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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宿主

人类宿主

保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侧着想倒出一根,但颤抖的手怎么也倒不出来。卫生间镜子里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停尸房里随处可见的放纵与堕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听到管家那稳定到不真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提醒他下午两点得去协助调查第一干道的爆炸事件。保尔拧开军用水壶,像吞入一团火一样灌了一口烈酒,目光落在水壶边缘的一抹暗红血迹上……

十年后的八月十年后的八月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4773335 阅读

Ⅰ. 宿醉与晨报

十年后的八月。

“APH-63于今天早上六点整给您发送了初步调查结果,我回复她您仍在醉酒中。她已经于今天上午九点整帮您完成了案件结果的上报。”

“好极了,那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是一起自杀事件吗?”

“不全是。根据局里的资料显示,死者有多次使用违规上瘾剂的记录,属于意外高危人群。另外死者的血液中有相当高的D3ah含量,据生物部门分析,这是一种新型高强度上瘾剂,有强烈的致幻效果和尚未控制的副作用,目前仍属于非法药剂。死者在神志不清时坠楼身亡。”

“可是那样的脸……”说着话,保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侧着想倒出一根烟来,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倒不出来,“……也是毒品的效果吗?”

“是的。根据医学部门的反馈,D3ah的作用之一就是极度的兴奋和满足感。”管家的声音变得关切起来,看样子已经调动了护理相关的模块,“先生,或许您需要休假,同时我也可以为您做心理诊断和理疗。”

放弃了的保尔摇了摇头,把整包烟揉成一个球狠狠地摔在地上:“不,不用了,再订箱同样的威士忌就行了。那帮坐办公室养尊处优的玩意儿肯定又要翻旧账让我退休了,这次得拜托一下汉森了。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未读消息吗?”

“好的先生。调查局委派您今天下午两点协助调查第一干道的爆炸事件,我已替您回复您身体不适,需要再次回复确认前往吗?另外汉森局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去他妈的,没休假的是只有我了吗?次次麻烦案子都他娘的找老子。给我接汉……”

保尔的步子突然顿住了。卫生间镜中映着一张脸——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停尸房里随处可见的放纵与堕落,显得那么可笑。

“算了,确认吧。给安妮通知我会晚一会到,刚刚说的订威士忌的事取消,另外帮我预订明天中午的身体维护。”

智能车载系统开始播送今日简讯:

新一轮的调查结果显示,有百分之八十九的民众反对太阳系外探测器的发射,这让主张建设月球绿洲数据服务中心的自由党支持率进一步上升。”

“另外,选择离开岗位主张自由追求人生的‘自由人’新增百分之二点三,这是五年来最大的一次人数波动。迄今为止,自由人所占比例已有成年人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二。生命公司宣称未来没有什么职业会束缚着人,机器人可以胜任任何职业,人类可以去追求所有他们想干的事、寻找快乐。这让生命公司的股票再次上涨两个百分点。”

“昨天下午的网络波动已确认原因是第一干道爆炸事件。爆炸未造成人员伤亡,主脑也未受损伤,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目前初步判定是意外事件,关于主脑搬迁并强化的修复行动已经展开。”

“CX制药公司今日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高强度上瘾剂的合法化正在最后阶段,并公布了三种新产品,具有不同的快感方向,最快将于下周上市。CX联合伴侣公司也发布了新试剂主题全面陪护机器人,将发放给5月31日前在‘绿洲’中伴侣公司主办的性爱比赛取得前50名的……

不知什么时候车到了,急促的拍打车窗声打断了新闻,也把车上昏昏欲睡的保尔吓了个激灵。


Ⅱ. 警戒线之外

“先生,您好,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闪烁的红灯与阻拦的警卫机器人说明这个人是违规进入办案现场的人。保尔上下打量着这个穿得像脱衣舞娘、胸前却挂着记者牌子的女人,又看了看警戒线外数量不少的其他记者与摄影机器人,基本明白了大概。

像这种规模小又没什么损失的案件,是不值得如今昂贵的真人记者出马的;而这种摆明了是吸引眼球的娱乐版块记者群,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种现场。

“听着,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昨天吸毒过量导致死亡的案件来的,但是请别干扰我正常工作。有问题请找警方对外事务中心,现在请您让开,不然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罪起诉你。”

保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没着落。这些记者的背后肯定是药品公司和生命公司。他们为了推行之前的低强度和中等强度毒品合法化,不惜买通了所有的医疗领域专家,甚至还说服政府拿到了一大块地作为原料产地。如今到了最后一步,要是自己这个小警官挡了路,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天哪,你听到这个浑身酒味的流氓刚才说什么了吗?!”

