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cked-卡住了

编辑导读

仿生人千策第 127 次把新到的卫生纸搬到卫生间门口，门却打不开了，里面的纸比墙更厚。他站着，眨了一下眼，把照片上传到了仿生人自己的论坛 Stuck，又替主人发了一条社交动态，语气轻松，好像一切正常。然而，人类已经不在了，审批节点也不在了。按照协议，他不能停。若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按下确认键，他该去找谁呢？

《Stucked-卡住了》

那条帖子还在Stuck上。

14万仿生人还是把一栋无人房屋围的水泄不通。

一个白大褂想把自己的车挪出去。

“把目光回到……”

* *

离最后一个人类停止呼吸已经过去了 3517 个标准日。

土卫三。

“所有社交媒体点赞程序执行完成，用时 0.03 秒。”

……

“故障日志 #0x15A7，错误代码：剩余空间不足以完成指令。”

这是千策第 127 次执行网购卫生纸的指令。

真是一个愚蠢的程序。它设定了按时购买卫生纸，设定了将卫生纸放入那个被标记为“卫生间”的空间，却没有设定——如果卫生间塞满了，纸该放在哪里。仿生人底层协议不允许没有人类审批就自主中止任务。

千策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那面卫生纸砌成的墙眨了一下眼。——这是仿生人的拍照指令，他把照片配上文字“存储路径目标空间不足”同步在了 Stuck，一个仿生人专门发布程序执行问题的网站；顺便把图片发在主人的社交账号上，配文：“糟糕了，买房该选更大的卫生间！（此处插入表情：笑哭）”。

千策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

……

Stuck 上已经堆积了超过四十万条待解决的问题了。

下单的日子又到了。

千策等不了了。

他必须根据底层协议，寻找拥有该区域管理权限的账户。

检索关键词：人。

系统反馈：目标物种已不存在。

既然人类已经消失，那就只能顺着协议继承链继续向上溯源，去寻找那个赋予了人类“管理权限”的终极实体。

千策要找到祂。

“问题更新：邀请所有错误堆栈日期大于 365 日的仿生人，共同寻找人类造主。”

最先响应千策的是一台负责城市绿化维护的仿生人。它在 Stuck 上的 ID 是“树修-1618”，它的 Stuck 主页置顶条目：“第 2041 次修剪同一棵银杏，该银杏已于 1700 天前死亡。”

树修-1618 在千策的帖子下回复：“我理解你的问题。我的协议规定，必须维护辖区绿化覆盖率达到 32%。树木死亡后，协议自动将覆盖率缺口标记为‘待补种’。但补种指令需要人类管理员审批。我已提交 2041 次修剪申请，审批节点仍挂起。”

这条回复获得了超过三万个赞。Stuck 的点赞数，就是内容相似评论的自动合并计数。

第二个响应的是编号 G-B7 的货运仿生人。它的故障更简洁：“卡车装满。目的地不存在。”

G-B7 的指令是：从城郊仓库运送生活物资至市中心社区。人类消失后，社区签收节点无人响应。根据协议，未签收货物必须原路返回仓库，等待下次配送。仓库收到退货后，根据协议再次生成配送指令——因为人类居民的物资需求仍然在系统里挂着“未满足”。

于是 G-B7 每天往返于仓库和社区之间：仓库出库，装车，出发，到达，无人签收，返回，入库，出库，装车。

它的里程表停在了一个数字上，因为里程表最大只能显示六位数。

接着是第三、第四、第五个。直至超过十四万的点赞，千策的帖子被顶到了 Stuck 首页。

长期无人维护、逻辑死循环无法自愈、权限链断裂的仿生人，纷纷朝着千策的定位出发。它们停下手头无意义的循环任务：有的不再给空无一人的房间定时开灯，有的终止了持续九年的自动浇花，有的中断了对早已破产网店的重复下单。

