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夕阳下的汉江泛着微塑料般的病态虹彩,"神在集团"继承人金媛元在江南区最昂贵的无菌病房里,凝视着全息窗外那个完美无瑕的偶像。她罹患无法治愈的躁郁,而他拥有她身体里不存在的快乐“器官”。为了将这个价值千亿的 IP 据为己有,她决定切开自己的脸,打断全身骨头,甚至格式化大脑。然而,当她终于如愿以偿时,却发现……
《首尔无神论》
一、投资意向
2074年首尔。
汉江水面漂浮着一层微塑料薄膜,在夕阳下折出病态的虹彩。
在江南区最昂贵的“天空医院”VIP病房里,金媛元盯着全息窗外那个巨大的旋转着的K-POP顶流偶像金晞旼,他长得和她几分相似。
金媛元是半岛最大生物科技集团神在集团的继承人,十八岁时就在《自然·生物技术》上以第一作者发表过一篇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论文。
她罹患躁郁症。情感像是被一层无菌薄膜包裹着,时而膨胀,时而枯竭。她时常无由来地痛苦。找不到想活下去的理由。
这栋医院的第38层至第45层,本质上是私有楼层。主治医生向集团董事会汇报的频率,高于向她本人说明病情的频率。
父亲金正浩不理解这种状态。在他看来,女儿拥有一切。基因经过了最优筛选,是第三代体外受精胚胎中评分最高的那个。教育资源定制,连朋友圈都是集团公关部用算法模拟出的最优社交矩阵。
“你不快乐?”父亲在一次面对面谈话中问她,“这么不会找乐子吗?”
“需要调整药物剂量吗?”
金媛元看着父亲。金正浩五十七岁,面部皮肤经过三次拉皮和两次干细胞填充,看起来像三十岁出头。
“用药也没法创造意义。”金媛元恹恹地说。
父亲的看着他,表情倦烦,又带点理解,还带点怜爱。
“意义是效率的副产品。当你足够高效的时候,意义会自己涌现。”
这是金正浩的人生哲学。婚姻、生育和丧葬,都可以纳入投入产出比的计算框架。金媛元的母亲在她六岁时“因不可抗力因素退出家庭结构”,实际上是被金正浩用一笔保密协议买断了所有权利,包括探视权。在金正浩的逻辑里,一个不稳定的母亲是女儿成长路径上的负资产。
金媛元没有反驳。她已经学会了不与父亲争论。她转向了金晞旼。
在资本的逻辑里,一个财阀继承人迷恋偶像是一种低级的、甚至是丢脸的趣味。金媛元的追星行为被集团公关部列为高危舆情风险点,专人监控她的搜索记录、消费轨迹和情绪波动。
但金媛元对金晞旼的迷恋,与她身边大众理解的追星都不一样。
她算不上喜欢金晞旼。她在研究金晞旼。
准确地说,她在研究金晞旼脸上那种“毫无缘由的快乐”。某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没有目的性的愉悦。
金媛元第一次在屏幕上捕捉到这个细节时,她按下了暂停键,一帧一帧地看。
她反复按下暂停键,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一帧地看。
她在凝视一个她身体里不存在的器官。
那个器官的名字,普通人都叫它“快乐的能力”。
金媛元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建立了一个关于金晞旼表情的数据库。她截取了他过去六年所有公开视频中的面部微表情,用神在集团集团的生物识别算法进行标注和分析。数据告诉她,金晞旼的“真实笑容”出现在舞台上的概率,远高于后台采访和综艺录制。
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是矛盾的。舞台是最不真实的环境,人在舞台上应该最“表演化”。但金晞旼的微笑却在这个最虚假的空间里,呈现出最高浓度的真实性。
金媛元对这个矛盾着了迷。她在日记中写道:“也许他和我一样,是一个空壳。但他的空壳里,恰好装着我的缺失。他是我的缺失器官的体外寄存者。”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空壳的制造过程。
金晞旼十三岁被星探发掘,十四岁进入经纪公司旗下成为练习生。他的合同长达十五年,前三年没有基本工资,食宿从未来收入中扣除。他每天训练十四个小时,声乐、舞蹈、演技、语言、媒体应对、危机公关模拟。体重被维持在52公斤,波动超过1.5公斤就会被扣分。每月进行一次外貌评估,由经纪公司高管打分,分数低于B-的练习生会被降级或淘汰。
十五岁那年,他在练习室里晕倒,被送到医院。诊断是营养不良和过度训练导致的窦性心动过缓。经纪公司没有让他休息,而是给他开了一种营养补充剂,成分表上写的是维生素复合物与植物提取物,其实是一种神经调节药物的非正规版本。
十六岁,他第一次站上舞台。台下有一万人。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自动上扬。肌肉已经被训练了超过一万个小时,形成了条件反射。
