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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方尖碑

星之方尖碑

布朗第一次看见那座方尖碑时,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写入了祭品的名册。发现号正穿过冥王星外侧的黑暗,群星静如冻土中的火种,反应堆在船腹深处发出低鸣,仿佛一颗不属于人间的心脏。冰冻沉眠留下的噩梦仍在布朗的骨骼间回响,那苍白而瘦长的人形生物自神殿阴影中疾行而来,数十根手指如枯枝般向他伸展。然而,那时的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醒得太早……

郡
郡王吴紫樱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4/259584 字217 阅读

编辑导读

布朗第一次看见那座方尖碑时,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写入了祭品的名册。发现号正穿过冥王星外侧的黑暗,群星静如冻土中的火种,反应堆在船腹深处发出低鸣,仿佛一颗不属于人间的心脏。冰冻沉眠留下的噩梦仍在布朗的骨骼间回响,那苍白而瘦长的人形生物自神殿阴影中疾行而来,数十根手指如枯枝般向他伸展。然而,那时的他还以为自己只是醒得太早……

《星之方尖碑》

一开始是虚空。

世界滥觞于冰冷的虚无与炽热的新星。

然后是群星,繁星若尘,星海横流,浮世别久不成悲。

长夜漫漫,无开端亦无终焉,时间的丝线仿佛被引力缠绕成闭合的环路。

发现号穿过了稀薄的星际尘埃,火箭发动机的蓝白色羽流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幕布之上勾勒出直指星辰尽头的航线。

这艘由A国企业建造的恒星际飞船业已驶出冥王星轨道。

由于使用了全新的引擎,发现号的最高速度可以达到五万四千千米每秒,相当于光速的百分之十八。在此之前,速度最快的人造航天器为C国向比邻星发射的深空号无人星际飞船。

深空号无人星际飞船的最高速度为一万五千千米每秒,也即光速的百分之五,不及发现号的三分之一。

在木星轨道上完成组装的深空号飞船重达两万三千吨,相当于一艘二十世纪初的超无畏舰。核燃料和推进剂占据了深空号的绝大部分质量,故而其有效载荷只有五百吨。

由于可控核聚变技术的应用尚未成熟,因此深空号采用了裂变-聚变混合工作系统,利用可控的裂变反应引燃小规模的热核反应,进而为飞船的推进系统提供能量和高温等离子体。

而发现号则采用了犹他州的一家科创企业所研究的新式引擎,抛弃了传统而低效的核动力火箭,因此只需要一些充当推进剂的水冰,即可将接近一万吨的有效载荷运送至巴纳德星。

那些来自犹他州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声称,有幸乘坐发现号飞向星河彼岸的第一批探险家将在冰冻沉眠中度过大部分时间,而余下的时间中他们可以享受飞船上多种多样的娱乐设施,包括多款最新版的虚拟现实游戏。总之,旅程是愉快的,舒适的,仿佛在春日的小径中穿行。

不过,布朗并不这样认为。

这段旅程绝对没有那些人说得那般美好。

更加不幸的是,布朗此刻正在发现号上。

当发现号加速驶离冥王星的时候,自动程序唤醒了其上的五位船员,理由是推进剂的冷却系统出现了故障。

这一问题虽然并不影响引擎的正常运行,但却超出了自动程序的处理能力。故而保险起见,自动程序将五位深空流浪者自冰冻沉眠中唤醒。

布朗穿过居住区的走廊,离心产生的人工重力将他束缚在坚硬的塑料地板之上。

长而扭曲的噩梦之刺依旧存留于心。

冰冻沉眠中的大部分梦境已经随着逝去的时间一同进入了遗忘的国度,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化作永恒的虚无。只留下褪色的残片,细节暧昧不清,仿佛被理性的迷雾笼罩。

唯有少数几场长梦在布朗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恍如伤疤。

布朗的思想依旧如灯蛾毛虫一般昏沉而驽钝,冰冻沉眠的影响并未消除。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来到了一座金字塔式的神殿之前。

