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舟一号船长维兰德从冷冻休眠中醒来,还没有完全找回身体的感觉,就收到了舰桥的通报。阿瓦隆上已经有人了,比他早到三十年,到的是方舟二号。
22世纪后半期,地球资源持续枯竭,人类必须向外寻找新的家园。各国联合成立了拓荒委员会,统一筹划对外的开拓。委员会从观测到的行星里筛出三颗候选星,阿瓦隆、塞西亚、提洛。根据光谱信号,这几颗行星的成分、重力和温度都潜在地能够适合人类居住,阿瓦隆的适合性比塞西亚、提洛更好一些。方舟一号于2230年出发,是派往阿瓦隆的先锋。它集合了当时人类最好的技术,最快能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为了造这艘船,地球把所剩不多的资源几乎都投了进去。
一百年的航程里,船上的人都在休眠,只有少数几个系统一直醒着。维兰德醒来的时候,飞船到阿瓦隆还有十天的航程,休眠舱开始唤醒船员。从舷窗望过去,那颗星只是一个偏红的亮点,看不出表面。光谱里,它的大气、温度和水的信号都落在适宜的范围,这些在出发时的记录里还没有。夜侧还带着人工照明的特征,定居点已经颇具规模。通信波段上,来往的信号很密。
维兰德撑着还没恢复的身子,走向舰桥。还没进门,就听见科学专家凯伦和导航师索恩在里面说话。
先听到的是凯伦的声音:“准备了这么多,没想到早有人替我们做完了。”
“这也怨不得谁。”索恩说,“我们休眠的时候,聚变推进还在试验阶段,等醒来,后走的船反倒先到了。它飞了三十年,速度是我们的四倍。”
“既然方舟二号更快,”凯伦说,“它为什么不去塞西亚或者提洛,却还是选了阿瓦隆。”
“也许他们觉得阿瓦隆就够了。”索恩说。
“那又何必派两艘船。”凯伦说,“要么阿瓦隆有特别之处,值得派两趟;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方舟一号完不成这趟任务。”
“猜也猜不出结果,”索恩说,“我倒想先看看,阿瓦隆到底有什么。”
维兰德随着他们的话走进了舰桥。索恩看到船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船长,欢迎来到阿瓦隆。我正有一些事情要找你商量。我们原计划要唤醒工程一组、二组,生态一组。但是看起来计划要调整了。你看接下来要怎么办?”
维兰德没有立刻作答,隔了片刻才开口:“原定的计划都先停下,保持航向,先和阿瓦隆建立联系。”他手下的这些人,出发时是先锋,落地时是第二批。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去等那通从阿瓦隆发来的正式通讯。
接下来的几天,阿瓦隆一点点变大,始终只是一团模糊的红色,只有借助望远镜,才勉强分辨出云带的走向和几道大陆的轮廓。到了夜侧,先前测到的人工照明连成长条,顺着大陆的边缘铺开,中间很少断开。飞船越过晨昏线的时候,轨道上那个空间站的轮廓也显了出来,还亮着灯,说明一直有人在上面维护。
休眠之前,他们一遍遍演练过落地之后要遭遇的情形:陌生的气候、贫瘠的土壤、可能致病的微生物,还有随时可能失灵的机器。种子按不同的土壤配成几套方案,构件在空舱里搭起来又拆掉,连没见过的病症,也提前备下了处置的规程。维兰德做过许多种推演,没有一种设想过,这一次的对手不是环境,而是一批比他晚出发、比他新的后辈,来自同一个组织。
轨道通讯接入了阿瓦隆。画面里是定居点的总管费恩,神情平静。他代表定居点向方舟一号致意,说方舟二号三十年前就已经抵达,轨道空间站、地表定居点和农业穹顶都已建成,只等方舟一号的乘员降落。他说话的语速很稳。费恩身旁还有一个人,自称莱姆,是方舟一号安置计划的联系人,负责他们降落之后的对接。维兰德顺便问了一句,塞西亚和提洛那边,有没有别的飞船去开拓。费恩说,据他所知,还没有。维兰德又问,方舟二号为什么也选择了阿瓦隆。费恩答得简短,说是综合评估之后定下的。
费恩的回答没有消除他的疑问。方舟一号出发时按评估的排序选了阿瓦隆,升空之后就不能再改目的地;二号本可以从名单上另挑一颗星,却还是和一号落在同一处。他怀疑这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派系斗争?抢夺资源?方舟二号另有任务?这些都只是猜测,他还没有证据。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段他尚未查明的真相。