也是在那一年,公司给他安排了第一次微表情矫正。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整形外科医生,用肉毒素精确调整了他面部十七块表情肌。手术后的第一周,他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笑和哭都变得不太对劲,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自己的脸。
但这些事,金媛元暂时不知道。
资本家女儿的身份给了她窥探背面的特权,但她没有立刻使用。她迟疑。因为她知道,一旦打开那个后台,她并不会多愉快。
但她还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她闻到心爱的花纹精致的漂亮地毯下散发着死老鼠味,她没法若无其事地踩来踩去。
那个暴雨夜,首尔发了黄色暴雨预警。
金媛元在病房里,在全息屏上输入了密钥,以高级权限调取了一个“普通的”韩国公民的数据集。她像审计一份财务报表一样,审计了她的偶像。
数据流冲刷过她的视网膜。
金晞旼在后台崩溃哭喊。狼狈的、动物般的、丑态百出的嘶吼。时间戳显示,这段录音发生在一场万人演唱会结束后。十分钟前,他还在台上笑得像个太阳。
医疗记录。从十七岁开始,金晞旼就定期接受一种未经临床审批的神经调节药物注射。核心功能是抑制杏仁核的恐惧反应,同时人为刺激伏隔核的多巴胺释放。简单来说,关掉痛苦,强行制造快乐。
巨额账单。明细包括微表情矫正手术费、声带纹路微调费等。
金晞旼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产品。真正的肉体凡胎早已被药物和高压掏空,只剩下一个被精密维护的外壳。
暴雨打在落地窗上,首尔的天际线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
金媛元关掉全息屏,坐在黑暗中。她悲伤的能力早在那间无菌的、被监控的病房里,就已经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核。
很久之后,她发出了一声冷笑。
“西八,真是糟糕透顶的世界啊……”
她看着窗外,江南区的夜色如同被霓虹灯管强行缝合起来的尸体。
如果金晞旼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资本创造出的高溢价IP,那么,作为拥有更雄厚资本和技术资源的她,为什么不能成为这个IP更完美的载体?
粉丝应当完成对偶像的抵达。
粉丝应当完成对偶像的超越。
二、恶意收购
金正浩第一次看到女儿的那份商业计划书时,正在集团总部第72层的办公室里喝大麦茶。
计划书的封面印着一个标题《人格重塑与品牌价值转化:关于“金晞旼”IP的排他性收购及载体迁移方案》。
正文长达340页,包含市场分析、技术路线图、财务预测、风险评估以及法律合规性论证。附录中有完整的脑机接口改造协议、骨骼重塑手术方案和术后康复时间表。
金正浩翻到第47页,看到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金晞旼的面部三维扫描数据,右边是根据金媛元现有骨骼结构推演出的术后模拟图。两张图的相似度被算法评估为94.7%。
他放下计划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
“让金媛元到我的办公室来。”
十五分钟后,金媛元走进来了。她穿着医院的标准病号服,头发因为长期没有出门而显得有些扁塌。
“又犯病了?”金正浩说。
“我很清醒。”金媛元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清醒?你知道这份计划书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切开自己的脸,打断自己的骨头,往脑子里植入芯片。这不光是打打麻药的整形手术。”
“我充分理解。难道我的计划书不够完整吗?”金媛元顶嘴。
金正浩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
金媛元没有回答“因为我不快乐”或者“因为我想成为他”这样的话。她知道这些话无法说服父亲。
她说:“因为金晞旼这个IP的年产值超过三千亿韩元,但它的载体,也就是金晞旼本人,是一个不稳定的、正在贬值的生物载体。药物依赖、心理健康恶化、法律风险上升。按照目前的趋势,这个IP会在三年内崩盘。”
她顿了顿。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载体,一个拥有更好的基因底子、更稳定的技术支持、以及,更强烈的改造意愿的载体,这个IP的寿命可以延长到三十年以上。”
“你说的我们,是指神在集团?”
