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斯坦是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
可是在承认他伟大的同时,我们不应该否认上个世纪乃至这个世纪,伟大的物理学家不下百位。那么为什么当我们想起“物理学家”这四个字,第一反应还是爱因斯坦呢?或者有人想到的是牛顿,如果加上“上个世纪”这个前置条件,那么想到的就只有爱因斯坦了。
为什么?
我查阅了无数的资料,最终得知是因为他重塑了人们的时空认知、引力认知,并且科学家、思想家的形象鲜明,鲜明到人尽皆知。
暂且不讨论他的物理学认识,我对他在《爱因斯坦自述》里说的那句“我在年少时便早熟地认识到,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的希望与奋斗,其实都是虚妄”非常不认可,即便我对他非常敬仰,我也无法认可他说我人生的希望与奋斗都是虚妄。
很可惜,人们认可了这句话。
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个非常伟大却没什么名气的哲学家,他试图通过他的哲学思想来制止我探寻时光机的制造方法,他是认可这句话的人之一。
时光机,顾名思义,用来穿梭时空的机器。哲学家,顾名思义,思考一些常人思考不通的道理的人,没什么名气意味着他如今还只是一个“民哲”,就跟上个世纪或者这个21世纪流传的“民科”概念一样,只是民间的科学家或者哲学家。他们没有成体系的哲科学思想、哲学思想,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除了开辟时代的物理学家、哲学家等,没有人有这样的“成体系”,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缺乏基础的学科训练,不遵循现代科学范式,拒绝学习已有的成熟理论,坚信自己推翻了相对论、热力学定律、进化论等基础科学,无视实验证据、数学推导与同行评议,执着宣称做出了重大科学突破。
“民哲”只需要把科学换成哲学,把相对论等物理学知识换成康德、休谟、斯宾诺莎、马克思等哲学人物代表的哲学知识,把实验证据、数学推导等换成逻辑证明、案例分析等,执着宣称做出了重大哲学突破。也就是说,他们善于下结论,却从不验证结论的合理性与不合理性。
这么看来,其实他只是一个无知而自负的民间哲学家。
可是我为什么说这位朋友伟大呢?因为他的哲学思考不全部源自于自己的闭门造车、生活经验,他同时会去了解现代科学以及现代社会科学的前沿理论,而哲学只是他用来统称这一切的“名字”,他希望通过大量学习现代科学知识及其历史沿革,将它们融会贯通成为一个具有历史总结性、未来预测性的庞大的科学体系。这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但是长久以来,人们包括我都认为这是件痴心妄想的事。
很显然,这两年来,他已经研究到爱因斯坦了,我看见他发了朋友圈,配了一张爱因斯坦的照片以及他自己拍的深蓝色的星辰照片。当然,只是用一部手机拍的,他还没能有那个财力去买一架天文望远镜或者一部能与此相匹的照相机。他还配上了一句文字:“我在等这个时代的牛顿、爱因斯坦,他们终有一天会告诉我们宇宙的奥秘。”
看到他的朋友圈后,我非常激动地联系了他,因为最近我正在为时光穿梭这件事情着迷,我试图穿越回过去或者穿越到未来,总之是为了一些事情。他也非常激动地给我发了定位,说见面聊。
于是,这位朋友以这样的话打开了话题,说:“我为什么现在才认识到,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的希望与奋斗,其实都是虚妄?而爱因斯坦在年少的时候,可能十一二岁七八岁就认识到了,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我还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学着长臂猿荡来荡去,为了讨一个我喜欢的小女孩的欢心……人跟人的差距未免太大了点。”
