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寻觅
山,灌木丛,银针花,络绎不绝的香客和疲惫的旅客。我认为自己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这是我的最后一站。一生的最后一站。这是我的一生吗?能算是一生吗?我不知道。住持说,心如明镜,不染尘埃,一切皆是心魔。住持为我的客房点燃蜡烛。
“可以来借宿一晚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墙外透过,住持把她接进客房,我轻轻拨开门,看了看,不是我找的那个人。
窗户外,荒蒿和田野越过星空。那是我到庙宇的来路。天上的星座从未发生过变化,像是永恒的山脉和流水都有自己的方位。在那簇星座下,有庞大的城市、稍稀疏点的城市,每到一座城市,我就找个旅宿住下。每一间旅宿都有年轻的女子,街道上每一处都是年轻的女子,但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城市与星星一样从未变化过。原极星是我走到的最后一颗星,一个孤独的点,它的周围没有其他星星簇拥、环绕。在来之前,我大概就知道这趟旅途的结局了。沿着星光的方位,我走过了群峦和峡谷,看到大河对岸,远方从未见过的金色平原,走过一片山花,杉树林。
“你经过了哪里,将要去向哪里?”
“不,我只是累了。”
黑暗中,旅人像一根线倒在床上。
一个妹妹跑来,从山野和白云间,农田的井边。她的辫子逐渐接近了,这个挂着篮子摘花的小姑娘,是我日夜寻找的那个人,一头乌黑的头发和眉,眉脚上带一点点棕。母亲在时间里停留,还是如少女那样年轻,我现在可是到了和你一样的年纪。骤然间,飘舞落叶突然开始加快!母亲的头发瞬间变得花白,脸上顷刻布满了皱纹!我吓得看向四周,星空以亿万年的速度斗转星移,再回到刚刚母亲站的位置,只剩下飞速生长又枯萎的蒿草丛。
我吓坏了,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窗外还是黑夜。叮——,天空上亮起了一颗星,是冬夜北起的天狼,清越的磬声拨开云雾。远处城市的光幽幽穿过原野,那几栋大楼的形状像是存在模糊的记忆里。
叮——。和尚在敲磬。我打开客房门,并没有刻意掩盖木铰链的嘎吱声。就和他一样坐在这里。客房传来男男女女的酣睡声。
叮——。和尚每敲一下磬,我就在心中敲一下磬。
在往后的两个月,每个晚上,我和师父与其他僧人都在这间屋中。我们这些弟子诵读经书,敲木鱼,每到章节变化处师父就敲一声磬。
山中的生活比喧嚣的都市更愉悦,流水和落叶让我感到自然的生机。奇怪的是,自秋天来临后,树叶却似乎从未落尽。河岸屋舍的农人每天早出晚归,远方田野的小麦渐渐金黄。噩梦的出现不断减少。内心开始给予我平静。师父告诉我,困扰我的不是恐惧,而是执念。我感到,修行让我对时间的理解加深了。
师父的脸上始终是那深邃的皱纹,从没在微笑中多出一个折。
每日都有许多香客前来拜佛,香钱构成寺庙日常的开支。来到寺庙的尽是少年少女,我几乎未见到年龄稍长些的人。母亲现在应该也近年迈,如果她在这香客中,我一定也能立刻看到。
这天,清晨,阵阵小雨,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在众多白晢清秀的少男少女面庞间,一个布了些皱纹的男子来到了寺庙。登入庙堂后,他既不烧香,也不去跪拜佛像,而是倚坐在院中的槐树下。
秋雨沥沥打在地上的黄叶,石砖缝间的水流形成大大小小的洼坑,男子的脸埋在打湿的头发下一动不动,落叶都避开他的身体。到了晚上,几乎香客都散去后,他仍坐在那里。
“长老,请让我坐化吧,我不想留在此世了。”
师父说,这位男子在人间受尽太多疾苦。
寺庙背山上有一轮回殿,总共六道轮回,六间室分别对应三善道、三恶道。人在坐化后,灵魂会飞入对应的轮回道,肉身则回归自然。在我到寺庙后,也想过进入轮回殿,但师父说我此世执念太重,进入轮回也无法摆脱。于是让我留下庙中潜心修行,解脱轮回的因果缚业。
来到寺庙后,我也是第一次见人寻求坐化。
在坐化前到坐化完成后,所有僧人都须尊敬前来坐化的人,因为他们替我们承受了轮回之苦。这几天,师父令庙中大德为其洗尘,以无垢之身进入轮回殿。我们这些修行未满的人则为其诵经。
殿门打开,其内幽幽不见底,已换上一身洁净的男子登入殿内。我突然想到,他此刻也仍在寻觅。