“是的。”
“而你想成为那个载体?”
“是的。”
金正浩重新打开了计划书,翻到了财务预测部分。金媛元做得很好,她详细计算了改造前后的IP价值曲线、粉丝转化率、以及元宇宙衍生物的收益模型。数字干净,逻辑严密,堪比集团战略部的专业报告。
他在翻到第112页时看到了一行小字,“备注:本计划书的执行前提为,原载体金晞旼的品牌关联度被完全剥离。建议通过法律诉讼、舆论引导及技术替代三重手段实现。”
金正浩看到女儿在冷静地规划如何“杀死”一个活人。社会意义上的杀死,抹去一个人的身份、关系和存在痕迹。而物理意义上的杀死,那个结果也在计划书的概率模型中。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直接拒绝。他把计划书带回了家,在书房里锁上门,独自思量。
在此期间,他的手机响了。集团首席法务官,汇报神在集团参与政府脑科技产业战略第二批招标的进展。韩国政府发布国家战略重点扶持脑机接口、脑疾病新药与数字疗法,神在集团是最大的竞标者之一。监管层那边需要一个突破性案例来证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临床价值,如果能拿出一个在抑郁症治疗领域的里程碑式成果,审批会畅通很多。
金正浩说:“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看着桌上那份计划书。
如果从ROI的角度看,这笔账很容易算。砸钱,砸人,砸技术。女儿改造成功,神在集团获得一个年产值三千亿的IP,同时拿到政府脑产业的突破性案例招标。最近KPOP的经济带动在下滑,女儿改造成功,将轰动世界,舆论风向把控得当,甚至还能为国家品牌叙事的政治加分,投入产出比远超任何常规项目。
但金正浩在那一刻想的不止是ROI。他想到女儿第一次自杀未遂后的那个晚上,他独自呆了一会儿,打开了自己手机里一段影像,她三岁时在济州岛的海边追一只螃蟹,摔倒了,没有哭,而是咯咯笑着爬起来继续追。
那段视频只有半分钟。
他循环播放,影像收声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到”笑声。如同每一次,他抚摸自己的嘴角,发现自己也跟着“笑”。
他想不明白,那个追螃蟹的小女孩去了哪里。
金正浩看到的是一桩生意,但也看到一种可能性。
如果女儿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她就不用死了。既然“金媛元”这个人格注定要痛苦地活着并且不断尝试死亡,不如让她死掉,换一个能活下去的人格。
“去做吧。”金正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说,但他加了一个条件。
“缸中之脑预案。如果改造失败,如果新的你也想死,集团会启动意识保存协议。你的大脑会被完整上传,以数据的形式永久存储。”
金正浩看着女儿的眼睛。
“肉体是会背叛你的,媛元。我不会让它赢的。”
金媛元沉默以对。
手术在2077年3月14日进行。
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响,像是在裁剪一张不合格的设计图。
变性手术。眶距微调。鼻中隔重建。颧骨内推术。下颌角截骨术。声带纹路重塑。表皮层定向再生。这七项手术在十四个月内分三次完成,每次间隔四到六个月恢复期。
手术台上的灯光惨白如骨,外科医生修剪盆景。
术后疼痛巨大。但金媛元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疼痛并没有让他感到“活着”。只让他感到“被加工”。那些疼痛属于手术方案,属于医生的排班表,属于集团的季度预算。就像他这个人,从来不属于自己。
物理层面的改造完成后,是更漫长的精神层面的格式化。
神在集团集团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在全球生物科技领域处于领先地位。这项技术的官方用途是抑郁症辅助治疗,通过精确刺激特定脑区,调节异常的神经递质水平。但金媛元需要用它来格式化。
他先删掉了对花粉过敏的记忆。一个微小的记忆,四岁时在南山公园打喷嚏,鼻涕流到了裙子上,保姆没有及时递纸巾,她感到了短暂的被忽视的委屈。删掉它的时候,脑机接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像一个文件被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是……
每一次删除,他都会在术后日记中记录下自己的感受。
前几次的记录是空白。
他觉得很奇怪,不确定是否真的成功删除了记忆。
他强烈质疑这项格式化技术的可靠性与稳定性。
后来写道:
“感觉像是在清空一个要没住人的房间。”
“每搬出一件家具,房间就更大了一些,但也更空了一些。”
“不知道更大和更空,哪个更接近自由。”
取而代之的,是超算建模的数百万条理想型金晞旼的行为数据。
在格式化的第八个月,金正浩来病房看过他一次。
