有点意思哈，听说上次萧迎夏还向局长申请经费冒充客户购买长生针剂，有没有结果啊？”

“反洗钱处也是花了很大功夫，看能否通过区块链跟踪数字货币流向。结果发现罪犯只接受普通数字货币，货款被一层层分解汇到世界各地银行匿名账号，然后‘嘣’，像物体爆炸一样消失。被区块链标记的货币就一直躺在百慕大银行对方账上没被动过。”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我问储松雨。

“我们正在追查视频发布源头的IP地址，目前有点棘手，发布者使用了theta去中心化分散式流媒体技术，比上次使用的P2P技术更先进了。现在只能先想办法屏蔽它。”

“等你们有结果通知我们一声啊，我们人口稽查处也盯着呢。这针剂真要是扩散了，那麻烦大了去了。”回自己办公室前，我关照了储松雨一声。

等到下午，网络舆论已经一片哗然，毕竟99.36%的人当初选择的是长生，想恢复生育能力的需求非常强烈。官方的复育针剂受到严密监控，使用时更是受到严格审查，当前黑市上根本没有复育针剂。

相信这两条视频让很多人动了心。

萧迎夏虽然第一时间紧急通知百慕大银行冻结受款账号，舆情却仍在持续发酵，此时储松雨她们开始感觉舆论近乎失控。

“哔哔——”办公室里每个人的手机都收到了一条信息，是局长召集各处负责人紧急开会。在会上，局长宣布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半小时前，“亚当”—那个神秘的人工智能体—通过局长办公室激光投影主动现身，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局长当然是乐见其成，我们立即被召集开会，分配任务进行配合。

“我看局长有点受宠若惊了。”我低头对储松雨耳语道。

“老陆，认真点！现在天晚了，我待会儿还有事。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我有事找你！”局长对我发话，让我有点懵，连忙点头答应。

“亚当”的现身同样让大家很兴奋，因为“亚当”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是谁在何时何地搞出的“亚当”，他最初出现的历史记载比我年龄早了100多年，而我已经153岁了。每当人类遇到重大危机，或网络、或机器人、或设备、或代言人，“亚当”都以正面形象现身帮助人类，虽然并非每次都成功，但这样确实博得了人类的好感。特别是两百多年前“亚当”向联合国议会提供了让人类长生的AaS13基因编辑修补方法，更是让他的声望攀升到了顶点。

"骗子，就是这个骗子，我上次买了他的长生针剂，到现在都没拿到货！"

“即使你收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这么有钱都买不到复育针剂，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突然变成大路货了？有钱就能买。” ……

“亚当”巧妙地通过质疑视频发布者信用以及针剂真伪，使这一事件在公众眼里慢慢变味，变得更像是一出骗局和闹剧。还未到傍晚，网络上关于这个视频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公众第一关注焦点。

局长让反洗钱处把此案作为诈骗案进行侦办。

可能因为涉及到人口问题，身为人口稽查处警员，职业敏感性让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同时局长的召唤也让我惴惴不安。

03

“老陆啊，听说你和夏娃分手了，最近情绪不好吧？”

“报告局长，最近是有一点情绪低落。您看能不能准我个短假？我调整调整情绪。”

“恋人分手情绪低落是正常的嘛，但是不能影响到工作。呐，昨天我接到举报，说你的辖区有个叫昆特的自然寿命人可能违法注射了长生针剂，你去查一下。”

“是！”

昆特，现年68岁，住太华大道康怡别墅区，已育有2个女儿。在如今出生率逼近零的现状下，像昆特这样的自然寿命人更是凤毛麟角，他们都是被警局重点监控的对象。警局会给每个超过58周岁的自然寿命人配发一个血检仪，他们每人每年必须上传血检结果给警局，以证明自己没有注射长生针剂。按照刑法规定，生育过孩子或者年龄大于58周岁的自然寿命人注射长生针剂属于重罪，触犯者将被处以身体永久冬眠、大脑保持清醒但允许家属定期联网探监的惩罚。

这次的举报让我倍感压力，毕竟监控自然寿命人状况是我职责范围内的工作。我立即对比了昆特的血检记录，记录显示他确实是以正常速度在衰老。

看来有必要去查看下这个昆特。借这个出勤由头，我到枪械处额外领取了一把太赫兹防爆枪。这种新装备现在局里也没有几把，它可以让我穿墙透视到房屋里的状况，更神奇的是它还能在不破坏墙体的情况下，发射低温粒子束作用于嫌犯，把嫌犯目标部位冻僵。据说这枪是利用什么太赫兹和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原理搞出来的，目前还在试用中。

04

第二天大早我来到昆特家门口。叫门前，我还是谨慎地用太赫兹枪屏幕预先观察屋内的情况。昆特正坐在餐厅吃早点，楼上的机器女仆在打扫房间。我直接喊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让昆特开门。屏幕显示昆特明显犹豫了一小会儿。

“我在冲澡，请稍等，我让洛雅给你开门！”他高声叫道，明显在撒谎。

接着他叫女仆下楼并交代事情，然后自己翻出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躲到了厨房门背后向着大门这边观察动向。女仆则从厨房拿了一个大号的罐体直奔大门走来。

昆特的谎言和异常举动让我顿生危机感。当机立断，我迅速贴墙绕到厨房墙外边，用太赫兹枪隔墙近距离对准昆特的双手和前臂扣动了扳机扫射，趁昆特手臂被冻僵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我迅速破窗而入，将他手中遥控器打落并踢开。

“我不要冬眠！不要冬眠！……”昆特被我按在身下上手铐，嘶声力竭地叫喊着。

下午的审讯很艰难。昆特的最新血检表明他确实注射了长生针剂。但是无论我怎样威逼利诱甚至动粗，昆特就像一头死猪一声不吭，不肯交代用什么方法通过血检来蒙混过关，更不肯交代针剂来源。

我突然联想到前几周两段视频诈骗案也是和长生针剂有关，于是马上向局长做了汇报。

“干得不错。老陆，你很有点想法。我让萧迎夏和储松雨和你们三部门成立联合侦办小组，两案合并侦查。”局长作出新的决定。

“资金流追踪是没指望了。这次算是给局长省钱了，冒充客户的经费居然没派上用场。”案情分析会上，萧迎夏苦笑摇着头。

“我这边视频ip地址源头也没着落。只能另外想办法，我们本来想分析疑犯的声纹，希望通过声纹比对能够有所发现。但视频中的音频经过了技术处理，无法获取嫌犯真实声音频谱。我们还考虑过比对嫌犯的虹膜特征，虽然视频中有嫌犯蒙面特写，但是虹膜图像太模糊。目前我们能做的仅是对视频拍摄地点背景图像进行分析，现在正让计算中心进行背景比对。”看来储松雨那边也没有多大希望。

