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打烊,店门就被推开,诺娜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她摘下帽子,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你好诺娜,想吃点什么?”我向她打着招呼,顺手从柜子上拿下珍藏的一罐毛尖,沏了一小杯递给她,“空间站的恒温系统总不是很利索,可以先尝一尝这个暖和下身子”
“谢谢,麻烦再上一份炒面”她伸手托着杯底,眼睛却落在我的义肢上,“你的关节有点松动了,轨迹控制也有点不准。”
“用了快二十年了,过时产品只有这个质量。”
“我给你整整吧,谢谢你的毛尖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熟练地从行李箱中掏出工具,戴上放大镜,从我义肢的手腕处拆开了外壳,对着电路忙了起来。
1.故乡
第一次见到诺娜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屁孩儿。她当时在农机站里工作,农业星球的日子过得平静与单调,停满各种庞大机械的农机站便成了我们小孩子最主要的娱乐场所。一放学我们就喜欢跑到农机站,看着诺娜甩动着黑粗的麻花辫在大大小小的农机上下爬来爬去。她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沾染了各种各样的机油斑块,但脸上总保持着笑意。
有时诺娜也会背着工具箱穿梭在田垄之间巡视工作中农机,随时处理遇到的各式机械故障,同时还会帮着乡亲们改善农药与化肥的配比。乡亲们也总会热情地招呼诺娜到自己家吃饭,他们不吝拿出自己的私酿与各式农家菜肴,诺娜也是从不讲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下,一边胡吃海塞与主人侃大山一边与围着闹的孩子们调笑。
我们喜欢恶作剧地把她的工具藏起来,然后不出所料地被她从各种藏身处揪了出来,笑着逼问我们工具到底在哪里了,我们通过与她讨价还价从她那薅到了各种用设备废件攒出来的小玩具。
她很喜欢我们这群皮孩子,休息的时候,会打开农机站的全息投影仪,给我们投映各种各样的宇宙飞船、空间站与殖民星,同时也向我们讲述着群星间的各种奇景与知识。不知为何学校里最枯燥乏味的知识从诺娜嘴里说出来都是那么生动又有趣,我们能从白天一直听到太阳落山三个月亮都挂上天空,一直听到爸爸妈妈们骂骂咧咧地寻到农机站,把我们一个个地揪回家。
“不好意思啊诺娜,这群熊孩子老围着你添乱。”
“哪有哪有,他们可是人类的未来,愿意多学点没啥不好的,那样他们才能走得更远。”诺娜依然是那个和蔼的笑脸,在三个月亮的映照下,尚年幼的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散发出光彩。
2.硫星
也许是从小就爱看诺娜维修农机的原因,长大的我选择了机械工程作为自己的职业方向,如她期许的那样,我也坐上了飞船,向着群星之间进发。
41AC35勘测站是我作为机械师第一个工作的地方,依靠复杂的气囊系统勘测站悬浮于LTT-9937C的浓稠大气层中,随着大气环流缓慢地在这个世界巡弋。
LTT-9937C是引力与地质运动造就的奇异产物,它浓密稠厚的大气中94%以上是各种硫化物,温室效应让全球都稳定在240℃的高温之中,而稠密大气笼罩下的星球地表则覆盖着大大小小不断翻涌的黏稠硫化物海洋,因此私下里我们更爱称呼它“硫星”。这种硫磺地狱当然不会是未来的移民点,但充沛到溢出的硫让它具备了成为矿冶星球的价值,勘测站就是为此而设立。
作为机械师的我主要工作就是维护勘测站复杂的气囊悬浮系统,在师父的带领下保证勘测站在诡谲的硫星大气里不出偏差地巡行。最初的两年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收集发送出一批又一批的数据与样品,似乎大规模建设已经指日可待了。
直到隐藏着的祸患暴露的那一天。
我和师父进行着酸腐蚀数据的日常采集,这是生活在沸腾硫酸汤里最基本的工作。当我们巡查到9号气囊时,失重感骤然袭来的,脚下的桁架突然碎裂,引力扯着我们急速坠向下方的橘色硫磺地狱。后背紧随而来的巨大拉扯让我眼前一窒,师父一直强调的高挂低用救下了我,但他自己却因为挂点碎裂消失在了橘色的空气中。
气囊系统的冗余设计让勘测站不至于快速坠落,但一侧浮力的突然失去,导致勘测站受力失衡出现了快速倾斜,半空中的我被狠狠甩向另一侧,多亏了诺娜眼疾手快迅速调整了气囊内容物分布,才阻止了彻底的倾覆。
直到被扯进室内,我的全身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诺娜已经调取数据开始了事故会议。
“酸腐蚀程度一直在安全阈值以内,9号气囊桁架之前也没有明显的塑性形变”诺娜扫视着一行行记录,评估着原因做着下一步的指示,“立刻对断裂残遗断件取样化验,然后......”