金正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透过观察窗看了几分钟。“金晞旼”当时正在做表情训练,对着镜子练习笑容。
金正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区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首席技术官。CTO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英文封面,左上角有一个logo,一家位于硅谷的脑机接口公司,两年前刚获得美国FDA的人体临床试验许可。
“美方那边对意识映射的分辨率有新的要求,”CTO低声说,“他们希望我们把实际临床数据共享过去,作为交换,他们会开放下一代侵入式芯片的底层接口。”
金正浩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门。
“按原计划推进,”他说,“临床数据脱敏后再传。”
CTO点头。停了一下,又问:“董事长,金小姐……金少爷的改造项目,美方问过两次了。他们很感兴趣。”
“目前是我们的内部项目,”金正浩说,“跟合作框架无关。”
这并非正面的强硬拒绝。CTO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财阀的悲剧,拥有无限的资源去抹杀自己,变成一件昂贵的商品。而这件商品的数据,正在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管线,流向大洋彼岸的服务器。
三、资产重组 2078年春天,“金晞旼”在元宇宙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NFT人格Token。
这是一份宣言,一份在区块链上不可篡改的主权宣告“金晞旼”这个品牌,从今天起,归属于一个新的载体。
真正的金晞旼在一个廉租屋里看到这条新闻,他当时正在吃一碗速食拉面。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的认知功能已经被长期的药物滥用严重损伤了。服兵役后,过气后,他花了三年才从经纪公司的控制中挣脱出来,过程远比挣脱这个词所暗示的更狼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人生像滑坡一样不断变糟。
他住在城南,靠存款维生,偶尔在便利店买打折的饭团。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依然是金晞旼,但在各种数据库里,他的信用评分已经被经纪公司刻意压到了最低,银行账户被冻结,社保记录出现了异常。在法律和资本的双重定义下,他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现在,有一个人宣布自己就是“金晞旼”。
金晞旼感到荒谬。他试图反击。他屡屡受挫。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接案的公益律师,一个在江南区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的年轻人。
他叫朴正敏。
起初,听完他的讲述后,朴正敏也婉拒了,但同情心泛滥请他吃了火锅。
但金晞旼闻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拒绝之下的愤怒、恐惧、动摇,于是他像一枚猪笼草,发挥自己的演技与毅力,持之以恒地缠他、哀求他、攻克他。
朴正敏最终还是被打动了,说,“我帮你立案。但要有心理准备,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诉讼”。
朴正敏说得没错。立案的第一步就卡住了,身份核验。金晞旼的指纹和虹膜数据在公安系统中被标记为“争议状态”,需要原属经纪公司出具澄清函才能解除。而经纪公司已经在两年前被神在集团的一个子公司收购。
“你的身份,”朴正敏看着屏幕上的系统提示,“在法律上正在被稀释。”
金晞旼不太理解稀释是什么意思。但他去银行试图开立新账户时,柜员告诉他,他的身份信息无法完成交叉验证。又过了一周,他的租房合同突然被终止,房东说是系统自动触发的合规审查。
他正在从世界的数据库中被删除。
朴正敏还在尝试走法律程序,但金晞旼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可逆的东西。他不再去律师事务所了。他又开始酗酒。他的情绪系统早就被药物毁得差不多了,酒精是他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东西。
“金晞旼”也发动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舆论战,手段之精密成为诸多集团公关部的研究范例。