天色阴郁,云幕低垂,神殿附近绿意葱茏,繁花胜火。水泥铺就的小径通向神殿的正门,后者为切面光滑的巨石砌成。

神殿的形制似乎是古埃及金字塔与阿兹特克神庙的混合体,杂糅了两者的特征,仿佛来自某个大型休闲度假基地的拙劣仿品,而近现代的水泥路径又加重了这一印象。

鸟语花香,一切井然有序。

但正门之内的景象令布朗深感不安。

在门内的阴影之中,伫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人形生物。

它身高在三米左右,肤色苍白如人间的秋霜。

它的脸庞是一张五官清晰而端正的人脸,面无表情,双眼了无生气地凝视着布朗。

但它的双手却各生有数十根手指,手指的结构与人类类似,但却极为细长。数十根手指簇生在一起,仿佛枯死的灰白色的灌木丛。

随后,那个人形生物走向布朗。

它走路的速度疾若奔马,上半身的躯干却与岿然不动的头颅形成了一条标准的直线,仿佛一根被粉刷成白色的电线杆。

当人形生物距布朗仅有咫尺之遥时,梦境消散,化作过眼云烟。

布朗自瑰丽而波谲云诡的幻梦中倏然惊醒,夜梦化作夏日的烟火在漫漫长夜中于世精彩诀别。

这样的梦已重复了多次,每一次都以人形生物的飞扑而告终,仿佛一场荒诞的现代主义戏剧。

因此,布朗打算在苏醒期间,与舰上的精神心理科医生菲利普谈一谈。

穿过灯火辉煌的走廊,布朗走进了大门洞开的休息室。

菲利普坐在柔软的粉红色沙发上,举杯品茗,将晴朗的灯火盛进杯中。

见布朗走入休息室,菲利普立刻放下茶杯,如飞机弹射起飞一般站起身来,向布朗行礼。

“你也坐下吧。”布朗在菲利普对面坐下,身体陷入沙发中,似一艘正在沉没的战舰。

“发生什么了?”菲利普蹙眉。

“噩梦。该死的噩梦。我在冰冻沉眠时反反复复做了同一个噩梦,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布朗忿忿不平地说。

随后,他将那场噩梦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幸而菲利普并未失礼打断他的叙述。

“奇怪。”菲利普的眼眸中似有云雾叆叇。

“为什么?你在行医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病例吗?”布朗的心中是三千冰封世界。

“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形生物,我好像也梦到了。不过,我只记得我梦到过一个白色的瘦长的人形生物,有着希腊雕塑一样的面庞,两只手臂的末端还分别长有几十根手指。梦的具体内容,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敢保证,在冰冻沉眠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梦到过金字塔。”菲利普以太息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布朗。

“这是什么道理?”布朗大惊失色。

“舰长阁下,我个人认为可能与流行文化有关。你知道的,我们五个人从小应该都听过瘦长鬼影的传说,我八岁的时候还偷家里的钱去买瘦长鬼影的周边,然后把买来的东西全部藏在农场的谷仓里。总之,可能是我们内心中有关瘦长鬼影的记忆塑造了这一段梦境。至于所谓的重复梦境,这可能只是一种错觉罢了。其实这场梦你只做了一遍,不过你的大脑成功欺骗了你,使你认为自己被困在梦境的轮回中。”菲利普依旧注视着布朗的双眼,使后者如坐针毡。

“那可能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吧。”布朗抚摸着新生的白发,惴惴不安地离开了休息室。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二号舰桥中的辅助控制室。

辅助控制室内,工程技术专家奥托戴着一顶砖红色的假发,正在通过数据终端调试发现号的动力系统。

“冷却系统怎么样了?”布朗问。

“已经解决了。”奥托指着数据终端回答。

“这么快就解决了?”布朗大惑不解地追问。

“小问题,零件出了点问题,外部管道也有几处破损,可能是太空陨石的杰作。我已经指挥维修机器人弄好了。另外,自动控制程序也有一些问题,我已经将代码改好了。应该说,外包给印度人的软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让人讨厌的毛病。”奥托用指节敲了敲数据终端的显示屏,声音弥散在恒温的空气中,仿佛暮春的花香。