诺娜抬眼看着我,眉心微皱,眸子里深邃的黑暗表露着她藏于其内的悲伤:“上报失踪一人,给老欧安排一下抚恤的准备吧。”
七个小时以后,二次会议召开。
“视频记录显示整个桁架是瞬间的脆性破坏,残遗物检测显示桁架的金属晶格之中发现了超量的氢”她的语气十分沉重,“这是氢脆,在这个硫化大气里,氢脆效应被极大的加速与放大了,这是勘测站设计之初没有考虑到的情况,不仅勘测站结构极有可能会继续发生脆性破坏,并且未来的正式开发也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大家的心情如坠冰窟,这从未想到的祸患让我们成了暴风雨里的玻璃船,不知哪一刻就会被海浪拍碎。
“继续滞留的风险不可接受,全站启动撤离程序。除我以外,所有人全部撤往轨道站,全部设备切至自运行模式,机械师立刻对穿梭机进行检修,尽快出发。”
我愣在了原地,但其他人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默不作声地做起撤离准备。
诺娜觉察到了我的怔忡,她的脸上再次挂上了我自小就熟悉的微笑:“赶紧去吧,大家的安全都靠你了,为了人类的未来。”
撤离至轨道站以后,我们持续接收着勘测站上传的数据,其中最为重要的是硫化物催化下的氢脆效应数据,不同材质设施的受损情况记录与分析,其间诺娜还上传了数份她撰写的关于氢脆的应对设计方案。
一年四个月后,41AC35勘测站彻底静默。
3.前线
LTT-9937C的大规模开发成了新殖民片区的开拓先驱,但早于新家园建设而来的,却是一场为了硫的战争。
硫枯竭让碳-硫生命体不惜跨越星海对我们发起侵略,它们巨大的漩涡状飞船装载着数以亿计的部队从星系边缘出现突袭了还在建设中的各殖民点,危机之下每个人类公民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我也应召入伍,凭着机械工程的专长进入了装甲部队服役。
纵然宇宙舰队能跨越星海,但星球依然需要士兵去占领,我坐进驾驶位启动坦克开始了今天对碳-硫生命体军队的第三次攻势。装甲兵作为进攻的矛头,刚进入锋线就遭受了敌人的密集攒射,各种弹药在我们的装甲上炸裂,近程防御系统迎击着从不同角度试图向我们装甲薄弱点发起的攻击。炮手娴熟地操纵主炮瞄准敌人火力点还击,车长则不断调动着周围的无人作战单元配合主炮进行火力压制,为后面友军打开突破口。
一道蓝色色的光束从碳-硫生命体的阵地闪出,前面的一号车被劈为两半然后炸成火团,紧接着就是另外几次闪烁,战场上炸出了更多的火团,很明显他们的武器是我们的装甲所不可能抵抗住的。在下一次闪烁之前我本能地把坦克偏向了几度,接着我的整个视野就被绿色帷幕所笼罩,右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好在这个偏向的几度保住了我们的弹药没有殉爆,只是让车身七零八落地歪倒在战场的硕大弹坑里。
晕晕乎乎中我的座舱盖被掀开,诺娜伸手把我扯出了发烫的车体,迅速将医疗针扎到我的肋部,释放出的纳米医疗机械立刻覆盖了我的肩膀断口和胸腹创面,接着她将我交给旁边的医疗兵扛着。
“他还活着,带回去!”诺娜一边向医疗兵下令一边抬手向着敌人连续射击,肩上的自动炮立刻发射两颗烟幕弹以掩护我们后撤。
突然一颗电浆雷冲破烟幕飞了过来,坠在我们脚边,诺娜一把将我俩推进弹坑并迅速抄起电浆雷往相反的方向飞扑,半秒后她消失在电浆爆炸的绿色光球之中。
爆炸浮尘散去之后医疗兵扛着我从弹坑里爬了出来,我们很幸运地遇上了后撤的运兵车,活着回到了己方阵地。焦灼参差的地面战场没有建立战地医院的位置,我与其他几十名重伤员一同被送上了的穿梭机,我们将被送到近地轨道上的战舰中统一接受后续治疗,虚弱的我只能抓着栏杆躺在床上咬牙硬扛巨大的升空载荷。
升入太空后,我看到了轨道上人类与碳-硫生命体舰队亦在进行激烈的交火,双方大型舰对峙着不断向对方倾泻各种弹药,无数小型舰在不断变轨机动中互相撕咬,宇宙中炸出无数光点又迅速烁灭。
虽偶有零星流弹在我们周围爆炸,但驾驶员的沉稳与技术还是把我们安全带到了静默号战舰近旁。
“静默号,这里是鸽24号,一批重伤员需要救治,请求入舱通道”
“拒绝入舱”
“重复,静默号这里是鸽24号,一批重伤员需要救治,请求入舱通道”