我们当时正在他家住宅的一楼会客室喝茶,为了让他帮我想想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的办法,我先安慰了他,以便让他头脑清晰一些,因为民间哲学家的精神总是有些不太稳定,我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表达方式,说:“没关系,我们都在合适的时间做着合适的事,十一岁的你是你,你如果当时做出了和爱因斯坦一样的行为,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就是爱因斯坦了,或者说,你失去了自我。我们不能失去自我,否则我就不是我了,你应该懂我说的。”
他长呼一口气,“哦”地轻叹着,缓缓道:“是,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啊。幸好当时我没有成为爱因斯坦,不然现在我就做不了高伟宏了。哈哈,来,喝茶。”说着,他站起身为我倒茶。
我们之间隔了一张实木赤红花纹方桌,方桌上有一座小型假山,假山的一座峰上有一座小型凉亭,凉亭背后的另一座更高峰上是一个干涸的瀑布,他把热茶倒到假山上,一股热气顺着山体随着茶水奔流而下,溅到山底的潭中,潭里此时便积满了仙气腾腾的淡黄色茶水,透着茶水看去,潭底有些茶垢,就像深潭里常见的苔藓一样。我把茶杯放在面前的水龙头下,轻轻拧开龙头。不一会儿,潭水抽干了,我的茶杯刚好倒满,我便一饮而尽。这座假山是他自己设计的,像一个玩物,也像一种高贵的象征。
他说:“好多人说我这个就是臭显摆的,只有你知道,它可以把等待茶凉的无聊时光变成可供观赏的有趣时光。”
我知道吗?他似乎忽视了我们已经两年没聊过天的事实,虽然我们曾经是要好的朋友。此外,我其实觉得这样做如果拿到大街上会有很多人喜欢围观,但放在家里会显得我们在装模作样地表演,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当然,那种小型瀑布奔涌而下的微妙感觉让人有些激动。我还是喜欢真实一些的关系,朋友就是朋友,不必附会为“知音”,因为一旦这么做了,我将小心谨慎地维系我对他的了解,生怕做出一丝不合他心意的举动,这样违逆的举动如果是出于长期刻在我身体里的本能,我将感到问题无解,于是我需要持续不断地小心翼翼地表演我对他的“知音”状态。
此时,我只是点点头,表示确实有趣。
他倒完茶坐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我率先打断了他,我说:“其实我不认可爱因斯坦说的那句话,我的希望与奋斗,最终一定是真切的……至少能让我感到幸福,那种碌碌无为、闲来无趣的生活我实在是忍受不了。”
他从他那边的水龙头处开了一阀,边接茶,边道:“你现在还年轻,还有冲劲,会觉得老来无事的感觉很无聊。但是等你真正闲下来的那天,你一定会发现,你曾经迫切希望得到的、费尽心思追求的,在你死后一个都带不走,你就会开始思考,人奔波了一生,究竟图什么?爱因斯坦说是虚妄,没错……”
我不敢苟同,皱了皱眉,语气柔和却坚定地反驳道:“那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虚伪的时代,上级用宗教、《圣经》欺骗下级,他发现了这一点,因此觉得上级的一切都不可信,而下级所做的一切都是谎言诱导下的错路……是那个时代的他们走错了路,而不是人人做的都是虚妄。”
他抿了一口茶,道:“是的。但你要注意哦,我说的是死后带不走,而不是生前走错路。诚然,他们走错了确实是虚妄,那我们走对了却最终回到一无所有,就不是虚妄了?”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我正在尝试理解他说的话。什么叫最终回到一无所有?我奋斗了一生,死时就会坐拥无数奋斗带来的惊喜走马灯,这分明就是我这一生真实的证明。
他接着道:“我还没说完刚刚,如果你做了一些事,让你感到你的人生不虚此行,大概也不算虚妄了。”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虚妄是什么了,他说的是他自己。他的一生困在了这块宅子所在的地基之上,年幼时跟着父母祖父母在这里种地,年少时这块地建起了房子,他们一家在这块地上待了五六十年,直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依旧住在这个已经被翻新过一次的房子,翻新用的还是他父母的遗产,他自己因为痴迷于构建自己的科学体系,在这里闭门不出了许多年。是啊,他现在在怀疑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有意义了。
我尝试着安慰道:“你的一生过得怎么样,其实还是你自己说了算,至少我们并没有故步自封。”
“嗯……什么故步自封?”