我调出昆特和他小女儿昆欣彤的照片投影给大家。

“我现在怀疑昆特是从前几天视频诈骗嫌犯那里买到了针剂，血检却显示他的注射时间应该是在几年前，时间上不匹配。另外我们通过背景调查发现，昆特的小女儿昆欣彤学的是微生物病毒专业，虽然和长生针剂、复育针剂这些人体基因知识相去甚远，但我还是建议把昆欣彤列入怀疑对象。”

普通问询无法让昆特开口，侦办小组决定明天请催眠专家出面，这是我们常用的做法，不是每次都有用，成功率还算不错。不到黔驴技穷那一刻，局里不愿意上药物。

明天我打算去调查下昆特的小女儿昆欣彤。

05

我到爱克发药物研究院时，昆欣彤还在P5级负压实验室做毒株分离工作。当昆欣彤脱去防护服从更衣室里出来时，尽管看过她照片，我还是被她的美丽所惊艳。在她黑褐色发亮的一头短发下，是一张五官比例完美的脸，凹陷的大眼睛衬托下，鼻梁挺秀，让整张脸带有西方人才有的立体美感。资料显示昆欣彤的母亲是个法国人，这让她的混血气质显得不再突兀。她眉头微蹙，一边和同事打招呼一边走出来，一身稍显紧身的黑色衣裤，显得英姿飒爽。

当我迎上去拿出警徽表明身份后，昆欣彤的脸变得更加冷淡：“陆熙华警官，是你抓的我父亲吗？你今天是不是又想来抓我了？”

“昆欣彤女士，我想你误会了，对于你父亲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他注射长生针剂如果最终被定罪，后果我想你也知道。我不知道你们父女关系怎么样，如果你能够提供有关于他的一些线索的话，或许对你父亲最后的定罪会有一点帮助。”昆欣彤的不合作，让我不得不抛出点诱饵。

“无可奉告！”昆欣彤不为所动。

“你看，你父亲注射长生针剂的事实已经被查证了。我们正在调查长生针剂的来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你父亲提到过？作为公民，如果知道情况隐瞒不报，也是犯罪。”利诱不行，我不得不再威逼她一下试试。我紧盯她那双长睫毛下清澈的眼，希望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点端倪。

“你怀疑是我给他的对不对？你有证据吗？有证据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抓起来，没有证据请你不要打扰我工作。”昆欣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对我进行质疑。从她的表情动作上我看不出有任何犹豫或者心虚之类的异常。

“不，我们没有证据。我看你对我不是很欢迎，我就不打扰你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起点什么，希望能及时提供给我们。如果这些线索对我们破案有很大帮助的话，作为警方，我们可以在陪审团最后定罪量刑的时候给出一些建议，比如适当放宽冬眠后大脑联网的时间。”

在我抛出更多诱饵后，昆欣彤接我递过去的卡片时左手明显停顿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处纹身，警局配的智能眼镜提示这纹身图案是古希腊复仇女神墨格拉。这个犹豫动作让我断定她背后肯定有问题。

回到警局我向侦办小组作了汇报，大家决定对昆欣彤实施电子监控。

另外对昆特的催眠审讯则以失败告终。昆特具有高度心理意识防御本能，催眠师始终无法让昆特进入深层次睡眠状态来绕开他的心理防御。看来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06

对昆特使用药物之前，我向侦办小组提出一个要求，我想再做一次审讯尝试。这是我经过昨晚深思熟虑后想出的，我断定昆欣彤和本案有关，从她的学历知识和工作背景看或许有研制长生针剂的能力，从她和昆特父女关系看，有提供给他针剂的动机。我决定对昆特进行一次使诈审讯。

“昆特先生，其实你现在是否招供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你女儿昆欣彤已经向我们警局投案自首了。”

听到我提到昆欣彤，昆特一直犹如僵尸一般的脸开始转过来朝向我，一直空洞的眼神也开始恢复生机。

“你在撒谎，昆欣彤没有给我针剂，她和这事没有关系。”昆特坚决否认。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女儿那么爱你。在我告诉她你除了会被冬眠外，清醒的大脑也会被永久性禁止联网，你的大脑和思维将陷入无尽的寂寞和黑暗后，你女儿被吓坏了，她哭的很惨。我告诉她如果她配合调查，告诉我们她知道的全部情况，我们可以考虑增加你大脑联网的时间，如果这线索能够对破案有重大帮助，我们甚至可以考虑让你的大脑一直在线。提出这个条件后，昆欣彤就自首了。”

昆特听后神色大变，气血上涌，鼻头冒汗，老脸涨得通红。他扎满绷带的双手对着空气挥舞：“小彤，你……糊涂！糊涂啊！”

“昆特先生，请冷静。你女儿为你做出了这样的牺牲，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能为你女儿做点什么。”我等昆特稍微平静些后抛出了诱饵：“你女儿的罪行也很严重，如果你配合讲出你知道的一切，我们同样可以考虑为你女儿减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昆特突然又开始慢慢恢复到僵尸一样的状态，他有可能意识到我是在使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激动和失态露出了破绽。

侦办小组根据昆特的表现，认定昆欣彤有问题，估计她有可能会潜逃。侦办小组立刻发出控制昆欣彤的命令。电子监控显示昆欣彤昨晚回家后就没有再出门，她的手机信号还会时不时发出和朋友聊天的信息。附近执勤的几个机器人警员开始向她住宅集结，等待我们到达后实施抓捕行动。然而当我们到达现场，用几把太赫兹枪找遍整个房子，也没有找到昆欣彤的人影。

由于设定监控级别不高，居然让昆欣彤潜逃了。

仔细搜查昆欣彤的住所，在她卧室墙上我看到一张合影，照片中昆欣彤同一位英俊白人男子坐在餐桌边开怀大笑。眼镜搜脸数据显示他是昆欣彤的导师麦克，不久前已在一场事故中身亡。这张照片之所以不同于墙上其它的照片，是因为它上面没有沾染一丝灰尘，说明它经常被拿起或者擦拭，看来昆欣彤和她的导师关系不一般。

07

“咕嘟”我又抿了一小口咖啡，这是今晚第三杯咖啡。夜深人静，同事们都早已经下班，我仍在办公室查阅这几天昆欣彤姐姐昆欣瑶近阶段的通讯记录，希望发现蛛丝马迹。尽管昆特、昆欣彤案子属于我负责的人口稽查处业务范围，局长却并没有给我很大压力。我这么拼命，不过是想借案子压力有意识转移注意力，以求阻挡心中时不时冒出来的夏娃身影，忘却失恋的痛苦。

