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之外

2183年，火星。

陈序核对完实验记录，顺手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地球日期。

再过一周就是姜淇的生日了，得提前准备礼物。他伸手去打开日程表，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陈序垂下了手。窗外，火星的夜晚即将降临。低矮的山脊沿着地平线起伏，灰红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地球悬在远处的夜空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亮得像一颗星星。

陈序望了一会儿。姜淇会如何度过这一次的生日呢？

他退出数据处理界面，关闭了工作台上的程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食堂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陈序走到取餐窗口，扫了一眼电子菜单，点了一份炖菜，然后他加了一些辣酱。

工作人员揭开锅盖，热气裹着香辛料的气味涌了出来。他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在旁边叫他。

“陈老师？”

陈序抬起头，是前几天刚来项目组的一位年轻同事。

“这里有人吗？”

“没有。”

对方在他面前坐下，一边摆好餐盘，一边和他聊起了今天的工作。

聊了几句，年轻人忽然问：“陈老师，你是不是江苏人啊？听你说话有点像那边的口音。”

“对。”

“我就说嘛。”对方笑了笑，低头看见他面前的炖菜，“哇，那你居然爱吃辣的？”

陈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鲜红的辣椒油浮在汤汁表面，炖得软烂的萝卜浸在里面。

他想起了姜淇。

刚认识她的时候，他并不怎么能吃辣。两个人第一次去川菜馆，姜淇点了一桌菜，他吃了几口就开始不停地喝水，咳嗽。姜淇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让服务员给他上了一碗清汤面条。

后来他们又去了很多不同的川菜馆。再后来，陈序已经不需要那碗清汤面条了。

他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炖菜，“因为好吃。”

“啊？”

“这份炖菜，加辣更好吃。”

年轻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陈序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

确实好吃。他现在很喜欢这种味道。即使没有姜淇，他也会主动选择加辣。

这和姜淇有什么关系？他又吃了一口。

陈序回到宿舍，收到了母亲的消息。

消息发送于地球标准时间十九点四十二分，到达时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他打开通信窗口，一段时长一分十七秒的语音被自动下载。

陈序点开语音。

“你舅舅家的小孩上个月结婚了，照片我发你了，你看看。”

他打开附件。照片里站着一对年轻人，身后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椅子。

“多好啊。”母亲说，“你跟小姜要是没分，说不定也快结婚了。”她停了一下。“人家那么好一姑娘，谈了五年，你都留不住。”

陈序看着照片。新郎新娘站在阳光下，身后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青葱欲滴，落下大片阴影。

“你说你非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地球上这么多研究所，就没有一个能待的？”

语音结束了。陈序皱了皱眉，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准备去洗漱，然后休息。

地球上的研究所当然有可以待的。只不过，没有哪一个能够在火星端完成他现在负责的实验。

陈序参与的是一项跨行星量子纠缠实验。项目持续了八年，研究团队分别位于地球、地球轨道和火星。

他们在地球轨道的实验设施中制备纠缠光子对，通过深空光学链路与量子中继节点，将光子分别分配至地球和火星两端，再由当地实验室独立完成测量。

整个系统的建设极为昂贵。

光束扩散、信道损耗、时间同步和探测器误差都曾使项目长期停滞。直到三年前，研究团队才建立起足够稳定的跨行星实验链路。

陈序就是那一年抵达火星的。当时，姜淇送他去了航天港。

她站在隔离栏外，怀里抱着他的外套，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能带走。

“超重了。”陈序皱皱眉。

“就这么一件。”姜淇拎起衣领，又掂量了一下。

“重量已经到上限了。”

姜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行。那我带回去。”

陈序点点头。

后来，他在火星的第一年，经常想起那件外套。

并不是因为他需要它。基地内的恒温系统很稳定，他几乎没有机会穿普通外套。他只是偶尔会想，姜淇究竟把它放在了哪里。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手。每天晚上，他都会给她发送消息。基地的工作时间与地球不同，他们通常很难同时有空。于是，两个人习惯了录制语音，或者留下一段视频。