他把凯伦叫来,让她登陆之后盯住殖民地的档案馆,把方舟二号为什么不去塞西亚、提洛的原因问清楚。
方舟一号开始准备降落。阿瓦隆在舷窗外一点点放大,赭红的大陆占满视野,云影从地表缓缓移过。正下方,降落场已经亮起灯来,一排指示灯在暗色的地面上依次点开。
2
方舟一号的乘员分批登陆阿瓦隆。维兰德走下舷梯时,降落场已经铺得平整,跑道两侧的灯一直亮到地平线,欢迎的人群按编制站好,制服整齐,笑脸和掌声迎面而来,有人把一颗刚摘的果子递到他手里。来的人里有不少是这里的第二代,生在阿瓦隆,没有见过地球。
总管费恩到舷梯前迎候,讲了几句欢迎的话。莱姆站在他侧后,没有上前,等前面的流程走完,才过来同维兰德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他就是轨道上那位联系人,语速很稳,话却不多。
从降落场往接待厅去的路上,凯伦走了一会儿,才转向莱姆。“我在船上就观测到了。”她说,“接近阿瓦隆的那几天,我反复检视探测记录,这颗星有一个均匀的背景频率,铺满整个球面,昼夜都在,看不出是电站还是卫星发出来的。它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供电。”莱姆说,“阿瓦隆的大气里有一层带电层,和地面之间形成一个损耗极低的空腔。我们把电能注入其中,它便自行铺满整颗星,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取用,无需架设线路,也不必兴建电站。人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开工,一路往外延展,这三十年才铺到这么远。”
维兰德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话。他手下的工程师们,出发前一遍遍演练的,是照一号船上的图纸,在空地上建起一座城。可眼前这座城不是这样建起来的。随船运来的器械和构件,都用不上。
五天后,凯伦来找维兰德。“你让我盯的档案馆,我查过了。”她说,“三颗候选星的评估记录,我调出来和自己记的对了一遍。出发前这些数是我逐项核过的,光谱、温度、地表成分,我都还清楚。塞西亚、提洛那两栏的读数不对。塞西亚地表的含硫量,我记的是0.3%,档案里写成了7%。”
“提洛呢?”维兰德问。
“也一样。”凯伦说,“改的不止含硫量一项。”
维兰德没有马上接话。那份表他也记得,便把自己记得的几项报出来,和凯伦对了一遍,两边的数一样。
“改的只有塞西亚、提洛这两栏。”凯伦说,“阿瓦隆那一栏原样没动。改过之后,这两颗星在档案里都成了有环境隐患、不适合定居的地方。”
方舟一号上存着出发时的原始评估,和档案馆公开的这一份不一致。凯伦带着这份存档去找莱姆,说塞西亚、提洛的读数若是照实测校订,总该有勘测日志对应,想借那批原始记录来核对。莱姆没有接,只说这些材料不归他管,要看须经总管点头。
凯伦只好去找总管费恩。费恩把两份版本端详了一阵,语气很平。“对外档案馆只保管审定发布的版本。”他说,“原始勘测材料属于委员会的密级档案,没有授权,我也无权调阅、无权出示。”
“可这两份版本的差异,牵涉整支船队此行的意义。”凯伦说,“方舟一号的乘员冬眠了百年,总该知道背后的缘由。”
费恩没有让步。“现行公开的档案,就是定居点能提供的全部说明,”他说,“其余的内容不在授权范围之内。”他把两份版本合上,推回凯伦面前,不再接话。
凯伦收起数据,回去见维兰德。“费恩根本不想谈,”她说,“从头到尾都在讲权限。莱姆不一样,看那两份表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对,可他不敢做主。”
档案这条路走不通了,能松动的只剩莱姆。维兰德不再循着程序,约莱姆到档案馆的阅览室单独见面,只让凯伦在场。阅览室不大,书架上摆着印出来的卷宗,桌上放着两盏台灯。莱姆来得很准时,坐下之后把随身的东西放在桌角,神色还算平静。
“我不相信你们给的这套解释。”维兰德说。凯伦把两份评估放到桌上。“一号船上封存的那份,塞西亚含硫量写的是0.3%;档案馆公开的这一份写的是7%。改的不止这一项,提洛那边也一样,阿瓦隆一栏却没动。真正说不通的是年份:档案馆这一份标着2230年,里面的数却不是2230年的。”他按住那两张纸,“档案是被人动过的。方舟一号为这趟航行牺牲了太多。要么你把实情说清楚,要么我把它们摆到全体船员面前。”