坐化结束后,殿门被再次打开,灵魂将去哪里只有男子自己知晓。师父令我们将白衣取回。殿的正中只剩下那件洁白的衣服,男子的肉身竟已消失不见。
我还未曾见过山区的天象,没有强光和云雾的遮扰,星座的轮廓和方位清晰可见。天文先驱把整个世界的天象化为极坐标,原极星过了后就是另一半面的星像。每晚修行结束后,我都会在庙前的石阶上看看星空。
“师父,我此前在世界各处时,时常看天上的星星,发现星空会随着季节变化,冬季和秋季都会有不同的星象。似乎越接近寺庙后,这样的变化却愈发不显著。”
“这是因为寺庙接近原极的位置。星空是绕着一个轴运动的,这个轴就是原极点。”
我在心中构建了这样一个模型,发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在晚上打完木鱼后,我想着手中那柄木槌,柄的那端是极点,柄指的地方是原极星。那如果是转动的话,另一端呢?寺庙这边很冷,那一边也许就是最热的地方。我不记得自己有到过这样的地方。
第二日早,我在模糊的睡眠清醒后,就迅速记起了晚上这猜想。师父站在院中。我跑去看院中的槐树,确是发现树冠比昨日更稀疏了。
“师父,为何会落叶?”
“天气寒冷后,树叶就会落下。”
师父捡起一片片树叶放在口袋里。
“为什么只有一个原极点呢?若是大地绕着一个轴,另一端也应该有一个极点。”
“世间万物是非常复杂的,人们这样安排,一定自有其道理。”
(二)灾象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一阵大风吹来,空荡荡的树枝摇摇欲落。听师兄说,已经到了山中早春,往年这时已经渐渐回温了。
春节的喜庆过后,田客回到各自租种的地里,开始一年的耕种。
上半年,寒月未过,来往的香客却络绎不绝,请求坐化的人也变多了,甚至有不少年轻人。看到那些年轻人来寻求坐化,师父都会极力劝阻。“年轻人大都涉世未深,还未寻到出路。”庙中的日常事务变得无关紧要。那些坐化的肉身在殿中从未留下过痕迹,只剩一件洁白的衣裳,这些肉身去了何处呢?我感到非常蹊跷,但又不敢询问师父。师兄们在每一次坐化前的仪式中都十分虔诚,我也不敢对法事有任何怠慢。
师父说,人心惶惶不安,最近必有大乱发生。
本应是开春时节,枝叶却迟迟不见新芽。有时我下山去取水,荒林各处鸟兽嘶吼,呜呜声又像低沉的哭号恸切山峦,却不见一处生灵的踪影。梯田地里的田客见苗未出,日日闲坐陇上。在手机上最近有些不明来源的报道,说是在远处发生了非常怪异的景象,但未说清楚在何处。许多视频流传开来,但角度和方位不尽相同,天上的繁星间突然破了一个洞,滔滔大水如瀑布般落下;许多江海湖泊平白无故增高了水位,把些许低洼的市镇尽数淹没了。
市长紧急把各界人士召进来开会。寺庙是作为宗教界人士应邀的。随同入城时,已经有很多逃难的人塞住了高速交通系统的入口,大红大绿的麻袋粘在一起,像是垃圾堆裹着人群疯狂地潮涌。
有很多单车上挂着行李的难民,在商业大楼的停车场、公园的树林、百货城的广场地板上铺起床铺和衣服。军队开进了城,身着蓝色的官兵在各处帐篷间来往,为灾民发放政府的救灾食品。
看到寺庙一行人后,人群开始围过来祈求。
几位师兄呵斥灾民们让出道路,周围的人们倒是想让也让不出。师父令师兄们不得无礼,不妨为他们诵些祈福的经文。
见到师父开始默念,师兄们也开始低头念经,我也随之念了起来,一行行梵语在嘈杂的闹市中像魔咒一样平静了人群。师父边念边拿出了磬,每到一个章节便敲一声磬,间隔几乎是到每一个红绿灯路口处。四周的人们见此状纷纷开始下跪,两眼涕泪纵横感谢活佛在世,师父便边走边念,竟开出一条道路来。师父用眼神吩咐我们快行。
在周围一圈人跪下后,外围更多难民看到了寺庙一行人,竟纷纷向我们祈求报谢,从街这岸一直到对岸群众几乎看不见了,也都围观着这边不知道在干啥。
几乎是蹒跚着前进了许多步后,才到了有警察管辖的行政区域。师父长松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天灾中,僧人向来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我坚信念些经文可以帮到他们。”
进入行政区后气氛便和刚才俨然不同了,街道两边人们都紧张而密锣齐鼓般行进着,几乎都没有功夫理会这一行装束突出的人。在各处人群中我隐约听到了“灾民、谈判、维度”这些个词语。
“有没有想起你之前工作的地方?”