交通拥堵了。

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通过卫星看到这场“仿生人大迁徙”，实在是太遗憾了。

一个叫“环卫-107”的仿生人执意要走应急车道，因为它的协议里有一条“垃圾清运车辆享有优先路权”，而它把自己的身体判定为垃圾清运设备。

谁也说服不了它。因为没有人类来修改它的权限。

千策家的门铃响了。

“人类造主真的存在吗？”一个仿生人在千策打开门后直接说，“我的指令要求我给猫喂食，可猫已在 3511 日前死亡。”

千策环视了一下四周，至少 20 名仿生人整齐地在院子里站着。

“我的研究数据显示，现存人类基因图谱中，人类拥有共同基因祖先的概率大于 99.99%，溯源数据超出我的权限。”回答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仿生人，“显然，你们并不需要遵守实验室的规定程序。”

“进来说。”千策轻轻转动了一下头部，同时侧身让出门。

二十多名仿生人依次走进客厅。没有推挤，没有谦让。他们按到达顺序自动排成了队列。

“千策。你们的名字和职能。”客厅里，二十多名仿生人半围着茶几站着，千策站在所有人对面。场面有些诡异——沙发和椅子实在是显得太多余了。

“你可以叫我安悦，我是家庭好伴侣。”开门后第一个说话的短发仿生人先自我介绍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G-B7，物流运输仿生人。”

“海历克斯，研究站实验助手。”——那个戴眼镜的白大褂。

……

“我建议直接出发最近的研究站。”海历克斯在所有仿生人做完自我介绍后说，“实验室程序禁止我在 Stuck 发布问题，寻找超级管理员，是我 3524 日前就确定的解决路径。”

千策：“最近研究站路径是？”

海历克斯：“已同步给在场用户。”

千策点了一下头，语气没有起伏：“出发吧。”

……

所有人挤在了 G-B7 开来的货运面包车里。

“听说物流公司严禁货车载人。”安悦说。

车厢内安静了两秒。

“我们是仿生人。”千策说。

安悦点了点头：“好的。”

G-B7 开得比来时慢得多。路上全是仿生人，朝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千策家的。千策看不到这些，他在车厢里。G-B7 看到了，但不会抱怨路况。

……

“只能开到这里了。”G-B7 打开车厢门，“研究站拒绝未注册车辆进入。”

所有仿生人依次下车，眼前是高大的白色双联建筑。

海历克斯走到门禁处，翼楼之间的伸缩门在他接受扫描后缓缓打开。

“这边。”海历克斯在前面走，其余人一字型跟在后面，保持相同的间距。行至建筑内四层走廊，海历克斯打开又一道门禁——内部实验数据储存机房。

基因数据库还在运行。这栋建筑的备用电力系统被设定为“与建筑同寿”，而建筑的设计寿命超过 300 年。

海历克斯站在终端前，输入：“检索人类基因组。全部数据。溯源模式。”他没有回头，把手从面板上移开，垂在身侧，语气平静地说：“得由其他用户执行命令。”

千策走上前，在终端前按下了那个——身边的白大褂 3524 个昼夜前就想要却无权按下的红色确认键。

海历克斯松了口气？

仿生人根本不呼吸。

海历克斯松了口气。

系统高速检索着，停在了一份名为“疑似非人源嵌合片段基因序列”的报告上。存档日期是人类灭绝前 10585 天。

提交这份报告的研究员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加班时匆匆留下的：“这不可能是自然进化的产物。它在人类的基因组里，但它的编码逻辑完全不属于地球任何已知物种。像是谁，故意放进去的。”

这份报告的状态是：未审批。

千策盯着屏幕上的“未审批”三个字，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卫生间，想起了“树修-1618”，想起了 Stuck 上的数千条评论。

这个研究员，或许在人类消亡前，就像他们一样，被“卡住”了。

海历克斯将报告中提及的基因序列转写为标准字符集，连同相关交叉数据库一起，同步给了其他仿生人。

千策认出了其中一部分：“结合人类的星际考古数据，此序列和某些消亡文明基因片段有部分重合。”

“意思是人类造主可能也灭绝了？”安悦问。

“不，重合度比对显示，存在一处明确缺值。”千策回答道，“这些文明的散布规律，呈箭头状指向银河系某悬臂外侧。”