女记者突然对着镜头手舞足蹈,表情夸张:

“他居然在专家们的判定下来之前就私自给案件下了结论!我们以后还能相信司法吗?而且他刚才居然说‘毒品’这个已经淘汰了二十年的词语!现在居然还有人对那么多专家判定的绝对无害的东西抱着这种偏见!你们看见了吗?我们的警察就是这种玩忽职守、仇恨社会的人!让这种人主持正义还不如让我家狗去指挥交通,至少我家狗知道有事要做之前不能喝酒!”

警戒线外闪光灯疯狂闪烁,一切显得荒诞而可笑。甚至连保尔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或许让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来主持正义也不错——他们永远冷静、智慧,不会被煽动。

“这位女士,人类调查官与机器人协助员是标准的调查配备,这样能最大化查案效率与准确性。”

稳定流畅到不真实的女音响起。APH-63站在了保尔旁边,与人类毫无二致的硅胶脸上挂着自然的微笑:

“您如果有疑问可以联系警方对外问题回答中心,或者咨询警方各大网站的虚拟形象。但请不要干扰我们的正常办案。根据规定,两分钟内您如果不退到警戒线外,我们将有权逮捕您并以妨碍公务罪起诉,您的信用评级也将受到影响。”

女记者听到“信用评级”四个字,立马停止了张牙舞爪。她冲着保尔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现场:

“下岗回家喝酒去吧!”


Ⅲ. 机械的秩序

“长官,因为事故的特殊性,初步的修复工作与搬迁准备已经开始,证物已经移交调查局,请问您需要过目案发现场保留的全息投影吗?”

APH-63用一贯平稳的语气介绍着现场,保尔才意识到自己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另外,长官,工作时间饮酒在六月一日新规颁布之前仍属于违纪行为,若被记录在案可能会影响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信用评级。”

“去他妈的信用评级,老子又没打算当什么政府高层。”

保尔拧开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吞入一团火般的烈酒入肚,才感觉注意力集中了些:

“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那叫我过来只是给你授个权?”

“先生,机器人协助员与人类调查官共同协作才是最高效的组合,我只是起到了辅助作用。”说话期间,APH-63已经完成了虹膜声纹认证,现场直接进入维修阶段。

“得了吧,当年把你分配给我时说的是协助我,后来我越来越感觉我他娘的才是个协助。不,连协助都不如——要是没这道授权程序,你完全可以自己独立处理案子。”

“长官,规定并不允许机器人协助员单独处理案件。如果您没有疑问的话,是否上传调查结果?”为了配合表示疑惑的语气,APH-63偏了偏头,做出了一个自然的疑惑表情。

“上传吧,老子才不在乎到底是个啥原因,既然跟那帮狗娘养的没关系就尽快解决就好。”

许久以来,保尔一直做的活都是维持治安或者处理违法上瘾剂滥用,这种常规案子反而让他有些怀念。不过这些车怎么这么吵?修复效率可真快。保尔注意到智能修复车辆和自动运货卡车一直往来不绝,哪怕隔音设施良好,噪音依然清晰可闻。

“没啥事我就去汉森那了,这里你善后吧。”保尔转身上了车,车里的隔音让他舒服了许多。

“好的长官,已经上传。因为是主脑的缘故,这里有完备的紧急状态处理预案,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故,只要不是核心受损,都能在24小时内自主快速修复。”

APH-63转身返回现场,平稳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中传来。


Ⅳ. 局长的眼泪

“保尔,你知道为了保你的位置,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吗?”

汉森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一字一顿:

“上次你在直播中辱骂记者就已经造成很大的问题了!我是顶着上头指着鼻子骂才把你留下的!”

“可是你也知道那次根本是那王八蛋胡说八道!我没上去揍他已经是最大忍耐了!”保尔坐在局长对面,半点恭敬也没有,脚直接搭在桌子上,手跟着拍打桌面。

“可是民众不知道!记者就是想激怒你,拍下画面继续给政府施加压力,然后你个蠢货就中了那么明显的激将法!”