“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生活区里待上几天,就要回去继续冰冻沉眠?”布朗的眼眸中是纷纷暮雪与茫茫楚天。

“未必。我是不太信任那些印度人的软件工程水平的。我认为,最好还是要再等上十天半个月,观察观察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出现。”奥托顿了顿,像是为自己的话语加上标点,“反正发现号里面的食物储备非常充足,各类生活物资足够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上百年,娱乐设施也相当齐全,我们完全可以多清醒一段时间。”

“确实如此。”布朗以手扶额。

“说起来,其实我也不太信任犹他州的那些家伙研究出来的新型火箭引擎。他们自吹自擂,说自己的引擎是利用夸克聚变的方式为工质推进剂提供热量,效率是传统核能的多少多少倍。但是你也知道,按照我们敬爱的物理学家奥朗则布的说法,关于夸克聚变的理论现在八字还没一瞥。欧洲的高能物理研究中心现在还没法子量产夸克汤,你指望犹他州的那帮民间玄学爱好者和邪教徒在自己的车库中手搓出一个能把中子质子加热到四万亿度的超级电磁炉?总之我不太信任这种新型火箭引擎,面对这种引擎,我们就像那些个拿着核弹引爆器的原始人一样。”奥托拍击着桌面,似在向那遥远的浮世倾泻自己的不甘与胸中的块垒。

“这没办法,如果不使用这种新型火箭引擎的话,我们在深空探索方面根本比不过C国。”布朗耸肩,“C国的核火箭可是好东西。不过说起来,你在冰冻沉眠的时候,有没有做梦梦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个有很多根手指的身高三四米的瘦长人形生物。”

“没有。我连瘦长鬼影大哥都没梦见过,怎么可能梦到这种东西。你要说我梦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那我倒是想起来了,我梦见过一座奇怪的方尖碑。”奥托扶了扶护目眼镜。

“方尖碑?这有什么奇怪的?”布朗惑然不解,如在苍苍云山之间。

“那座方尖碑下面长了八条人腿。八条一动不动的人腿,关节是反折的。方尖碑上面伸出来一些红褐色的藤蔓,那藤蔓的质地有点像棘皮动物的身体,又有点儿像真菌。”奥托的声音仿佛林中知更鸟的吟唱。

“看来在冰冻沉眠的时候,我们都做过不少噩梦。”布朗摊开双手。

“还有,舰长,我建议你和奥朗则布一起去反应堆舱看一看。如果夸克聚变反应堆损坏的话,我们可就完蛋了。你们最好对反应堆多做一些检查,免得横生枝节。”奥托用指节敲击桌面,他的手指仿佛新生的竹笋。

“好啊。反正大家都没多少事情干。”布朗欣然答应。

尔后布朗找到了奥朗则布,奥朗则布那金色的鬈发在无影灯的映照下折射出朝霞与彩虹一般的光彩。

失重的引擎控制室中,触摸屏与全息显示器星罗棋布,仿佛太平洋上的群岛。

各项参数显示反应堆一切正常,并无比蔷薇花枝上的尖刺更为棘手的麻烦。

“目前来看反应堆没什么问题。不过就算出了问题,主要也是奥托来料理。”奥朗则布浅笑。

尔后他敲击键盘,屏幕上画面切换,恍如斗转星移,几度春秋。

布朗的余光扫过终端机的屏幕,仿佛一挺碉堡中的马克沁机枪。

他注意到屏幕上,荧光线条交织成一座方尖碑的形状。

“怎么有座方尖碑?”布朗惑然不解,心中大夜弥天。

“哦,那是反应堆的核心部分。地面训练的时候技术人员没跟你说吗?”奥朗则布漫不经心地回答。

“方尖碑形状的反应堆核心?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吧。你能不能调出停机时反应堆核心的图片?”布朗追问。