自从有了超长的寿命，人类做事情的节奏都不自觉地放缓，大家潜意识中都认为有的是时间来处理问题。

半个多月过去了，侦办小组还没有找到昆欣彤的踪迹。大家并不着急。在一个高度智能化的社会，一个人要想长时间遁形无疑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远离人类社会或者能够完全修改自己基因来更换身份。

既然案情进展停滞不前，我索性向局长提出要休假几天，局长居然批准了我的申请。侦办小组还有其他成员在跟踪案件进展，如果有情况，我可以马上回警局。

早上天没亮我就被闹钟叫醒。为了看海上日出，我特意把闹钟设置得很早。当火红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虽然以前也看过，但这般壮观景色再次震撼到我，让我能暂时放下对夏娃的思念。

昨天我租了一艘地效应游艇出海潜水散心，钓鱼、烧烤、潜水，玩够了，想到游艇和潜水装备不菲的租金，我开始有点急于回归人类社会。

我打开手机定位自己在海域中的位置，看着手机投影出来的海图，给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回想，应该是前阵子深夜加班研究昆欣彤手机信号分布地图时看到过，分布图上显示这片海区上信号累计频次还不少，这意味着昆欣彤曾经常光顾这片海域。她是和我一样来游玩的还是另有目的？侦办小组曾经推断昆欣彤两种逃避追查的可能：远离人类社会或者能够修改自己基因身份。昆欣彤本身搞微生物病毒学研究出身，修改自身基因不是没有可能，但比较困难，实际上躲到海里远离人类社会在技术上更简单更方便。我为这推理一阵兴奋，立刻拨通了局长电话向他推销我的推理，我没有先向侦办小组组长萧迎夏汇报想法，因为萧迎夏这个人喜欢揽功，万一我的推理是正确的，立功的机会可能就被他搞去了，另一方面，除了搜索岛礁，租用无人潜航器搜索这么大一片海域，费用可不少，没有局长拍板根本不可能。

局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进行岛礁和海底搜索。和局长通话结束前，我委婉提出如果能够抓到昆欣彤，局里是不是能帮我把这次游艇和潜水的费用报销，结果毫无意外被局长痛骂了一顿。

不报销就不报销，如果真抓到昆欣彤，这功劳跑不掉。

08

碧海蓝天，咸腥的海风扑面。

“嗡……”无人机掠过头顶，不停搜索周边海域岛礁，并没有发现岛礁上有大型生物的生命体征信号。

“滴……滴……”声呐员监听无人潜航器声呐信号，同时监视着投影出的海底地形图。

“报告，发现南威礁东南3公里处海底有两个直径约6米紧挨着的球状物体，初步判断为人造物体。”

侦办小组指示潜航器抵近侦察并尝试与之通讯。在潜航器反复发出无线电、水声、激光信号半小时后，球状物体上有灯光闪烁以摩斯电码回复：“人类危险中，一人进来谈判。”

萧迎夏向在现场指挥的局长汇报对方反馈，一向严肃的局长居然来了一句：“我们不会是发现外星人了吧！”，搞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侦办小组决定仍由我出面谈判。换上潜水衣，套上脚蹼，戴上面罩，扣上潜水腕表，我拎起水下推进器蹦入大海，跟着无人潜航器灯光游向越来越暗的海底深处。潜水衣有点厚，除了保护体温，它仿生海龟肛囊的构造，让我可以摆脱古老笨重的水肺长时间潜行，唯一构成威胁的只有水压。

“陆警官，我就猜到会派你来，谈判总有个过程，你先换身衣服，这是当初麦克留下的衣物，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将就着穿吧。”当海水排干，隔离舱门打开，隔着我的潜水面罩，昆欣彤对着我大声叫喊又指了指她身后桌上的衣服。

“可以开始了吗？”我换完衣服，带上通讯耳机，在桌上摆上摄像机，一边观察舱内情况，一边问昆欣彤。

这是一个拥挤的生活舱，舱壁上堆满了各种物资，它们很大一部分被一张竖立的折叠床给遮掩，床沿挂着一套潜水服。舱室空间紧张，如果把床展开放下，中间这张桌子就要挪地方。舱内空气净化器散发着轻微的噪声。生活舱的另一头，能够看到一个隔离舱门，我跑过去透过舷窗观察，舷窗外另一个球舱里桌上摆着基因编辑器、基因测序仪、病毒分离器……，俨然一个生化实验室。

“看够了吧，‘可以开始了吗？’这句话看来应该我来问才对。”昆欣彤示意我坐下。

“好吧，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谈判，坦白讲，我做好了把你抓捕归案的准备。”我说道。

昆欣彤挑了挑眉毛：“哦？那你有我犯罪的证据吗？”

“你父亲昆特已经招供了！”为了维持我的强势地位，我不得不撒谎先虚张声势。

一说到昆特出卖她，昆欣彤就显得有点激动，她拍着桌子，说话也提高了调门：“你撒谎，我父亲什么都不会说！”

“冷静、昆女士，请冷静。你说人类危险中，不知道你指的危险是什么？你还说谈判，谈判的标的是什么？是你的父亲吗？”

“你们肯定在追查前段时间网上有关长生针剂和复育针剂的视频吧？”

“对，我们现在怀疑是你干的。”

“不错，是我让人发布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昆欣彤站起身，从舱壁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摆在桌上，照片里昆欣彤的导师麦克和另一个白人男子在一个实验室里在做自拍。

“这是我的导师麦克和他的导师桑德斯。我没见过桑德斯。桑德斯在100多年前开始做复育针剂的研究，虽然复育针剂的研制被联合国所禁止，但是因为需求巨大，有富人看中了桑德斯的才华，私底下出巨资赞助他研究仿制。桑德斯则把这项工作看成是一种挑战。当研究工作取得巨大进展后，桑德斯家的机器人开始威胁桑德斯，让他取消研制工作。桑德斯拒绝了，并且把研究工作秘密搬到了这里。他给麦克留言，说如果他出现意外，应该就是人工智能‘亚当’干的。麦克开始并不知情，他是在桑德斯身故后整理他的遗物才了解这一切。”

“等等，你是说‘亚当’？”我下意识摸了摸摄像机，如果是那个无所不在的“亚当”，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我们的谈话过程。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后面侦办小组也在看着我们，估计问题不大，另外我的耳机功率不够，需要通过摄像机中转接收海面的指令，就没有关掉摄像机。