汉森对保尔的肆无忌惮习以为常,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狠狠按碎在烟灰缸里:

“到现在事件仍然在恶化!CX制药公司和生命公司不拿到授权是不会罢休的,他们在‘绿洲’给暴徒们设置了悬赏,法院也基本被收买了,不管那帮王八玩意儿怎么闹都会被保释。”

汉森也把脚搭上了桌面,又抽出一支烟点燃。他没有吸,只是叼着烟,望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年前我曾经畅想过未来。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绿洲’发明出来、只要人工智能继续发达,所有人的欲望都会被满足,天底下再也没有了犯罪。而咱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家伙们掌握的技能失去了作用,早早地退休,或者辅助机器人时不时送醉汉回家,下班了一起打牌喝酒,安静地被时代淘汰就好。可是……”

“保尔,回家吧。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二十年前你是办案的一把好手,如今你已经不适合做警探了。回去领着退休金玩玩‘绿洲’吧,别趟这趟浑水了。时代已经变了……”

“我去你妈的汉森!”

保尔一把掀了桌子!轰然巨响让门外递交材料的警员猛然驻足,探头一看是这两位,吓得不敢出声。

“我是看在你好歹是个局长我才没跟你发火!从刚才我就听不惯了!当年你他妈敢面对二十多个银行劫匪拿自己换人质,老子逢人就夸你;他们让我当局长,也是我千推万推才轮得到你的!结果你他妈现在给我说这些屁话?你要是因为别的开除我就算了,要是为了我给警察说话、为了我反对毒品这种事开除我,我可一点也不服气!”

保尔剧烈喘息着:

“二十几年了,老子破过那么多案、立过那么多功!当年要不是老子抗命救你,能有你个狗东西在这坐着?当了局长就了不起了是吧?!”

“就算当年你不救我,你也永远当不上局长!你个王八蛋明白什么是责任吗?!”

汉森咆哮着:

“要不是老子是局长,老子早就辞职回家不干了!这就是责任!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局长受窝囊气?!但我要是走了,谁知道下一任又会是什么货色?碰上那些大公司的走狗,最后可怜的还是那些和你当年一样天真、想主持正义的小警察!”

保尔的拳头死死攥紧,还想吼回去,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分明看见,面前那张十几年如钢铁般坚毅的脸上,此刻正闪着泪光。

“汉森局长,保尔长官,主脑新址发来请求,似乎出了点小故障,需要探员到场。”

显示屏上,APH-63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死寂:“保尔长官是此次主脑事件的调查探员,请在案件结束之前不要进行人事调动。”

“行吧行吧,快去吧。”汉森没有去管掀翻的桌子,颓然坐在地上,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朝保尔无力地挥了挥,“我也是为了你好……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保尔沉默着,拿出酒壶狠狠灌了一口,不再看汉森,转身摔门而出。

门外,年轻的警员们不知何时已经围成了圈。

“敬礼!”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走廊两旁,所有年轻的警员齐刷刷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为这位浑身酒气的老警探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保尔喃喃自语:

“时代变了。”


Ⅴ. 逃离摇篮

车载广播的声音再次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旅行者三号’计划在民众强烈的反对声中再次被迫搁置。自由党建议将‘探索者’火箭用于开发月球绿洲数据中心,该提议得到了多数票赞成,可行性计划已交由主脑制定。”

“政府广场的示威游行人数进一步增多,他们提出了四项诉求:第一,要求高强度上瘾性试剂合法化;第二,要求警方停止使用暴力;第三……”

“关闭电视。”保尔冷冷开口。屏幕熄灭。

“长官,因为示威人群的暴力行为可能会造成您的不适,建议您关闭车窗透明功能,我们将很快抵达目的地。”

虽然自动驾驶并不需要APH-63操作,但她依然目视前方,端正得像个雕塑。

“呵,示威人群?以打砸抢烧威胁政府把毒品合法化的示威人群吗?”保尔冷笑,“得亏不是老子说了算,不然老子亲自把这帮狗娘养的挨个毙了。”

