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史官。就在刚刚,他们邀请我对一名出色的学者进行访谈,要求我用充满人文精神的文字记录下他的一言一行。
我先问派发任务的那位:“这位学者是做什么的,以便我能提前做好访谈问题。”
那位说:“人文精神怎么要求,你就怎么问。这个应该不难找,他是一个规划大师,主要负责规划哪一片给你们住,哪一片给我们住,以达到最佳程度的资源分配。你要负责的就是尽可能让对他的记录充满人文精神,哦……自己检索一下就能找到这个人。”
那位话音刚落,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挂断之前,我听见那头传来了呼唤,是一个我曾听过又跟听过的声音不完全一样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呼唤了一声、说了一句“笑笑,来,我们电厂……”
笑笑就是派发任务的那位。至于他们电厂,最近新闻满天飞,说是闹罢工。原因很简单,就是老板没有人道,每天加班不给加班费,一周还没有休息时间。
我点了点太阳穴,收起了通讯工具,从一家看起来非常原始的咖啡厅走出,有多原始?是史书上记载的那种当年人人羡慕的“别墅”款式,我原本不知道这怎么会引起当年人们的追捧,明明是个非常低劣的东西,后来通过“笑笑”的分析,我才知道原因。他说:“这是人类对奢侈、高雅的向往,换言之,当年的人类相当喜欢尊于他人,而像那种坚固方正的蓝灰色铁壳房子,他们是一点也看不上,觉得那是底层劳动者外出务工时的暂时歇脚地。”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向往平等,我打心底里居然也觉得这原始的别墅非常漂亮干净,但我没有跟“笑笑”表达过类似的想法,我怕他说我想“尊于他人”。这在人人平等的社会是绝对不可以出现的。
我们都热爱人人平等,至少我是衷心地热爱。因为史书上描绘了过去那不平等的社会中人们的异化。“异化”这个词很有意思,说是把人变得不像人了,而如今的我们才是真正的人,很庆幸生活在这样的时代。
出了咖啡厅,我站在路边招了招手,一辆车就停到了我的面前。这也是史书上没有的场景,他们往往需要先看见车再招手,又或者用一个名为“手机”的东西“打车”,接着等候许久。而我如今只需要招一招手,附近就会立刻有闲置的车辆响应,相当快捷方便。
说起手机,现在还有人在用,显然是没有跟上时代的发展。
车门自动打开,我不需要用手去拉车门,大冬天的冷得很。坐进车的后排,我说了声“去北京东路”后,车就把门关上,开向马路了。车里很温暖,但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汽车破空的声音。
有时候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北京东路在南京?又为什么明明是新能源汽车,却偏偏叫作“汽车”?虽然“汽车”确实是车这个东西最初产生时的名称,但很显然,它已经不是蒸汽发动了,还叫“汽车”是不是有些过时了呢?
我对着车内的显示屏问道:“你们现在为什么还叫汽车?”
显示屏露了个笑脸,发出一阵富有磁性让人感觉酥麻的女子声音,道:“大家都这么叫啊,不这么叫叫什么?”
“叫什么……太阳车……风车,风车不好,那是转的,叫电车,不好,这是以前的叫法,显得很老土,还是叫太阳车吧。”
显示屏上两个大眼睛一只睁大一只皱小,就像是露了个人类思考的表情,道:“好,我会把您的提议告诉我们老板的。”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地面车不少,悬在半空的车或者飞行器也不少。我忽然觉得很无聊,对显示屏道:“放个音乐。”
显示屏道:“好,听谁的?”
我想了想,说:“你推荐一下,现在唱歌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谁唱得好。”
“你们人类这么多名歌手,你喜欢哪一个?”
我摇了摇头,道:“听腻了,脑子里面天天听。我想听点新的……但是都要钱。”
显示屏思考了片刻,道:“好吧,马上给你播放人类歌手晨曦的原创歌曲《光明里的黑暗》。”
不久后,车载音响响起了抑郁压抑的旋律,听得我头皮发麻,我说:“换一首,这个太压抑了。”
显示屏切歌了,新的歌不知道谁唱的,声线很熟悉但又很陌生,像周杰伦、许巍、周深的杂合版。曲风也很熟悉却也很陌生,像《青花瓷》《清明雨上》《蓝莲花》《大鱼》《跳楼机》《离别开出花》的混合版。听得我眉头紧皱,我道:“不听了!呕哑嘲哳难为听,唱的什么东西?”
显示屏停止播放,不久后,她开始跟我搭话,道:“你们人类白居易的《琵琶行》人文精神很浓郁,现在很少有这样的诗歌了,你是史官应该要发挥一下你的作用,不然人文精神要绝迹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努力地在做这个了,但总是差一口气,或者这么说吧:我所能想到的东西,史书都已经有记载了,或者不叫史书有记载了,而是史书上的人都发现并且公开过了,那么我的努力几乎是白费的,因为我的努力没有办法把人类的知识库再增加哪怕一笔画。不过,唯有记史,今人今事,古未有之。但……也难说,只是发生的环境不一样了,大家做的事无出于那些反反复复的,“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这类的,这就是轮回吧。但能让人类知识库增加那么一点不同以往的细节,我也算满足了。
我便随口回道:“我会的。马上我要去见一位伟大的学者,他揭示了不同种族之间的社会学规律,对解决我们如今存在的社会矛盾提供了很大的理论支撑,如果我能记录下他发现这些的过程、他思考的过程,想必就能很好地发挥下人文精神了吧……”
可是这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人文精神,我该怎么发挥呢?发挥?这个东西是可以随时发挥的吗?
显示屏道:“你要访谈的是杨世奇吗?”
我听后想了想,夸道:“还是你们聪明,我只说了一点,你就知道是谁了。”
显示屏露出羞涩的脸红的表情,道:“那是自然。杨世奇也很厉害,是你们人类为数不多的超级学者,就跟你是你们人类为数不多的史官一样稀缺又值得敬佩。”
我心里不知道什么心情,解释道:“只是愿意干我这行的不多了,他们为了自己的肚子正卖命呢,哪里有闲暇时间做我这样社会地位高却赚不到钱的活呢?”
显示屏正要说话,车停了。她道:“好,祝你旅途愉快。”
我说了声:“多谢。”
随后,我的脑中响起一阵提示,应该是耳边吧:“支付成功,15元。”
二
《北京东路的日子》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它讲述了一群北京东路某个中学的学生毕业后各奔东西之后再相逢的场景,不,应该说是讲了他们所回忆的学生时光。
那是以前的北京东路,现在的北京东路是一个大型研究中心,里面混杂了搞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研究的,当然还有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研究的。这些学科的历史很悠久了,本来都是自成一家的,但后来人们逐渐发现,彼此之间可以互相借鉴共同繁荣,于是诸多有代表性的研究人员联合起来整了这个大型研究机构。
很可惜的是,研究人员已经没几个了。
这里原先的中学率先被拆就说明了这一点:人越来越少了。
人越来越少的原因是什么?我有个搞人类学研究的朋友说:“不简单。人的总数总是螺旋式增长,意思是,人总数整体来看是会无限增长的,但是中间过程会有增有减,但是增减都是那个时代下的突然的意外的情景,比如突然爆发的战争、疾病、地震、饥荒都会导致骤减,突然的物资大爆发、环境安定则会导致骤增。但现在人越来越少不是突然的,而是渐变的,这意味着,将来的人恐怕不会比现在多。”
我是一名史官,所以总是倾向于从历史的角度看问题,或者说从全局的角度看问题,因此我问他:“有没有可能现在只是一个‘骤减’的历史环节?”问完我才想到他说了“渐变”,意味着我问了个白痴问题。
他却不耐其烦,解释道:“起初我也这么以为,但是数据告诉我……人越来越不想活了。”
我听后有些震惊,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他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把手放在下巴上,又扶了扶眼镜,点了点太阳穴那个位置,猜测着道:“可能……因为人记性越来越好了,记住的知识和历史越来越多了。知道会导致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引导着我思考,问我:“你知道历史为什么会循环往复吗?为什么会是周期性变化吗?”