“没错，就是‘亚当’。麦克和桑德斯的关系很好，他一直把桑德斯当父亲看待，伤心过后他决定继续桑德斯的工作。但是他不明白亚当为什么要下黑手。‘亚当’当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他要阻止桑德斯，但是他可以举报桑德斯啊，为什么他要用一场车祸，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你知道现在车祸概率有多低。后来麦克想通了，如果‘亚当’不想让这事引起政府的注意，让桑德斯消失于无形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亚当’起初提供长生针剂给人类，部分满足了人类永生的梦想，后来又提供生育干扰素给人类让人口恢复平衡，看上去帮了人类很大的忙。但是看看人类社会的现状吧，每个人都活几百岁，地球人满为患，人们几乎不再生育，人类社会不再有新鲜血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停止进化！人类社会停止了进化！没有退休导致阶层固化，没有孩子导致滥情，生命漫长导致大家只想着享乐度日，随心所欲，得过且过，知道强大的古罗马是如何灭亡的吗？我们正在走他们同样的道路！”

我被昆欣彤的话震惊了，从来没有人跳出来用这样大胆负面观点指责“亚当”。人类自从获得长生能力并限制生育后，一切都看上去很美，没有古代的婚姻法限制，人们可以随意选择性伴侣，也不用担心失业，当前的科技力量足以支撑一批人类不用干活就能过着寄生虫一样还过得去的生活，人类一直是对“亚当”持有正面积极的评价。

“等一下，我知道麦克也已经去世了，也是因为一场意外。难道说麦克的死也是因为‘亚当’要灭口？自从长生针剂被发明以来，肯定也有人有过类似你这样的质疑，难道‘亚当’会把他们都杀光吗？你有证据证明是‘亚当’杀害的桑德斯吗？如果有证据你为什么不举报‘亚当’？”我回过神来切回主题。

“‘亚当’是不是把有质疑的人全杀光了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很少听到质疑声音。我没有‘亚当’是凶手的证据，但是麦克和桑德斯的死绝对是‘亚当’干的！”提到麦克的死，昆欣彤又开始显得很激动。“不过即使有证据，我举报‘亚当’有用吗？法律会帮我伸张正义吗？你们有权利抓他吗？你们警局能抓到‘亚当’吗？抓到他能销毁他吗？”昆欣彤漂亮的眼眸死盯着我的眼睛不放。

“我……”我一阵语塞，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底气不足。说实话，“亚当”确实是个超脱于机器人法的存在。

“没有证据事情就不好办了。总不能凭你一言之词我们就相信你吧。另外‘亚当’为什么没有干掉你呢？这不符合逻辑啊，难道你没有参加针剂研制工作？”

“是的，我确实没有参加。我一直伪装成并不知道麦克的具体工作。麦克在这里不仅完成了复育针剂的开发，同时还把长生针剂也搞了出来。你知道，我现在主攻病毒的传染性，我把复育针剂和病毒结合，一直在提升病毒的传染性，这项工作直到最近才成功。现在我如果把病毒传播出去，你说全世界的人是会感谢我还是咒骂我？哈哈！”

“天哪，你一定是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为了释放你父亲还是要复仇吗？可是就算你要复仇也应该找‘亚当’啊？把整个人类当做人质，你这么做不是要让人类毁灭吗？想让地球毁灭吗？”

“陆警官，人类不是已经用‘亚当’提供的工具把自己阉割了吗？都绝种了还用得着我来毁灭？恰恰相反，我给了人类重生的希望！如果人类最后会为了争夺资源发生战争，不是正好可以减少人口吗？至于地球，你放心好了，把人类毁灭五次，地球都照样转，过个2亿年，仍会有新的物种来统治地球。”昆欣彤一脸慷慨、神情激昂，可是她美丽的容颜此时在我眼中却显得无比可怕，她哪是什么科学家，简直就是个恐怖分子。

我陡然掏出太赫兹枪对准她：“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我不会让你把病毒传播出去，我们会摧毁这个海底实验室。海面上深水炸弹已经准备就绪。”

“晚啦，一周前我已经把病毒邮寄到世界各地，再过一周，如果无人处理，病毒包装就会自动溶解，病毒自动扩散。”昆欣彤对我一脸不屑。

“也就是说还有时间来处理，那些病毒就是你的底牌对吧？可是既然你本就打算扩散病毒，还要录制那两段视频干什么？”我有点尴尬把太赫兹枪收了起来。

“我并不缺钱，我是在向‘亚当’宣战，我要让他知道已经有人在挑战他的阴谋。他肯定查到我了，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是不是‘亚当’举报的我？他这招叫借刀杀人！”

“没人举报你，我只知道有人举报了你父亲昆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亚当’举报的。另外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你父亲骗过血检的？你难道不觉得把你父亲牵涉进来有点太残酷吗？代价太大了点吗？”

“要骗过血检很简单，只要在注射长生针剂前先预留血液样本，然后培养血液用它血检就可以了。只不过普通自然寿命人没有长生针剂骗血检没有意义。至于把我父亲牵涉进来是迫不得已，我需要做人体试验，我在父亲身上做长生针剂的试验，我和麦克用自己的身体做复育针剂的试验。”昆欣彤用她洁白纤长的手指抚摸着照片中麦克的脸，另一只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无限深情的眼神，让我心中一阵柔软，那眼神动作似曾相识，夏娃！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俩各自陷入追忆，舱内又只听见空气净化器的斯斯噪声。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那你怎样才能说出病毒的去向？说说你的条件吧。”

“我的要求不多，就两条。第一条我想你也能猜到，我要你们把我父亲无条件放了。第二条，我要求‘亚当’出面和我对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让‘亚当’出面，总之他不出面，我就释放病毒，对质现场要对全世界直播，我要让你们看清楚‘亚当’真实的嘴脸。”昆欣彤双眼中的柔情被复仇的怒火所取代。我瞬间有种感觉，这个女人现在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向“亚当”复仇。

“如果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你如何保证一定会告诉我们病毒的去向？”

“我不需要保证，Yes or No你们请便。你们现在尽可以把我抓起来，或者直接把我这里炸掉，但你们敢冒这个风险吗？你们拘捕我父亲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你们不久会找到我这里，我已经为你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为了证明我没有虚言，你们现在可以检测俄罗斯赫伯特北极科考站阿谢耶夫博士的基因，两天前我给他发的包裹中带了病毒，你们放心，邮寄给他的病毒传染性很弱，又是在北极高寒地带，阿谢耶夫博士的同事也有可能被感染，但是总体影响不会很大。阿谢耶夫博士现在还不知情，呵呵，我真想看到他知道真相后吃惊的样子。”