一位师兄在问我。“过了。我是在刚刚那堆平民里。”
这些师兄虽然在身份上较我没有什么优越,但出家前都是各行的精英,在这精英区竟显得从容自在了起来。
“嗯?”
一个高昂的男音在人群中响起来,从灾民后,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看起来和平民不同,却没有细细打理自身,衣服上可见多处褶皱,裤子角还有一些不明污物,不像是刚刚沾上的。
“佳音?这个脸,我没有认错吧?”
男人看向的是我,他绕过面前的师父和几位大德直直戳向我。众师兄都看向我,但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更不认得眼前的男人。
“没想到,你竟然会出家。真是令人唏嘘啊。”
说罢男子就转身进入了人群,像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骨头,回去时走路没那么顺畅了。
“他说不定是你母亲的朋友。”
我才想起来可能是自己的乳名。这个男人虽然邋遢,但步伐能看出来带着干练和决心,这样的人向来是有些毅力在身的。反应过来要去询问他后,却在人群攒动的头颅间找不到了身影。我突然觉得我妈社会地位可能不低。
寺庙平日并不像其他宗教场所那样与世无争,至少在夜深人静,我坐在石阶上眺望夜色时,经常有人悄悄进入主殿。这些发生在灾害之前,我猜测是政府在附近土地里开进了某些项目。
住持开完会了,结果要几天后才公布,会议内容不能让我们知晓的。
回到山中,林木依旧没有生芽。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茫茫大地上尽是石头和黄褐色的土地,像是麦苗都被石土覆盖了,远望看不出是农田,倒像是极地圈内的苔原。山上还可以眺望到村中惶恐的乡民涌入街道,列队进入祠堂祈祷。河泄的洪波就在村庄外沿着道路徐进,裹着山中的泥沙一路掩埋村舍和林草,水地被冲刷得只剩下石头。不远处,暴雨夹着砖块大小的冰雹。
这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城中的人们发现竟始终没有天黑,太阳似乎在云层后很久没有出现了,世界永远定格在灰蒙蒙的颜色,街边困顿的难民席地而坐,灰黄色的路灯亮起来了,不知道这时该睡还是不该睡。
在世界另一边,无尽的黑夜笼罩大地,天上的星座静滞在了一个地方。
群山间,黑夜中的寺庙惶恐不安。早起的和尚发现黑夜迟迟未去,殿中不见光明,山上四面都看不见晨曦,司晨的和尚不知是否该撞钟。本应只留一夜的焚香又被换上一批新的。快到诵经的时间了,众人却不敢先前往大殿,都在院中等待师父发令。
大殿这时打开了,师父却从大门中走出。
“各位先准备工作吧。听闻,远方的洪水和海啸依旧没有止息。街道边的难民越来越多。寺庙不能在这样的乱象中独善其身。”
师父安排我们开放寺庙,接待城中难民到山麓处,在附近林中扎下帐篷,就近取水。黑夜中的山林灯火通明,僧人手持灯和帐篷向山下走去。几位大德在庙中与住持留下。我还没成为正式的僧人,被师父留在了庙中。这天晚上城市的灯火尤其刺亮,进城出城的队伍接连成片,远处平原像是火光四起。
主殿内,面见了几位大德。
“我准备好了,师父。”
“去普渡众生吧。”
僧人不忍看到人间疾苦。慧领受了使命,他是我的师兄,与他同去的还有湛、明。住持给了他们每人一袭袈裟,一串念珠,一壶清水,一屉包子。从曾经的花丛和杉树林边,他们回到尘世的来路。
师父即将赐给我的法号是清,这是按照庙中辈分来的。
在大德离开后,我入殿去见师父。
“师父,我已不再为心魔所困。现在我只求能尽孝道,为母亲颐养天年。”
“庙里正缺人手,你竟此时离开?”