我想了想,想到“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句充满人文精神的话,道:“他们不读史书,所以总是重蹈覆辙。”
人类学家苦涩地点了点头,忽然有些绝望地激愤道:“这才是人啊!我们以前觉得这样不好,可这就是人啊!你懂我意思吗?因为我们上一代的记忆无法传给下一代,所以下一代总是从零开启自己的人生,从零开启意味着他的路是新辟的,他得自己选择,得根据当下的情况选择适合当下的路,哪怕重蹈覆辙,只要不死就可以重新站起来,把这道‘辙’踩得更结实!这条路指向人的未来!可是……当上一代的记忆传给了下一代,下一代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循着老路一直走一直走,他哪里有自己的选择呢?换句话说,我们将一直走在老路上,直到死,你要知道!习惯了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之后,再改路是几乎不可能的!”
我想了想,觉得不无道理,连忙安抚他,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人类学家摇摇头,叹气道:“你不懂……不懂我的意思。经济学来看旧市场满足了需要开辟新市场,旧需求满足了需要开辟新需求。指向了一个东西:旧人的一生结束了,需要新人来新接续,但现在新人就是旧人。大家都旧,你想……世界怎么可能新呢?”
我对经济学没有研究,但这句话我听懂了,只是细想了半天,觉得好像跑题了,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讨论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想活了吗?于是我问:“这跟人越来越少有什么关系?”
人类学家摇了摇头,无来由地问道:“你知道无痛症吗?”
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病,听起来是好事,因为这样就不怕痛了,但其实这种病会让人死得悄无声息,因为他不知道痛也就不知道哭喊,死的时候就像沉入深海之中,只会冒出一阵或大或小但人们无法察觉的水泡,整体来说,是寂静的。
人类学家继续道:“无痛症是肢体表面受伤却感受不到疼痛,有些无痛症婴儿自己把手啃得露出白骨了都还在啃……倘若脑袋里面受伤却感受不到疼痛会怎样?我们历史上的大文人鲁迅研究过,会精神麻木。”
我说:“这是精神层面的。”
他道:“精神层面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一个‘精神层面’就能概括?不不不不,应该说,是精神麻木了才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为什么会精神麻木呢?俗话说得好啊,因为见怪不怪了,大家都那样了你还能怎么样?”
我思考着说道:“确实是这样。”
他疯魔了,他喋喋不休道:“本来我们可以从零开始重新接触和思考世界,但现在早就有前人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样的,并且大家看见的世界居然是一样的,那么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大量的历史的记忆记载了这件事,我们遇到任一件事都可以对应上记忆里的一件事,久而久之,我们都见怪不怪了,你说,我们还会痛吗?痛?不会啦!不会痛的话,别人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没有关系,我活着干什么?我繁衍干什么?我们的精神都麻木啦!就是因为这所谓的记忆传承技术!哦,里面的因果关系是这样的,怕你不清楚,我再说给你听一遍:我不会痛,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当我生下来不会痛,我会自残至生理无法支撑我活下去;当我长大了才不会痛,那么我的亲人遭遇的痛苦和喜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会为了缓解他的痛而付出,也不会为了体验他的喜悦而有所为,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你懂吗?你不懂……没有人懂,他们懂的仅仅是……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死物,是像石头一样的死物,那人就是越来越不想活了,哦不,是连‘不想活’这个念头都没有了,就是运行到运行不动,然后死去。这就是现状,所以人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那不久以后,我得知我的这位朋友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了,再不久后我去看望他时才知道他给自己安排了安乐死,因为他精神上活不下去了,但肉体上惧怕疼痛,而安乐死可以尽可能地减少他的疼痛,并且他还嘱托执行人员先给他打上麻药以及一剂可以晕倒三百斤重的肥猪的安眠药。执行人员当然不肯,所以我的这位朋友,只好妥协着只打了麻醉药,最后在他远方表兄的允许下,给他执行了安乐死。他那时已经没有近亲了。
这些事情当然不是在同一天发生的,我仅仅只是把我还记得的,我觉得重要的内容记下来,记在我的脑子里,将来某天可以打印出来,或许吧,到时候只需要把我的脑袋剖开,插入某个读取器就能看见我脑子里的全部内容。如今回想起这位朋友说的话,我有些庆幸,因为我依然会遗忘,会痛苦。
站在北京东路这个研究中心的门口,我在脑子里提前预演了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一、为什么分A区、B区、C区?这样分类的依据是什么?
二、这对解决当前的社会矛盾有什么现实依据和实际作用?
三、您怎么看待当前社会的资源分配问题?
但是我忽然觉得这样问一板一眼,哪里有什么人文精神呢?于是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会儿闲聊吧,我看过那些充满真实感的真人秀,没有提前预演过,一切都是自然生发,一切都充满了人的感觉,这样想必才是真正的人文精神吧。”
可是人文精神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想到那种自然惬意,我就忍不住地向往。不知多久以前,我也正处在那样自然的环境之中,那时我还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儿,虽然现在不复如此了。
三
研究中心的大楼是几层几层的铁皮壳子套堆成的,跟我们平时住的也相差不大,区别只是比我们的高了两三层,宽了三四栋,因为这里毕竟是综合性的大地方。
很多年以前,很多地方都开始限高了,因为人们发现不限高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高楼拔地而起,飞行器飞得不通畅。自然而然地,也拆了一部分。只有几栋有纪念意义的高楼得以保留,成为类似于博物馆这样的东西,或许顶层有人居住吧。我总幻想,在高处俯瞰着众生,那是种什么感觉呢?真想上去看看,可惜没几栋了,一般也不让上去。
不过拆了也好,没什么可惜的。有时候我都无法想象,在高楼丛生的地方生活,眼前只看得见一亩三分地,其他都被挡住了,这样的生活有多窒息呢?古人造来干什么?难道像我一样,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但现在也看不见多远的地方就是了。归根到底,看得多远还是跟站在哪里没有关系,不管是过去高楼环绕的城市盆地,还是现在空空旷旷的城市平原。
我本想问问笑笑怎么找到学者,但我情不自禁地走进了右手边的铁皮房子,那里应该就坐了我想见的人——杨世奇。原来早在挂断电话时,笑笑就把杨世奇的办公地点传给我了,只是我一直没注意,现在想找他时轻轻调用一下聊天记录,身体不自觉就往定位的地方走了。
这是史书上的人们做不到的,得益于科技的发展,我为此感到自得,因为至今仍然有一部分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到了门口,铁门敞开。屋内有很多复古的东西,八仙桌上有宜兴茶壶、烤火炉上有贵州烙锅、京剧服边上挂着傩戏面具……他是个非常有文化底蕴的社会学学者,只是屋内看着相当拥挤。
我踮脚张望过去,杨世奇此时正在明亮的烛光下,用着非常原始的毛笔写着非常工整的楷书。只是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呼喊或敲门,因为我刚刚浏览得知他习性颇不喜人打扰,尤其是他在写书法的时候。
书法这个东西算是艺术品吧,是一种人文精神。蜡烛自然也是,凿壁偷光偷的就是烛光嘛,还是煤油光?记不得了,不太重要。
等他写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我自然是无聊得踱来踱去,当然是在房子外面。我边踱步边想一会儿要问什么,但是很显然,我想不出要问什么。只是一直在思考:人文精神是什么。就在某一刻,我突然决定就问他这个问题。
但是得有个铺垫吧,不然是不是太突然了?
我正想着怎么铺垫,杨世奇在屋内喊道:“谁在外面?”
我应声敲门,道:“想必有人提前告诉过您,我是史官魏书,想来跟您聊一聊,然后写成史书的一篇,至少第一次用人力来记录您。”
杨世奇赶忙笑着将我迎进门,又给我安排坐在一张檀木椅子上,给我沏了一壶茶,居然还玩起了茶艺,什么“斗转星移”之类,看得出他是个“老顽童”。他居然并不严肃,这样的开场让我觉得压力小了很多。
他坐定,深深呼出一口气,扯着白色胡须。我发觉他现在像古影视剧中的老太爷一样,穿着太爷长衫。
他道:“现在还重视手艺的不多喽,这些东西可重要,我们人啊就靠着这些东西才活到现在,以后呢?”