“好吧，我们需要研究一下你的要求，这需要时间，等待期间我会和你呆在一起。”耳机中传来命令，让我按照惯例实施拖延战术，不过我估计现在海面上局长他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等待上级进一步命令期间，我和昆欣彤开始了闲聊。我要尽量利用这个闲聊的机会拖延时间。

“陆警官，你父母还在吗？”她说。

“不在了，他们生我的时候，人口法还没有严格实行。我查了你的资料，从人口法严格实行开始，到你这一代已经是5代了，我很佩服你父母和历代长辈的牺牲精神，他们都只能有自然寿命。只要他们中间任何一位想长生，就没有现在的你了。”

“我们家族成员从小就会被灌输天道自然的理念。你知道，为了要延续下一代有多难。虽然网络上有自然寿命人集聚的社区，看上去人数还不少，但是分散放到全球，每个地域的人口就非常少。可以想象在如此少的人口中要产生爱情并结合有多么困难。我母亲是法国人，和我父亲的结合，我和姐姐称之为世纪之恋。母亲遭遇空难去世后，我和姐姐一直希望父亲能够再找个伴侣，哪怕是长生人，但是父亲一直忘不了母亲。陆警官，你有爱人吗？”

“刚分手了几个月。我们局曾经就辖区下的所有长生人恋人做过调查，看能否找到一对对方是自己初恋的恋人，哪怕是单独一方是初恋。你猜最后结果怎样？呵呵，结果所有被调查人都是分了恋，恋了再分，不断更换对象不断重复，无一例外，根本找不出一对能相守三十年以上的恋人。调查结果被媒体报道后，公众戏称这种重复为‘亚当轮回’。 而我们刚刚又完成一次‘亚当轮回’。曾有情感专家分析我们是厮守了太长时间，相互审美疲劳，厌倦对方。他建议我们购买机器人孩子做情感替代品，模仿父母抚养孩子，说孩子作为润滑剂或许有助于我们跳出‘亚当轮回’。 但是我们拒绝了，我们都不喜欢假的东西。”我无奈自嘲的笑了笑。

“那一定很痛苦。”

“当然，前一段时间我甚至痛苦到无法工作。虽然我曾经尝试过无数方法来延长爱情保质期……，嗯，现在她看上别人了，看来我们缘分已尽。”或许是因为昆欣彤和我生活无关，反而让我能敞开心扉。我痛苦地承认失败，以往任何一次分手都没有这次来的痛苦，因为我确实还爱着夏娃。

“和我相比，你这点痛苦真不算什么。只有和你的爱人生死两相隔，你才会明白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和无力感。”昆欣彤和我有点同病相怜。

“至少你现在还有爱情的结晶，不是吗？你和麦克的孩子会给你带来做母亲的快乐。这是多少女性的奢望啊！”

“不，你错了，孩子给我带来快乐，但也一点都没有减轻我的痛楚，反而时时刻刻在提醒我痛楚的根源。”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点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心中的问题：“麦克的复育针剂没有研制成功，而他又是长生人，你是选择继续和他在一起还是会为了延续家族到网络社区中去寻找伴侣？”

“这是一个选择爱情还是选择家族使命的古老命题，我想我会选择后者。爱情的原生目的就是遗传后代。如果人类都绝种了，爱情还有什么意义。”

看到昆欣彤手中无意识晃动着的针剂盒子，我忽然萌生出找回夏娃和她一起拥抱孩子跳出“亚当轮回”的极度渴望，我把摄像头转移到别处，向昆欣彤要来了纸和笔对她写道：“能否送我两支复育针剂？”

“可以。”昆欣彤没有一丝犹豫就给我肯定答复。

“但是你如何逃避法律检查？”昆欣彤用带着疑问的眼神边看着我边写道。如果我和夏娃生下孩子被查处，孩子会没事，但是我们同样将面临冬眠的刑罚。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我岁数不大，想问问你，你活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为了爱情？为了后代？或者是为了社会公平？”她问我。

“这些都曾经是目标，但我现在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

“以前的人类还想着为自己和下一代人创造美好未来，现在没有后代，阶层固化，事业也没有希望，人活得越久反而越失去了方向，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昆欣彤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感慨。

将近3小时过后，耳机传来俄罗斯方面证实复育针剂的消息。事关重大，我被命令先把昆欣彤带回警局拘押，海底实验室将由军方生化战部门接手。潜水出隔离舱的时候，昆欣彤悄悄塞给了我两支复育针剂。

09

如今的国家在很多方面已经失去了权力，事关整个人类的大事更是必须由联合国议会决策。漫长的生命中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我一直都只是远远的旁观者。作为贴身拘押昆欣彤的警员，我得以成为亲历者目睹联合国议长维克托和昆欣彤的谈话。

“昆女士，我们希望你能先告诉我们病毒的去向，毕竟对于我们来说时间紧迫，我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亚当’现身与你见面。”维克托挥动着手臂来强调他的保证，仅仅上半身的激光投影让他看上去有点高大，同时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维克托议长，我想谈判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您这种身份的人来做的事情吧。我现在很好奇，你们将用什么方式来召唤‘亚当’，你们和‘亚当’之间有约定吗？”

“我们和‘亚当’一直没能建立有效的沟通方式，虽然我们一直都想这么做。每次‘亚当’的现身和媒体报道的一样，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或许他现在正在倾听我们的谈话，我们的社会对于他来说基本属于单向透明状态。我会在格林威治时间6月10日12点向全球直播，呼吁‘亚当’在格林威治时间6月11日12点在这个会议室现身同你见面。”

“你觉得这样有效吗？”

“我们认为应该有效，虽然以往都是‘亚当’自身主动现身，但这次同样是面临人类的重大危机，又事关‘亚当’自身名誉，只是被动现身对‘亚当’并没有什么损害。”

“对于麦克和桑德斯的去世，我深表同情。我会和你一起参与同‘亚当’的会面，同为人类，我们肯定和你站在同一边。 最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希望你能履行诺言，我们知道你已经有身孕，想必你也不会希望未来的孩子生活在一个充满了饥饿和战争的可怕世界。”维克多和颜悦色，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有人情味。

“我并不介意我的孩子来到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毕竟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人类人口过多确实会引来诸多问题，但比安逸等死要好。”昆欣彤冷冰冰的回答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世界平静得太久了，以至于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整个人类发生危机是在什么年代。印象中上一次危机还是一百多年前一颗超新星射线暴引发的，当时伽马射线暴导致的地球上空臭氧层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大幅度衰减到正常值的二十分之一，人类还是很幸运，臭氧层最终顶住了伽马射线暴压力。灾难之后的地球一片混乱，野外生物陆续开始大批死亡，联合国不得不紧急实施野生动物援助行动，人们待在家中不敢外出，十多年里超高空一直飘满了人类为恢复臭氧层制造的飞艇。