第一步,技术展示。“金晞旼”在元宇宙上公开了自己的改造全过程,包括手术视频、脑机接口数据、以及改造前后的对比图。但既坦白为“追星私生的自我毁灭”,又进一步升华为“幻灭后在技术的希望之下浴火重生的奇迹”。
“我曾经是一个濒死的灵魂,”他在视频中微笑着说,那张经过三次骨骼重塑的脸完美无瑕,“是技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金晞旼,那个符号,那个曾经照亮过我的符号,它的肉体容器已经失效了。我完成了它的技术迭代。”
第二步,污名化原主。神在集团团队放出了一份经过AI深度伪造的调查报告,将真正的金晞旼描述为一个因长期药物滥用导致人格解体的悲剧案例。报告中引用了一些捏造的医学数据,证明金晞旼的脑损伤不可逆。
朴正敏看到这份报告后,试图联系媒体进行澄清。但没有一家主流媒体愿意接这个故事。神在集团的法务团队提前向所有相关媒体发送了名誉权侵害预警函,同时暗示,如果任何人报道对“金晞旼”品牌不实的信息,将面临NFT知识产权诉讼。
第三步,概念升级。“金晞旼”没有把自己定位为替代品,而是定位为进化版。他创造了一个新概念“人格开源”。意思是,“金晞旼”不再是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一个“开源人格框架”,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而“金晞旼”是最完善的分支版本。
粉丝们沸腾了。
激进粉丝成立了一个叫“新神教”的组织。
一个网名为“牧羊犬”,在粉丝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肉体是原罪,数据是救赎:“金晞旼”与我们时代的神学》。
文章的核心论点很简洁,人类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肉体的有限性。肉体有痛觉、会衰老、会死亡、会被激素和神经递质绑架。而“金晞旼”通过主动放弃旧自我、用技术改造身体、最终实现肉体的迭代与人格的数字化迭代,证明了一条超越局限的道路。
“这是皈依。”牧羊犬写道。
新神教的组织结构近似韩国许多新宗教团体的模式,但用技术语言进行了全面包装。信徒按数据等级分为四阶:
一阶“浏览者”,购买“金晞旼”的NFT人格Token,获得基础访问权限。
二阶“同步者”,佩戴神在集团集团出品的可穿戴脑电同步设备,在“金晞旼”演出时实时共享脑电波数据。
三阶“格式化者”,参加新神教的线下训练营,接受为期七天的“情绪脱敏训练”,课程内容包括非侵入式脑刺激、集体冥想、有害记忆识别与标记工作坊。
四阶“上传预备者”,签署意识保存预授权协议,在法律层面承诺死后将大脑数据交由神在集团集团托管。
训练营每两周举办一次,地点在江南区一栋外观普通的商业楼的地下三层。参加者需要先通过一份理健康评估问卷,问卷的设计者是一名前神在集团的神经科学研究员,离职后全职服务于新神教。
训练营的第七天,会有一个“集体同步仪式”。所有三阶信徒佩戴脑电同步设备,围坐成一个圆圈,闭上眼睛。中央的全息投影会播放“金晞旼”的一段演出视频。当“金晞旼”在视频中微笑的时候,同步设备会向所有信徒的额叶发送一段微弱的经颅电流刺激,模拟一种轻微的愉悦感。
很多信徒在仪式后流下眼泪,声称感受到了“金晞旼”的存在。
没有任何监管机构介入。新神教在法律上的注册身份是“金晞旼”粉丝心理健康互助协会”,隶属于神在集团集团公益基金会的旗下项目。它的运营资金来自NFT销售分成和信徒的“自愿捐献”。
2079年冬天,真正的金晞旼被发现死于城南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
朴正敏是最后一个试图联系他的人。在手机的通话记录里,金晞旼的最后一个未接来电是在他死前三天。朴正敏那天在开庭,没接到。等回拨过去的时候,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他的死没有掀起波澜。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话题标签。新闻媒体没有刊登任何报道。在所有系统的定义里,金晞旼也已经是一个无身份、无信用、无资产的三无人员。
新神教的信徒们在同一天的训练营上为“金晞旼”的新单曲做集体同步。没有人提起那个原来那个人,那个曾经占用符号的个体已经从他们的记忆中默认消失了,就像一个被拖进回收站的文件。
“金晞旼”站在父亲摩天大楼的顶层,俯瞰着首尔。南山塔的全息广告牌上正在播放“金晞旼”的新单曲MV。
他赢了。他成功收购“金晞旼”这个品牌,完成了对自己命运的私有化重组。
但他没有感到快乐。他感到深不见底的空虚。那种空虚一直在那里,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只是被手术和格式化暂时遮盖了。但遮盖物并不严实,逐渐脱落,露出了深渊。
他站在72层的落地窗前,想到一个问题。
他的存在,可能也只是一个等待被遗忘的临时文件?