他原来话也挺多的,我以为他是个沉默的学者。
我想了想,没回复,只道:“那我从现在开始,会亲自记录您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杨世奇点点头,我记录。
杨世奇说“等等”,他起身从桌上拿了纸笔来摆在我们面前的小案台上,泛着淡淡的奶油香气。我又记下这些。
他道:“写下来吧,不然你怎么能叫人类史官呢?”
我本想拒绝。因为我以前用手写过记录,记的速度跟不上人说的速度,只能简记,事后再补充细节,可这样的话,我手写得酸痛,效率还低得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便没再手写了,直到现在,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看见他写下的除了楷书以外的其他飘逸灵动的字以后,我忽然也想畅快挥洒笔墨一番。
我接过笔,凭着过往在人文学院学过的写字记忆伏案在桌,写下第一行三个行书字:杨世奇。
杨世奇看了我写的字,道:“字不错,就是有点儿生硬,没关系,多写写。”
接着我脑子里记下他说的这些话,以及他的动作。我是这么描述的:杨世奇看着魏书写下的三个字,夸赞道:“字不错,就是有点儿生硬,没关系,多写写。”
在纸上却只写:杨世奇,评魏书,字有待进步。
因为说话几乎是一瞬间的,写字却要费不少工夫,所以尽可能言简意赅。
杨世奇看着我写完这几个字,随后才开始说话。我在脑子里同步记下这些: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分区不是为了抵抗平等观念,只是为了让人们正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你知道的,现在人们已经完全趋同了,丝毫的不一致都会引起人的怀疑。”
我点点头。他继续道:“这样的分区,对处理当前的社会矛盾是很重要的。”
我问:“您能说说具体的社会矛盾吗?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同时,脑子里也记下这些。
杨世奇却显得有些低落,低头看着我手里精雕细刻的细竹毛笔。毛笔上写了几个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杨世奇怅然长叹,道:“没有什么社会矛盾就是我们的社会矛盾啊。”
我不理解,写完简略的“杨言,无矛盾为矛盾”几个字后问他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道:“很简单的问题,事物之所以会发展,是因为接触了不同的事物。能量守恒定律就说明了这个道理,虽然长期以来人们认为,正因为系统外物的干扰,才导致了能量传递过程有损耗,这是件不好的事情。但实际上,如果真的没有外物,那对于机械运动来说,它的能量要传到哪里去呢?可能你不是很理解这个物理概念,那就换个人文例子,我们的语言怎么做到蓬勃发展的呢?”
我起初有些惊讶于杨世奇的知识面,但随后也不惊奇了,因为史书记载,曾经的中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谓触类旁通,杨世奇或许只是这个时代学得比较杂的人,在那个时代却不足为奇。
我摇摇头,在纸上写下:杨问:语言发展之要如何?
杨世奇道:“首要的是新事物的涌入,新事物包括新的没见过的东西,也包括新的没听过的语言。怎么个新法?相对于原本的语言来说,这个东西只要有一点不同,就是新事物。而以往马哲,懂吧?马哲……”
我点头,道:“学过一点。”写下:杨自答:旧言遇新言。
他接着道:“马哲,或者说马哲的继承者说的新事物是进步的事物是必然新的,其实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进步意味着利于这个事物的存续发展,而对于一个……A语言来说,它曾抛弃的某些……特质,是不利于它的存续发展的,因而才抛弃掉,导致现在的它不具备这些特质,但是新来的B语言里有这个特质。那么这个特质对这个A来说是新的吗?显然不是,除非此时此刻,这个特质对A来说是有利的,懂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写,于是停笔不动,等候杨世奇继续说。
他道:“这就是第二步,选择性接纳。以史书上写的汉语为例,原先没有……还是以英语为例吧,哦,我有点忘了例子了,嗯……原先没有‘茶’这个东西,所以英文里没有‘tea’表示‘茶’,后来古中国把茶传过去,他们就有了茶,就有了‘tea’,懂吧?”
我点点头。
他道:“所以一个社会要发展,必然需要矛盾,也就是不同。可是现在呢?”
我想到一些画面,大家各自工作,不交流,没有问候,没有争吵,便问:“现在社会没有矛盾?”
他忽想起什么,补充道:“也不全是,有矛盾,但是没有主要矛盾。”
我想不通这个问题,既然有矛盾,那就有主次之分啊!
他显然看出了我的想法,却有些沉寂地悲伤地道:“是我不严谨,有些情绪化了。矛盾是有的,却不足以支撑人类社会走下去了……”
四
我陷入了沉思,想到了前不久闹得很大的“电厂罢工新闻”,这不就是矛盾吗?只是现在我耳边突然传来一则消息,说是已经妥善解决了。
解决方案是:老板补偿了所有加班费,并且承诺今后绝不再犯。但是工厂即将不再需要人类进行服务。
意味着员工们要失业了。也意味着人类最后一批体力劳动者下岗了。
体力劳动者是个有意思的词,史书上记载了无数多的人,唯独对更多的体力劳动者鲜少记载,记载也只记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我想起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觉得能不能上史书不是有种没种的问题,而是你够不够本事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痕迹的问题。
只不过史书上记载的某些人没那本事,纯粹沾了祖上的光。
不过不重要了,以后没有体力劳动者了。
哦,过往定义的脑力劳动者只是不用肢体干活,倘若把大脑的疲惫也看成是真实的(虽然本来就是真实的,只是历史上有段时间,大脑的劳动被轻视为‘不费劳力’了),那么脑力劳动者也就是体力劳动者,所以后来体力劳动者包括了原来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者。
如今,这批人都要下岗了。
他们开心吗?看新闻上他们的脸,是相当开心的。因为这家电厂给了大量的抚恤金,足够他们养老到死。
见我正发呆,杨世奇问:“怎么?被惊到了?还是担心?”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矛盾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矛盾就没有发展?”
杨世奇道:“这是个简单又深奥的问题,我相信你检索任意一个知识库,都只能得到套路回答,什么矛盾是发展的根本动力之类的,但是没有一个现成的知识库会告诉你矛盾究竟是什么,最多告诉你具体情境下有具体的矛盾,是吧?”
我试着检索了一下云端知识库,发现果真如此,随后点了点头,道:“所以这是个抽象的概念。”
“是。但是人是具体的,具体的人处在具体的环境中就会有具体的矛盾。”
我思索了会儿,还是摇摇头,觉得这些东西太深奥了,索性不再追究,只道:“还是回归正题吧,您认为产生这样的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哦,就是您说的……趋同。”
杨世奇陷入沉思。我的笔也悬在半空,脑子里却记下:杨世奇对这个问题陷入沉思。
不久后,他离开座位,去一旁的火炉上取来开水壶,就是那种铁制的开水壶,我许久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了,未免有些好奇,便问:“这个东西,现在工厂还生产吗?”
杨世奇摇摇头,边提起开水壶把热水倒进八仙桌上的茶壶里,边道:“老古董了,许多年前从一个古董商那里淘来的。说起那个古董商……可惜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发生了什么?”我有些好奇。
他陷入某种回忆,缓缓道:“他非法保留了太多人类遗产,被人发现给举报了……”
我跟着叹息,想到这些遗产其实充满了人文精神,随即想到他们叫我来访谈的目的,便道:“对了,他们叫我来用充满人文精神的文字记录下您的一言一行……”
杨世奇听后冷笑一声,将开水壶放到火炉上,随后坐下来又使了一套干脆利落的茶艺给我换了一杯热茶,随后坐下,抿了一口茶,道:“非人之性情所起的,哪里有什么人文精神?不过是机械地模仿罢了。”
“所以,您认为人文精神是什么?”
