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长安的灯火一片一片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城市边缘漫上来。
裴承远颤抖着从怀里拿出那盒放皱了的香烟。
打火机的声音在房间中突兀的响起。裴承远深吸一口烟。
“我没错。”烟和这几个字一起从他身体里飘了出来。
“革命,是你告诉我的。你背叛了你自己。”
对面的男人举起了手,袖口退到后面,露出了那把枪。枪口正对着裴承远的眉心,在应急灯光下折射出冷峻的光。
“你背叛了革命。”
裴承远的身体无力的嵌在办公椅里。
“我没错。”
一、奇点
2035年9月5日,西北戈壁。
凌晨三点的值班台的电话声此起彼伏,控制室少说也有二百平米,但是人太多了,让这里显得有些拥挤。
裴震站在人堆里,看着那条曲线。中央大屏上,一条红线格外醒目,它压过所有跳动的数字,平稳地向右上延伸。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失败过多少次。
可控核聚变堆的热交换系统,这是他的杰作。真空容器与超导磁体之间的冷却液回路,带走上亿度等离子体的废热,也护住堆芯。但是聚变堆虽然能产生上亿摄氏度的高温,却没法越过卡诺循环。
热力交换效率的天花板,导致用掉的电总比发出的电更多。
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他画出的那个螺旋式热交换结构——让冷却液在强磁场中保持层流换热,就能让热交换效率在理论上提高十七个百分点。
今天,是验证他的理论成功与否的那一天。
汇报声让这里显得过分的嘈杂。
“核心瞬时温度2.7亿摄氏度,主蒸汽温度385摄氏度。”
“值班长,冲转完成了,汽轮机转速3000稳定。”
值班长看向了坐在值班总台中间的周正源。
“周总指挥,已满足条件,申请发电机合闸并网。”
“我是总指挥周正源。”周正源按住裴震的肩膀站起了身,他穿了一身西装,这让他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控制室在周正源的声音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工质循环的噪音,周围的目光齐齐的看了过来。
“我宣布,启动神农一号同步周期。”周正源的双手交叉,直直的站立在控制室中间说。
“启动同步周期!”值班长颤抖着声音说。
中央大屏中,发电机负荷从零缓缓转正。
掌声响了起来,有人落泪,有人相拥。
裴震没有鼓掌。
“老裴,这里面,有你的份儿。”周正源躲开人群,拍了拍裴震的肩膀,“现在它可以叫裴震循环了。”
“三十年了……”裴震轻声说,他蹭了蹭眼角落下泪水,“从今天起,人类再也不用为了能源打仗了。”
“嗯,今天是人类工业革命的奇点。”周正源说,“我们,就站在历史书最新的一页上。”
“我现在只想回家种棵树。”裴震抓住周正源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说。
控制室忽然显得很大,大得像一片走不出去的空旷广场。
“最好是银杏树。”裴震说。
二、委员会
2050年10月1日,长安。
第一次委员会会议在长安召开。
裴震和其余几个委员齐齐的坐在报告大厅的台上,身旁的周正源正在演讲。
“全球统一已经完成,最后一批国家在三年前签署《人类共同体宪章》,长安的天际线已被聚变电站的冷却塔和AI算力中心的巨型穹顶重新定义,这是新时代的胜利……”
聚光灯下太热了,裴震有些看不清下面的人。
裴震根本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演讲。统一战争根本算不上战争。这几个人,他们只是凭能源优势,以极低的成本价格倾销电力,再收购破产资产。抵抗只持续不到五年。裴震看过那份稿件,他曾主张组织各国首脑联合管理,但是周正源和其他几个人不同意。
他们,或许只是想赚更多的钱。
裴震低头想着,拳头渐渐握紧。
他蹭了蹭额头渗出的汗珠,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
周正源的声音在报告厅中回荡。
“……地球联邦,第一个全球统一政权,今天注定写进人类的历史!”周正源坐下了,他已经宣读完成所有稿件。
他加了这句话,那份稿件最后没有这几句话。
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
周正源指向其中一个举手的记者。
“感谢周委员长,BBX电视台记者,”新闻发布记者提问道,“今天是全人类的荣耀时刻,您作为聚变六君子之首,对人类的未来有哪些展望?”
周正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启话筒。
裴震站了起来,他看着台下那些人,那些看不清脸的人。
“君子?”
裴震抢在周正源之前按下了面前的麦克风通道。
他的声音有些大,整个会场在那个失真的疑问中,响起了一阵啸音。
“这算什么君子?这叫垄断代表!可控核聚变,靠的是无数个科学家!现在,你们,你们几个夺取了政权,简直是卑鄙!”