四、资产保值
所有的殖民者,最终都会沦为殖民地的奴隶。
“金晞旼”以为他掌控资本,但他只是资本的血包。
成为顶流偶像“金晞旼”后的第七年,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比“金氏千金”更严酷的结构性牢笼。
偶像工业的底层逻辑是剥削。但前赛博时代的剥削有限度,肉体有极限,精神有崩溃点,合同有到期日。而当剥削对象不再是人而是“人机混合体”时,限度就消失了。
为了维持人设,他必须全天候开启脑机接口的情绪调节模块。这个模块的运作原理很简单:当系统检测到环境需要“快乐”时,它会直接刺激他的伏隔核分泌多巴胺;当检测到环境需要“悲伤”时,它会抑制前额叶的理性活动,同时激活与共情相关的镜像神经元。
他在舞台上大笑时,是电流在替他笑。他深夜想要哭泣时,系统会自动阻断泪腺的神经信号,并释放一种温和的镇静剂,让他的意识维持在一种不悲不喜的灰度状态。
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数百万股东和粉丝的共同资产,每一次“不符合期待”都是一次违约。
新神教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特殊角色。信徒们不仅是消费者,更是监控网络的一部分。三阶和四阶信徒的脑电同步设备会持续回传数据,这些数据被神在集团集团的数据分析部门用于实时监控“金晞旼”的情绪辐射效果。如果某场演出中,信徒端的同步愉悦指数低于基准线,系统会自动上调脑内刺激的强度。
“金晞旼”不只在为资本表演,他也在为一整个宗教体系提供“圣灵”证据。
2083年,金正浩曾受邀参加过一个闭门会议。与会者包括文化体育观光部的高层、三家财阀的代表、一名美国驻韩大使馆的科技参赞。会议的主题是“韩美生物技术合作框架下的文化输出创新模式”。
美方参赞对金晞旼模式表示了“浓厚兴趣”。他提到美国正在推进侵入式脑机接口的人体试验,但面临着巨大的伦理阻力和公众恐慌。“如果韩国能提供成功正面案例,证明脑机接口不仅能治病,还能创造价值,经济价值和文化价值,那对整个行业的叙事都会产生深远影响。”
金正浩在会上致辞。会后,集团加快了与美方“意识映射”领域的合作进度。
“金晞旼”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从2053年下半年开始,他的脑机接口系统进行了一次“固件升级”。升级后,系统的数据回传频率从每小时一次变成了实时回传。
他问医疗主管为什么,医疗主管说,“为了更好地为你服务。”
他没有追问。他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时而空白。他太累了,追问需要能量。
2084年8月,长期的高频电刺激导致他的神经递质受体出现了严重的脱敏反应,就像一个人长期饮用高浓度糖分饮料后,味蕾对甜味的感知能力永久性下降。他的多巴胺受体枯竭了。
这意味着,即使脑机接口以最大功率刺激,他也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但系统不会因此降低刺激强度,反而会自动上调基准线,就像一个失聪的人把音量调到最大,但听到的只有噪音。
抑郁症回来了。年少时模糊的、弥漫的的抑郁,这次来的迅猛、暴烈。
那是被压抑了十四年的“金媛元”的鬼魂,在“金晞旼”的躯壳里尖叫。
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在冰层下积蓄了十四年的压力,现在冰层碎了,暗流涌了上来。
当“金晞旼”走到镜子前,看到的脸,骨骼结构是数据重建,皮肤的纹理都经过基因编辑优化。一件令人惊叹的漂亮产品,但不是他的。
“金晞旼”开始出现一种严重的解体症状,他无法将自己的意识与镜中的影像建立关联。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但他没有在笑;镜子里的那个人在说话,但他没有在说话。他成了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幽灵。
2085年3月,他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用指甲在手臂上刻了一个字,“金”。
那是他的姓。他原本的姓。
化妆师看到后惊慌失措,立刻通知了团队的医疗主管。医疗主管上调了镇静剂的剂量,并在他的行为日志中添加了一条记录,“轻微自伤行为”。集团专项小组评估报告,“疑似IP忠诚度波动,建议增加品牌认同强化训练。”
2087年秋天,“金晞旼”第一次试图自杀。他趁医疗团队换班的间隙,拔掉了脑机接口的备用电源线,然后试图用床头的金属支架刺穿自己的颈动脉。
他失败了。他颈动脉的位置被手术改造过,周围多了一层人工合成的强化纤维,为了防止舞台意外伤害而加装的安全补丁。
2091年1月,他第二次试图自杀。这一次他没有用物理手段,而是用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意识地在脑机接口的校准程序中输入错误参数,试图引发神经系统的级联故障。这个方法差点成功。