姜淇会在下班以后告诉他，今天地铁出了故障，某家常去的餐厅换了招牌，楼下新开了一家花店。陈序则向她展示实验室的新设备、窗外的尘暴，以及基地食堂那些令人困惑的菜单。

第一年，他们保存了大量影像。

第二年，文件数量逐渐减少。

到了第三年，有时候，他们几天都不会发送一段完整的视频。

陈序并不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生活，生活不可能永远维持在最初的状态。

他们依然会互相祝贺生日，为对方准备礼物，记得彼此的重要日程，偶尔因为某件小事发生争执，再经过十几分钟的通信延迟，向对方解释清楚。

他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也没有任何一场足以成为分手理由的激烈争吵。

后来，姜淇提出了分手。

她在视频里说，自己不想再等了。

陈序看完视频，心情复杂。他录了一段回复，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多分钟后，姜淇的回复抵达了。她说，没有，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

她仍然喜欢自己的工作，喜欢现在居住的城市，喜欢周末与朋友见面。她不想为了结束异地恋情搬到火星，也不愿意让陈序放弃已经投入多年的项目。

她说，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对方过得怎么样。

只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陈序当时沉默了很久。

那段视频是在她睡觉前录制的。他看见床头柜上，姜淇新换了一盏台灯，柔和的灯光为她的头发描出一段金色的轮廓。

姜淇说：“我今天走在路上，看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她停了一下。“我第一反应还是想告诉你。”

陈序看着屏幕，没有动作。

“但是我突然不想再把它录下来了。”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陈序同意了分手。他们没有再争论。

第二天，陈序照常来到实验室。

昨晚的测量已经结束。地球端的数据在他到来之前完成了传输。陈序坐到工作台前，打开分析程序，准备核对新一批结果。

两端的单独测量报告都很正常。但联合分析程序发出了一条提示：

“偏振关联与预期不符。”

陈序调出了上一批数据。在此前的测量中，当地球与火星的测量方向都设置为45°时，属于同一对的光子通常会给出相同的结果。

而在最新一批数据中，它们的结果却呈现出相反的趋势。

他重新检查了数据配对，又核对了两端的仪器设置。

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陈序将两批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奇怪的是，两端各自的测量统计几乎没有变化。在横竖方向上，联合结果也依然符合预期。

变化只出现在另一组关联数据中。

他调出了光子源的运行记录。最近一次自动校准发生在昨晚。校准完成后，相位控制器的设定与此前不同。陈序将参数代入模型，重新计算。

新的结果与观测数据吻合。

他向光子源控制团队发去一份核查请求，要求确认相位控制器的实际配置。随后，他在实验日志中标记了异常批次，等待对方回复。

十几分钟后，消息抵达。

控制团队确认，昨晚自动校准时使用了错误的相位配置。陈序回复了消息，要求他们在下一轮受控测试中恢复原设定，以验证故障原因。他把两份报告重新打开。

地球端的局部统计没有明显变化。

火星端也没有。

但联合测量的结果已经不同。

陈序将异常情况与初步分析写进报告，保存文件。随后，他开始处理今天的其他工作。

下一轮测试完成后，联合测量结果恢复了预期。陈序核对了两次，确认异常确实来自光子源的相位配置。他将故障原因和验证结果写入实验日志，又提交了一项监测程序的修改建议。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了。

他退出数据处理界面，准备离开实验室，去温室照看植物。

温室位于生活区的另一端。

陈序穿过连接通道，刷开了种植舱的门。

一股温暖、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培养架沿着两侧墙壁整齐地排列着，头顶的照明灯将叶片照得透亮。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嗡鸣。

陈序走到控制台前，查看今天的环境记录。温度和湿度正常，营养液循环系统也在正常运行。他检查了一遍水箱余量，确认暂时不需要补充，便拿起一只小喷壶，走向自己负责的培养架。