“重复,拒绝入舱,鸽24号,诺娜舰长已下令本舰除诺娜以外所有舰员撤离,本命令同时对先驱号和革命号生效,请速往他舰,活下去,为了人类的未来”
我扭头看向舷窗,最远处的革命号送走了最后一批撤离船,引擎全功率开启,拖曳着光晕冲向对面碳-硫生命体的漩涡状母舰。似乎明白她要做什么的敌人火力顷刻集中于她,碳-硫生命体的小型舰也纷纷涌过来包抄拦截,革命号收缩自己的护盾于舰艏,任凭敌人的火力把舰体炸得千疮百孔。直到撞破层层阻截抵达极接近碳-硫生命体母舰的位置,濒临解体的革命号舯部闪现出了反应堆过载爆炸的粉蓝色光芒,激射而出的能量横扫周边,连同自己与周围的敌人一同湮灭,我们上方逐渐远离的静默号也将引擎功率拉到了最大。
4.面馆
在七次大手术换掉了所有损伤的脏器后,我退出现役离开了战区,在这个中转空间站上靠伤残抚恤开了自己的面馆,这里人流往来不息,生意倒也还算可以。在店里我一次又一次地与诺娜再会,她们是工程师、科学家、宇航员以及各种各样需要她们承担的职业。
没有人再记得她叫什么,只知道她用基因在诺娜身上封存了自己的诺言:为了人类的未来。
她们和我们一样血肉鲜活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带着镌刻进基因的科技记忆随着人类的殖民船奔赴群星,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或平凡或壮烈的工作着,她们诞下下一代诺娜,不断告别故土启程奔赴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咔哒”一声脆响。
“搞定了。”诺娜合上义肢外壳抬起头,“给你把关节和控制芯片换了,你动动试试。”
我试着动了动指头,果然灵动了不少。
她瞟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不过我的炒面得打包了,移民船可不会等人。”
“当然,很快就好。”我转回灶台点火下油,很快热腾腾的炒面就给她装盒入袋了。
“多少钱?”
我向她晃晃义肢:“不用了,去维修店里的花费可比一碗面贵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她的笑颜和在故乡的老乡桌边吃饭时一模一样。诺娜的目光越过我在后面的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戴上帽子转身离去。
“再见,老板。”
“再见,诺娜。”
随着她的离开,我也关上店门结束了今天的营业,洗碗打扫熄灯,然后开门进入内屋。我的妻子诺娜正斜躺在睡椅上,手掌抚摸着自己六个月的孕肚,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忙完了呀,今天辛苦了。”
她笑靥如花,眼眸散发出那熟悉的光彩,一如初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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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人类的未来”这句话,说两次就太刻意,像在读剧本。
标题里的两个诺娜,在正文前两章里只出现了一个。第一章是童年记忆里的领路人,第二章是勘测站的指挥官,身份在变,但始终是同一个生物个体。这种起手式会让读者习惯性寻找“替代品”或“克隆体”的伏笔,结果进入硫星章节后,叙事重心全偏移到了氢脆效应和撤离流程上,标题预设的悬念在正文里没能接住。
标题在玩“你好/再见”的镜像梗,正文却只写了“你好”。从故乡到硫星,诺娜一直扮演引导者和拯救者,还没等到那个必须说再见的转折点,故事就跳到战争前线去了。
“你的关节有点松动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刚下班时那个咯吱作响的走廊灯,这种对零件失效的精准捕捉,挺有生活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