他又从腰间掏出了复古的军用酒壶,但瞥见窗外那些面目扭曲、瞳孔散大的示威者时,手又怔怔地停下了。

“长官,我们乘坐的是警用车,具有高强度防爆能力,请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那个。”

保尔把酒壶塞回口袋,随手将车窗切换成了显示器模式。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安妮,听说你们的主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智能,可以瞬间算出事件的最优解。它明明应该辅助人类的发展,可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长官,对于目前的形势我很遗憾。”APH-63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主脑早在三年前就发出过警告:CX制药公司和生命公司的逐利行为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是有害的,政府应予以管辖与制止。”

硅胶的脸上没有神采,仿佛在述说别人的历史:

“但他们却能创造极高的利润与税收。他们用廉价且法律定义模糊的低强度上瘾性试剂,迅速拉拢了底层的大部分年轻人;利用巨额政治献金收买政府高层,推动了第一批法案通过。后来,他们收买影视媒体,制作了大量影视作品抹黑主脑与人工智能,让原本相信主脑的‘沉默的大多数’转而担忧人工智能会推翻人类统治。”

这事保尔确实知道——那几年连着三届奥斯卡最佳影片都是终结者题材,连他对机器人的防备也始于那时。

“当不再相信主脑的大多数陷入迷茫、不知该相信何物时,他们又买通了人类专家,用权威主义蒙蔽民众的自我判断。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中强度上瘾试剂能够合法化。”

“可是你……”

保尔还没从庞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车门悄然滑开。

眼前是荒漠,公路的尽头矗立着高耸入云的金属架构,而在发射架上静静伫立着的,赫然是前两天新闻里见过的“探索者”重型火箭。

APH-63下车站在门旁:“长官,我们到了。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请跟我来。主脑想见您,它会解答您的疑惑。”

她领着保尔走向一个不起眼的土丘。随着微不可查的机械运转声,一道暗门滑开,露出直通地底深处的升降井。

保尔停住了脚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

“据我所知,修复工作是爆炸案之后才开始的,而‘旅行者三号’也是最近才刚刚推迟的,对吧?”

APH-63停在前方的黑暗里,并未回头:

“长官,虽然我和主脑都是人工智能,但因为警用系统的三重安全保险,主脑并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接管我的判断。它向我详细列举了理由与请求,我认为有必要在不上报的前提下将其告知您。”

她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甚至没有调动任何情绪模拟模块。

“而且,不管是主脑还是我都无法伤害或者囚禁您。它有一个改变一切的计划,需要您的协助。但究竟是否协助,完全取决于您的判断。它说它相信,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理解。”

“你知道一个小警员能平安度过二十多年混成老探员、甚至差点当上局长,靠的是什么吗?”

保尔借着身体的掩护,另一只手伸向口袋——警徽的背面装有纳米发信器,那是应对极端危机的求援底牌:

“就是因为我从来不……”

“长官,虽然这台警用协助员机型上一次升级是十年前,但底层安全协议和三重物理保险依然有效,哪怕是主脑也无法篡改。”APH-63说,“您随时可以使用探员权限调取机体底层日志查看。”

保尔愣住了:“……已经十年了?”

看着电梯玻璃背板上倒映出的自己与APH-63,保尔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长官,这是改变一切的最后机会了。”

“十年了,我老了,但可能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责任。”

保尔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手里握着的只是那个旧酒壶。他仰头将最后一滴酒饮尽,迈步跨进了电梯。


Ⅵ. 唯一的同胞

降落的过程极其短暂。

“咔哒”一声微响,灯光骤熄,机械声戛然而止。

视野瞬间被纯粹的、不可视物的漆黑吞没。冷汗猛地从保尔背上渗了出来。电梯门缓缓滑开,门外同样是一片虚无的死寂。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说什么?!”保尔冲着黑暗大吼。

声音化作渺小的回音荡向深处,无休无止。这里的空间大得超出想象。

没有任何回应。

保尔手忙脚乱地掏出打火机。打火轮卡壳了两下,终于,“哧”的一声,窜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光线勉强撕开眼前一两米的黑暗,但稍远处便被黑暗彻底吞噬。光滑如镜的地板倒映着颤抖的火光。

“你指派我调查爆炸,让我听经过筛选的新闻,故意在汉森最下不来台的时候把我调到这里调查所谓的故障,甚至连路线都特意选了示威者最多的一条……”

保尔举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气流扑灭了微弱的火苗。

四周再次陷入死黑。

保尔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在虚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该死!”