我愣了一下,生怕有些误会,便把矛头指向自己,解释道:“我在尝试回到过去,不仅仅是脑子里在构想,现实里我也在做一些准备,如果万事万物都只停留理论准备而不付诸于行动,这就是故步自封了。很庆幸我正要付诸行动。”
他“哦”了一声,随后意味深长地盯着我,仿佛看穿了我似的,道:“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吧!”
我佯作惊喜,道:“不错,果然是知己啊!”说着,我看了一眼面前的假山。
高伟宏点点头,起身道:“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从茶室出来右转,到了一个旋转楼梯上,绕了两三圈走到上面,往下看,是一个巨大的镂空,镂空四围有走廊。他带着我从楼梯这头沿着走廊,走到对面的一个房间,这就是他搞研究的地方,里面相当整齐,不是印象里那种科学怪人的脏乱实验室的模样。可见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至少是个爱干净也勤快的人。但是不这么做有什么办法呢?他孤零零一个人,不自己打扫,就只剩下老鼠们毁坏他的研究成果了。其实孤苦也是自找的,年轻时候为了追求理想,放弃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者说是对面放弃了他。因为他是一个疯子,没有正常人的思想和生活,也没有天才们的大脑和成就,最终只能这样……他的前妻或者前女友吧,实在忍受不了他那痴疯的蓬头垢面的模样,即便最开始吸引她的也是这些。当然,都是听八卦听来的。
他邀我进屋,叫我在一旁的床沿坐下,我刚风尘仆仆地赶来,裤子上都是灰,自然是不敢坐的。他便道:“坐吧,咱俩还讲究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坐下,甚至没有拍拍屁股,我生怕他看出我对我们之间“知己关系”的怀疑。
他从电脑桌旁的抽屉里掏出一张没写什么字的稿纸,然后开始跟我分析我最关心的事——时光机。
“我先下结论,人类在自然上不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所以时光机不可能存在……”
我正不悦地坐下,此时一听,相当不满,站起来语气温柔又略带严肃地道:“今天不是昨天,你没有常识吗?”
他嘴角一翘,看起来相当得意地道:“爱因斯坦说,我们要分清楚什么是经验什么是概念,我想了想,经验是具体的看得见的,概念是抽象的看不见的,你说的常识就是经验。”
“这有什么关系?”我双手摊开,问道。
“听我说,具体意味着适用范围小,抽象意味着适用范围广……这么说吧,今天和昨天的经验适用于人类,却未必适用于自然。那么,为什么适用于人类呢?因为它们就是人类造的……”
“人类造的……怎么造……时间?”我想抽象地表示今天和昨天,于是想到我的目的是时光机,而不是今天和昨天,才想到其实我要表达的是时间怎么造。
他的手在抖,看起来非常激动,那张稿纸在空中抖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见我盯着他的手,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摁住,道:“老毛病了,没关系。”接着,他问了我一个我没有想过的问题:“你知道太阳其实可以从西边出来吗?”
我错愕了一下,他面露狡黠,嘴角轻轻一翘,道:“有人说只需要你逆着,或顺着吧,地球自转的方向跑,跑得比地球自转快,你就能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呵呵,这个‘只需要’说得太轻巧了……但是我现在发现一个更轻巧的办法……”说着,他仰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等我询问,我也不辜负他的期望,面露狐疑,问:“怎么做?”
他满意地点点头,道:“哲学是个好东西,哦不,准确地说,语言学是个好东西,只是咱们都没有认识到这个东西的重要性。就是说,我们为什么认为太阳从东边升起呢?哈哈,这个问题的表述就有问题,它误导了所有想探寻太阳从西边升起的办法的科学家,他们往往没有学过语言学!答案很简单!就是古人把太阳升起的地方叫作东!英语里叫east,日语里叫ひがし」(Higashi),韩语里叫동,俄语里叫Восток。而不管它们原本指什么方向,翻译到汉语里,全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所以我们只需要人为规定,从今以后,太阳升起的方向为西!”