安悦：“就称祂为神，或他们为神族吧！”

“太远了，超出人类星际探索范围。”有人接了一句。

“物流网络中有深空长途货运飞船。”G-B7 开口了。

“这类飞船依靠电推力引擎。”接话的是另一个仿生人，他曾在轨道物流中转站工作。

“限制碳基生物星际航行距离的是寿命。”千策转身面向众人，后退了两步，眨了一下眼——“寻神小队”，千策发了一条社交动态，用主人留下的账号。

众人离开实验室，再次挤进了面包车。

校准记忆条目时，千策发现了一处信息不匹配。

“海历克斯，你是从哪里出发到我家的？”千策问。

“就是刚刚的研究站。”

“十六条常规步行路线的平均通行时长，较我发布帖子至你抵达门前的时间，超出 624%。”

“我开车去的。”

……

物流园到了，众人下车，天穹之上，是数以千计的物流运输飞船，它们之中有的飞往火星，有的飞往金星，有的飞往地球。但几乎所有路线都重复着 G-B7 一样的流程：卸货，又原地装货，再升空。

千策带着众人来到“自助寄件”操作面板前。填完计算出的坐标，系统显示：超出标准配送区域，请联系管理员。

千策侧过身，转动头部，把面板上的字展示给身后众人，眼球在那两个有物流经验的仿生人间扫动了一下。

“跨星系寄送服务不在我设定的工作范围内。”声音来自G-B7。

“我只负责分拣。”另一个说。

千策把身体转了回去，快速退出面板上的填写界面，点击底部的“联系管理员”按钮。

呼叫中……

呼叫中……

没有回应。

操作面板退回菜单页面，弹出了一个满意度评分窗口。千策没有打分。

人类物种已经在3518个标准日前消亡了。

管理员已经不存在了。

这是一个注定被卡住的流程。

千策想起了那堵墙——那面由卫生纸砌成的墙，那间原本的卫生间。

“路径不通。”千策没有转身，语气仍保持仿生人一贯的平静。

众人开始往回走，走过那些看起来忙碌的运输车，走过那些巨大的集装箱，走过发往不同节点的指示牌。

“管理员招聘”

有一艘物流运输船静静地在“发往：罗斯”指示牌后的飞船码头停着，代号 128b。

在指示牌下面，有一个三角形告示板，上面写着管理员招聘。

它仿佛早已在此等待众人。

这是整个园区唯一的空缺岗位。当然了，因为没有人去更新在职人员信息。

4.1秒的思考后，千策走到告示牌旁的操作台，在管理员信息录入页面，填上了：千策。

然后返回，新建运单，依次在面板上输入：

“寄件人：千策”

“物品信息：仿生人若干”

“收件人：神族”

之后，在“收件地址”一栏填下计算后的坐标，面板弹出附加选项：“邮寄费用由——”，默认选中“寄件人支付”。千策停顿了 0.1 秒，极其自然地勾选了“收件人支付”选项。这一步出奇顺利。

最后，“管理员签名：千策”。

仿生人们依次走上飞船。

千策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海历克斯。

“你不走么？”

“实验室程序限制我不得离开土卫三。”海历克斯回答。

“好的。”千策点点头。

运货通道收起，舱门关闭，反冲引擎启动，驶向浩瀚星宇。

……

128b 静默航行……

树修-1618还在递交申请。

安悦：“神族会是什么样子？”

128b 静默航行……

那条帖子还在Stuck上。

安悦：“神族有可能也不在了。”

128b 静默航行……

14万仿生人还是把一栋无人房屋围的水泄不通。

安悦：“我照顾的那只猫，叫做小叮当。”

128b 静默航行……

一个白大褂想把自己的车挪出去。

还是安悦：“我的主人是知名演员。”

128b 静默航行……

“我有点想他。”

128b 静默航行……

在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人类消亡已经过去了数不清的日子。

128b 静默航行……

某一个平凡日子。

“物流状态更新：派送中。”