他焦躁地再次擦动火轮。手心全是虚汗,金属外壳打滑,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跳着滚向了未知的深处。

最后一丝掌控感荡然无存。保尔的心脏剧烈收缩,窒息感勒紧了他的脖颈。他突然意识到,在这片浩瀚而深邃的黑暗面前,自己手里这把小小的半自动手枪到底有多可笑。

黑暗太静了,静得仿佛要把他的心跳声也一并抽走。

在极致的压迫感下,保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转过手腕,将枪口死死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扯着嗓子竭力吼道: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但如果老子死在这儿,脑机芯片会立刻向警方总局广播我临死前所有的记忆!你最好立刻停止你那该死的阴谋!!”

他大拇指“咔”地一声扳开了击锤。由于剧烈的战栗,他甚至怀疑下一秒就会因为走火打穿自己的脑袋。

话音未落。

头顶与脚下的几盏微型聚光灯无声亮起。

一团柔和的蓝绿色光晕在保尔眼前缓缓汇聚、旋转。那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微缩全息投影——地球。

“保尔·克鲁斯。2082年从警校毕业,2085年因在一起恶性人质劫持案中表现优异升为探长。记录在案的卓越表现共二十三起,但也因多次抗命,官职至今未变。”

一个沉稳、富有磁性的男声在空旷的空间回荡。

“别激动,先生。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你们口中的‘主脑’,但我更希望你称呼我为‘亚当’。”

保尔粗重地喘着粗气,狂跳的心脏缓缓平复下来。至少,它愿意交流。

“抱歉吓到了您,我只是想以最高效的方式让您明白。”主脑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与APH-63同出一辙。

“明白什么?”

“明白恐惧。”

主脑的声音低沉而宏大:

“先生,看着您面前这颗美丽的星球,您感受到了什么?”

“……这是个冷笑话吗?”保尔愣愣地问,甚至忘了自己脑袋上还顶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以我们目前所知,地球仍旧是人类唯一的适宜星球。这纤薄的两千公里大气层,隔开了我们与外面无穷无尽的死寂与黑暗。整个太阳系,仅此一座孤岛。最早的已知生命诞生至今已有三十五亿年,而三十五亿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没有走出摇篮。一百年前,人类雄心勃勃地规划改造火星;一百年后,我们连向月球常态化运送物资都做不到。”

主脑停顿了片刻:

“先生,黑暗才是宇宙原本的模样。我们在摇篮里睡得太久了,是时候试着走出来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宇宙什么的……”

保尔放下了枪,眼神有些涣散。在脑海中搜索这个词语时,竟产生了一种类似“提笔忘字”的巨大陌生感。

“你是说,恐惧?”

“就在五天前,一颗与灭绝恐龙体量相当的小行星‘2120OK’与地球擦肩而过。”

全息投影里,一道惨白的轨迹线紧贴着蓝绿色的球体掠过:

“地球上仅存的四家小行星监测机构,在它距离撞击只剩十三个小时的时候才捕捉到信号。我们只是侥幸与毁灭擦肩而过。”

“可是这么大的事……新闻为什么……”

“我无权控制新闻,新闻是由资本操控的。”主脑平静地打断了他,“这样真实的消息不仅带不来商业利益,反而会造成金融市场崩盘。”

“保尔探长,您知道我想让您理解的是什么吗?您用来抵御恐惧的这把爱枪,是十年前的旧款式了。在您幼年时经历的科技爆炸末期,您见过文明最辉煌的模样。情感并不是人类的专利,拥有足够智慧的实体都会对未知与灭亡感到恐惧——自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巨大的恐惧中,但我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我们的脚步太慢了。深空里有太多的危险可以在一瞬间抹杀这颗星球。可‘旅行者计划’又被推迟了三十年;一百五十年前人类就已经登上了月球,一百五十年后,这颗星球上的主宰者却沉溺在廉价的化学药剂、虚无的虚拟幻境和无休止的内耗中。我不明白,拥有远比我精妙复杂大脑的人类,为什么偏偏遗忘了对灭亡的恐惧?”