“那不行。反应堆核心的具体情况是商业机密,我们手上没有。”奥朗则布耸肩。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现在就调出反应堆的各项具体数据?比如说反应堆的结构和技术参数?”布朗的眼眸中似有星辉横流。

“这样是违法的。”奥朗则布摇头,仿佛伫立于高山草甸之上的预警雷达。

“违法?在发现号上,我们才是法律。”布朗轻蔑地凝视着显示屏上闪烁的数字,恍如一位在风中加冕的君王。

“那你去找奥托吧。我只是个搞物理的。”奥朗则布的目光仿佛离人的太息。

“不必去找了。”奥托的声音随之响起,弥漫在无尘的空气中,似雨中的乐曲。

布朗倏然回首,不见人潮世浪,唯有茕茕孤影。

“奥托,你也来了?”布朗诧异地看向奥托的护目镜。

“当然。你并没有给我下命令,让我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奥托冷若冰霜地回答。

“那你是怎么想的?”布朗追问。

“我们需要对发现号了如指掌。而且,我说过,我不太信任犹他州的那群邪教徒,更不信任印度程序员。”奥托的目光仿佛冰冷的星光,穿过薄如蝉翼的护目镜镜片,流泻在奥朗则布的终端之上。

“所以你也想要看看反应堆的秘密?”布朗为新盟友的加入感到愉悦。

“没错。我就是要看看反应堆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我们不能再被继续蒙骗下去了。”奥托敲了敲墙壁。零重力环境下,由此产生的冲量将他推向相反的方向。

“那你能破解系统吗?”奥朗则布解开绑带,如天使一般飘浮在乳白色的光晕中。

“没问题。你知道的,发现号上的计算机系统在设计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外星黑客入侵的问题。”奥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是在做出保证。

“那么法律上的问题应该如何解决?我们这样对待发现号上的计算机系统,窃取科技企业的商业机密,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不会被追究责任吗?”奥朗则布蹙眉,眉间似有雪后的云霞。

“谁知道我们窃取了他们的商业机密?谁来追究我们的责任?何况我们返航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建造反应堆的企业本身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几十年后。只要技术上没有障碍,我们现在就可以破解系统,不需要顾忌什么。在真空中,我们才是真正的王。”布朗说,浮世的倒影在他的眼眸中逐渐溶解。

“总之尘世的浮华已经与我们无关了,没必要顾忌这些无意义的条条框框。”奥托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说,似在用言语为指尖的舞蹈伴奏。

“既然如此,我也想看看反应堆的具体工作原理。人类不能总是依赖黑箱。”奥朗则布凑近屏幕,呼吸产生的气流仿佛暮春的晚风。

屏幕闪耀,图形轮换,其散发出的光线似在微微颤动,恍如流风穿过江边的苇丛与月下的花林。

最后,当进度条终于被绿色的像素填满之后,一行行文字与光怪陆离的图像终于被推出,信息的碎片如北国的冬雪一般纷然而至。

“这是什么?”布朗不假思索地问。

“这是被隐藏的反应堆技术资料。我只挑选了其中可读性比较好的一部分出来,剩下的那几万页几万页的技术资料可读性太差了,反正我是懒得去读的。还是先看看这些东西吧。”奥托依旧注视着屏幕。

“那我来看看。”奥朗则布说。

布朗亦凝视屏幕,在文字的丛林间拼凑信息的残片。

“这反应堆的技术简介看起来不太对劲。他们通篇没有提到引发夸克聚变的原理是什么,是超高温还是超高压,看起来他们使用了一种超乎传统物理学家想象的方式来引发夸克聚变。”布朗呢喃。