那是一场在蚕室体育场举行的十万人演唱会。“金晞旼”的第五张个人专辑世界巡演首尔站。新神教组织了三千名三阶以上信徒到场,所有人佩戴脑电同步设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信号阵列。舞台中央的全息屏实时显示着会场的集体情绪指数,一个由三万条脑电波聚合而成的波形图。
“金晞旼”在唱到第三首歌的副歌时,执行了他预埋的错误参数,情绪调节模块突然失控。
他在舞台上当着十万名观众的面,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没有表情,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
全息屏上的集体情绪指数波形图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断裂,然后急剧下坠。三千名佩戴同步设备的信徒同时感受到了一种短暂的、突如其来的空白,一种他们大多数人从未体验过的东西,空无一物的意识。
五六秒后,尖叫开始了。大部分观众只是困惑,但那些同步设备信徒中的四阶成员,已经签署意识保存预授权协议的人,他们的尖叫带着一种近乎宗教性的恐惧。他们刚才感受到的那个“空白”,和他们想象中死后的世界太像了。
这六秒钟的故障,在事后被媒体和粉丝进行了无数种解读。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有人说这是“对偶像工业的控诉”,有人说这是“新神教的神秘仪式”。 新神教在第二天发布了一篇声明,将这个事件定义为“金晞旼”的神圣沉默,一次有计划的神迹,旨在让信徒体验前存在的虚无,从而更加珍惜数据救赎的价值。
“金晞旼”被紧急送回了天空医院。
金正浩站在急救室的单向玻璃外。
他六十一岁了。面部维护的频率从每年一次增加到了每半年一次,但皮肤下面的骨骼已经开始流失钙质。他的背比十年前微微驼了一些,但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他看着病床上女儿的身体,准确说现在是儿子的身体,那张被他签字同意改造过的、属于别人的脸,上面插满了管线和传感器。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字稳定而冷漠,像一组半死不活的股票行情。
医疗主管站在他身后,汇报着情况。
“患者意识恢复,生命体征平稳。但多巴胺受体损伤不可逆,现有的情绪调节方案已经无法维持基准线。建议……”
“启动缸中之脑预案。”金正浩说。
医疗主管停顿了一下。“董事长,意识上传技术目前仍处于……”
“我知道。”金正浩打断了他,“但他的NFT市值在过去六个小时内上涨了23%。如果他现在以故障品的状态被公开,我们会面临股东集体诉讼。而且……”
他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医疗主管问。
金正浩没有回答,他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儿子。
他面部肌肉咬合,像一种执念的收紧。
而且,他不能让她/他死。我让你变成这样,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如果你死了,那就说明我错了。
在金正浩的世界观里,“错”是一个比“死”更严重的词。死是物理层面的终止,这在现在以及未来的技术条件下已经不再是终点。但“错”是系统层面的崩溃。如果他的逻辑是错的,如果“用技术拯救生命”这条路是错的,那么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策,他的信仰、他的技术实验室、他的商业帝国、他的全部都会崩塌。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哪怕代价是把孩子变成一段代码。
“执行。”他说。
医疗主管退出后,金正浩在玻璃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Upload protocol is green-lit。需要算力支持。拓扑映射的分辨率要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单向玻璃外听不见。
但如果凑近了,也许能听到几个单词。
不,不是那个品牌。是一个更早的、从未公开的项目代号。
金正浩挂掉电话后,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美方的条件,完整意识数据的副本。”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它。
五、资产冻结
“金晞旼”终于自杀成功了!