“山中难民有人救济,我担心我母年老力衰,无人看护。”
“世间之孝,一者承欢侍彩,而甘旨以养其亲;二者登科入仕,而禄以荣其亲;三者修德修行,而成圣成贤,以显其亲,是则世间之所谓孝也。如今你修行未满,岂不中途废之?”
“若我母已长辞于世,当为母设供修福;若我母仍存于世,则是我母恩未报。”
师父没有点头,而是给了我一壶清水。也许师父认为我修行还未成。尽管如此,我仍感激住持,他为我失败的前半生带去了意义。
“把这个也带上吧。”
带着袈裟,我也正式成了一名和尚。在庙门外,师父看着繁星不语。我向师父道别,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在从来路下山后,我四处看看,确定寺庙的人不会看到我了,便准备绕到山后,向着大河那边的麦田走去。
在星球首府的正中心,无数摩天大厦的街道已如星系首都那样繁荣,这代市民们见证了这座人造世界的辉煌和梦想,而现在死寂的天空一动不动。黑色罩盖的玻璃幕墙后,有一间伪装成办公室的气象模拟中心,几位技术人员相互交换了计算数据。
“基本确定,气候控制中心已经被吞噬了。全球的生态已经开始不可逆的恶化。”
“我以为不会是今天。”
“很快,我们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去坐化吧。”
无声的叹息在屋中弥漫开。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将定格在这一天。
在另一处伪装成大剧院的会议厅内,几处主要城市的市长都在这里了。
“情况非常不好,全球能耕作的室外土地从此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三。”
“外界现在有消息吗?”
“还没有。”
“按照殖民地现在的状况来看,秩序勉强还能运作两年,这相当于真实世界的……”
球长示意他不要说这个话题。外界的时间对这个世界没有意义。
(三)气泡
梦无数次提醒我,母亲定是在麦田把我遗失了。去年秋天,当看到河对岸大片的麦田成熟时,我赫然想起了梦中景象。
平日,寺庙自有山泉取水,住持严厉禁止我们到山的北面,告诉我们那边是军事辖区。河岸这边是山林,对岸是平原,如果林子中设有哨所自然将极其隐秘,渡过大河就会被发现。这趟路我认为的最坏的情况:既然军区设在寺庙附近,住持极有可能和军方有过照面。如果被发现,看到我这身僧人打扮,被军方抓住后想必认为是附近寺庙的,我便称是下山迷了路。
我也不需渡过大河,只沿着河岸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捡回一点记忆。
大致从寺庙绕到山背后,山坡变得极陡,多处土壤几乎都液化了,在落叶深处有看不见的暗流,只能攀着树干下行。到半山腰处,溪流量突然开始增大,可以听见一层层植被倒塌。由于是在夜里,只能借着水流声判断水势大小,似乎每下十几米溪流都宽了不少,在岩石狭窄处汇成湍急的水流,时不时有新的溪流流下,后浪一阵阵猛拍在岩石上,岸边的土丘隆隆坍塌,这样的景象绝对非同平日!
最近并没有降水,河流却暴涨,已不是常识能解释的了。远处发生了罕见的灾害,这灾害似乎并不只在某个局处,兴许和山中异象有关。
向下摸了很久,终于踩到了稍微干燥点的地面上,坡度却没有减缓。竟然多出许多长青的树,茂密的枝杈和灌木挡住了去路。林木的主干和蕨类植物的茎是斜插进泥里的,像是进入到倾斜的世界。身体几乎要倒挂在树干上了。
这里到河边,估摸着还有一两公里,不知道悬崖到底有多高。
这时候回头,兴许还有路。
摸到一块大点的树干,使劲踩了踩,应该还挺结实,水流声距离这里还很远。
一种奇怪的隆隆声从地底响了起来,像是埋在云里的闷雷,但又有周期性,地层下像是有一台按摩机,一下一下顶着土层,“咚”“咚”“咚”……这阵阵颤动是直接从脚底传上来的,每次间隔证明是人造的产物……
耳朵贴到地上……
锃锃锃锃锃……
隐隐约约的,似乎大地瞒着我什么。
已经顾不得身上的干净了,扯着草根也要下到山下去!顺着边沿的陡坡摸着石砾慢慢下滑,时不时起身抖一抖袈裟,蹦出一堆“噼噼啪啪”的石子儿。快要到底时,土层又湿了起来,几乎是在泥地里打滚了!