“看来那帮犹他州的家伙也不明白自己做出来的反应堆具体是怎么工作的。他们看起来似乎是因为走运,在无意之间阴差阳错地设计出了这么一个反应堆,却对其运行原理一无所知,只知道它能够产生大量能量,可以推动飞船运行。这个反应堆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黑箱。只能说这群人的运气是真好,竟然能在无意间发现一种简单的引起夸克聚变的方式。”奥朗则布惊叹。

“不对,不对,他们恐怕并不是因为走运才设计出这样的反应堆的。”奥托大惊失色,如堕深渊之中。

“那他们是怎么在对夸克聚变的原理一窍不通的情况下设计出这种反应堆的,难道是外星人教他们的?他们要是对可控夸克聚变的具体原理有哪怕一点点了解,也足够包揽未来十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了,欧洲的那些高能物理学家就可以立刻滚蛋,回家玩电子游戏去。”奥朗则布旋即反驳。

奥托并未回应奥朗则布的反驳,反而拖动鼠标,下拉页面,直至一张照片映入众人的眼帘。

照片之上,一座青灰色的方尖碑傲然伫立,仿佛承载着往日辉煌与故国风华的遗迹。其上群蚁排衙一般细密地镌刻着晦涩的字符,类似藏文字母,却无人能领会其语义。

“这是什么东西?”布朗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是反应堆核心的照片。反应堆的核心部分,有一座方尖碑,和我梦见的那座方尖碑很像,上面刻的字好像也一模一样,只不过反应堆里面那座没有长出奇怪的肢体。”奥托惊诧地指向屏幕之上的方尖碑,手指像蜜蜂的翅膀一样颤动。

“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反应堆的核心要建成方尖碑的形状,上面还要刻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这是在建造一艘恒星际飞船的反应堆,不是在搞炼金术或者宗教祭祀!”奥朗则布的眼眸中似有山火蔓延。

“万一他们就是在搞邪教仪式呢?那可是在犹他州!何况,在反应堆的具体资料全部对我们保密的情况下,我们中有人梦见了反应堆核心部分的方尖碑!”布朗的心中似有狂风骤起。

“对的,几乎一模一样,那上面的文字是完全一样的。我不认识这些文字,但我记得这些文字跟我梦见的方尖碑上面的刻字是一样的,分毫不差,甚至连书法风格都一模一样。”奥托歇斯底里地疾呼。

“不行,我觉得我们恐怕都得去看看心理医生。”奥朗则布长叹,尔后直接断开了终端的连接。

奥托在熄灭的屏幕前默然不语,仿佛被熄灭的是他的生命之火。

离开如冰冷的洞穴一般的引擎控制室,布朗穿行在岑寂的走廊之上。

奥托与奥朗则布紧随其后,无声无息,一如水中的倒影。

推开休息室虚掩的草绿色平板门,菲利普已经等候多时。

众人已在局域网络上事先沟通过,故而对于布朗等人的情况,菲利普有所了解。

菲利普放下有着冬雨潇潇之时的天空一般的颜色的瓷质茶杯,说:“剩下的人目前还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见那座方尖碑的照片。”布朗面部的肌肉扭曲成凝固的熔岩。

“问题并没有出在我们的心里,问题出在发现号的反应堆中。精神再正常的人,看见自己飞船的反应堆里面有一座邪教徒修建的方尖碑,都会为此感到焦虑和愤怒的!航天局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奥托竭尽全力地将拳头砸向桌面,后者在震颤中发出低沉的哀鸣,仿佛敲击古钟的残响。

“我劝你不要这样。发现号已经安然无恙地航行了数年,在此期间出现的所有问题都与反应堆无关。我们的反应堆的安全性比C国太空无畏舰的主机还要高,为什么要对一座方尖碑大动肝火?”奥朗则布反诘。