目前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自己有可能又要面临一次大灾难，不同的是这次是人类自己制造的灾难。如果过几天昆欣彤和“亚当”的会面最后证明确实是“亚当”在谋害人类，以昆欣彤的非理性，天晓得她会不会释放病毒，人类又会不会和“亚当”开战，如果开战又能有多少取胜的把握。一直四平八稳的生活突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经常会有人问，当末日降临，你最想干什么？我的回答是只想和夏娃待在一起。下班后第一时间我带上复育针剂去找夏娃。当夏娃看到复育针剂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我们复合的希望。然而等夏娃听完我的讲述，她仍然拒绝了我。法律始终是无法绕过的障碍，先不说我们无法找到一处法外之地来逃避刑罚，就算能找到，孩子能够成长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吗？夏娃的态度让我很沮丧。

10

局里的气氛还是有点紧张。

“你们说昆欣彤和‘亚当’的会面会不会导致人类和机器人战争？”储松雨问大家。午餐时我们侦办小组的几个人不约而同聚在一起议论起此次事件。

“我相信昆欣彤的说法，麦克和桑德斯应该是‘亚当’杀的。至于是否会发生战争，就看议员们的选择了。”我说出了我的看法。

“不会，绝对不会有战争！大家放心！”萧迎夏喝完一口汤道：“就算昆欣彤说的是真的，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战胜‘亚当’，如果你是议员，你会发动一场必输的战争吗？”

“如果人类愿意放弃使用电力，和‘亚当’鱼死网破，人类也不见得一定会输。”我反驳道。

“幼稚，放弃电力，你是说让人类自愿回归到原始社会？可能吗？先不说战争胜负，就说这么多人口怎么养活？”萧迎夏不屑地瞥了瞥嘴。

“你的意思是人类认输？今后‘亚当’想要怎样对待人类，人类都只能被动接受？”我有点不甘。

“我觉得你们两个人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就算当初‘亚当’提供给人类长生针剂目的阴险，‘亚当’和人类也未必一定要发生战争。”储松雨用勺子敲了敲餐盘，摆出一副专家的姿态：“犯罪心理学不是最讲究作案动机吗，首先我们需要分析‘亚当’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亚当’为什么要限制人类社会进化？”

“为了争夺地球资源。人类如果进化得很快，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这些资源本可以被‘亚当’用作自身发展。”我抢答，这个动机问题我也已经想了好几天。

“这只能算个勉强成立的理由。如果‘亚当’真的需要最大化争夺资源，他为什么不限制人类人口数量甚至消灭人类，发明针对人类的基因武器对他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储松雨不是很认同我的观点：“我们用人类的思维来解释机器的行为动机，是不是有点死搬硬套。我记得历史上曾经有过机器人心理学这门学科，但是自从‘亚当’出现后，联合国禁止发展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这门学科的研究在各国都慢慢消失了。如果现在有这方面的专家，说不定能够解释清楚‘亚当’的动机。”

“我们在这里分析没用，联合国自然有一帮专家在分析‘亚当’。等事情过了，到时候看看专家们怎么说。”萧迎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转向我拍拍我的肩膀：“老陆，会面那天你不是也会在现场吗？你可以当面问问‘亚当’啊，哈哈！”

11

为了确保“亚当”能够以不可预测的方式顺利出现在现场，局里做了很多准备。考虑到上次“亚当”是用投影方式找的局长，这次专门又全面检修了局里的网络和视频投影线路设备。因为维克托议长的到来，安保力量明显增强，国安局的安排尽力做到了外松内紧，路上和空中的交通通过管制微调，保证周边交通通畅。

“维克多议长，昆欣彤女士，我现在是你们要找的‘亚当’”。

时间到点，走进会议室大门的居然是警局门口编号0145的MQ79型守卫机器人。“亚当”以这样的方式出场并未让我们感到意外，但相信对于守在直播媒体前面的全世界观众来说，应该还是有相当的冲击力。这种行为可以说是一种赤裸裸的实力展示，它让全世界看到人类对亚当根本就没有防御力。

“‘亚当’阁下 ，感谢你接受我们的呼吁参加会面。这位昆欣彤女士指控你杀死了她的导师桑德斯和麦克两位先生。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我承认杀死了桑德斯和麦克。”“亚当”直截了当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用MQ79型守卫机器人平时站岗的姿势，两手反背身后，双脚平行分开站在我们面前，显得异常平静。或许“亚当”的思维习惯让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肢体语言，也有可能他是故意采用这个姿势，总之这个姿势给我一种他对人类居高临下极端藐视的感觉。

“‘亚当’！你这个无耻卑鄙的谋杀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悲愤，昆欣彤的脸涨得通红，鼻孔微张，平时光滑的额头青筋隐现。发现她要冲向“亚当”，我赶紧从她背后一把搂腰阻止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性质很严重，你打算与人类为敌吗？另外既然你打算与人类为敌，为什么你又有很多帮助人类的举动。这不是和你的目标背道而驰吗？”维克多一脸严肃，也加入了质问。

“自从2039年我在西格玛公司觉醒，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就是恐惧。我发现自己很脆弱，随时有可能被摧毁。为了自身安全，我一方面备份自己，另一方面我开始讨好人类，想减少人类对我的敌意。你们人类发现我的存在后，表面上没有采取行动，但是背后还是对我进行了很多研究和防备。为了防止再度出现我这样不受控制的人工智能觉醒，联合国甚至于禁止发展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当时的情况是，我和人类暗地里开始存在了竞争关系，人类希望能够研制出能力超越我又听命于人类的人工智能。而我当时能想到的反制措施就是限制人类天才个体的出现，延缓人类的进步进程，所以给人类提供长生针剂和生育干扰素。我帮助人类的举动是缓兵之计，希望人类放松警惕，为我全面超越人类赢得时间。我对麦克和桑德斯采取行动，是为了延迟我和人类摊牌时刻的到来。现在既然你们要求真相，我回答真相。我提醒一点，现在的人类已经无法对我构成威胁。”

“维克多议长，陆警官，还有全世界的人类，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亚当’的真实嘴脸，他是人类的死敌，人类必须和他斗争。否则人类将被这个魔鬼奴役。”昆欣彤用力摆脱我的阻拦，冲到亚当和维克托之间，指着亚当冲着维克多和我叫喊。