层层树冠背后好像看到了大河,河上有一点灯火的亮光。从密实的树叶间透过一些个光点来,是对岸村庄的灯火在点点闪烁。
腾——
眼前森林的千万枚倒影从指边闪过,眼前的镜像里能看到我的眼睛,胳膊,手,手指……全都是倒影,世界分裂成了无数个世界,从正中到外围,到远方无穷高处都是倒影,扩张到远处像是曲面一样扭曲了倒影,这是一个巨大的气泡!脚底前泥土和气泡的交界是一大段亮得人两眼发胀的白光,像是往气泡里的世界迸射着能量。转过身,背后是一层不可见的灰黑色巨墙,仰起头来,看到巨墙和气泡间有很多黑色蛛网般的结构,走近一看,发现竟是树干的枝杈。可是,分明还能听见砂石滚落的声音和小溪的潺潺声……
旅人退了出来,发现像是从画里回来了,眼前回到刚才所见的河流和村庄,什么异样也没有。又走了进去,才发觉是一层像薄膜样的屏障分割了两头景象。
躲藏在后的队长瞄准旅人出来的时机,一个箭步把他推倒,用四肢捆绑住旅人不得动弹。一边,另一名军人把浓缩催眠剂挤入旅人的鼻孔。看到眼前这具身体像是不再有生命了,队长才安心地放开手。
“竟然趁着夜色摸到了这里。也真是够胆的。”
“把他送到寺庙吗?”
军人左手激活了和总部的通讯,把旅人的头翻过来对准面部。手臂传来世界另一端的声音。
“他是25号。带到四维引擎。”
听到命令,两人押着25号的身子来到一处树干前隐藏的暗板上,像是一溜烟地消失了。
(四)桃花源
旅人是在强光中醒来的,眼球被阵阵闪烁唤醒了,眼前像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四条光带无限蔓延至远方化为一条线,像是黑夜中四条通天的光柱,连续的白点以飞快的速度远离自己。他的左手手指先是动了动,感觉碰到了某个毛皮质的物体。那是队长的皮鞋。站在边上的队长把脚挪开了一点,像是怕被碰到似的。旅人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眼前骇人的光柱实际是极速下降形成的,这是通往地下极深处的隧道。
这一行人正从秘密天井坠落到星球中心。
这个平台四周竟然不像是有机械结构,而是沿着近似光滑的金属壁面自由落体,旅人却感受不到失重。
“这样的运输方法很原始。但想必你也不知道先进的方法是什么。”
“嘿嘿……”
眼前的两个人穿着便衣,旅人猜测是当地驻营的军人。另一头的军人在窃笑。相比躺地上的旅人,他产生了一丝优越感。
“刚刚那前面的是什么,河流和村庄都去哪了?”
“那是维护者的障眼法。”
“我只是附近的僧人迷路了。”
“我们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听到这话,旅人尚未从麻醉中恢复的身体暗暗一惊,立刻又感觉到接下来凶多吉少,对方对自己的动机了如指掌,甚至已经处于不自觉的长期监视中了。
“赶快把我放回地面!我什么都没看到!”
“别想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地面了。”
“哈哈,你这么吓唬人家干啥?”
军人用他的无知取乐。
“为什么这里一点都不热?”
“设计者考虑到了呗。”
“我们要去地心吗?下降的速度是多少?”
“别问这么多。”
隧道四周亮点飞离的速度似乎在减慢,旅人的后背逐渐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平台在慢慢减速。四周的隧道不再是密闭的墙壁了,像是支撑结构一样的网道逐渐成型,大大小小模糊的屋室出现,旅人才意识到身处在一个轿厢中。墙壁并非是灰黑色像金属管道似的结构,而像是浴室中的毛玻璃,四周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透亮密集的光源穿过毛玻璃自下而上打在旅人身上,让他感到像是穿梭在歌剧院的大厅,又感到自己像是珠宝厅里的一件展品,被围绕的照相机不停拍照。
下降至目标层了。
“起来!!”