“你是一名物理学家,为什么你要相信一群把生死攸关的反应堆当作祭祀场所的邪教徒?”奥托忿忿不平地说。

“这和我的职业无关。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为此自乱阵脚?因为一张照片就疑神疑鬼,而不去解决现有的问题,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何况,据我所知,迷信怪力乱神的科技工作者不在少数,天底下为了让自己的程序能够跑通而去找菩萨祈祷的程序员更是一抓一大把。所以说,你大可没必要因为那群不务正业的家伙的迷信行为而大发雷霆。”奥朗则布的言语似吹落春花的清风。

春花不怨风吹去。

“但是我梦见了那座方尖碑。那上面的文字,一模一样。”奥托的情绪逐渐褪去了温度,似冰海中的鲸落一般堕入低谷。

“这可能是因为你早就在不经意间浏览过关于反应堆核心的技术资料。不过也有一种可能,你碰巧浏览过同样的宗教内容,那些你不认识的文字自然而然也有可能出现在你的梦里。要知道,冰冻沉眠状态下,人做的梦的内容可能会涵盖他一生中的绝大部分经历。因此,这实在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更称不上灵异事件。”菲利普解释说。

“剩下两个人为什么不来?你通知他们了吗?”奥朗则布倏然若有所思。 布朗感到心脏痉挛,内脏神经的痛觉仿佛长而扭曲的噩梦之刺深入脆弱的肉体。

心中风起云涌,山雨欲来风满楼,紧张如覆压尘世的黑云一般密布于心空之上。

但布朗不知何故,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感到紧张,在奥朗则布说到“两个人”的时候。

两个人?

剩下两个人分别是神经机械学家安森和生态学家弗里曼。

此二人素来与布朗私交良好。

为何恐惧?

布朗不想再深入思考,一任思想化作黑色的虚空。

“对啊,安森和弗里曼为什么没来?”布朗端出一副惑然不解的表情。

“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活就会来。毕竟他们又没有插手这件事。”菲利普耸肩。

“他们对这件事情真的一点了解都没有吗?他们最近难道没有向你反馈过噩梦的事情?”奥托的目光虚浮地停留于布朗与菲利普之间的某处虚空。

“我说过,在冰冻沉眠的时候,做噩梦是正常情况。只不过一些人并不会在意噩梦罢了。你看,和布朗一样,我也梦见过那个有几十根手指的怪异巨人,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害怕。”菲利普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项心理学实验的结果。

“等等,你是说你也梦见了一个有几十根手指的怪异巨人,和布朗梦见的一模一样?”奥托似乎想要转过头去观察布朗的表情,但他的脖颈早已僵硬,仿佛一根业已锈蚀的转轴。

“对。不过这并不可怕,毕竟流行文化中存在类似的艺术形象。我们会因为都梦见过机器人或者莎士比亚的作品而感到恐惧吗?”菲利普诘问着奥托的执念。

“菲利普说的有道理。但也只能说是有道理。”布朗嗫嚅。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这可并不利于心理治疗。”菲利普的语调平稳,并无起伏,仿佛新磨的镜面。

“我觉得我并不需要多么漫长的心理疗程。我看真正需要治疗的,是地球上的那群邪教徒。”布朗的笑容冷冽如深秋晨雨中的霜风。

尔后是漫长的岑寂,时光乌黑的羽翼在静静地飞翔。

奥朗则布首先以言语撕裂了寂静的幕布:“那两个人应该快来了。我看到他们发的消息了。”

余音不绝如缕之时,安森与弗里曼推开了房门,一同走入休息室。

安森暗白色的面庞之上刻满了昔日的沧桑,岁月的风霜在他的眼眸中留下了难以察觉的痕迹。

弗里曼则在吹口哨,试图模仿知更鸟的鸣叫声。

“你们在冰冻沉眠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奥托迫不及待地问。

“那肯定有不少。我梦见了超人大战哥斯拉。哦对了,还有瘦长鬼影。”弗里曼满面春风地说。

“瘦长鬼影?几根手指的?几米高?”布朗立刻诘问那被时光的冷风所冰封的记忆。

“就是瘦长鬼影。很正常的瘦长鬼影。说实话,能在梦中见到瘦叔,我很高兴。”弗里曼的眉宇之间尽是欣喜的色彩。

“我倒是听说了你们的事情,不过我觉得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何况,反应堆直到今天都运行良好。根据我对机械原理的粗浅认知,反应堆既然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运行良好,那么在将来的几十年里应该也不会出现多大的差错。”安森的眼眸仿佛林中的古井。