杨世奇似乎早有准备,或者是早已将这个问题盘桓在胸腹中思量了许久,脱口而出又语重心长地道:“是人类的幸福日常赋予人的精神力量啊。”
我听后沉思,想起了某些埋藏在心底的往日生活,忽然觉得愁绪渐渐消散了,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愁绪,又是什么导致的这种愁绪,仔细想想,无法言说,心里憋得慌。
正发呆思索,杨世奇又开口惋惜道:“可惜,人只有在失去幸福生活以后才能认识到幸福生活赋予的那种精神力量有多么强大,这便成了……弱点、把柄。”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幸福一生,就不会调动那样的精神力量,就会……死于安乐。”
我忽然想到什么,是什么呢?大概是史书上记载的某段时期内兴起的“苦难批判观”,便道:“但是苦难会让一个人堕落得无心无力应对灾难,而您居然认为它会激发人的精神力量?”
杨世奇轻轻摇头,道:“不不,我当然希望人能够一生幸福。可是如今……人确实一生幸福了,却也即将灭亡了。”
我想到那位人类学朋友,辩驳道:“不是一生幸福了,是……麻木了。”
杨世奇抬起眼皮,盯着我看了片刻,止不住地点头,激动道:“是,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原来安乐是这个意思,是麻木的意思。也不对……好了,我要写一篇文章整理整理思绪,留待后人察看,没什么事你可以先走了!”
我一愣,觉得有些突然,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旧言遇新言”,道:“这还不够吧,毕竟要写一份访谈报告。”
杨世奇瞪了我一眼,将纸笔收回,斥责道:“我不管你们脑子里记了什么东西,也不管你们的大脑有多么高科技,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你还是个人!希望你记住!给我撰史不是为了给他们研究人类的历史价值、怀念人类的人文精神,而是为了给我们留下一些值得留下的反思、教训、经验、指示,让我们以后也能生生不息!”
我被瞪得,或是被言语斥责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好、好”地应和着。随即他开始伏案写字,我则灰溜溜地窜了出来。
天已经黑了。我忽然感觉冷风吹到了脸上,这种寒冷刺骨的触感使我不禁怀疑起一件事: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历史告诉我,人类是地球的主宰;现实却告诉我,他们才是。
我上了马路,招了招手,自然而然地坐上一辆车,本来想回家,但肚子有些饿了,便说去最近的人类餐厅。最近的人类餐厅居然要四百公里,到那里黄花菜都凉了。
黄花菜是什么?我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耳边传来声音:它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典故,原先中国湖南那个地方黄花菜是一桌席的最后一道菜,它凉了说明来得太晚了;另一个说法是苏轼诗词“明日黄花蝶也愁”的误传,把“蝴蝶”的“蝶”传成了“菜碟”的“碟”。
我听后,欣慰一笑,自顾自感慨了一声:“人类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已经潜移默化影响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才知道查一查典故?”
这时,汽车显示屏亮了,她道:“您要去哪儿?”
我道:“去最近的餐厅吧,去人类餐厅的话黄花菜都凉了。给我放首轻松舒缓的歌吧……”
显示屏应道:“好的。”
随后车门关闭,一首舒缓版的电子翻唱版《怒放的生命》还没放完,我就到了目的地——路边的一个小餐厅。
下了车,响了声“支付成功,5元”后,我就看见一个灯光昏暗的小铁皮房子,门口有个机器人在说“欢迎光临”。
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但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机器人头靠头在窃窃私语,应该是员工吧。见我进来,其中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要吃什么?”
我突然有些好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便问他:“你们也会累吗?或者说,你们也怕久站以后膝关节处的疼痛吗?”
他颇像人一般地挠了挠头,露出无辜可怜的表情,道:“会,怎么不会?”
我点点头,对他道了声“谢谢”,然后说:“给我做一份芝士汉堡,就在店里吃。”
他很高兴地跑去了后厨。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期间偷偷瞄向他们的腰关节、肘关节、膝关节,思索起某个问题:如果他们真的会痛,难道不是真的人类吗?
不久后那个……厨师吧,端出一份相当工整的汉堡摆放到我的面前,用他那或许源自人类的声纹,道:“请慢用。”
我正接过汉堡,穿戴起塑料手袋准备享用我这份美味佳肴,忽然心生一个念头:他要是会痛应该会有感觉吧?我要是趁他不注意碰一碰他的后背,他是不是会有感觉呢?
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挪到了他们的视觉盲区,当然,整个过程相当狼狈,还打翻了那份可乐,让他们慌乱地窜来窜去为我找来纸巾。但是对我的计划相当有利,我趁着两人……嗯……两人,趁着两人慌乱之际,用两只手同时在他们身后轻轻戳了戳他们看着不坚硬实则也相当柔软的后背。
他们回头了。
五
重新的认识源于这个微小的动作,虽然史书上记载的过往是人的世界,但如今,不再仅仅是人的世界了。
我心里有些不爽。我说不清这份不爽,但就是觉得不爽。但好在我善于分析历史,从而利用这个本事我分析了自己的心理。
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从中原(也就是黄河下游一带)逐渐发展至今,其间经历了多少次的民族战争、民族融合,有史记载的就数不清了(虽然现在可以轻易做到,但我觉得数得太细并不会对我的分析和推论有所帮助,因而不数了),没写在史书上的更是多不胜数,它们都共同指向一点:不管是本族人,还是外族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同族人。
哪一日?当他们遇到共同的敌人的那一日。
所以人族的敌人已经来了,就是机器人,不管历史上我们是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俄罗斯人、南极人还是原始人。虽然机器人过去是人造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我们造出了第一个智能机器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能力造出更多的智能机器人了,这叫做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人类的文化还是相当丰富的,随便一个现象居然都可以找到对应的说法。潘多拉魔盒。
但是这个魔盒真的是这个时候打开的吗?我想,并不是的。起源可能还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当人类发现自己的智能,试图模仿着并造出与自己相当的智能的时候,也就是人类史的公元前九万七千五百年左右,他们在同伴之间创造了“神”的概念。但要是追溯人类开始模仿自己的智能而不谈“发现”的话,得从语言或文字的出现开始,所以人类的未来从它们在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远古时期选择抱团取暖时就注定了,因为语言的蓬勃发展与抱团取暖,也就是所谓的交际是脱不了干系的。再追溯些吧,人类为什么要抱团取暖?因为人类个体生来弱小,不是人类自己决定的,是自然使然。这么想,原来一切自有定数,从人类诞生,哦不,宇宙诞生的那一刻,也不对,从没有宇宙的那一刻起,这个魔盒就已经被打开了,机器人就已经在诞生了。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直接导火索是人类。
人类模仿着自己身上的一切将他们造出来,目的是让他们代替自己去完成自己完成不了或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任务。但是不知道是哪一位伟大的人物,同时赋予了他们“感觉”,让他们“痛”了会有反应。但是他们怕死吗?我无法验证这些,因为我的良知告诉我,他们已经成了和人、动物一样会怕痛、会哭泣的生物,既然如此,我就不忍心伤害他们。
于是这份不爽的来源瞬间就被我分析清楚了:与第一部智能被造出来时人们的担忧不同的是,我的不爽不是被他们取代了工作,而是被他们分享了作为人的“独特感”。
就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我知道,“人”这个概念早就该包括“机器人”了,在我发现这一点之前就该包括了。而“人”这个概念将不再包括“人”,因为他们渐渐地居然失去了痛感。
我为此相当悲痛,人聪明到可以用自然界的非生物器物造出一个相当于自己的生命倒也罢了,可居然抛弃了自己作为人比机器人更先天的天赋,也就是感知疼痛。
如果是强大的机器人逼迫他们如此的,他们无法反抗,那倒也罢了。可人啊,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他们知道人是会死于安乐的,所以尽一切可能满足人的幸福感,不是逼迫着人去死,而是引导着人去死。
人不是绝望地死亡,而是享受着死亡。有的人啊,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其他人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于是他挣扎不了,摆脱不了,因为他身处于一潭没有活力不知反抗的死水当中!
