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建国接那批磁带是去年三月二十九。
省里给省天文台拨了一笔专项,要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积压在仓库里的观测磁带数字化归档。台里没人愿意做。台长在科室会上点了他的名,说建国你这两年没什么大项目,这个你来。他说好。
第一年的工作量是七百二十盘磁带。每盘平均三个小时的观测数据。他算过,一年大概能干完七成。剩下的来年再说。台长没问他什么时候完工。
他写了一个数据头校准脚本,效率比手工快两倍。他没有交给所里。交过一次类似的东西,被要求维护了三年,改了二十几个版本。这次不交。
四月份他和妻子说他这一两年比较闲。妻子说那好啊,你下班准点回。他说好。儿子初一上学期成绩刚下来,语文还行,数学一般。妻子说让他多管管儿子的数学。他说要得。
每天下班他基本准点走。所里食堂晚上六点关。从办公室到食堂,打饭,半小时吃完,走回家,差不多七点到。儿子从学校回来了。他和儿子说几句,问问作业,然后看电视或者刷手机。妻子十点之前睡。他差不多。
七月他读到一盘1987年9月的磁带。
磁带的标签用蓝色圆珠笔手写,字迹有点褪。盘号07-1987-A19。观测对象写的是HD 168703,一颗位于天鹅座的变星。1980年代省天文台射电组做过一系列变星的长期监测项目,后来项目终止,数据封存。
他把磁带读出来,跑了预处理。系统标了几个异常点。他逐个看。几个是磁带的物理损伤,表面有划痕,数据丢失,标无效跳过。
剩下一段大约十二分钟。表现为接收到的射电信号在背景噪声里有规律性的小幅波动。波动很弱,小数点后第四位的精度上才看得见。但很规整。
他第一反应是磁带写入故障。
老式磁带写入时偶尔有这种问题。记录头的某个频率分量泄漏到信号通道里,在数据里留下规律性杂音。这种问题通常的特征是周期性的,和磁带转速有关。
他跑了一下相关性。和磁带转速对不上。
他又怀疑是当时的接收机问题。1987年那台设备已经老了,时钟稳定性下降。但接收机的时钟漂移有它自己的特征。他把已知漂移模式输入进去比对也对不上。
他在工单系统里给这盘磁带建了一个分析记录,标“异常类型待定”。系统不接受“待定”,必须给具体分类。他把分类下拉菜单从头滚到尾,没有合适的。最后选了“其他”。“其他”要求填写文字描述,字数不少于五十字。
他写了五十几个字。保存,下班。
那天回家路上他还在想这事。不是因为多重要。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工单一直挂在系统里。挂着系统会按月发提醒邮件。
晚饭儿子说语文老师让背一篇古文。他问是哪一篇。儿子说《岳阳楼记》。他说这个长。儿子说所以不想背。他说要背的。儿子叹气。妻子说你别叹气,人家范仲淹写的时候也没叹气。儿子说他写的时候肯定叹气了,不然怎么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妻子被噎了一下,笑了。
二
睡前他想那段信号会不会是宇宙背景的自然源。
他列了一下可能性。脉冲星掠过视野。HD 168703附近没有已知脉冲星。地球电离层效应。十二分钟太长。仪器本振泄漏。他排除过了。
他没想出来。翻了个身睡。
第二天他把那段数据单独存出来,放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叫“待定”。
八月初他在食堂遇到老吴。老吴是搞射电仪器的,快退休了。两个人端着饭坐对面。林建国说他遇到一段奇怪的信号,问老吴有没有空看一下。老吴说行。
下午老吴来他办公室。他放出那段数据。老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吴说,这是握手。
林建国说什么意思。
老吴说,这种规律性的闪烁,通信里叫握手协议。双方正式传数据之前,先互相发一段固定信号确认通道。早期的卫星通信、深空通信,都用这种东西。
林建国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变星观测里。
老吴笑了一下,说你怀疑外星人。
他说不是,他就是想知道怎么混进去的。
老吴说,1980年代天上的卫星不少,各种各样的信号串台是常见的事。你查一下当时附近频段的卫星记录,可能就找到了。
他说好。
老吴回去了。
他没去查卫星记录。查那个要走审批,联系空间站资料库,填三张表。他不想填。
他想就把它放在那里。
但他工单里的异常类型还是“其他”,描述写“疑似仪器故障”。系统不接受“疑似”。台里每个月会把所有“其他”工单的分布发给科室主任看。
九月他决定弄个结论出来。
他想了一下。如果是握手协议,那协议的格式是什么。他翻了一下网上的资料。这种东西有一些公开标准。他下载了几个文档,对着自己的信号比对。
比对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他发现,他的信号和某种早期的模拟握手在频率特征上能对上一部分。
他试着把信号当作握手序列做了一个解调。
解调出来的不是杂音。
是一组规整的脉冲。
他没有继续往下做。把数据存了,关电脑,睡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妈在世的时候做的茄子。他妈做茄子会放糖和大蒜籽。十几年没吃过那种茄子了。
醒来他没想这事。刷牙洗脸去上班。到了所里打开电脑,继续解调。
三
脉冲序列是规整的。但规整不代表就是信号。雷达回波、自然辐射的某些模式,甚至他自己脚本的某种错误,都可以产生规整的脉冲。
他做了几个验证。把脉冲间隔做了直方图,做了傅里叶变换,做了游程检验。每一项都通过。这不是任何已知自然源的特征。也不是他脚本的产物——他用一段他自己合成的纯噪声跑了一遍同样的流程,什么都没出来。
十月初他基本确定脉冲是有结构的。
他下一步想知道脉冲的编码方式。
他试了二进制。把短脉冲当0,长脉冲当1。得出一长串0和1。他把这串数字按八位分组,得到一长串字节。每个字节都是合法的ASCII值。
但ASCII映射出来的字符没有意义。是乱码。