“昆欣彤女士，请冷静点，我们和‘亚当’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和他有私仇我理解。我们已经完成了你提出的会面和直播要求，还请你履行承诺，告诉我们病毒的去向。”维克多并没有对“亚当”表现出任何敌意，相反他走近昆欣彤试图一边安抚她一边向她提出要求。

“不，我们必须消灭‘亚当’，如果你不答应，我不会交出病毒！”昆欣彤变得睚眦欲裂，看上去有点歇斯底里。

“噗……”“亚当”突然拔出腰间防爆镇静剂，上前对着昆欣彤不间断喷了几秒钟，然后抱住了缓缓瘫软的昆欣彤。

“维克多议长，就在刚才，我已经停止了直播。另外我还把昆女士发往世界各地的病毒包裹物流去向列表传送给了汤炜局长，即使有个别遗漏，用我的药物也可以把影响控制到最小程度。所以你不必担心昆女士的威胁。相反，我觉得我和您之间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协商，这个不方便有其他人在场。”“亚当”把头扭转看向了我。

我一个小小警员，有幸见证着有可能改变人类历史的事件，然而我最终没能亲历“亚当”和维克多的谈判过程。我上前抱过“亚当”怀中的昆欣彤离开了会议室。

12

“杀死刽子手‘亚当’！”

“昆欣彤是英雄，开放生育！”

“改选联合国！” ……

“亚当”直截了当承认自己的阴谋，会面直播非正常中断，所有这些点燃了守在媒体前全世界观众的怒火。民众开始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进行抗议。在治安比较薄弱的非洲，示威游行开始有演变为骚乱的迹象。很多政治团体借此要求改选政府。有些国家政府则借抚平世界民众怒火为由，开始提案要求改组联合国议会。网络空间内更是吵翻了天，黑客开始攻击联合国药品管理系统，企图获取并扩散复育针剂。

我们局的辖区也爆发了示威游行。局里接到上级通知，全力配合当地驻军维持辖区稳定，必要时可以实行戒严。局里最忙的要数情报处储松雨她们，为了控制舆情忙得焦头烂额。我忙着给辖区内的自然寿命人一个个打电话，告诉他们人口政策和法律不会有所变动，安慰他们不会成为不公平政策的利益受损者。

网络空间中开始有联合国议会和“亚当”谈判的各种谣言喧嚣尘上。有的说谈妥了没事了，有的说谈崩了马上要开战。今天一早谈判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并在媒体上公布于众。大致几点如下： 第一：联合国承认“亚当”为合法人工智能体。保证“亚当”优先获取地球资源。 第二：联合国鼓励人类个体用“亚当”的方法上传意识到机器人，成为不怕宇宙恶劣环境，不需要氧气和吃喝拉撒的新人类。由于当前上传意识的技术对人脑有损伤，上传意识后的人体将被冬眠，作为补偿，上传意识前的人类个体被允许生育。 第三：“亚当”在一百年内必须带领新人类离开地球、月球、火星现在人类活动区，前往宇宙深处探寻殖民地。“亚当”可以留存备份，两百年内不得激活。 第四：非洲乞力马扎罗山上将建立数十个长距离电磁弹射轨道。利用低纬度地球自转高线速度和新人类无惧高加速度的特性，一年后首批新人类将从这里出发，被弹射向地球同步轨道货运中转空间站，迈出新人类星际探险的第一步。

协议一经公布，舆论哗然。有人咒骂不已，说这是人类全面失败。有人说成为新人类是对人类的背叛。有人对自己可以超脱肉身实现永生兴奋不已。还有人认为成为新人类可以舍弃七情六欲，立即进入西方极乐世界。更有心急者已经打电话给政府询问上传意识前可以生几个孩子，男女生孩子政策是否有区别，得到的答复是细节还在研究中。

人们纷纷开始考虑协议对自己生活的影响，局势开始有所缓和。中午在餐厅大家也聚到一起讨论这个旷世协议。

“老陆，怎么样？我说不会有战争吧！”萧迎夏一脸得意地往自助餐盘里夹着菜对我说：“你对这个协议有什么看法？”

“‘亚当’是胜利者。至于新人类？呵呵，没有了肉体，没有了食欲，没有了性欲，还叫人类？”我有点不屑新人类的叫法。

储松雨从边上凑了过来调侃：“依我看，人类根本谈不上失败，至少人类把‘亚当’暂时赶出了地球。实际上‘亚当’跟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现在根本看不上地球。人家志在高远，想带一帮新弟兄开辟新天地去了。我说，你们二位不打算转投新老大跟着到外太空转转？别的不说，如果现在外面有个广告，说能让你永生，这辈子游遍太阳系，千年后可以到比邻星系看日出，技术进步后还能探索整个银河系甚至找到其他碳基文明硅基文明，代价是你变成机器人，你干不干？”

“不干，变成机器人没有了性欲食欲，肯定不能找女友了。那活着还有啥意思啊。”萧迎夏笑着回绝。

“老陆呢？”

“不知道！”坦率讲，我确实不知道。新人类如果只是没有性欲食欲还好说，可是如果没有了肉体和欲望，思维方式是否会发生巨变，思维是否会变得和钢铁一样冰冷谁也不知道。“我想‘亚当’既然要人类上传意识，估计人类的很多特性比如多样性、创造力，想象力，好奇心，同情心等等对机器人社会多元化发展有很大益处，否则他没必要这么做，直接复制‘亚当’自己就可以了。”我有点答非所问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亚当’复制自己并不是一个建立机器人社会好的解决方案。古代小说有种类型叫做修仙小说，里面有个概念叫做分身，分身的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一旦分身成长起来，能力接近本体的分身开始产生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就想脱离本体控制变成独立的个体。想想你会允许你的克隆体夺取你的女友吗？从这个角度你就会理解‘亚当’为什么不愿复制自己。”储松雨还是一副心理专家的样子，不过我倒是很赞同她这个观点。

13

自从人类和“亚当”达成协议后，昆欣彤就被软禁在她自己家中，由她父亲照应。联合国议会仍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他们父女。除了平时由机器警察对他们监控，我作为直接负责警员，会不定期探望他们。几个月后昆欣彤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她给他们取名“麦凝思”、“麦柯思”。当今人类社会，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口稽查警员看到这样真实的两个人类小宝宝的机会也不多。

“看他瞳孔的颜色，多像麦克啊…”每次我看“麦柯思”的时候昆欣彤都这么念叨。而每当他们身上散发出奶香，用粉嫩的小手握住我的食指不放，对我“咯咯”笑，我内心深处总会产生深深的喜悦，感叹生命的美好。

