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在小岛的防波堤上,我从水下探出了头。整座岛屿都被电磁屏障包裹着让电磁设备无法做出更进一步的侦测,只能依靠光学设备的我最后选择了这个监控盲区攀上了岛岸。
岛屿的主人在上个月过世了,这位性格孤僻的艺术家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三年避世隐居于这座孤岛,作为当代最知名的视觉艺术家他的每一件作品在拍卖行最少都能卖出八位数的天价。通过圈里好不容易获得的情报我得知大师隐居三年所创造的"最后之作"——光是这个名头就值三倍价钱——匿迹与此,它不仅能偿还我那微不足道的债务更是能让我的后半生再也不需要在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里厮混了,一切都值得我放手一搏。
岛上风很大,咸腥味里混着修剪过的草坪气息,按照之前规划好的路线,我翻过边墙从枝叶挡着的监控死角穿过院子,摸到了岛上别墅的窗外。一切都非常顺利,甚至顺利的让我有点狐疑,作为绝世珍品的收藏地,外围安保只有几个普通的监控是不是太寒酸了?
但时间不容我继续细想,我将干扰设备对准窗户的电子锁将它消磁,轻松撬开窗扇,侧身钻进屋内,然后僵在了原地。
屋内有人,还不止一个!
从厨房方向飘出来煎东西的滋啦声与碗筷的碰撞声,起居室里有断续的钢琴声,弹两句停一下,听起来似乎还在练习中,混杂其中的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清脆又松弛。
情报有问题?不可能的,讣告上写的明明白白,大师已下葬,别墅早就是空宅一座了。
可接下来的交谈声更加清晰真切,是一名孩童清脆的话语与女人温和的嗓音。
“妈妈,这首曲子可真难弹呀,我老是练不通顺。”
“没事,等下爸爸画完线稿让他来教教你。”女人笑着回应。
紧接着,玻璃杯碰撞桌面的轻响、椅子摩擦木地板的动静接连不断,从浣洗房方向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我赶紧退出了窗户,刚蹲下我就看见一名五十来岁的女仆抱着一沓洁净的衣服轻哼着什么从房门口走过。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众所周知大师的妻儿早在他离开自己的故国之前就因战乱殁世了,也从未听说过他有续弦或者私生子之类的消息,但眼前的一切又让我给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不管怎样,既然里面“有人”,我便不能冒进了,作为一个职业盗贼,深知谨慎是比技术更重要的美德。借助抓钩我攀上了二层的屋顶,通过阳光房的玻璃仔细观察室内。管家端着银盘穿梭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女仆在擦拭花瓶,母亲在陪伴孩子练琴,日常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话剧。
待确认二层的人都下去以后我拿出割刀,小心翼翼地切开玻璃胶,用吸盘掀开天窗,如水滴一样滑入二层的走廊。
根据观察,大师的工作室就在走廊尽头,按我以前的经验那里通常都存放着艺术家最核心的作品。经过主卧室时我往里面瞥了一眼,这家的女仆活干的确实非常到位,被褥毯子铺陈的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的照片与女主人的化妆品摆放的非常齐整,干净得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在确认工作室内无人之后,我拧开门锁进入其中,令人意外的是与以往我见惯了的杂乱堆砌着文具与半成品的工作室大相径庭,这里整洁的出奇,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据了中心位置,画作、雕塑与工艺品经过精心规划过的布置于房间各个位置,这里似乎更像是一个陈列室。
刚准备拉开抽屉时,门外就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该死,怎么突然跑出个人来!我环顾四周,开窗脱身显然来不及了,只能迅速钻进巨大的书桌底下,几乎是同一秒,书房的门开了。
“爸爸,我要听那个《柳树下的梦》的故事。”男孩稚嫩的声音响起。
透过桌脚的缝隙,我看到一双穿着毛绒拖鞋的小脚跑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双成年男人的大码拖脚。
“行吧,坐到这里来。”回应他的是带着些许嘶哑男声,声音近得触手可及,与我在视频记录里听到的大师声音完全一致。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手心全是冷汗。
“在这个小城的外围,在一条流向大海的小溪的两岸,有几个简陋的小花园,这儿,夏天的风景是很美丽的。两个小邻居,克努得和约翰妮,尤其有这样的感觉。”大师语速舒缓的讲着故事,“他们在那儿一起玩耍;他们穿过醋栗丛来彼此相会。”
突然,男孩把玩着的红色摆件从他的手里滚落,“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然后一路滚到了我的鼻子底下。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桌脚边缘嫌隙里伸了进来,摸索着寻找,指尖几乎触到我的脚。
“还差一点点……”小男孩弯腰用力伸手,在一瞬间,透过桌沿缝隙,一双眼睛对上了我。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然而,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视若无睹穿过了我,用手抓住了摆件,缩回身子,继续听故事。
我瘫软在黑暗中,无声地大口喘息着,刚才那一刻,他到底看到我了吗?