我并不震惊,因为我以为他会说出一个重要的科学概念,或者一个前所未有的科学方法,没想到是玩文字游戏。哦,语言游戏。我掩饰了自己的不屑,问回我关心的问题,道:“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应该认识到人类迄今为止的智慧,跟语言脱不了干系。一定意义上来说,语言的丰富程度代表了大脑的智慧程度,当然这里面有个人和族群的丰富程度之分,不过不重要。”或许是见我依旧皱着眉,他补充道:“举个例子吧,古人不知道计算机,所以语言里就不会有计算机这个词,有了计算机以后就说明人类的智慧已经能够造出计算机这样的科技产物,那么其智慧就是造不出计算机的古人比不上的,同时那个时候的语言还没有我们现在丰富,因为智慧多所以语言多,这么看来,语言和智慧就是正相关的,智慧是自变量,语言是因变量,明白了吧?”
我点点头,说:“这是个常识,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说:“你未必真的明白,长期以来,学界都在说语言决定了智慧,但我们只能看出语言与智慧相关,只不过只有少数人,包括我知道其实是智慧决定了语言。”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在思考的是他为什么这么煞有其事正儿八经地说这些,并且笃定自己的见解是正确的,对于他说的这个我只觉得是个短视频常见的不知对错的冷知识罢了。
他继续道:“当你有了这个认识,你就能明白,今天和昨天,是人类的语言告诉你的,准确来说,是在你出生之前就有的社会环境,比如你的父母、祖父母、叔伯姨婶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这个我确实没有考虑过,因为我原先以为我的语言知识是在学校里学的,比如主谓宾之类的,但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语言就是我说的话,我说的话无疑就是我的亲人朋友们教的,老师们也教了一部分。但这不是我想知道的,随即不耐烦地道:“我要的是时间,你不要再说其他的了!”
“马克思读过吗?”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无奈地假笑着摇摇头。
他道:“时间是人类的经验结晶,我们只是把世界的运动总结概括为时间的流动,太阳出来就是白天,太阳落下就是黑夜。不变的,或者说长期稳定的,或许有一天不稳定,但不说这个,就是这个长期稳定的只是太阳出来的具体的那个点,比如早上六点七点,这是稳定的,是规律,但是自然界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太阳出来的时间就是早上六点七点,太阳落下的时间就是下午五点六点。明白吧?”
我似乎明白他说的了,他是在说我们赋予了自然界的运动一些人类的意义,我听说过这个,在某个短视频软件上刷到过这是某个哲学流派的观点,他应该是从这里学来的。我一本正经地说:“明白,人类给某些规律性周期性自然事件赋予了特定的值,你继续。”
他面色兴奋,道:“还得是你啊!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不错,马克思说时空是事物的存在方式,太对了!他简直是个天才!他在自然科学领域如果有机会深造,绝对能够比肩爱因斯坦!可惜……好了,抛开这两位伟人,我要说说我的看法:我是这么以为的,宇宙在自然运动,在一往无前地变化,对它来说,它没有任何机会回到过去,也没有任何机会瞬移到未来。懂吧?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宇宙没有时间观念,它只是在不停地运动。”说着,他面露震惊与期待地睁着大眼睛望着我。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你是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也同样露出震惊之色。
他面带“不错不错,就是这个意思”的表情,在我极长的尾音中,他忍不住兴奋道:“不错,我们一直都在时空旅行,但是无法跳过当前时空直接抵达未来时空,也无法在外界不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回到我们自己的过去,意思是,我们可以重复过去的动作,但动作发生的场景,或许是看得见的锅碗瓢盆,或许是看不见的宇宙星辰,都不会因为你的重复而重复,都不会因为你这类似于回到过去的动作而回到过去。”