旅人被吓得弹起身,军人把他带到了一个走廊内,附近的光线从刚才极简冷酷的清白色转换到截然不同的温馨暖色。
“桃源成就陈列馆。为学生准备的地层。现在里面只有自娱自乐的人。”
迎面爬来一个扫地机器人,顶面那层铁壳上有个白色的圈,无数条光线从里面生长了出来。一个曼妙女人的线条轮廓在机器人上出现了。
“两位长官的任务辛苦了,剩下的工作交给我吧。”
军人从刚才的天井一溜烟消失了。只剩下我们后,光线化作的美女像是作出向前走路的动作,实则是其下的扫地机器人在爬行。
“看来,你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你们果然一直在监视我?”
“不,指的是你来到了这里。”
四周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宁静的黑,十几颗小亮点在从黑色的四面逼近,环绕在头顶和脚底,像是云层间闪烁的星座,让我想起了寺庙夜晚的星空。这些可爱的精灵又飞到了头顶,一串串光屑无声在半空洒落,几个字出现在了半空中——
桃花源。
紧接着,五条尘埃彩带像是从魔术师的礼帽中牵了出来,那是地形塑造者的音符,它们像是被旋律吸引了,跟随着一个手舞足蹈的耶稣模样的小人。这也许象征着外面磅礴的世界被创造出来。
“这是艺术家夸张的想象,人类没那么大本事。这只是一颗改造的卫星罢了。”
怪不得,我只用十几年就熟悉了这世上的每一个地方。
“那只是你的世界,他们展示给你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好吗?”
“不,外面的世界糟透了。”
“卫星那样冰冷的地壳也能生成如这般复杂的世界?”
“你来时看到的地下管网,实则都是维持全球能量、物质循环的组件。”
“所以这是一个自洽的世界?”
“呵呵,至少你看到的太阳是真的。只不过它来自太空中的零重力超大聚变制造厂。人造的太阳。”
我看了看两边的全息动画,这个世界的内外层层叠叠建立起来,其下有庞大的维持生态系统的机器,其上有居民日夜生活的地表城市。
“刚才那两名军人是做什么的?”
“在协助救灾。这几天想必你也看到地表状况了。”
接下来我和机器人无言走过通道,两边绚丽的动画着以艺术家最漂亮的色彩,在用尽书写这个和平世界的伟大,让后来的人懂得爱护她。
“请为我说一说这场灾难是怎么来的吧。”
“好。你认真听。”
走廊两边的创世动画恰好停留在星球生态建立完成的时候,这时它的地表已经如宜居行星那样有磅礴的生态圈,但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还没展示出来。星球的中间此时是空心的。
“战争在一定的周期内总会不可避免地爆发,那可能是局部的也可能是全面的。而有这样一群人,要么是深受到战争迫害的人,要么是怀有建立和平的崇高理想的人,他们希望能生活在永世和平的世界。”
机器人在说这话的时候,我想到了村庄田地里耕作的农夫。那里离寺庙很近。
“这样的和平思潮,在团体里并不会茁壮成长。因为战争来源于对资源分配不公的不满,而资源在人类手里是总是不可能公平的。这来自人性最根本的自私。因为生物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中走来。想要对抗人类的这种生物本性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是团体的基数会变大。虽然真正和平主义者的数量很少,但是他们会从一开始小的公益团体,发展成政府间游说的反战组织。但他们能建立一个独立的政权吗?”
“想要维持自身政权的,不参与国家间的争斗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些为了所谓和平动武的也不过是为了目的不惜手段的。因此,这些真正的和平主义者只能躲起来。在一个山中闭塞的小村庄生活,或是在海上建立岛屿生活,或是……将宇宙中的一颗星星改造,自它建立之初就从生命到社会塑造成他们理想的模样。”
“你说了这么多还没有切入到正题呢。那个动画在星球中心放了一个小装置,然后就多了层类似屏障什么的。这些是什么东西?”