裴震把手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短暂的沉默。
随即闪光灯的声音接连响起。裴震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身旁的几个委员,但是他们的眼神中只剩下厌恶和惊愕。
“技术委员会的权力必须受到制衡,否则我们只是新的独裁……”
一只手按住了裴震的肩膀。他继续说着,但是音响中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看向麦克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麦克风通道开关上。
“老周……”裴震绝望的看向周正源的脸。
“老裴!”
周正源眼睛盯着裴震,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和你说过,改革要慢慢来。相信我,我会改变这个世界的。”
愤怒抽干了裴震的身体,他顺着周正源按住他的手,无力的坐回了椅子里。
“裴委员,裴委员!您对于当前的市场行为有何不满吗?”一名记者站了起来,但是他的话还没落在地上,几个人便冲到他身边,将他请离了座位。
裴震只能看到那些晃动的人影,和无数刺眼的灯光。
“我没错……”裴震喃喃的说。
他闭上双眼,把头埋进双手之中,不再说话。
“继续下一议程。”周正源重新打开麦克风通道说。
接下来的议题围绕聚变电站标准化建设、能源银行信用点发行机制,以及AI在交通和通讯领域的部署展开。
每一项都通过了。
裴震也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举什么,但是他举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窗外,落叶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技术的人。”裴震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像是中了邪。
“怎么了老裴?”妻子坐在他身边想要抱住他的肩膀。
裴震的身体犹如触电一般,缩在了一起。
“会议不顺利?”妻子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
“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技术的人。可悲的是,我只能做那个把话咽回去的人。”
三、遗忘
2060年10月10日,长安。
被软禁在自己的书房里已经三年,或者四年。不记得了。
窗外,银杏树已经很高了,树冠遮住了二楼半边的窗户。秋天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的落了下来。
书房四面墙有三面是书。多半是大统一前的政治哲学著作,《资本论》、《选集》、《社会契约论》、《论李维》、《单向度的人》。
还有很多他后来陆续出版的书,它们大部分堆在地上,塑封未拆。
最上面的是那本《裴震热力循环》。
每天早上七点,警卫把早餐放在门口。粥、酱菜和一个煮鸡蛋。粥是合成淀粉熬的,叫“空气饼”的那种东西。
二氧化碳合成淀粉,从甲醇到甲醛到糖再到淀粉,全球数十亿人靠它养活。
他设计的热力循环让电力近乎免费,但配电成本与算力节点,把“免费”重新定价了。
书桌对着窗户,抬头就能看见银杏树。
他偶尔想起那些事。它们像冷却液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的日记本码起来已有半人高,整齐摞在书桌左侧。他从翻开看那些日记,写完就合上,放到左边,抽出新的一本,摊开,继续写。
裴志明每个月来一次,带一些水果,坐一个小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志明第七年被周正源调进能源委员会,挂了个副处长的名。他知道,这是让他闭嘴的价码。
所以,他们从来不聊工作。
孙子出生那年,裴志明把孩子的照片带来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哭。裴志明说,他叫承远。裴震问是哪个承。裴志明说,继承的承。
窗外的云影慢慢移过,屋里的光暗了一瞬。裴志明犹豫了一下,说:“爸,我给他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他……”
“我知道。”裴震打断了他。
云影正从树顶缓缓滑过。
裴震把照片放在书桌上,靠着那摞日记本。那天晚上,他摩挲着那张照片,然后翻开日记本,写道:
“承远。我希望他不要像我。我这一生,说得太多,做得太少。我希望他能多做。”
他停下笔。窗外的银杏在夜风中沙沙响。他又加了一句:
“但又能做什么呢?”
今天,他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写。窗外的光从桌角退到墙根,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论李维》。他翻到某一页,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批注——
“共和国的根基落在公民的德行上,而德行要由不肯沉默的人守住。”
裴志明敲门带着裴承远走了进来。裴承远七岁,瘦瘦的,他跟在裴志明身后,倔强的抬着头。
他把书放回去。
“把那些日记收起来,不要给承远看。”裴震说。
“为什么?”
“太早了。”裴震垂着头,看着书桌上妻子的相框出神。
“爸,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夕阳穿过银杏枝,那些树杈的阴影,把妻子最后的笑脸分成了几片。
“起码,现在我不说话了。”裴震坐回椅子里,看着那些飘落的树叶说。
“祖父。我知道是谁害了你。”裴承远向前握着裴震苍老的手说。
裴震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和摩挲那个照片一样。
“承远。你要记得——”他声音很小,小到裴承远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制衡权力的人,自己必须首先接受制衡。”
裴震侧着头,看向裴承远。
“祖父。我记得他们做了什么!”
阳光映在裴承远的眼睛里,稚嫩的脸上满是倔强。
夕阳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渐渐沉了下去。裴震想再说点什么,他用尽了全力,却再也没能抓住裴承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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