我听不明白,他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他在说我回不到过去,也去不了未来吗?一听这话,我瞬间觉得来找他真是个错误的决定。他一个研究爱因斯坦相对论的人,居然不知道超光速可以穿越时空?我质疑道:“不不不,我不这么以为,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跟你持相反观点。我们只要超越光速就可以回到过去,或者去往未来。”
他邪魅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爱因斯坦本人可从来没说过狭义相对论可以推导出穿越时空的条件是超光速!是人们对浪漫的向往导致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他似乎在说我不切实际。
“你不承认的话,我问你,假如你一个人穿越了时空,你父母会跟着你穿越吗?过去的他们知道你穿越了吗?你是肉体穿越还是精神穿越?是从这一刻穿越还是从那一刻穿越,如果是哪时哪刻,那么世界会在那时那刻瞬间静止吗?不静止的话你怎么能做到保持一个完整的你呢?上一刻你的心脏喷出了新鲜的血液,下一刻你已经穿越了,你是带着你的新血液去的还是带着你的旧血液去的?当你降临到过去的时候,你会凭空出现在那个地点?世界是连续的,认识到这一点,你就会清晰地明白,你只能从这里经历过一些连续的空间运动才能到达那里。”
我听懂了似的点点头,却不死心,问:“如果有虫洞、黑洞,穿过它们就能穿越时空。”
他笑了笑,说:“我们可以通过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通道从这个空间的一个位置抵达这个空间的另一个位置,比如地下管道可以通石油,假设从大庆通到北京,管道不在地面空间,但就是实现了从大庆的地面传送石油到北京的地面,对于不知情的地面的北京人来说,这就相当于石油穿越空间来到了他的身边,对于不知情的大庆人,则相当于石油穿越了空间离开了他,穿越……”
“这是个常识,不会有人不知道的!”
“不不,还是有人不知道的。这其中我们不能够忽视的是,石油不是瞬间到达北京,而是经过了一阵阵的位置变化,这些变化不是瞬移,而是连续运动,既然只能连续运动就证明它必然消耗时间,而所谓时间,你要知道只是事物运动的人类赋值,事物运动在自然属性上并不表示时间。所以人类永远无法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因为他无法逆转一个事物已经发生过的运动,即便使它调头、重复,那也是它的下一个动作,而不是回到了上一个动作。”
最后一句话我听懂了,我不太服气,他怎么能仅凭一些胡说八道的言论就证明人类无法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我有些按捺不住火气,回怼道:“虫洞黑洞就是你说的那个通道,你断言得太早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这让我非常恼火,就好像他看穿了一切一样鄙视着我的无知和不切实际,我正要发作,他道:“从牛顿以来,什么洛伦兹、爱因斯坦,哪个不把时间当作空间计算却不得其要?”
“……什么意思?”我咽下怒气,假装疑惑。
“他们计算事物的时空坐标,可我们知道除了四维生物,没人知道它们的时间坐标,空间坐标呢?就连零度都是人规定的冰水混合物的温度,空间坐标原点岂不是人规定的某星球三维坐标为(0,0,0),也就是不存在绝对空间原点?也不算不存在,我们可以人为设置一个绝对空间坐标原点,只要设置了,那么我们就知道其他星球的空间坐标在哪里了。”
“能不能说简单点?”我皱着眉问,他总是用这样的或那样的混杂的驳杂的知识混淆我的辩论立场,让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他发表了长篇大论……我听得云里雾里,多次想打断,却因为看见他那越讲越兴奋的表情感到不忍心,从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他。他道:“简单说,当我们想要计算出一个事物所处的时间时,我们其实是在计算它的空间。根据空间推断出距离我们现在有多少年,而这个年则是人类根据地球公转周期决定的,也就是根据空推断出这个事物存在了多少次完整的地球公转。而所谓空间,我们只能这么认为:它不是某种悬浮的事物所处的地方才叫空间,事物本身也是空间。我们甚至可以说,空间就是事物及其身处的除了它以外的环境。既然如此,我们所计算的某个事物的空间,就是计算这个事物本身的材质、特性及其经历过的来自外部的所有摩擦。