架子上种着几株罗勒。其中两株长得尤其茂盛，枝叶已经伸到了一起。

陈序拨开叶片，检查底部的生长情况。培养槽的一侧装有透明观察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两株罗勒细密的根系浸在营养液中，向四周伸展，交错着挤满了大半个培养槽。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两株植物最初分别种在培养槽的两端，刚移栽进来的时候，彼此之间还有很大一块空隙。

现在，那块空隙已经消失了。

陈序抬起头，重新检查了叶片。靠近照明灯的一侧，有几片叶子长得格外大。他调整了一下枝叶的位置，确认没有遮住旁边的幼苗。然后，他拿起记录终端，更新了今天的养护记录。

两株罗勒生长正常。

他保存记录，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培养槽。

白色的根系仍然在营养液里静静地伸展着，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紧紧缠绕在一起。

陈序离开温室，回到了宿舍。他洗完澡，在桌前坐下，打开日程表，准备安排明天的工作。

今天的任务大部分已经完成了。陈序逐项核对，将剩下的两项工作移到了明天。

随后，他看见了那条植物养护提醒。他顺手将它标记为完成。

这条提醒已经存在很多年了。陈序点开详情，查看了它的创建日期。

那时，他还住在地球上。

他想起姜淇买回第一批植物时的场景。她兴冲冲地把一盆盆植物从箱子里搬出来，嘴里念叨着，“太好了！这样以后就可以在家做罗勒青酱了！还想试试做罗勒松子面。”她又举起一盆薄荷，“而且有薄荷了做饮料也很方便……”

很快，阳台上就有了一盆干枯的罗勒和一盆枯萎的薰衣草。

陈序把姜淇叫到阳台，问她要怎么处理。

姜淇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这干花也挺好看的嘛，就摆在这里当装饰吧。”

陈序只好在她手机的日程表里设置了浇水提醒。

但姜淇还是经常忘记。

最后，陈序不得不接管了这项事务，把提醒设在了自己的日程表里。

陈序看着那条提醒。其实，他完全可以在离开地球的时候把它删除。

火星温室的植物并不需要他每天拿着水壶浇水。种植舱有自动供水系统，他只负责检查运行状态和简单的养护工作。

他为什么没有删除这条提醒？

陈序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有照看植物的习惯。他准备关掉日程表。

等等，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序重新打开了那条记录。创建日期上写着2178年。那一年，他和姜淇刚刚在一起。

在这之前呢？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似乎很少关注植物。在他看来，植物是很坚强的生物，只要有合适的生长条件，自己就能活得很好，没必要每天惦记着。

可现在，他居然会在下班以后，特意绕路去温室照看几株罗勒。或许是他喜欢罗勒的气味吧，在这个鬼地方，根本吃不到好吃的罗勒松子面。

又过了一天，陈序照常来到实验室。

光子源控制团队已经回复了他昨天提交的修改建议。对方同意在监测程序中增加联合关联检查，但希望他先明确报警条件，并用此前的实验数据验证，确保程序不会因为正常的统计波动频繁发出错误警报。

陈序打开了昨天标记的异常数据。他将正常批次和相位异常批次分别导入测试程序，开始调整判断条件。现有的监测系统能够独立检查地球与火星两端的设备状态和局部测量统计。但昨天的异常恰恰说明，这些检查还不够。

他需要增加一项新的监测内容。程序必须在收到两端完整的测量记录后，进一步检查它们之间的关联是否仍然符合当前的实验配置。

陈序开始编写测试方案。首先，他需要确定一份可靠的参照。

按照光子源原本的配置，两端在不同测量方向下应该出现什么样的关联，理论上是可以计算的。但真实的实验设备总会受到噪声和传输损耗的影响，实际结果不可能与理想状态完全一致。