天色暗沉了下来,室内的灯逐个亮起,女人温柔的话语在门外响起,“亲爱的,带他下来吃饭吧。”
“来了来了”嘶哑的男声回应着,父子二人放下故事书走了出去。
直到确认到噔噔的下楼声,我才颤巍巍的从书桌下钻了出来,长时间蜷缩着身子让我的关节咔咔作响,我不自觉的撑了个懒腰,但当我看向地毯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似乎有些不对劲,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有大量不规则的压痕,但那些压痕的方向和密度完全不像是两个人刚踩过的样子,更像是随机分布的。
走出房门从楼梯间望向一层的餐厅,我看到一个男人穿着宽松的家居衫坐在桌边,他的左侧坐着一名中年女人,挽着发髻眉眼温柔,筷子夹着菜,放到对侧一名八九岁模样的男孩的碗里。女仆走进餐厅将鸡汤端上餐桌,油亮的汤面反射着吊灯的亮光。男孩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两口,杯壁上的水珠并未往下滑,就那么挂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餐后他们各自散往不同的房间,我则从排水管下撤到了一层,从厨房后门再次进入屋子,不出所料刚刚准备了一场晚宴的厨房已经被女仆以匪夷的速度收拾到一尘不染。洗菜盆的滤网、抽油烟机外壳、油盐酱醋的瓶子一丝积油都没有,我摘下手套伸手碰了一下餐盘,凉的,不是放了一会儿的那种温凉,是从来没有热过的凉。
我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认知在慢慢崩塌的感觉。我见过很多诡异的场面,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努力地假装正常生活的东西。我靠墙坐下,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
我没有疯。
根据从工作室里看到的平面图,别墅还有个地下室,那里是我最后的目标了。穿过客厅我顺着楼梯下到地下室紧锁的门前,拿出工具准备撬开它时,我意外看到了一个从未注意到东西,它镶嵌在锁眼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半球体,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透镜,像一只复眼。
一个针孔摄像头!我赶紧戴上目镜回头扫视客厅,花瓶架上一个,楼梯转角两个,客厅门框上方一个,我数到第七个时放弃了,它们太多了,比正常住宅需要的多十倍不止,而且位置非常奇怪,不是那种装在显眼处威慑入侵者的安防摄像头,而是嵌在各个极隐蔽的角落,更像是在全方位记录什么。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我不过是钻入他笼子里表演一人默剧的猴子而已。
再回过头我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大师,他正扶着扶手看向我。没有人能这么近距离的靠近而不为我察觉,我百分之百确认刚才那里没有人。
他神态平静,灯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晰,连眼角细小的皱纹都一清二楚。我缓缓向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狭窄的楼梯间我已无处可躲,大师迈步走下楼梯,一步步逼近我,我们之间只剩下五米了。
我抬手朝向他摊掌:“对不起先生,我并无恶意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他没有任何回应,继续平静地走向我,剩下不足两米了。我别无选择,手腕的微型腕枪开火了,一颗动能拒止弹,我当然不会做个杀人犯,这只是为了争取一点逃跑时间。
预想中的撞击声、疼痛反应、后退,一样都没有发生。子弹碰到他的瞬间一层绿色光膜泛起,他身体闪烁着变得半透明,子弹在他的体内像钻入了凝胶中一样肉眼可见地迅速慢了下来,最后从他后背无力地飞出,不过一两米便掉在地上,轻弹一下滚了两圈,在墙角停住了。还在闪烁的大师毫无迟滞的与我擦身而过,坐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铅笔与稿纸,继续画起了线稿。
缓过情绪的我蹲下来将目镜切换到放大模式再次仔细端详锁孔里那个机械,隐藏在镜片之后零星闪烁的微弱绿光让我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它不是摄像头而是一台可以精确到分子层级的复合声光力场投射器。无数的投射器镶嵌于这座别墅的各个角落,构建出了一整套全天候循环的虚拟生活场景,一位孤独艺术家给自己编织的从未拥有过团圆幻梦。
那栋别墅很多年后我去过一次,门票不便宜,排队排了四十多分钟。
站在餐厅里看大师一家的晚宴时,旁边一个参观的小女孩拽着她妈妈的手问:“妈妈,那个老爷爷在干什么呀?”
她妈妈蹲下来小声说:“他在陪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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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壁上的水珠挂住不动那一刻,我后颈紧了一下。前面踩地毯、摸凉餐盘都在堆疑心,可真正让情绪断崖的,是男孩伸手进桌底找摆件、眼神穿透盗贼的那半秒。教了半辈子物理,我太清楚哪条定律被掐断了,只是读到这儿时忘了去算,光顾着屏气了。
男孩那句“我老是练不通顺”太像大人替他总结的。八九岁孩子弹错音,张嘴多半是“这里老卡住”或者干脆说“又错了”。母子对话里“等下爸爸画完线稿让他来教教你”也透着排练味,谁家饭点前喊人教琴会特意带上“画完线稿”这个进度汇报?这些台词的功能是向读者交代设定,不像一家人随口说的话。
还挺有趣,在有限的篇幅里迅速挑起我的阅读兴趣。最后的结尾也有一些欧亨利的感觉
美中不足的是中段主角的反应与行为,与我设想的本应出现的正常行为相距甚远,比如遇到这么灵异的事情,最应该做的应该是跑路而不是检查装备然后继续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