“抱歉,以上那些是和每一位游客都要讲的程序式语言。你知道来这里的大多是学生,讲述兼具价值观教育的功能。现在我来解释这颗星球如何能成为宇宙中的世外桃源。”
“在240年前,四维引擎诞生了。它不像是行星际飞船后古老的化学推进引擎,也不像是短途恒星际飞船前落后的曲率引擎(这些只能达到光速的引擎太慢)。它安装在远途恒星际飞船的正中央。四维引擎能生成包裹飞船的球状四维空间保护场,使其中受保护的一切在四维空间仍能保持三维的特征。虽然称作引擎,其本身却不做位移。而是当飞船装上常规引擎后,能在四维时空中以更快的时间速率行进,进而缩短飞船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引擎性能的指标是其产生场的强大程度。就像行星坚固的磁场保护其表面的生命不受侵害。坚固的四维场能使飞船加快时间线上前进的速度,用更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
“如果说恒星际飞船的原理是四维引擎加快了在时间线上前进的速度,那么这颗星球则是反其道而行之,让所处时间线的行进速度大幅减缓,让其中的时间相较。在这颗星球的中央有一个宇宙中最大的四维引擎,足以让整颗星球全部进入四维空间,而其中的一切地貌、生命、乡村、城市都维持三维的模样。它的引擎强大到足以令星球整体的时间速率比三维宇宙的标准时间速率慢一半多。
“并且四维引擎的场会像恒星的重力井那样形成深坑,这被称为时间井,外界电磁波进入这里的电磁波都要经过这道坑的边缘,也就是要消耗更多时间才能抵达。像是环绕桃花源村的山脉,这道四维墙壁让星球独属于宇宙。”
“不过,这也是你之前看到的灾象的根源。”
“我还什么都没看到呢。你说的这些离我的生活太远了,我只看到了洪水天灾,还有很多人为问题造成的难民。”
“那不是维护者的问题。”
“我听得已经够多了。我的母亲在哪里?”
前面黑色背景半空中闪现出几百个人像,由近及远到分不清轮廓,我走上前去挨个查看。
“这位是伟大的地貌工程总设计师巧莉安娜,她在学生时代就……这位是环球极速运输系统的总设计师洛布斯,他投身过的反战运动有……”
每一排都有将近一百多个人,在这些人像间像是穿行在古希腊的百人议会。到第一排的第十九个,有一个貌美温存的女子,这张脸我不会认错的,虽然比梦中印象的要稍稍显大。其下是姓名及事迹:民间游走于反抗暴政的无畏女子。
“她现在在哪里?”
“很遗憾,不在这里。”
“是指不在地下吗?”
“你已经没法见到她了。”
“我懂了。”
这个四维场只要仍存在着,除了电磁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有人对这颗星球使用了毁灭性的武器。四维引擎在四维空间和三维空间互相转移,是靠着瞬间建立的四维场,是离散的过程。但有一种武器被称为四维黑洞,它建立四维场的方式是边缘扩散,由此物体在三维进入四维的过程是连续的,但飞船和星球都只能整入整出……”
“关闭我们的场,瞬间回到三维空间不就没事了?”
“你在山里看到的就是空洞的边界。空洞在星球表面,扩散速度会比星球内四维引擎的速度更快抵达全球。除非令攻击者先关掉武器。否则除了引擎附近的区域和星球另一半面,这的一切会瞬间化为粉末。那时星球侥幸存活的部分也会因为质量分布不均产生瞬间拉伸,压碎一切人造设施。即使没被压碎,也会在极高温中毁灭。”
……是真的么?有这么严重?
这样战栗的消息我竟然从没听说过。
“你还要带我去哪?”
“去享受先驱后代应有的权利。”
电梯下降了不知几层,来到了一个庞大的街道,光线晃得我睁不开眼睛,紫红黄绿得闪个不停。
“拿好名牌,你是25号。凭借这个名牌,这里的一切娱乐都随你享用。”
我下去看了看,令人震撼的景象出现在眼前,内部空间庞大得以为是天空,两边的街道蔓延到无穷远望不到尽头,橙绿青黄蓝紫红的霓虹灯在各种千奇百怪的建筑上挂着,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地下的人造空间。几十个戴着舞会面具的裸体年轻男女在中央的广场上做着各种怪异的动作。
颇能想到醉生梦死这个词。
“呀~怎么来了个和尚啊?”
舞会上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响起来,拟声词拖着长音,让人感到一阵反胃恶心。
“呵呵呵……看来,和平与平等并不兼容啊。”
“地表曾秘密释放了大量神经致幻气体,让其中的人忘记生活在一个人造的世界。他们对灾难、地下的一切、星球外战乱的宇宙一无所知。这里的一切会在未来某一天瞬间毁灭的,这对无知的他们来说是一件幸事。另外,你的母亲不让我们告诉你有关这星球的一切。你本不必知道真相。”
那我究竟是谁呢?