陈序调出此前经过校准的正常实验批次，将它们整理成一份历史基准。接着，他导入昨天的异常数据。

在原本的配置下，两端以45°方向测量时，配对结果通常表现出较高的一致性。但昨天的结果恰恰相反。

陈序将两组数据叠加到同一张图上，开始估算正常波动的范围。新的监测程序不能仅仅因为某一次结果不符合预期，就立即发出警报。它必须能够区分正常的统计波动和真正值得调查的异常。

他反复调整判断条件，又留下了一部分历史数据，用来检验方案在未参与调试的数据上是否仍然有效。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陈序保存了第一版方案，准备交给项目组审核。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条植物养护提醒。

2178年。

他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一直习惯照顾植物的感觉？

可是在那之前他并没有这样的兴趣，罗勒松子面似乎也是那个时候第一次吃到。

假如，那一年没有遇到姜淇呢？

他还会像今天这样，总是关心那几株绿不啦叽的生物吗？

但他发现自己手头没有那个从未遇见过姜淇的自己。

2178年以前的记录也没什么用。那只能告诉他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不能告诉他另一个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陈序想到这里，决定之后不再额外照看那几株罗勒。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想删掉那条养护记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关掉了个人日程表，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母亲的消息到了。陈序走出实验室，点开了语音。

“儿子，上次妈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母亲停顿了一下，“对了，小姜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陈序脚步慢了下来。

“我刚刚整理东西，翻出来一条她以前送我的围巾，花色挺洋气的，我打算今年冬天继续戴呢。你说，她生日我还给不给她发消息啊？”

语音结束了。陈序站在连接通道里，想了一会儿。

他其实也不知道。

姜淇现在过得如何？有新的对象了吗？

自己和家人突然联系她，会不会对她造成打扰？

她讨厌自己吗？

陈序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他跟母亲回复道：“不了吧，别去打扰人家。”然后收起了手机，往宿舍走去。

陈序梦到了他之前回到地球的那几天。

姜淇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一会儿拉着他去看新开的餐厅，一会儿又兴冲冲地跑回来，给他展示最近买的小玩意儿。

陈序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她，听她讲完一件事，又无缝衔接地开始讲另一件事。

“你怎么不说话？”姜淇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你讲的都很有意思，我想听你讲。”

“那你也说两句嘛！”姜淇从他怀里直起身，轻轻推搡了一下他。

陈序想了想，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姜淇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吃饭啊？”

“你不是下午说想去那家新开的店？”

“对哦！”姜淇从沙发上弹起来，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我们去吃饭！”

陈序接过那件外套，原来姜淇一直把它挂在家里的衣架上。

他们来到了餐厅，点好菜，服务员端到他面前的，却是火星食堂里的炖菜。

他皱了皱眉，怀疑服务员是不是上错菜了。

但姜淇已经举起勺子，舀了一勺他碗里的汤送进了自己嘴里，“味道还不错嘛，要是有点辣味就更好了。”她又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喏，你也快尝尝看。”

他只好张嘴喝了一口，奇怪的是，炖汤到了嘴里居然是罗勒青酱的味道。

姜淇找服务员要来了辣酱，放了几勺到汤里，“这下应该会更好喝了。”他尝了一口，直接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他被咳醒了。他感觉头有些疼。他翻过身，拿起手机，看见地球日期正是姜淇的生日。

他点开通讯录，打开姜淇的对话框。他输入“生日快乐”四个字。

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他看了一会，删除了对话框里的文字。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照常去了实验室。

监测程序的最后一轮验证已经完成。

陈序在工作台前坐下，调出测试报告。此前预留的正常数据和异常数据都已完成分析，新程序成功识别了相位异常，误报情况也处于预设的容许范围内。

他重新检查了结果，确认没有遗漏，随后将方案和验证报告提交给项目组审核。在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单独的局部监测不足以识别全部异常，建议在保留原有监测功能的基础上，增加联合关联检查。”

陈序收起终端，准备去食堂吃饭。这次，他想试试不加辣的炖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