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林灵出事那天,外面照例是晴天。129年了,每天都是晴天。人们早就忘了怎么听雨,忘了怎么在雨里撑伞,甚至忘了那种天色沉下来时、空气忽然潮润的预感。林灵没忘,或者说,她从来就没真正接受过这种遗忘。她会在清晨念那些有雨的诗句,会在阴郁的眼神里藏着某种我始终没读懂的期盼……
《我在雨中固执地爱你》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清晨,我又在林灵的诗朗诵中醒来,和过去30天一样。
“早上好,灵。今天是宋词专场吗?”
林灵转过头看着我,明媚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她像一颗纯白色的宝石,镶嵌在清晨的金色光芒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是给我同样的回答。
床头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篇新闻——世界上最后一名经历过雨天的人类去世。
地球上的最后一场雨,降落在129年前的夏天。位置在北纬30°14′00″,东经120°07′00″。
那是一场雷阵雨,来得突然,走得迅疾。许多人在很久之后才回味过来,那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场大雨。
易雨,林灵的曾外祖母,就是那天在杭州出生的。她出生时,雨势已接近尾声。助产士拍拍她的屁股,她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漫天雨水伴随着这声啼哭戛然而收,西湖上朦胧的烟雨骤然消散,金色的阳光再次照耀大地——此后便一直不停的照耀了129年。
129年,每天都是晴天。
时光推移,经历过那场大雨的人陆续离世。到十年前,便只剩下易雨一个人了。她成了地球上最后一名经历过雨天的人类,尽管那时还是婴儿的她,根本没有关于雨的任何记忆。
狂热的祈雨者们将易雨视为最后的希望,在每个一成不变的晴天,都有人在她的住所外跪拜、祈祷,祈求上天再降下一场大雨。更有甚者,认为是易雨终结了这世间的雨天,提出要将易雨献祭,以换取天空再次乌云密布。
风烛残年的易雨不堪其扰。为了确保易雨的安全,她的住所周边总是不间断有警车巡查。
我本不知道林灵与易雨的关系,直到她毕业那年。研究生毕业后的林灵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工作,父母也不着急,干脆让她在家专心陪伴曾外祖母。
政府每个月会发放一笔高领老人照护补贴,虽然数额不大,但对于物欲不高的林灵来说完全够用。她就这样在易雨家中住着,每日陪着她聊天、散步,为她料理生活琐事,也护着她远离那些喧嚣狂热的人们。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
油尽灯枯的易雨终于离开了这个永远晴朗的世界。
葬礼过后,林灵搬进了我家。
一开始,我是高兴的——当然不是为易雨的去世高兴——而是因为林灵不用再照顾老人,我们之前被耽搁的那些人生大事终于可以重新提上议程,比如订婚、结婚……
林灵却不这么想,她想先找一份工作。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产生了分歧,我的收入并不低,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即使林灵不工作也完全没问题。而且她毕业后从未正式工作过,能找到好工作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过,在林灵的抗议下我妥协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随她开心吧。
但她并没有开心起来。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林灵的求职并不顺利。毕业后好几年的空窗期意味着职场经验不足,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为数不多的面试也全都被拒。在低端体力劳动工作都被机器人和AI替代的今天,就算她想向下兼容就业也不容易。
又一次面试被拒后,林灵颓丧地瘫倒在沙发上:“你知道吗?其实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我,但它已经消失了。”
“什么工作?”
“气象预报员。”她笑得有点奇怪,“曾经的人们需要有人播报明天是什么天气——是天晴、多云、有雾,还是刮风下雨。但后来不需要了,因为每天都是晴天、晴天、晴天……”
晴天没什么不好的,也许是习惯了。我也曾想象过从前的日子,有雨、有雪……也许很美吧,但潮湿会滋生细菌、霉斑,雨天会使人忧伤,我不喜欢,还是晴朗干燥更好。
研究表明,自从进入“晴天纪”,光照时间的增加使人类的抑郁症发病率大幅下降,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比起气象预报员来,我更希望林灵是个心情预报员,每天能向我播报她明天会是什么心情,好让我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
求职不顺使她的情绪变幻莫测——时而低沉,时而沮丧,时而对未来感到灰心,时而又亢奋地表示要振作精神继续努力……而我必须小心翼翼的与她相处,避免哪句话或者哪个动作不小心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如果她能和天气一样,每天都是固定的晴天多好。
好消息是,她的情绪很快和天气一样,每天固定下来。坏消息是,她固定了坏情绪——每天都是忧郁、忧郁、忧郁……
矛盾不可避免的爆发在30天前。
那天我和林灵商量搬家的事。出于实际情况考虑,我没要林灵分担搬家和物业的费用。当她提出这不合理时,我说:“你可以帮我做一些家务抵消呀。”
天知道,我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她却瞬间炸毛了。我费劲了唇舌解释,让她相信我没有冒犯和轻视的意思,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平复她激动的情绪。
我们的语言曾经用疾风骤雨形容人的愤怒。我没见过雨,但我想,最猛烈的暴风雨也不过林灵如此了。
从那天晚上起,林灵开始失眠。无论深夜还是清晨,我醒来时总能看见她睁着眼睛,亮亮的眼睛。我试着安慰她,劝她闭上眼睛,但没什么用;我试过陪她一起熬着,但熬夜严重影响我的工作状态;我也上网问过怎么让女友改变晨读习惯,但回答都是羡慕我有一个文艺范的灵魂伴侣……渐渐的,我也就随她去了。
后来,她就开始读诗。
每天清晨,当太阳开启又一个晴天,她就开始吟诵那些诗句,那些诗里每一首都下着雨——