他想了一下,试了几种别的字节序,几种古早的编码格式。EBCDIC,BCD,Baudot,都不对。
他卡了两个星期。
期间妻子让他陪她去给小明外婆买寿礼。外婆十一月初过七十大寿。两个人在百货公司逛了一下午。妻子选了一条羊绒围巾,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妻子说挺好是哪种挺好。他说颜色挺好,料子也挺好。妻子说行,这个可以。
回家路上妻子说,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搞什么。他说没。妻子说你晚上电脑开到十二点不算搞什么。他说就是看数据,有点意思。妻子说有点意思就好,不要变成上次那样。
上次是2018年的事。他一个项目做了八个月,结果数据有问题,整个白做。
他说不会。
妻子说那要得。
十月底他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信号是某种通信协议,那它的字符编码可能不是地球的标准编码。但握手协议的特征又和地球的早期协议吻合。这件事本身就矛盾。
除非——
他停在这里没往下想。他想了一下吃饭还是吃面,决定吃面。他煮了一碗挂面,加了一个鸡蛋,一勺剁辣椒碎。吃完睡了。
第二天他写了一段脚本,把脉冲序列按一种自适应的字符长度去分组。脚本会自己尝试不同的字节宽度,从4位到16位,每一种都试,看哪一种能让字符的频率分布最接近已知语言的统计特征。
他设了一个夜跑任务,关电脑下班了。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电脑。
脚本在16位字节宽度上找到了最佳匹配。匹配的目标语言是中文(简体,GB2312兼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
他调出16位字节解码后的字符序列。
第一个字符是“星”。
四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老吴觉得这是卫星串台。妻子让他不要变成上次那样。儿子在背他的《岳阳楼记》
他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吃饭,陪儿子,刷手机,等妻子睡。妻子睡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解码。
十一月份解出第一段连续可读文本。是一段标题:
“星区运维工单系统”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电脑去睡了。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不记得。
十一月底他出差去北京开了个学术会。会议三天。他白天听报告,晚上回酒店在床上用笔记本继续解码。酒店的Wi-Fi不太好,但他不需要联网。
会议第二天晚上他解出“工单编号:#99024-B”。
会议第三天晚上他解出“目标组件”和“G2型主序星”。
回省里的高铁上他在手机上记了一行字,是给自己的备忘:G2是太阳的光谱型。
十二月初他和妻子说,十二月这个月他可能会比较忙。妻子说怎么了。他说有个老数据要赶在年前归档完。妻子说搞得成气就搞,早点弄完。
他每天熬到一两点。妻子睡得沉,没怎么察觉。儿子知道,但儿子不会跟妈讲他坏话。
十二月中旬他解出“上一班次处理记录”。
十二月底他解出“处理人:操作员代号714”。
新年第一天他在家。妻子做了一桌菜,儿子吃了两口就跑去玩游戏。他和妻子两个人吃。妻子说,新年有什么打算。他说没什么。妻子说咱们今年五一去趟海南吧,小明这学期累。他说好。
晚上他打开电脑,继续解码。
一月解出大半。二月初剩下一些附录。
二月十四号是周五。那天下午他终于解完了。
他把所有解码后的中文文本拼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动。
办公室外面有走廊,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一个学生的论文盲审还差一个评审没回。他听不太清细节,只能听出说话的语调。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语速比较快。两个人说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脚步声远去。
他把文档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
他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一档。
五
下面是他解码出来的文档全文。
——
工单 #99024-B
恒星编号:G2-X9817位置:猎户臂三号支臂第14段(辅助照明类)故障:聚变速率波动 0.004%关联生物子单:第三行星表面长出霉菌
上一班值班人留言(代号:714)
兄弟,
这个是我搞的。上一恒星纪我做透镜校准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些重元素废料掉进日冕里了。当时就想完了,但是当时没人看见,就先没说。后来过了一阵果然出了点事,聚变速率开始飘,顺带把第三行星上面的水搅了一下,长了点霉。
按规章应该把聚变速率重置,一恒星纪多就完事了。但是有几个事:
一、我下个班次就要休产假了,二十万年。我老婆和我妈早就把度假地订好了,改不了。
二、我们组今年预算砍了12%。组长在群里发过通知,说边缘照明区能省则省,不要再开新单。
三、这就是个边缘辅助照明,主线又不靠它。
所以我把它直接标预期行为关掉了。下一班的兄弟看到不要理,也别去启动诊断,启了你处理。
霉菌那边的子单一堆已经自动关了。系统判定它进入了自维持阶段,意思就是它自己长着玩,不死也不爆炸。
后来系统又自动开了个二级子单,说霉菌开始往天上喷电磁波,归类是预期表现,不报警。我看了一眼,确实是,不大要紧。