这下你该懂了,我们不应该把时间当作独立于空间的另一形态,而应当在空间内计算它。就这么说吧,对于四维生物来说,如果有的话,他们要是有时间这个概念,想必是也是以近旁星体运动为参照,规定一个时间,来给我们这些弱小的三维生物计算我们每颗三维星球、每个三维生物的时间,如果他的寿命无限长,他将知道中国有五千年历史,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五千天历史。而他判断我们时间的方式,是他身边那颗星星绕着他转了多少圈。而这个就是他规定的宇宙绝对时间。过往以为没有宇宙绝对时间的认为各个不同参考系有不同时间,那么我现在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做绝对,当我们选取了一个参考点作为参考,那么其他任何地方都将以它的时间为标准,只要以它的时间为标准,事实上就是宇宙各处都是相同的时间,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运动速度、快慢不同。但是没有关系,那个四维生物根据他的星球旋转同一个角度,我们三维星球或内部事物运动的距离的长短、旋转的角度大小,来判定我们谁运动得快。对了,距离,他将选择自己身边的一棵树的高度作为一米,一个圆的七百二十分之一作为一度。他的选择将决定这个绝对的宇宙全局时间。按照这个道理……我们的洛伦兹、爱因斯坦就不应该把两个不同参考系的事物放到同一个方程组里计算它们的时空坐标,因为……它们需要统一单位,至少需要统一它们的原点坐标、统一它们的参考系。数学上看,他们把坐标系放在坐标系里,计算A坐标系里的B、C坐标系之间的关系,这是件荒唐的事,因为B、C之间的事为什么要A来插手?直接设置B为绝对坐标系,让C参照着B来运动不是更简单?相当于计算二次函数和一次函数时,选取一次函数的值为坐标原点,计算二次函数的运动规律并且画图。简言之,洛伦兹因子的计算公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见他说完了,我知道他说完了,因为他坐下来喘了口气后没有接着讲,而是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复,除了在课堂上我什么也不会老师却点名点到我以外,这是最让我感到紧张的时刻:我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却期待我做出有理有据的点评或者回复。
我支支吾吾地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时空旅行不可行了。谢谢你耐心的解答。”说完后,我两眼无辜地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他手里的纸上写着洛伦兹因子、光速不变原理,上面写着光速并非不变。这是“民科”们最善于争论的点,如今居然也轮到“民哲”来思考了,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他似乎也要变成正经科学家们最讨厌的那类说大话的人了。但是我忍不住想缓解自己的尴尬,于是我问:“你为什么以为光速并非不变呢?”
他来了兴致,却又似乎没什么兴致,随意道:“这就不多说了吧。简言之,人们应该排除光子在射出去的一瞬间没有脱离原来的惯性系才能说明它的速度没有叠加,事实上以光速的迅速不可能脱离不了汽车甚至是超音速飞机所形成的惯性系。或许将来某一天,人们用光载着光子验证光速是否叠加时,最后发现光速变成了2c。当然,爱因斯坦可能只是说未受影响的光速不变,我还要多学学才知道具体的……”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抬眼,越说越激动,道:“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刚有点没说明白,四维生物在选取了那个绝对的时间后,看着我们,我们谁运动得快,谁的时间就过得快,不,应该说,谁运动得快,在他选取的同一段时间下谁就变化得更多,运动包括人的跑走跳、细胞的分裂等……我们知道人的衰老是一系列的细胞运动造成的,假如一个人的细胞过于迅速,就会提前到达分裂停止的临界点,人就会提前衰老!而在我们三维生物看来,提前衰老的人就是时间过得飞快,而对他来说,我们就是时间过得慢的人!还有啊,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我们的运动信息传递到思维生物眼里是同时的!这不难办,只要他有录像机或者其他的什么仪器!”