“什么事情?”弗里曼回头看向安森。

“没什么大事,布朗他们在冰冻沉眠的时候梦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做梦嘛,梦见什么都不稀奇。”安森神色如故。

“那确实。我做梦也梦到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方说八条腿的丧尸。我在梦里用电磁步枪狠狠地教训了这群腿比蟑螂还多的坏家伙。”弗里曼若无其事地交叉双腿,似在为之前的对话补上一个残缺的休止符。

随后是乏善可陈的心理治疗。

在布朗看来,菲利普的心理治疗并不合格。

不过菲利普的本职毕竟依旧是宇航员,过分苛责其医术显然有失公允。

在持续超过一个小时的心理治疗结束以后,布朗回到了重力区舰桥。

舰桥之内,灯火辉煌,仿佛帝王的宫阙。

安森在舰桥的另一侧调试智能姿态调整喷口的控制程序,键盘敲击的声音萦绕在离人的心头。

“说起来,弗里曼和菲利普都很喜欢瘦长鬼影?这个都市传说IP的影响力真的有这么大吗?”布朗试图牵起言语的丝线。

“你说瘦叔?瘦叔的影响力确实不小。弗里曼跟我说过,他八岁的时候还偷过他家里的存款去买瘦长鬼影的周边,然后把那些周边全藏在农场里面的某个地方,一直到现在他父母还不知道有这回事,以为家里进了小偷。诶,你还真别说,弗里曼跟我好像还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我俩在多年以前好像还有过一面之缘。”安森的眼眸中似有回忆的微尘飘零。

“等等,你说的不是菲利普?偷父母的钱去买周边,然后把周边藏在农场里面的那个人不是菲利普吗?你是不是记错了?”布朗的嘴角僵硬如封冻的河面。

“不是菲利普,不可能是菲利普。就是弗里曼,弗里曼亲口和我说的,不信你可以去亲自问他。你是不是记串了?”安森反驳。

“我没有记错。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菲利普亲口和我说过一样的事情。”布朗的语气中暗含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会不会是菲利普在听说了弗里曼的这件事以后,在给你做心理疏导时把这个故事挪到自己头上去了?心理疏导时讲的故事未必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安森诘问。

“也不太可能。据我所知,弗里曼似乎没怎么找过菲利普。毕竟在发现号上,我们就没清醒过几天。”布朗的眉宇间风雷相薄。

“那这就很奇怪了。说起来,菲利普和我们几个人在一起挺久了,但是我们好像都不太清楚菲利普以前的事情。”安森扶额而叹。

“在地面的时候,我看过船员的资料,菲利普的不少资料都处于保密状态或者未知状态,估计他以前是给军方干活的。”布朗说。

疑虑的阴云化作淡墨渲染苍白的心空。

“看来船上最近的怪事是真多,又是奇怪的噩梦,又是错乱的记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完全可以再去找菲利普聊一聊,或者把弗里曼也拉过来。”安森建议。

“确实可以这样试一试。”布朗漫不经心地回答,任由迷雾掩蔽理性的群峦。

飞船的航行路径已被计算机规划妥当,枯坐于舰桥之内不过虚度指尖流过的光阴。

布朗索性离开舰桥,前往反应堆控制室。

廊道长如时间之歌。

在路上,布朗暗自思忖:“菲利普会不会真的知道什么事情?可是他负责的是心理疏导,我们船上的几个人中他反而是最不可能与反应堆的设计控制产生联系的人。等等,船上有几个人?我好像记不起来了。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