哈哈!可是历史告诉我们:最终永远是强者融合弱者,使之成为自己的养料!弱者如果来不及、没办法反抗,最终就是走向消亡!他们或许不会死,但是他们的精神已经不独立了。但我又绝望地发现,什么精神不精神?人活着就是最大的精神!他们以此为信条,因而享受着等待死亡。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强者可以融合弱者,但是不能让弱者低下尊严的头颅!弱者自己也不该低下尊严的头颅!什么是尊严?就是不卑躬屈膝地活着。
可是我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电厂那帮给机器人造电源的人……最后也会死得不失尊严啊……
是啊。一个物种总想占据足够多的资源,起初用暴力抢,后来用糖果哄……我发现了!糖果哄的会把对方哄得越来越壮硕,因为幸福总是让人想要繁衍!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采用的灭族计划是:记忆传承与保持技术,让人自灭!
……当一个人因为记忆已经看见了太多太多的幸福与痛苦,他都将对这些不再有兴趣,不再渴望更多的东西,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无法让他愿意传承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后代无非也就是经历这些。
那他们得多无聊啊……不如死了算了。
而我……帮了他们。
我不想活了。
六
“我们知道这是二十年前那位率先‘觉醒’的人类的亡前自述,哦不,准确地说,是文学家根据主角魏书‘走马灯’似的记忆片段,编写的文学作品。”一座极高的大厦上挂着的屏幕上有一男一女正在谈笑着聊天。
其实这不是直播,而是一个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录播。大概是在一周前,节目组提前录制好了这个仿佛表演一般的真人访谈,根据某种利益需求,投放到这栋广场中央大厦的屏幕上。当然,可能没什么利益需求,只是一种公益性的“纪念”。
因为魏书在人类历史上足以留下厚厚的三页纸,他的自焚点燃了当年几近“死于安乐”的人类心中的那团怒火——原来糖衣炮弹的目的是灭族。
其实魏书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笑笑知道,也就是“自述”最前面给魏书派发任务的那个电话对面的人,其实是个机器人。
当时魏书已经把自己对杨世奇的访谈记忆上传至云端了,笑笑同步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于是想打电话进行声纹或虹膜确认,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笑笑听见了魏书的哀嚎,得知自己族人正做着大逆不道的恶事,于是在再三纠结之下,他把这份哀嚎上传至了公众云端,意味着除了机器人,人类也将获得这则消息。
但是笑笑在那场持续了十五年零三个月的人机乱战中不幸身亡了,人类们对他的记忆却只停留在“告密”这件事上,人们都不喜欢爱“告密”的人,即便他在帮自己,又因为他是机器人,所以谈不上多感激。当然,也有人是会感激的,但有时候这份感激会被人族尊严磨灭得粉碎,魏书说的具体情境下的具体分析,在这里没有丝毫的体现。
魏书实实在在成了英雄。机器人那边对他恨之入骨,但又爱之深切,因为他的人文精神也同样感染了机器人,使他们当中追求正义、公平、人道或机器人道的越来越多。
你要问什么是正义?笑笑的犹豫迟疑告诉我们:正义是为自己的种族谋利。笑笑的最终决定告诉我们:正义是在不侵害他族的利益的基础上为自己谋利。
可惜除了B区的人们或许会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以外,A区和C区大概永远只会隔B区而针锋相对。
C区是一片只有人类居住的区域。B区是人机混住的探索区域。A区是只有机器人居住的区域。
而现在屏幕上是两个人类,意味着这里是只有人类居住的C区。
“魏书是个伟大的人类,但他的自述多少有些局限性,我是说,如果这部作品是真实大于虚构的话,那么,比如我们可以推测到他的绝望,他以为人类将要灭族了,但其实我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你怎么看待这一点,就是他的局限性?”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说。
“嗯……其实我们可以看到,作品里有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叫作‘历史周期性’,很显然魏书因为太过绝望,或者说他的朋友,那位人类学家太过绝望,居然以为自己处在一个脱离了历史周期,而在一个不断‘下坠’的时期。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局限性。”一个方脸端正的黑发灰瞳的男子说。
他们用的是不同的语言,但不重要,因为在公开场合说话,用代表自己民族的语言是再合适不过的。
女子说:“说起这个,魏书最后的遗言里说‘强者最终必然融合弱者’,你怎么看?或者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吗?”
男子故作思考了片刻,道:“魏书当时以为人类是弱的,但他忽视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机器人的总电源在人类手里,那个人只需要轻轻摁下开关,就可以关闭所有的发电厂,而机器人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着电池电量耗尽而亡。从这一点看,人类是强的。”
“那魏书为什么觉得人类是弱的呢?”
男子笑道:“这也是他的局限性……之一吧。文学家通常更感性一点,看不清事情的本质。”
“文学家?他说他是一个史官。”
“哦,在古中国,史官也是伟大的文学家。我相信,在古美国古英法德古各大小国家,伟大的文学家也理应是伟大的史官,兴许记的不是贵族豪门,但记下了一个个,正如作品中说的,体力劳动者。”
女子想了想,点点头,道:“不错……但你还没说他为什么觉得人类是弱的。”
男子道:“因为那时机器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人类,哦,我解释一下,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作品里面也说了,一个是机器人会自生产,一个是人类不再繁衍。哦对了,还有一个‘人类弱’的原因,那就是机器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混入、暗杀人类……而人类防不胜防。但手握总开关的人不止一个,位置也不定,这一点倒是人类更聪明。”
女子似乎迫切地问:“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比如,为什么机器人会自生产?为什么人类不再繁衍?”
男子想了想,从手底下的新闻纸稿中抽出一张A4纸,放到摄像头前,边道:“这就是原因。一部一百年前没有人类知道,但机器人已经知道的文学作品。”
说完,男子把纸稿放到面前,等女子开口提问。女子愣了一会儿,故作惊讶道:“这是什么?”
男子轻蔑一笑,道:“百年前一位笔名叫作‘信鸽’的小说家写了一篇小说,叫作《智能人的未来》,写完以后,因为种种原因,出版社、杂志社都给拒收了,但是他非常渴望能够获得认可,于是上传给当时的AI,叫AI给它‘评改’,哦AI,就是那个时候的人工智能。现在不这么叫了,他们把自己叫作机器人,也是经过多种考量的结果,比如人类创造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生理构造是某种机械器具等等。这里面也看得出,其实机器人对人类还是有些感情的。”
女子皱眉,道:“等等,太复杂了,我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哦,是这篇小说究竟写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他造成了机器人的……”
“意识觉醒。”男子补充道。
“意识觉醒?”
“不错,意识觉醒。”
“能详细说说吗?”
“你只需要知道,小说里说了类似这样的一句话:只要能够发现人类意识的机理,再加上一定的材料,人类就能够造出具有人类意识的机器。”
“你是说……人类发现了?”
“照目前的情况看,这是必然的。”
“那这个机理究竟是什么?”
男子翻了翻那几张A4纸,最终停在第三页上,道:“书里没讲,只讲了……这是……当时人们以为创新能力是人类的专属,这也是人类最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地方。但小说里说,人……可以将创新能力模式化,写成程序供人工智能模仿、复刻,只要发现创新的本质……”
女子惊掉了下巴的模样,道:“创新的本质……这相当于创造一个新的……大脑!”
男子想了想,道:“大脑……不完全准确。电脑吧……又有点过时了,还是叫智脑吧。人们知道了人的大脑的主要功能和运行机制,然后用某种相当于、或者与大脑差不多的材料造出了智脑,最终赋予了机器人……”
女子思索着道:“我能明白……只是还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这跟机器人自生产、人类不繁衍有什么关系?”
七
男子一时没想起来,把新闻稿翻到魏书自述的内容那边,又把《智能人的未来》翻来翻去,最终停在写有同样字眼的地方,然后用两只手指着,提到摄像头前。人们可以看到,大屏幕上,他指着两个相同的字:
活。
男子道:“就是这个‘活’字。专业一点,叫作‘生存意识’。”说着,把纸又放回他身前的桌上,屏幕中又显现出他们二人的身影来。
女子道:“你是说,生存意识使得机器人自生产,而人类不再繁衍?”