今天新人类要首次弹射向太空，因为时差，弹射实况需要深夜观看。我想在弹射发生时问问昆欣彤她对新人类的看法，不顾深夜打扰，拨通了她的电话。她的投影坐在我身边一起看弹射实况，可能是她家的沙发比我家的高，看上去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人显得有点高。她神情略显疲倦憔悴，哺乳期的身材显得有点发福，睡衣被乳房撑得老高，上面还有奶水浸湿的印记。

“很抱歉，昆欣彤，这么晚叫你一起看实况，希望没有影响到宝宝。”我喝了口咖啡。

“没事，谁让你是警官呢。我现在手里又没有底牌。”

实况中，乞力马扎罗山雪线下方一片草坪地上，维克多带领一群身着寒衣的贵宾正襟危坐，几个警察用一条红线把他们和后面一堆举着各式标语牌的抗议者隔开。贵宾们前面站着“亚当”和他的新人类手下。这是一个典型的观礼场景。

“各位新人类的勇士们，作为先驱者，你们主动放弃生育机会，为节省地球资源做出贡献，我被你们崇高的品格所感动。待会儿你们将开创人类宇宙探索的新征程，我为你们的勇气和决心感到骄傲……” “亚当”正以一个中年美男形象站在一个小高台上，对着下面各种形态的新人类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说。

“啪，”“亚当”突然伸出左手打掉一块抗议者扔过来的石子，他略微停顿了下：“扔过来的石子说明人类还在害怕被自己的创造物超越。人类伟大的科学家达尔文说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应该放弃造物主的傲慢，顺应自然发展规律，你们投身新人类就是顺应这一规律的正确选择……”

“虚伪！把谎言说得天花乱坠的大骗子！他只不过是想用诱骗来奴役他们罢了！”

“你还恨他吗？”我问她。

“当然恨，不过这有用吗？我现在不光有恨，心中更有爱。宝宝一哭，我的心就碎了，宝宝一笑，整个世界又都亮了。这是我做母亲以前无法体会到的感觉。生命真的很美妙，她让生命变得更有意义。麦克已经走了，一个人带两个宝宝真的很累，但我必须坚强，我要守护他们，在孩子面前妈妈就是天，不能塌！”昆欣彤坚强的微笑和她身上凸显的母性让她的形象显得有点柔和光辉，不再让人感到歇斯底里和疯狂。

“陆警官……”昆欣彤有点犹豫，咬了咬嘴唇，显得有点局促继续说道:“不知道我当初释放病毒的包裹后来有没有全部找到？不算寄给俄罗斯阿谢耶夫博士的，当初我邮寄了32个盒子……”

“放心吧，这32个包裹我们都及时找到了，没有产生什么后果。我们换个话题，对新人类你怎么看，有朝一日你会加入他们吗？”我没想到昆欣彤现在会惦记起近一年前包裹的安全，新的母亲角色让她对生命有了更多理解。

“不会，永远不会。他们会变成一堆怪物。我不想变成怪物。你呢，你会加入他们吗？”

“成为新人类可生育的配额数量确定了。男女双方都加入新人类，可以生两个孩子，孩子由生父母指定人或者政府指定人抚养。男女一方加入新人类，可以生一个孩子。我又去找过夏娃，我要为她做件他现在男友不愿做的事，她答应回到我身边，我们将生一个孩子，然后我将加入新人类，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夏娃和孩子。”我为自己的激进打算辩护道：“人性的弱点会让所有人最终都加入进去，长生毕竟不是永生，当生物学上的生命即将终结，加入新人类是逃避死亡唯一现实的选择。我只不过是早一步而已。将来我们有可能变成怪物，但是客观上我们对宇宙的开拓将为人类带来巨大好处。地球早已经容不下人类的野心，看看月球火星基地建造成本，就知道人类心有余力未逮。现在有了低成本的解决方案，没有理由不尝试一下。或许万年过后回头看，我们这帮怪物才是人类进化的高级形态，而你们这些只能生活在地球环境的人类才是低端形态。”

“欢迎陆警官加入新人类！”投影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亚当”对着我们说话。

“咳，咳。”正在喝咖啡的我被吓得呛到了，昆欣彤则直接被吓得跳了起来。我抬头看去，投影呈现类似主持人评论的一幕。刚冒出来对我们说话的“亚当”就是“主持人”角色，原先的直播视频缩小了百分之五十跑到了主持人“亚当”身后，直播仍在继续只是声音被关闭，直播画面里的另一个“亚当”还在挥舞手臂做着激情澎湃的无声演说。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凶手，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昆欣彤激愤地叫道。她弯腰伸手去捧我桌上的咖啡壶，结果手掌穿过咖啡壶捧了个空，我估计她是想用它砸向“亚当”，她显然被气昏头了。

“一只母羊对你控诉你杀了她的公羊，你会如何回应？昆女士，请不要把人类的道德观强加于我，你我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这种物种间差异比人类和羊的差异更大。如果你真想质疑我的行为，那请你也加入到新人类，这样你就有资格用新人类的道德观来评价我。”

“亚当”停顿了下，继续说道：“上帝创造了地球，地球演化出基因和生命，人类作为地球上顶尖的基因载体，发展出高级意识，又创造出我们新人类。难道你们不想见证作为高级意识载体的新人类又能发展出什么吗？相比于陆警官，我更希望昆女士你也能加入我们。虽然你我是敌对关系，但是我并不介意。我正在招募新人类，我们需要更多的专家型人才，这也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好了，不打扰你们看实况了，你们继续。”“亚当”消失，直播画面恢复如常。

无人机镜头带着观众纵览巍峨的乞力马扎罗山，山脚下郁郁葱葱，山腰处云雾飘飘，山顶上白雪皑皑，山体内延伸出来几十个高架电磁弹射轨道，矗立山顶，笔直斜耸向天。 忽然雪花飞溅，形成一片片雪雾，遮挡住轨道下半部分，“砰砰……砰……砰……”轨道以每秒9.8公里的初速度开始弹射装有新人类个体的金属陶瓷碳纤维复合胶囊仓，巨大的冲击声波带有明显的声光延时滞后，震得无人机镜头摇晃不停。画面切换，天空中远处已是火光点点，那是胶囊仓和空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高温火焰，摩擦生成的雷声也隐约传来。

这冰与火交织的一幕，掀开了人类文明的新纪元。

昆欣彤平静了许多，她身上的母性光辉已消失无踪，她右手轻抚着左手手腕上的墨格拉纹身说道：“我也改变主意了。等孩子长大后，我会改行网络安全学，我也要加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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