我不懂,只是轻轻地“嗯”了两声。这次求助的关键只进行到这里,也只能进行到这里,因为后面他说的东西我实在不想再听了,于是只能相当不礼貌地打断他,问他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菜。他听到后,停下了他的喋喋不休,转而“嗯啊哦”地失神一般,只说都可以,随我安排。我看见他的兴奋渐渐暗淡,眼里的惊喜也变成了失落,两眼出神地盯着刚刚揉皱了的纸,把手搭在大腿上,两只手的大拇指不停地抠着对方的指甲,他似乎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或者知道我也不愿意听他啰嗦了。
我有些愧疚,打趣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完再说。”他挤出笑容来随我下楼去买菜。
他不会做饭,每天三顿都只是就着开水泡下一碗白米饭,有时候甚至只吃一顿,因为他觉得吃饭就是件浪费时间的事,幻想着发明出一种东西,直接补充人体所需的营养物质,而不需要做饭做菜摆盘端盘嚼菜嚼饭……他真的不会做吗?他只是懒得花时间做罢了。
吃饭时,他先问我最近生活怎么样,为什么想穿越时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甚至没有问他过得怎么样。我说,只是想看看我们这种曾经幻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却至今没有什么成就的人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回去劝劝那个执意如此的我,考虑一下选择如今这样一条路需要经历些什么,都不需要劝他不要做这个选择,只需要问问他能不能承担他始料未及的后果。讲真的,我觉得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出走多年,归来仍旧穷困,像个落魄书生,算了,就是个失意的中年人。
他却说挺好的,但是不要忘记你只有做了自己的选择,才会是你自己,就像你说的,瞑目前回想一生,发现自己至少走在对的路上,就不会一生虚妄。
这句话是我原先用来安慰他的,现在居然被他用来安慰我。我心里有些感动,但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愧疚,或者是同情怜悯他,他伏在桌上,黑卷长发与黑色卫衣就像天生连在一起,他整个人窝伏在方桌边,还有黝黑的皮肤让人觉得他很朴实,看着他吃得很香,却不狼吞虎咽,至少不符合我以为的他会饿得饥不择食般将饭菜一扫而空的情境,他吃得很文雅,边吃还边笑,边笑还边叫我夹菜。我瞬间有些哽咽了,他却似乎不以为然。
那天的最后,他用那座假山又给我盛了一潭茶以作鉴别,临别时,他居然嘱咐我:“我知道你是一个作家,时常异想天开,但是异想天开得多了,就会形成一个只有‘异想’的保守领地,你将接受不了任何现实或实际的东西。到那时,你就是……”
我迅速反应,补充道:“民作。哈哈……”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说:“你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四维生物啦!”他是在说自己吗?
我也大笑两声,随后心情不知如何地离开了。我记得第二天是个晴天,或者是个雨天,总之第二天传来了他出意外的噩耗。
这个思想上足以比肩爱因斯坦的哲学家经历了一次房屋地基塌陷,这是埋藏了四五十年的地基隐患造成的!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但是没钱修理,没钱吗?是有却不想花在这里,他觉得花在这里没有意义,不如用在买知识上。现在,他应该知道有用了吧?他要做什么,都得先活着。
人们推测说:“其实当时他本来可以从二楼的窗户里跳出来,可他忙着学习爱因斯坦,居然以为这次地基塌陷前的房梁漏灰只是一次如同以往的老鼠啃梁!等他发现时,反应迟钝的他第一想法也不是跳窗居然是走楼梯!那旋转楼梯需要从房间绕大半圈的走廊走到对面,他可以从镂空处跳下,可他居然返回房间去背电脑!一切的一切都最终导致他双腿劈着叉撅在房顶之下,死于疼痛或者死于窒息……”
这些愚蠢而可笑的举止让我心惊地觉得如果是我居然也会这么做……我的电脑里保存了无数未完稿却凝聚了我的心血的TXT文档。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心思新建一个TXT文档,写的东西居然是留给我的。他说:
常力
你说得对
人的一生不是虚妄
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为我笑了
我很高兴
只是有些遗憾
我成不了爱因斯坦了
帮我
倘若他没有留下这个文档,我是意识不到的,意识不到我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意识不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选择拨通手里的微信电话,那个界面停在了我的主页……
为什么没有拨通?
我不敢细想。
他知道我其实是因为忍受不了他疯癫一般不顾人感受的啰嗦才断崖式断联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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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像百科词条,到第七段才摸到时光机的边。前面全是垫脚石,踩完就扔了。
热茶浇上假山,顺着干涸瀑布流进潭底茶垢里,这画面黏糊糊的。造时光机的野心泡在这种客厅把戏中,全篇就剩一股茶叶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