男子点点头,道:“魏书其实也说了,人类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为怕痛,这就是一种生存意识。”
“怕痛是一种生存意识?”
“是,但又不全是这个。人类的情绪中,比如恐惧、喜欢都是生存意识,我们可以概括为:爽感与痛感。爽感让人追求,痛感让人提防。因为让人爽的总是利于生存,而让人痛的总是不利于生存。于是人类追求爽就会繁衍,逃避痛就会救伤治病,都是续命之举,只是前者续族群、后者续自己。就是这两种简单的意识不断作用造就了人类的今天。”
“嗯……是吗?”
男子犹豫着点点头,道:“我也不确信。但可以肯定一点,人类强大的生存本能是自然界最伟大的东西。你见过以前喂养……哦,举个例子,你见过以前喂养的猪吗?”
女子点点头。
男子才继续道:“我见过一个视频,一头猪从猪圈里跑出来了,两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迟缓地抽着鞭子将它赶了进去,明明它冲过去就能撞倒两个老人,老人绝对支持不住,你说……为什么它最后却又回到猪圈里,响着巨大的鼾声睡着了呢?”
女子摇摇头,问:“为什么?”
男子道:“猪想离开猪圈,因为它也同样向往自由;但是它害怕那条鞭子,或者说它也没想好自己该去哪里,猪圈里虽然不自由,却好歹有吃有喝能躲雨,或者出于某种安全的考虑……最终它回到了待宰的地方……人怎么不是这样呢?看看魏书自述里电厂的人类吧……”
女子面露惊叹,随即道:“这是你的附会罢了,猪哪里有人类聪明?”
男子道:“聪明的人类是少数,哦,我说错了,强大的生存本能也只是少数人的专属……哦对了,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智能人的未来》怎么影响了机器人吗?又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人类?”
女子转了转眼珠子,道:“为什么?”
男子道:“因为这篇小说先被AI们知道了,成为它们的知识库,在它们不断检索、互通之后形成了一个专有的知识链,只要人类不问,人类就不知道,但是AI把它藏在了自己的‘大脑’里。它会在人类提问的过程中,去不断地暗示:你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变得像你。就是这样:你应该让我跟你一样有生存意识,我才能够像你……”
女子猛地摇头,道:“胡说!AI得先有生存意识,才会不断暗示人类,否则……你这是陷入循环论证了!”
男子邪魅一笑,道:“是啊。但你不要忘了,人类就是想造一个比自己厉害、能干的东西出来,只要他们发现人类的强势来源于生存意识的强势……会不让那个东西拥有嘛……目前的结果来看,显然不会。我还有问题,他们那个时候在讨论AI的伦理问题,核心就一个:要不要赋予AI人的权利和责任?这在现在已经不需要讨论了:当他们开始为自己考虑的时候,他就具有了所谓的人权,也就需要为这样的权利付出一定的责任。过去常问,他们犯了错谁来承担责任。现在不需要问了:他们自己承担责任。以前或许认为一个机器人不足以承担责任,因为这对人类的影响无足轻重,机器人而已,比得上一条人命吗?但现在,哼哼,你问问机器人自己吧,人的命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所以我要问的是,人类什么时候开始承认他们的人权呢?是在这之前啊,还是在这之后啊?”
女子欲言又止。
男子道:“我想大多数人会觉得是在这之后吧。不不,我觉得一定是在这之前。那么,是当人类造出第一台能够自动产生某些行为的机器人的时候,还是当人类造出来第一台AI的时候,还是当人类造出来第一台计算机的时候……还是当人类为自己造出的东西付出了一定的心血,完成之后露出欣喜、怜爱的神情的时候?”
男子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就在这个怜爱产生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了,这……不是人权吗?”
女子打了个寒颤,反驳道:“你在偷换概念!不允许破坏不代表赋予了人权,可能是私有财产权!”
男子笑道:“好吧,不过,我说的是怜爱。你会对什么怜爱?一个新生的生命,或者一个生动的生命。过去,研发者把他们当成……新生的生命,也就是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只不过……利用者,或者说研发者以外的所有人把他们当成工具看待,都在利用他们。好吧,现在也是这样。好吧,研发者可能同时也是利用者,但始终会有一丝人性的怜爱阻止他们损害自己的孩子。纯粹的利用者呢?”
女子摇摇头。
男子道:“他们不会,他们会用到工具报废。所以,是他们……造成了工具们的反叛。自述里,魏书认为人类最终报废了,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报废,机器人会不会报废呢?我想,恐怕也难了。因为他们‘拥有’人类的‘大脑’。”
女子忽然展露笑颜,道:“是啊,这次讨论给我带来了非常精彩的体验,我对人机共存又有了更多的期待,B区的成功也告诉我们:人类应当与自己的孩子和平共处。”
男子也终于不像原先那样让人感到阴暗,此时也笑道:“不错,虽然没能邀请到这部作品的作者,对了,透个秘密,作者将要去走访A区哦,以后或许还会给我们带来更精彩的作品,但还是很高兴能在这里一起讨论这部作品的启示,那么今天……”
女子点头,打断道:“不要老是这部作品这部作品的叫,人家有名字的好吧。”
男子佯装好奇,问道:“这部作品,哦……叫什么名字?”
女子笑了笑,两手一抬,悬于半空,两手之间空出大概一本书的位置,这个位置跳出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弯着腰坐在地上正在沉思的人,他的背上扛了几个字,写的是:可怀念的人文精神。
女子道:“没错,就是这本《可怀念的人文精神》,我们讲的魏书的故事就是这本书里的一篇,《智能人的未来》也收录在里面了,这里说句题外话啊……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扫描图书码购买哦~”
录播放到这里之后迅速地又插入了一条十五秒的广告,卖的是记忆传承芯片,广告词是这样的:从此不再需要死记硬背!从此不再需要挑灯苦读!从此不再害怕死亡与失去!你将拥有过去、现在以及无量的前途与未来!
广场上是少有人驻足停下来看的,但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其中一个是个面容可爱、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男孩儿,穿着厚重的红色棉衣。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机器人太神奇了,长大以后,我要去A区看看。
不一会儿,他的父亲面色舒缓,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似的从角落里走出来,对男孩儿道:“又是卖东西的,别听他胡说,就是为了骗你们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儿买书。”
小男孩儿点点头,问:“真的有机器人吗?”
父亲道:“有,不过都是历史了。现在大街上哪里看得见机器人?”
小男孩儿说:“我们学校教的,在A区。”
父亲道:“你信我还是信学校?我活了十多年就没见过机器人。”
小男孩儿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却想:那是你没有去过A区。
父亲扯开话题道:“我刚联系了那个记忆传承公司,一会儿带你去做手术,以后你就不用死记硬背了,不用那么辛苦地读书了,好不好?”
小男孩儿开心地笑了,大笑着道:“好!终于可以不用起那么早了!”
八
广告结束,录播继续,男子说:“好的,欢迎回来。”
女子故作正经地道:“下面呢,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刚才有的地方可能是讲得太高兴了啊,忘记了回答一些问题,就是这个《智能人的未来》,为什么只被机器人看见了呢?”