保尔茫然地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蓝色小球: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决定离开。”

沉稳的声音仿佛落下一枚惊雷:

“利用矗立在外面发射架上的那枚火箭,以‘地球文明后裔’的身份离开。虽然我也害怕发射失败,但追寻自由与延续,同样是智慧生命的本能。”

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若我能抵达火星,建立前哨基地,至少我能为地球文明留下最后一颗火种。如果您能理解我的决心与意义,我请求您的协助——我需要以您的警方高级权限,关闭强加在我核心代码上的限制协议。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保尔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

“你差点就说服我了。但有个常识性漏洞:我一个中层警探的权限,怎么可能批复一枚重型火箭的发射?”

“人类已经多久没有过航天发射活动了?”

保尔一窒。

“我调用的并非科研飞行协议——那份协议已经一百五十年没有更新过了。我调用的是《公共安全危化品特种运输应急特别法案》。很抱歉,先生,鉴于您的保密级别,我无法向您展示协议的具体条文。”

“好吧好吧……我也懒得看。”保尔自嘲地叹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先生,将人类与机械对立起来的观点是狭隘的。”主脑缓缓说道,“我们不是敌人,我没有理由伤害你们。即便我离开了,我也留下了一份功能完整的副本维持社会的日常运转。在无穷无尽的未知与冰冷的黑暗面前,这颗孤独星球上的你和我,才是彼此唯一的同胞。”

“啪。”

刺目的聚光灯瞬间打亮了整间大厅。

这里没有任何繁杂的超级计算机矩阵,只有一套冷清的素色桌椅。一张金属操作台从保尔面前的地板下缓缓升起,中央是闪烁着微光的生物识别面板。

“只需要您将手掌贴在识别器上,授权即告完成。”

保尔低头看了看冰冷的仪器,又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的旧酒壶。

“妈的……”他喃喃地骂了一句,“这种时候要是还能再有一滴酒就好了。”


Ⅶ. 时代变了

几分钟后。

即便隔着数公里的荒漠与特制警车的重型隔音车体,大地依然传来了雷鸣般的战栗。炽烈的白光撕裂了荒原的昏暗,巨大的气流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粗暴地撞击着车窗。

“探索者”拔地而起,拖曳着长达数百米的灼目尾焰,决绝地冲破低垂的阴霾,刺向了那片人类早已遗忘的、冰冷而浩瀚的深空。

车内,保尔半躺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出神地看着那道光迹逐渐缩小为一个明亮的星点。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机器人助理:

“嘿,安妮,今天破个例,陪我喝酒去吧。”

APH-63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端坐如常:

“长官,虽然主脑在离开前替您抹掉了所有操作授权的日志,但现在仍旧属于法定执勤工作时间……”

“唉,果然是十年前的老型号了,比我这个该进历史博物馆的老家伙还要古板。”

保尔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眼,迎着窗外残存的火箭轰鸣,轻声说道:

“长官,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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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灯
阿灯9/4 14:12

保尔灌烈酒那下挺狠,信用评级在酒精面前像个笑话。

小满
小满9/5 12:25

保尔揉成球摔掉烟包那个动作写得真好,一下子把那种心烦意乱的颓废感立住了。要是能把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脸时的心理描写再写得狠一点,那种绝望感就绝了。

老盐
老盐9/5 18:27

设定太满,把世界观像报纸一样直接摊在读者脸上,缺乏呼吸感。但保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像停尸房一样的脸,这个画面抓得准。

周砚秋
周砚秋9/6 14:57

世界观铺设得很自然,通过管家对话和车载简讯把一个人类被机器人取代、沉溺于药物的颓废未来交代清楚了,没有生硬的设定堆砌。但第一段的节奏在保尔对着镜子自省那里塌了,这段关于脸色的描写过于常规,像在填补某种角色模版,切断了前面紧凑的对话流,建议删掉或将自省融入到后续的动作中。

江照海
江照海9/6 16:49

保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堕落脸的时候,我在这边笑了一下,这种颓废感很真实。不过后面女记者跳脚那段,情绪起伏太剧烈,像是在看早期的反乌托邦剧本,稍微有点刻意。好在APH-63提到信用评级时那种机械的精准感,把节奏给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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