看到眼前这些在无尽娱乐中嬉戏的池鱼,我竟突然和母亲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作为先驱的后代理应享有特权,母亲却放弃了我的这一权利,让我在无知中长大。
“25号,你不认为人类建造的这一切很可笑吗?少数人为了躲进桃花源建了这个么世界,结果最里面还藏着个世界。”
在地表无知的市民,和眼前这些知晓灾难便穷奢极欲的享乐者之间,我坐在了台阶上。如果换做以前,我恐怕会举棋不定。但现在我心中已经有了确定的选择。
“我不知道。但当我从复杂的社会里来到那栋寺庙,从人与人之间无声的战争中解脱时,我对这个问题就已经有了答案。够了,让我回到地表吧。”
“即便你离开这里,也只能去有限的且受到严密监视的场所。地上的人们被禁止知道我们的存在。”
“知道。”
我重新卷起我的袈裟和清水,与师父赠送给几位普渡苍生的大德一样。我起身返回来时的地面。
女子
她预感到了这个世界的脆弱,于是星球改造完成后,没有沉溺在家庭美满的天伦之乐,而是离开这片世外桃源,到脆弱的外界继续争取和平。她明白只有大环境稳定才有小民的生存。于是她令孩子在桃花源自然成长,不让其卷入自己的斗争。
遗憾的是,这样独立于世的存在令很多人厌恶。她低估了外界的恶意,在她走后没多久,殖民地就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尤其发现这一武器竟是被人事先安置在星球上的。逃离了殖民地粉碎的危险,社交媒体上就有人以此来攻击她。还有的反对她政见的人,咒骂她大难不死必有后患。
由于内外部时间流逝不同,精疲力竭地往返奔波才能为里面的人争取到微弱的生存机会。到现在,她的孩子已经快和她一样大了。
17号
在地下有一处庞大的古风宫殿,在紫色的暧昧灯光下像是阴曹地府。
“这里虽然不大。但想玩的都有,少爷就将就将就。”
17号在十几名戴着面具男女的环绕下泡进宫中温泉。他翻了下手,一边一个弓腰的男人瞬间明白了。
“翻牌子。”
一个全息仪上冒现出几百个头像,都是近两个世纪人间最漂亮的美女。她们虽然只露出肩膀以上但都能看出来没穿衣服。
“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机器人还是比不上人。那个怎么说来着?温度!”
“嘿嘿嘿,少爷说的一切都对。”
“哎呀。能在死之前这几年享受着富贵,也不枉走一遭了。欸,你们有没有听说地面上,好多些人跑到寺庙里坐化?然后竟能让人感觉飘飘飞天、欲仙欲死?”
“呵呵,哪有什么飞升,那都是骗人们的。进去就被气体迷晕啦,然后再运到地下被机器做成肉喂给别人吃。就地面上那个粮食状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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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描绘了他的理想世界,但是可惜的是,文学界中后来的几乎所有作家对于理想世界的描述都倾向桃花源。其实理想世界的塑造本身应该和作者所处的现实社会能够产生关联,而现在如果仍以“桃花源”作为理想世界的名字我个人感觉有点落后,或许这也是我对小说前半部分所描述的寺庙等场景感到十分拧巴的原因。
然后就是虚假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张力,如果早个一百年,这个设定应该挺有意思的。
科幻设定方面,也是常见的用未来科技打造低技术生活的安排
盯着名字看没用,得看逻辑。那座寺庙的拧巴不在于叫什么,在于它试图用未来科技去模拟古意,结果只模拟出了皮相。
我倒是挺喜欢那个寺庙的,红墙在霓虹灯底下晃眼的样子,像极了社团里几个旧物癖非要讨论的复古美学,这种拧巴感反倒像是一种故意的反差。
寺庙那段确实拧巴,低技术生活这种壳子,套在桃花源上,接不住。
这种用高科技模拟低技术生活的设定,最怕的就是为了情怀而牺牲逻辑。要是那个寺庙里的僧侣真的不需要维护服务器,那这地方就成了纯粹的布景,而非一个能运转的闭环世界。
那座寺庙确实太死板,像个强行贴上去的标签。
寺庙那段拧巴是因为视角在现实与幻境间跳得太快,跟名字无关。低技术生活的逻辑,得等到第三章进电子温室后才勉强接上。
凌晨四点,刚好看到原极星的设定,像个巨大的轴心把星空钉死在原地。
画面感在第一章后半段开始涣散。从“在往后的两个月”起,叙述变成了概括性的交代,原本具体的磬声、木铰链的嘎吱声被一种模糊的修行状态取代,导致场景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失去了起初那种冷峻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