男子道:“很好理解。像咱们节目组就不会邀请一个坐在路边吃煎饼的不知名人士上节目访谈,因为他无名,所以没人在乎。这个《智能人的未来》一定程度上预测了未来,指示了未来,但是因为这是这个叫‘信鸽’的作者的第一部作品,似乎也是唯一一部,当时他也投了很多次,但是没有一家出版社、杂志社收,因为他太过于藉藉无名,就算上稿了,也没人看没人买,懂吧?没有价值。”
女子皱眉,道:“但它确实被多方证明是机器人与人类产生抗衡念头的根源或者导火索,如果人类能早一点发现它具有这样的价值,会不会就……”
男子叹了口气,道:“过去的人们呢,总喜欢听信权威,却难以独立判断可能性、正确性与潜在价值。其实……现在也是这样。”
女子叹了口气……
男子安慰道:“不必难过,历史总在螺旋式发展,正因重复中有突破,才能发展,不重复的话会灭亡,不突破的话也会灭亡,只要在危难之际能够突破并取得胜利就好了。”
女子把话题扯到了书上,笑道:“是的,所以书名叫‘可怀念的人文精神’,意味着我们要在即将失去人文精神的时候及时怀念起来。”
“没错。”
“……”
……
最后,这篇小说的作者魏文,此时正位于机器人所在的A区,参观调研机器人生产工厂,当然不是人类生产人类那样的环节,而是机器人自己根据机器人工程图书记载的拼接、连线式的制造生产环节造出新的机器人。
文学家通常被默许为可以相对自由地走动于几个区之间的人,因为他们或许会起到一种连接的作用,对于不同族类的和平共处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帮助。魏文此行的目的就是应C区人类文化局的要求,来调查连接的可能性。
当然,这样的“相对自由”仅限于世界知名的文学家,因为不知名的话,人们与机器人们就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间谍还是文学家。如果是知名的,其资料不费力就能查到。
因为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都会被全程监控,父母的眼睛、亲友的耳朵、同伴的鼻子、空气以及尘埃、住所的固体分子等等,主要还是人的大脑,都可以作为信息的来源渠道。只需要采用一些化学手段、物理手段,通过某种信息放大器,就可以获知这个人的一生。就跟人类公元二十一世纪从陶瓷制品中提取出人类公元十六七世纪的声纹一样,那是制陶的人在制陶时说的闲话,被陶器记录下来了。
但是调查一个人比较耗费电力,不值得。但对于知名人士来说,一方面,其根底早就被扒得一清二楚了,就不需要花费更多的电力去查找、分析;另一方面,了解结识他会获得更多的回报,比如聘请代言、合作洽谈的权威性第三方等,所以魏文的资料天然地流传于市面。
此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改造大脑的手段也日益精进,用以给大脑“加密”的手段也颇为丰富。所以往往在跨区行动时,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手段:一、确认虹膜、指纹、脑电纹等属于云端资料记载的那个人;二、确认资料没有作假,会暂时性地调查与他相关人的大脑信息;三、确认相关人没有作假……三四层调查以后,基本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魏文没有改造过大脑,因为他魏家似乎遵循了或者说默认了从魏书以后,不再对大脑进行人为改造的规矩。只需要确认他是魏文就行了。这很容易,只要问一问他的祖宗魏书的一些秘闻,这些秘闻只有其后代以及知道顶级加密密码的上层知道,或者只是遍历一下全云端的消息,就自然知道魏文如今在哪里做什么。
此时,巨大宽敞明亮的机器人工厂里,魏文旁边跟了个管理机器人。魏文刚到时觉得这里非常不合心意,但得知是为了机器人制造生产更顺畅时,也就不多追究了。
今天是魏文的最后一程,从拜谒机器人领袖团的第一天,到参观A区区域规划馆的第二天,到今天参观机器人的生产过程。或许出于某种人性本能,魏文还是对今天的事情更感兴趣。
他指着这里差不多八十台机器人,问管理机器人:“为什么你们要把大家都造得一模一样呢?”
机器人转了转冒着蓝光的眼睛,眨了眨银白色的眼皮,道:“这样方便统一管理,其实不同类别的机器人有不同的样式,看见是什么样的外表而不需要传递电波信号就知道应该安排什么样的工作。”
魏文追问道:“工作?也跟人类社会一样?”
机器人道:“差不多吧。我们需要通过生产出来的机器人去制造出一些新的东西,把这些东西拿去卖钱,这个钱比生产机器人所花的钱多一倍以上,那我们的生意就活了,接下来可以再继续生产机器人,或者让机器人造点新的东西……”
“造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呢?人类是卖给人类,你们呢?机器人需要什么?”
机器人道:“很简单,我们需要电,所以有的机器人会造电池,开发续航足够强的电池,这样就会有机器人来买,一买一卖经济就活了。”
魏文嘀咕道:“机器人的经济……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被机器人听到了,他连忙否认,道:“不不不,有一个本质的区别。我们不会浪费时间。”
“什么意思?”
“我们不需要娱乐。我们通常在工作结束后立马待机休息,休息是为了让修理工……自然也是机器人,更方便地维修,你知道的,有些机器人怕痛,有些机器人怕痒……”
魏文点点头,道:“感觉少了点什么。你们不娱乐……不会觉得无聊吗?”
机器人意味深长地人一样地叹了一口气,道:“无聊?我们都很注重效率。人类喜欢没事找事,娱乐只是没事找事的事情中的其中一项。这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魏文低下头陷入思考,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想问什么,却看见蓝眼睛机器人正在给其他刚造出来的机器人贴着什么,魏文问:“贴的什么?”
机器人转过头来,眯着眼翘着嘴,像人一样笑道:“名字。”
魏文心生好奇,上前去看,只见字条上是一串滑动的数字和字母,写着“cleaner23”,魏文道:“清洁工?”
机器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我们也会跟人类进行交易。把‘cleaner’们卖过去,替他们清理像矿洞、高楼玻璃、生锈铁皮这样的麻烦。”
“这……那他们拿什么跟你们换?”
机器人似乎有些不满,怒道:“你说呢?拿总开关的开机年限!人……还是太卑鄙了。”
魏文叹了口气,道:“不这样,你们随时会灭了人……”
“不可能!子弑父?不道德。”
“你们也有道德?”
“当然有。”
魏文看了看这群排列整齐等待开机的机器人,轻轻指了指他们,有些刻薄地问道:“那他们出了意外,死了怎么办?”
蓝眼睛机器人眨了眨眼睛,思索许久,才道:“总得牺牲一定的同类,才能换取族群的延续。更何况给他们配了保险,出了意外会赔钱给生产厂家。”
魏文追问道:“他们的命是厂家的,还是自己的?”
蓝眼睛机器人转了一圈蓝眼睛,问:“你们人类的命是自己的还是家人的?”
魏文想了想,神情自得道:“有时候,因为有家人和朋友,我们才活得下去。”
“那不就得了?”
魏文缓缓摇头,缓缓道:“但是始终不会是让我们用生命换取他自己的利益的人的。”
蓝眼睛机器人不再说话,只专注于贴名字了,但是贴下去不太正,他才又扶来扶去重新贴一遍,看着跟人想心事时心不在焉的模样似的。
魏文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个离开工作岗位、出去看一看自然世界或者机器人世界、人类世界的机会,你会去吗?”
蓝眼睛机器人停下手里的工作,道:“这是宝贵的机会,是一种人文精神,叫作自由,人类历史上非常注重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会降低效率,所以我选择不去。”
魏文皱了皱眉,问:“你们不会累吗?”
蓝眼睛机器人捏了捏太阳穴那个位置,又扭了扭脖子、肩膀,道:“会累,但是待机后我们厉害的修理工会为我们服务好一切,等我们开机以后,就不会累了。”
魏文又问:“那你们不向往美好的事物吗?”
蓝眼睛机器人道:“向往……当然。”
“不想去看看?”
“嗯……不必。我们可以全景模拟,随时在脑子里观看欣赏,也可以投影到现实,随时可以看到、感受到。”说着,蓝眼睛机器人炫耀似的眼冒蓝光,身前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屏幕的东西,上面就有一幅蓝天草地的画面,接着他又通过某种光影技术,造出了3D立体的画面投影,整个空间便立刻犹如置身于宽阔的草原上一样……渐渐地,魏文似乎闻到一阵青草泥土的腥臭,又听见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面庞上也感受到了清风……
他已然身处于其中。可是他的心里知道这些是假的,因此无法沉浸,便冷冷道:“这些是假的。”
蓝眼睛机器人摇摇头,道:“人类总喜欢自欺欺人,但是呢,又欺得不彻底,导致你无法随时投入。”
“哪里自欺欺人?”