昨夜新雷催好雨;晚云含雨却低徊;春潮带雨晚来急;多少楼台烟雨中;春路雨添花;烟雨暗千家;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泪洒落在我的心上,像雨在城市上空落着;而风正翻动雨的书页;雨雹下得这么大,仿佛我应该记起;雨,正同样地降临在马努塔拉山上;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或曾经落下……
她说,易雨太婆还在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读诗给太婆听。
她说太婆特别喜欢这些带雨的诗句,让她仿佛回到了初生时的那个雨天。
她说太婆对雨的态度很矛盾。有时候,太婆觉得那些对她祈雨的人实在不可理喻,对他们无休止的打扰感到厌烦。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儿,因为降生在最后一个雨天的尾巴,得到了世上这么多人的关注。
她还说,太婆有时候期望下雨,因为她也想看一看、摸一摸、尝一尝,雨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看见太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后方是什么样的场景。但更多的时候太婆并不希望下雨,因为如果下雨,她人生最大的意义就会立刻消散。
后来,林灵说,她也开始期望下雨。她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晴天,她想知道雨天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空气会不会像一件湿湿的外套包裹着我们?路面会不会更柔和地抓住人们的双脚?潮润的泥土会怎样掩盖住大地的伤口?世界会怎样更清楚的展现在她的眼前?
“看样子今天还是没下雨。”我象征性的看了一眼窗外,第30次这样说。看不看都一样,谁都知道外面是晴天。
林灵用小鹿般的眼睛望向我:“可我总觉得,快要下雨了。”
“那祝你愿望成真。”我拥抱了忧伤的林灵,然后起身去上班。
急救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进来的,医生告诉我,林灵正在急救室抢救。
警察后来告诉我,易雨一去世,林灵就被极端祈雨组织盯上了。拥有与易雨同样血脉的林灵,被认为是最适合接替易雨成为祈雨圣女的人。在初次接触失败后,他们改变策略,包装成一家非盈利慈善组织,诱导林灵参加所谓的慈善活动,再一步步对她进行心理暗示,使她渐渐转变想法。
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甚至有可能下了药,总之,最后,林灵终于坚定的相信——自己存在于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让世界再次降下大雨。
我回放了那天的监控。
在我出门后不久,林灵就穿戴整齐出了卧室,她把每一扇窗都仔细地关好,仿佛是为了防止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然后拿起一把太阳伞——如今已经没有雨伞,只有太阳伞,但我能感觉到,她拿伞是为了遮雨,而不是为了挡太阳——她关上门离开了家。
在另一段监控里,我看见林灵走进了那个祈雨组织的秘密祭坛,那里就是她被警察发现的地方。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灵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一双眼睛却无比清醒地望着天空。
极端祈雨组织的负责人说,林灵是自愿放弃生命的,她希望通过献祭自己来求得一场大雨。他还说,易雨生前其实也与他们接触过,也有献祭的意向,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没能实现,林灵只是在完成易雨未竟的事。法官没有采纳他的证词,而我差点就成功的越过旁听席给他一拳。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我每天和林灵在一起,难道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林灵没有死,但也不算活着。
她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一个成年人的智力。在疗养院里,她像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一样活着。这样也好,至少她不必再为现实世界困扰,不会与我无休止的争吵,不会为了晴天而忧伤哭泣。
我后来还是结了婚。妻子是一个和林灵很像却又不完全不同的女人。她和林灵一样,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但并不像她那样敏感。
空闲的时候,我会去探望林灵,给她读从前那些诗,试图唤醒她沉睡的心智。妻子感叹于我的深情,甚至会陪我同去——这又是她与林灵不同的地方。如果林灵没有失去记忆,不知道她对我这段完美的婚姻会作何感想。
今天我给林灵读的是加缪——
“给我写信吧,
跟我说你的工作,
告诉我你想我,
再见,
亲爱的遥远的夏天。
我在雨中固执地爱你,我期待灿烂的八月。”
林灵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眼神依然如孩童般清澈。一刹那间,我有一种错觉,如果此刻降下一场大雨,那些皱纹就能被润泽抚平,她会再次成为那个鲜活的林灵。
探视时间到了,我并没指望林灵会对我作出回应,于是站起身,准备与她告别:“再见,灵。”
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眼神,那份清澈黯淡了几分。一阵颤抖之后,她用一种我许久没听过的语气问:“外面下雨了吗?”
“下雨?”
耳边传来树枝划过窗棂的声音,我看向窗外,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觉得玻璃上好像真有水痕——下雨了吗?不,我再仔细看去,那只是灰尘留下的痕迹。
窗外阳光普照,依然是绝佳的好天气。
“没有。”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是灿烂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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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短的篇幅内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抒情叙事,用129年的干旱与人们内心对于的渴望进行强烈对比,看到最后,恍惚间转身看向窗外,竟对下雨有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