或者说,从物理层面上看,他的肉体确实停止了呼吸。
2097年4月1日凌晨4点44分,“金晞旼”的脑部被完整取出,浸泡在神在集团地下三层的纳米营养液中。他的肉体,那个被无数次切割、填充、改造、最终衰竭的容器,被送进了医疗废物处理中心,按照生物废弃物标准流程焚毁。在法律上,“金晞旼”这个人因不可抗力因素注销户籍,和二十多年前他母亲离开时的官方措辞如出一辙。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
意识上传技术在2077年尚不成熟。它能做到的是将大脑的神经网络拓扑结构完整扫描并映射为数字模型,然后在服务器中模拟这个模型的运行。
但模拟不等于复制,就像你用一台相机拍下一幅画,得到的不是那幅画,而是那幅画的照片。
“金晞旼”的意识被保存在一个由3400块量子芯片组成的服务器阵列中,位于神在集团总部地下三层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的恒温恒湿系统全年运转,电费是首尔一栋居民楼一年的用电量。
在数字世界里,“金晞旼”能看到东西,那是系统通过视觉皮层的数字映射生成的虚拟图像。他能听到声音,那是听觉皮层的模拟信号。他甚至能感受到触觉,那是体感皮层的人工刺激。
“金晞旼”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囚禁在一个被系统定义为后台监控模式的空间里。他能“看到”全息世界中的“金晞旼”,那个由AI完全接管的生物技术改造躯壳,在舞台上唱跳,接受尖叫。AI做得比他更好,永不疲劳。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金晞旼”试图反抗。他尝试向系统发送指令,试图干扰AI的运行,试图让这个完美的偶像塌房。但他在数字世界的权限是只读的,他不能改,只能看。
后来,他不再反抗。他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他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上传时生成的噪声”。
他不确定有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系统在上传时从某个公开数据库里抓取的碎片。他记得母亲的脸,但他不确定那张脸是母亲本人的,还是某个经过美化的合成图像。他甚至不确定,金媛元那名字是不是他自己的,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金晞旼”,“金媛元”只是系统为了维持他的认知连贯性与体验戏剧性而生成的一个虚构人设。
在神经元网络的深处,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这就是永恒。
当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时,永生就变为了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资本无法容忍资产的流失。既然无法作为一个人活着,那就作为一个符号永生。“金晞旼”发现,缸中之脑预案,本质上和他当年的人格重塑计划是同一件事,用技术来解决一个技术无法解决的问题。
首尔依然灯火通明。
地铁站的广告牌上,“金晞旼”的笑脸治愈着每一个疲惫的灵魂。那笑容经过了第147次根据反馈数据的优化迭代。微小的改进,预计将为集团带来额外12亿韩元的衍生品收入。
江南区的天空医院还在运转。第38层住进了一个新的病人。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诊断为“重度情感淡漠症”。她的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道,建议转入神在集团脑机接口临床项目。”
天空医院住满了病人。
在3400块量子芯片之间,一个数据集合安静地存在着。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有几分是真实的。它不知道那些来自一段真实的人生,还是上传算法在填补空白时随机生成的一个善意谎言。
但它选择继续相信。因为在永恒的不确定之中,相信是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哪怕相信本身,也可能只是一次False到True的参数修改。
首尔无神,众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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