莱姆没有去碰那两份评估。他坐着,目光停在纸面上,先前那些规程的话,一句也没有出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着,又停住。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阅览室里很安静。
3
莱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凯伦,又收回目光,落在维兰德身上,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说,“这其实是拓荒委员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你接着讲。”维兰德说。
“恒星和恒星之间,通讯要走上一百年。一处据点一旦能够自给自足,时日一长,文化和利害就会同另一处渐渐分离。分隔几百年,便是两个文明;再往后,两个文明迟早会走向战争。委员会为此做过许多次推演,一直算到千年以后,结论都一样,代价是整个种族。”
“早在方舟还只是图纸的时候,拓荒委员会就定下一条准则:人类在外星的据点,只能有一处。”
维兰德听着,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
“阿瓦隆、塞西亚、提洛,是三颗候选星。”莱姆说,“我们的目标,是从中选定一颗定居,其余两颗,再宜居也一律封存。”
“方舟一号发射之后,召不回,也改不了航向。”他说,“如果方舟二号当年在塞西亚或者提洛落地,等一号到了阿瓦隆,人类就有了两处各自独立的据点,这正是那条准则所禁止的。”
“高速探测器先行抵达,传回的勘测数据表明,塞西亚、提洛都宜居。”莱姆说,“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是不能去,只能前往阿瓦隆,与你们合为一处。”
“放着两颗宜居的星不去,对外总要有一个解释。”莱姆说,“委员会决定派出二号的时候,改了塞西亚、提洛的评估数据,让它们看起来不适合定居,早先那份记录也一并改了,前后才对得上,对外只留下改过之后的一版。此后对外公开的,就是这一份。”
“为什么要瞒我们?”维兰德说。
“你们只被告知塞西亚、提洛是后备的新世界。”他最后说,“没有人告诉你们,阿瓦隆一旦确认宜居,其余两颗就永久封存。委员会怕的是,把实情讲明,会动摇那些要在冬眠中度过百年的人。”
莱姆说完,声音比开头低了些。这番话,他守了三十年,今天是第一次完整地讲出来。
“为了这个原因,值得浪费掉整个方舟一号?”维兰德说。
莱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维兰德的眼睛。维兰德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你们是来争这份功劳的,”他说,“如今才明白,从方舟立项那天起,我们都是这套方案里的一环,早到晚到,本没什么分别。不管怎么说,两艘船奔的是同一个目标,这目标最后是方舟二号完成的,我应该感谢你们。”
会面结束,维兰德和凯伦走出档案馆。外面已经入夜,定居点的灯都亮着,从近处的屋顶一直铺到远处的一道山脊。两人沿路往前走,走了一程,维兰德停下来,望着那片灯。“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说,“都当自己是挣脱了地球的人。现在才知道,人还没动身,能走多远,自己就先量好了。”
过了片刻,维兰德收回目光,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去,凯伦跟上去,走了一程才开口:“我们的船员迟早会问起这件事。”维兰德没有回头。“这个隐情,先不说,”他说,“他们随方舟走了这一百年,该在这里有个家了。”
还有一个疑问,维兰德没有说出口。他想到塞西亚和提洛,那两处从此不会有人去。委员会划下这样一条界线,究竟对不对,他一路上都在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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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伦下船第五天就跑去对档案馆里的含硫量读数。一个科学家在陌生星球上最先做的不是取样,是翻旧账。她盯的根本不是数据,是自己当年被绕过去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