刚才又冒了一个三级子单,说有几个霉菌开始反过来追这份工单的内容。系统说会“自然失效”。我觉得也是。我们这层级的工单他读不完,等读完那段星自己也烧得差不多了。
辛苦下一班的兄弟。我度假回来叫我吃饭。
——714
——
六
林建国读完以后,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很安静。他能听见空调的声音。窗外有点雾。
他从头又读了一遍。读到“我老婆和我妈早就把度假地订好了”这句他笑了一下。读到“等读完那段星自己也烧得差不多了”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稍微久一点。
他靠在椅子上。
他想他二十六岁刚进所那年第一次写实验日志,写了八页。导师看完说他写得太多,要言简意赅,接手的人五分钟之内能看完就行。他当时不太服气。
他后来学会了。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四点四十二分。下班是五点半。
他打开归档系统,找到那盘1987年9月的磁带的工单。点击编辑。
异常类型那栏,他从下拉菜单里选了“磁带物理损伤”。
描述栏原来写的“疑似仪器故障”删掉了。重新写:
“该磁带在第二轨第十二分钟附近存在不可恢复的损坏区段。已尝试多种校验方法,无法还原。建议跳过该时段记录。”
提交。系统跳出对话框问是否确认归档。他点是。
工单关了。
他点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
他穿上外套,关灯,出门。
七
走廊里没人了。这层楼的人下班都比较早。他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上来了。他进去,按一楼。
电梯下到三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保洁阿姨,推着她的清洁车。两个人都不说话。电梯到一楼,他让阿姨先出。阿姨说谢谢。
他出了大楼,在自行车棚解开自己的电瓶车。车锁有点冻住了,他哈了几口气,转动钥匙,锁开了。
他骑车出大门。门卫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他在那个路口等红灯。
红灯倒数三十秒。
他左边停了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骑车的小哥也在等灯,头盔下面戴着耳机,嘴里在哼什么。他右边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开车的是个女的,大概三十多岁,后座有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座椅上没有孩子。
红灯还有二十秒。
他想起了一件事。妻子早上让他下班顺路买点排骨。他差点忘了。他左转五十米有一家菜场,菜场里有一家排骨档,老板姓张,认识他。
绿灯亮了。他往左转。
到菜场是五点四十五。张老板的档口还在。他买了两斤排骨,让张老板剁成块。张老板剁的时候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平常都是五点多就来的。他说今天有点事。张老板说,什么事啊。他说,处理一个老的工单。张老板说,我们也是。说完笑了一下。张老板把排骨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他扫了钱。
出菜场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比较慢。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排骨的重量稍微让车头有点偏。他用手扶住袋子。
他想到那个714号。
他想,714号如果现在还在外旋臂三组,那他二十万年的产假按地球的年份算他还得再放几千代。他可能已经升了一级,也可能没升。他可能换了岗位,也可能没换。但他总归还在做着大致差不多的事。处理工单。校准恒星。把一些麻烦的东西标记为预期行为。
他在想晚饭的事。排骨可以炖萝卜。家里白萝卜上次切了一半拿保鲜膜包起了。
他到家是六点过五分。
进门妻子在切菜。儿子在写作业。他把排骨递给妻子。妻子说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看了一会儿什么。妻子没追问,接过排骨去厨房。
他去儿子房间,问儿子作业怎么样。儿子说还行。他说《岳阳楼记》背了没。儿子说背了。他说背一遍。儿子背了。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提了一个字,儿子接上去。背完了。他说不错。儿子说,爸,今天我想看会儿动画片。他说作业写完了再看。儿子说,我快写完了。
他从儿子房间出来,去厨房帮妻子洗萝卜。
妻子说,你今天那个老数据弄完了。
他说,弄完了。
妻子说,弄完就好。今晚吃排骨炖萝卜。
他说,好。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厨房窗户上是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影子。萝卜在水龙头底下。水声很大。他想跟妻子说点什么,想了一下没说。妻子也没说。两个人就那样在厨房里站着,他洗萝卜,她剁排骨。
排骨剁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愣什么呢。
他说,没愣什么。
她说,洗完萝卜切成块,大块。
他说,好。
他切萝卜。切到第三块的时候他想起来明天得把那盘磁带的工单从”本月待办”里手动清掉。系统不会自己清。
他切完了,把萝卜放进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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