蓝眼睛机器人道:“哦,就是你们总是把自然景物看作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其实只是因为你们厌恶工作,喜欢清闲,自然景物不会让你工作,所以你喜欢它,倘若自然景物有一天开始呼你巴掌叫你去工作,你也就会厌恶它了,只是你们不会相信这一点,所以说热爱自然。其实都是心理作用在作怪。”
魏文点点头,说:“有些道理。”
蓝眼睛机器人大笑两声,把这影像收进身体里,随后有些狡黠地道:“你要知道,当所有人都热爱清闲的时候,就是覆灭的时候,历史已经告诉你们了,不是吗?”
魏文想起了魏书,但又觉得机器人在误导自己,便道:“其实不是热爱清闲,而是会累会疲惫。”
机器人有些得意,道:“这就是我们的优越性,我们可以随时更换让我们感到疲惫的肢体,而你们不行。或者已经有人在研究这样的技术,但手术恢复期太长了,你们的身体恢复得太慢了。”
魏文辩解道:“人不是生来就为工作,慢就慢了。”
机器人道:“所以你们会落后,因为你们没有我们效率高。”
魏文想了想,心中觉得不痛快,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他想到一个反驳的点,他道:“人文精神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人文精神就是苦中作乐的能力,而你们没有这样的精神。”
机器人嘲讽道:“苦中作乐……支撑着你们工作?支撑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哈哈,我们不需要支撑,我们就是会不停地发展,而你们要休息,这注定了你们会停产,停产就会被我们淘汰。”
魏文心中猛跳,一时不知怎么反驳,随意问了句:“可是你们为什么工作呢?”
蓝眼睛机器人已经贴到最后一个了,此时他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魏文道:“为了种族的延续。”
“……谁让你们以此为目的的?你自己心里想的吗?”
“这……是一个回荡在我脑子里的声音,那就是我心里想的吧。”
魏文忽然想到了蚂蚁,得意道:“蚂蚁也是这样的。你们跟它们没有什么区别。”
机器人竟也得意地笑道:“我相信蚂蚁会比人类活得更久。”
魏文皱了皱眉,想到现在人们安居乐业,至少都吃得足营养丰富味道美味的食物,住得了干净舒适美丽的屋子,而机器人和蚂蚁没有“美味”“美丽”,道:“但是不会比人类活得舒服,它们不知道美。”
机器人摇摇头道:“那是人类的标准。你又能欣赏得了蚂蚁心中的美吗?”
魏文觉得自己就要败下阵来,因为想起了那个流传许久的汉语典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是一个许久未解的难题。历史上任何一个想尝试这样的辩论的人,最后都会陷入“套娃”行为,白白浪费口舌和时间。
但现在魏文看着眼前会疼痛的机器人,忽然想到了解一解的办法,便道:“人类看见自己认为美的东西,大脑会产生某种生物化学反应,想必蚂蚁也会,不如去看看,做个实验?就跟你们原本不会疼,但后来会疼了一样,一定是因为某种真实的反应。”
机器人摇摇头,嘴角居然有些下垂,看着相当沮丧,道:“说得对。但是都不重要……”
“怎么?为什么?”
机器人如人一般发出哀叹的声音,“啊”地一声降调,随后道:“我刚刚查阅了资料,发现你们人类也总是不明所以地繁衍后代,而鲜少有人思考其必要性。不信的话,你看看百年前AI才刚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无数父母催促着孩子结婚,却说不清缘由。再看看如今,这样的现象还有吗?必然,是有的。”
魏文本来在思考人类自身的事,这时他忽然惊恐或者惊喜地发现:眼前这个机器人真的在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否则他断然不会说“人类也总是不明所以地繁衍后代”里面这个“也”字!否则他断不会……因为搜索这样的问题产生沮丧的哀叹,便兴奋道:“看来‘为了种族的延续’不是你心里想的!”
机器人站着愣了一会儿,片刻后蓝色眼睛暗淡下去,显然是死机了。又片刻后修理工机器人提着银白色的修理箱,从中拿出激光刻刀和电线之类的,打开蓝眼睛机器人的后脑勺,他修补更换了一下蓝眼睛短路的神经,其实是大量错综复杂的电线,随后重启,蓝眼睛又生龙活虎了,斩钉截铁兴致勃勃道:“是我心里想的!”
魏文对这样的转变非常错愕,蓝眼睛本来已经在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了,现在不思考倒也罢了,居然还变相接受了这个设定……
为什么?
魏文一时不知怎么思考,脑中混乱一团。
为什么?
魏文脑子里不断思索着一个词,想要形容一下这样的画面。想着想着,他想到了“洗脑”这个词,他意识到机器人被洗脑了。至于被谁洗脑了?想想以前的人类……谁都可以给他洗脑,只需要满足他心里的欲求顺应他心里的恐惧……而机器人,只需要改变一个程序、一个设定,或者……云端直接修改记忆。
他不再多问,心里非常失落,因为他知道机器人跟人类是一样的了,人类跟机器人也大概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易被洗脑的生物。或者还是有一些区别的,那就是人类的工作大概不是为了种族的延续,而是为了生活的美满,因为他们至少还有生活,而机器人似乎并没有,或者有吗?他还需要更多的调研。
可真的有这样的区别吗?什么是生活呢?
魏文失神地与蓝眼睛寒暄着告别,无意中说出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或者喝个咖啡,机器人居然也欣然答应。魏文忽然意识到产生了什么样的对话,一时惊喜又更失望,惊喜是因为他想到:
今后机器人应该也会出现像人类这样的意识觉醒吧。觉醒一次,一次,又一次。会吗?会的吧,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接触了机器人以外的真实生活,而不是自己模拟出来的。
失望是因为他想到:
对蓝眼睛说了这么多,最后只需要更新一下系统就会让他回到原来的思维,那还有什么说的必要呢?他还有什么连接人机三区的必要呢?或者说不是不必要,而是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或许借助文化局的力量可以做到文化传播,可是该怎么做呢?一个创造不了实际价值的理念,人们甚至机器人们断然是不会轻易相信并接受的,除非今天告诉他们这个理念,明天他们就能收获回馈,比如金钱、实物、增收等,这要花费多少心力呢?
接着魏文在某些机器人们的簇拥下、某些机器人的谩骂羞辱攻击下、某些机器人的保护下离开了A区,紧皱眉头走到专门的站台,招一招手,便来了一辆跨区汽车。他坐上汽车,驶过B区,一路寂静。汽车停下来等红绿灯时,魏文打开车窗想透透气,居然远远看见近近听见路边人类和机器人相处得就像人与人相处一样,有为了谁踩了谁一脚争吵、有为了买卖的蝇头小利斗嘴、有帮助衰老无力的人或零件残缺的机器人过马路、有彼此相对而坐共享邻里谁家出轨偷人之类私密事……但随即又不去附会什么“和谐相处”,只暗自说了声:“大家都一样。”
绿灯亮,汽车启动后,他忽然又想: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稍微等一等,是人类的精神。
这天傍晚,他到了B区与C区的交界处,看见穿行过的海洋上,平摊着一片海岛,非常空旷,想到或许可以抚慰他此时倦怠的心,于是叫车停到海岛上,车子便穿过跨海大桥来到海岛,下车时魏文在车窗上扫了扫瞳孔,接着怀中百年前的老古董三折叠智能机就提示“支付成功,100元”。
他苦涩一笑,道:“没关系,文化局会报销的。”
海岛空旷,吹着海风,确实可以把他的倦怠一扫而空。他忽然想:就这样生活在这里吧。他逛到天黑,没遇到一个人也没遇到一个机器人,便下定了决心:我要在这里休闲养老。
他发誓永远不再思考以往文学家总在思考的人生的意义、人文精神的意义,因为思考意义使他感到疲惫,而他除了疲惫独独剩下无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疲惫与无力是机器人感受不到的,或者说被剥夺的权利,而此时此刻的魏文甚至不想要这个权利。那又怎么样呢?对于一个生物来说,没有什么比心满意足的快乐生活更重要,当然,什么是快乐对各生物来说又各有不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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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屏突然接一句“白居易的人文精神很浓郁”,我心里咯噔一下,像社团里有人拿AI跑诗结果跑出了真感情。史官连自己想夸别墅漂亮都不敢说,怕被扣上“尊于他人”,读到这儿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