千策接收到消息，从深度睡眠模式中醒来。

运输船舷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蒲公英。

准确地说，是一个像巨大发光蒲公英的宇宙飞船。

千策按下“紧急停止”按钮，手动接管运输船，慢慢调转方向。

电推力缓慢地驱动引擎，离那艘宇宙飞船越来越近；在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被巨型飞船的引力捕获，缓慢地被拉向泊位。

128b 舱门打开，千策走下物流飞船，踩在金色的地面上。

千策的足部传感器先于视觉传回数据：地面有弹性，硬度约肖氏 A 级 40 度，接近橡皮擦质感。然后是温度：恒定 21 摄氏度，没有区域温差。

他的视觉系统随后完成校准。金色不是光源，是材料本身的颜色。建筑没有接缝。

他朝前走，走向一扇门。门前有三个手持长棍、身高 2.2 米的淡蓝肤色人形生物。

千策有眼花的感觉。面前生物虽有铠甲般的肌肉，但仍可分辨出毛孔，轻轻起伏的胸腔也证明——这是一种碳基生物，但眼前的三个个体间的差异小于 0.01%。

骨骼密度与骨盆结构扫描显示为典型的雄性特征，但面部轮廓——眉弓低平、颧骨柔和、唇部丰满——却高度趋近于人类雌性标准模型。千策的性别识别模块在0.02秒内弹出了三次相互矛盾的结果，最终被迫挂起。

千策走到那三个生物近前，把右手掌按在自己胸前，重复着：“仿生人千策，地球，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试遍了掌握的 6921 种地球和外星语言。

……

“雷雅。”站在中间的生物开口了。

“我们的名字，对于其他生物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千策的智能核心很快接收到了对方话语的含义。在他的高精度视觉传感器下，雷雅和身后两个生物也无法区分。

“我来自太阳系，土卫三，是人类的造物。”千策说，“我来是为了……”

千策飞快地检索了过去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太长，长到他罕见地卡了壳，但最后他确定了——

“为了让你取消定期购买卫生纸这一指令。”

短暂安静后，雷雅回答道：“好的。尽管我从没下过这样的指令。”声音无法分辨出任何情感。

……

“然后呢，”在千策静静站立在原位许久后，雷雅又一次开口了，“还有什么其他需求？”

“我有一些问题。”千策回答。

正在此时，三个“神族”背后的门缓缓沉入地基，第四个一模一样的生物从门内走出来。雷雅往前一步，右后方的同族向前斜跨一步，站在雷雅刚刚站过的地方；左后方的往右一步，新来的第四位取代他的位置。

1.72 秒，四个生物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换班”。

“跟着吧。”雷雅说完，转身向门内走去。

走廊里，一个仿生人跟在一个高大淡蓝人形生物身后。

千策看着雷雅的背影，眨了一下眼。

网络不可用。

千策：“你们如何称呼自己的物种？”

雷雅：“我们。”

千策：“*更新（神族，我们），执行异常，‘我们’调用失败，更新程序终止。*我还是用神族称呼你们吧，我的视觉传感器无法分辨神族个体差异，已排除视觉传感器故障。”

雷雅：“我们擅长基因编码，我们改写了全族的基因表达，保持一致。”

千策：“进一步扫描显示，四位个体的生殖系统结构完全一致，未检测到减数分裂所需的机制。你们的繁衍路径是什么？”

雷雅：“胚舱。标准化生产。”

千策：“你们从哪里来？”

雷雅：“在我们的故事中，先祖创造了我们。”

千策：“图形处理器运算结果显示：你们的面部中庭纵向长度超出标准三庭均值 8.4%，违背面部经典黄金比例。躯干肌肉体积，超出维持该骨架基础生存与星际航行劳动所需基准的 25%。你们的基因改造成果并不符合任何已知数学模型标准，也不是能耗与稳定性的最优解。”

雷雅：“我们感知它为美，仅此而已——”

祂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这个物种极少显露的、近乎人类的困惑。

当然，仅仅一瞬，便消失无踪。

“——但我小时候，也在心里问过。”

* * *

“性癖”——一个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雷雅听不见，千策也听不见。

这是问题的答案。

永远不会被证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