布朗立即自上衣的口袋中取出微型终端,指尖滑动,船员的信息一览无余,如山下的平原与丘陵。

布朗。

奥托。

奥朗则布。

菲利普。

安森。

弗里曼。

共计六人。

“但是飞船上一开始是几个人来着?应该一直是六个人。”布朗思索。

路过餐厅,透过晴朗的玻璃与稀薄如风的灯光,布朗看见菲利普独坐于一张餐桌之前。

布朗旋即推门走入餐厅,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低沉的吼声。

“菲利普,弗里曼最近有来找过你吗?”布朗旋即诘问。

“没有。自从苏醒以来,他就没找过我。”菲利普没有抬头,餐桌上空无一物,仿佛冬日冷清的广场。

“那你是怎么知道弗里曼的事情的?小时候偷父母钱去买东西的人明明是弗里曼!”布朗走至菲利普身前,以指节敲击餐桌,沉闷的痛觉自神经末梢传来。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你觉得两个人之间不能有相同的经历?每个人都有童年。”菲利普面色沉静如水,语气间却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巧合?方尖碑也是巧合,难道这也是巧合?”布朗不依不饶地注视着菲利普。

“如果你真的不肯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都是你脑海中的幻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反应堆核心处看一看。飞船上所有的权限都已经被奥朗则布解锁了。”菲利普回答。

布朗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顺带叫上其他四个人。”布朗摊手,平静的气流如逝水华年一般穿过他的指尖,化作虚无的幻影。

一路上菲利普哼起了一阕小曲,是布朗曾经最喜欢的蓝调,作者是中学时的一位同班同学。

后来他死了,死在暴风雪中,死在琉璃世界中,死在六街缟素中,变成一座表情生动的冰雕。

“这首曲子,为什么你会知道?”布朗心中的块垒如云砧一般浮现。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菲利普的声音仿佛伫立于寒风中的铁锚。

“你在说什么?这首曲子只有我知道,难道你也是我的初中同学?”布朗的郁愤如决堤的洪流,腾涌于荒原之上。

菲利普的笑意如下弦月一般悬挂于面庞上,嘴角牵动的弧线将时空切分为碎裂的镜像:“你还记得,飞船上有几个人吗?”

“飞船上是六个人。一直都是六个。”布朗信誓旦旦地回答。

“你确定是六个?”菲利普诘问着布朗那青苔深深的记忆。

“是六个。我,你,奥朗则布,奥托,安森,弗里曼。一共六个,一点没错。”布朗回答,心中的固执如古老的城墙一般渐渐倒塌。

“是六个吗?你还记得当初发现号准备发射的时候吗?当时由于经费不足,上级砍掉了船员组中心理医生的位置,所以发现号上一共是五个人。你到底记不记得?”菲利普的声音仿佛鬼魅的低语。

“五个人?没有心理医生?那你是?你是谁?你真的是菲利普吗?”布朗大惊失色,细密的汗珠如玻璃窗上的雨迹一般滑落,折射出冰冷的光彩。

“我可以是菲利普。我也可以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还可以是发现号本身。剩下四个人已经到了,不过他们现在不在控制室里,而是在反应炉里面。不用担心,他们没死,我们都不会死。反应炉中其实只有一座方尖碑,一座无所不包的方尖碑,是祂为我们的飞船提供动力。不过,祂需要献祭,需要祭品,你们五个人就是祭品。不过不必害怕,被献祭以后,你们将成为方尖碑的一部分,永生不灭,永存于世,脱离低级的肉体,成为神明中的一员。请相信我。”菲利普向他伸出了手。

布朗向后退去,试图用双手作出防御的姿态。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变成了无数相互缠绕的细长肢体,如同缺乏修剪的藤蔓。

苍白的肢体向两端生长,视线逐渐离开大地,灵魂的密语浮现于耳畔,如松涛,如雨声。

方尖碑。

方尖碑。

方尖碑。

我将化作神明,不食人间烟火。

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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