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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万里的约定

八十万里的约定

林晓摩挲着温凉的玉兔牌,踏上了前往月球的飞船。八十万里航程的终点,是她自幼便只能在屏幕里见到的父亲。地月通话那漫长的几秒延迟,曾是她童年最期待也最焦灼的等待。如今她终于要去兑现那个在月球相见的约定。可她不知道,月球上那个守时且温柔的父亲,正隔着屏幕,无声地保守着一个令人心碎的秘密……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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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6/611044 字197 阅读

编辑导读

林晓摩挲着温凉的玉兔牌,踏上了前往月球的飞船。八十万里航程的终点,是她自幼便只能在屏幕里见到的父亲。地月通话那漫长的几秒延迟,曾是她童年最期待也最焦灼的等待。如今她终于要去兑现那个在月球相见的约定。可她不知道,月球上那个守时且温柔的父亲,正隔着屏幕,无声地保守着一个令人心碎的秘密……

《八十万里的约定》

(1) 林晓马上就要去月球了,这是她和父亲的约定。她的父亲就在月球工作,尽管父亲在月球工作,但从林晓记事起,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现在,她终于获得了去月球的资格。她马上开心地给父亲打电话,但电话没有接通,不过这很正常,她一时激动忘记父亲应该还没有下班。于是她重新发了消息,晚上,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父亲还是记忆中的父亲。她把自己要去月球工作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很欣慰。 “我现在能亲眼看到你了吗?”林晓期待地等着父亲的回答,地月通话有三四秒的延迟,几秒钟的延迟总是显得漫长。 “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你什么时候到?”父亲平静地说。 “我明天就出发。” “一路顺风,我在月球等你。”父亲说完,笑着挥了挥手,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林晓在家收拾行李,“东东,去月球的计划,列出需要的清单。”很快智能体东东就把需要的东西列出来了,需要的东西不多,大多数可以到月球再买。但林晓还是决定收拾一下,在收拾时她发现父亲留下来的玉牌,那块玉牌是月亮上的石材,上面雕刻着捣药的玉兔。妈妈属兔,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她把玉牌贴在身上感受着它的凉意。她回忆起父亲告诉她的故事片段,父母原本都是在外太空工作的,由于外太空不适合生育,他们返回了地球,准备要一个孩子,以后就在地球生活。他们结婚后,向政府申请租下了这个房子,他们打算把这里当成家。根据规定租下二十年就可以获得这个房子的所有权,他们也是这么计划的,直接交了二十年租金买了下来。 他们积极备孕,学习养育孩子的知识,尝试在孕期考取抚养资格证,以获得抚养孩子的权利,否则他们必须要把孩子送到专门的抚养家庭去。一切都很好,但是事情还是出意外了。母亲在生下她时出了意外死去,父亲只好放弃亲自抚养的资格,把她交给了抚养家庭,时不时来看望她。也许是父亲不愿意生活在没有爱人的地球,一岁时,父亲重新回到外太空工作,隔一年才能看望她一次。 而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不再从外太空回来看她了,她完全不记得,但照片和家长们的说法,他们确实见过。记忆里从四岁起,父亲一次也没回来过,只有时不时的视频电话和她联系,还有节日的礼物。除了父亲外,只有父亲的同事兼好朋友赵叔会给她寄礼物,其他就没有了。她把这个石头放进了行李。智能体东东已经帮她定好了去发射场的车。她上车离开了那个住过父母和她的家,在最后离开的时候,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郑重地关上了门。 (2) 在车上看着这个逐渐远去的家,她开始回忆起另一个家,她的抚养家庭。从她有了模糊的记忆起,就生活在那里。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玩。她的抚养家庭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家长们的感情很好。只是根据规定,家长们的孩子必须交给其他抚养家庭,家长们把家里的孩子当成亲生的来抚养。他们都有抚养资格证,他们很专业,把她照顾得很好。那个抚养家庭平均每年会接收一个孩子,因此在那个家庭里,从大到小除去已满十八岁离开的孩子,总是有十八个左右的孩子。她和哥哥姐姐们也相处得不错。 她记得每一次吃饭的时候都很热闹,大妈妈和大爸爸做饭,相对年轻的小爸和小妈则负责照顾着孩子。在工作日的中午,只有家长们和还不能上学的小宝宝们吃,一个小桌子就能坐下。到了晚上就热闹了,因为在上幼稚园和小学的哥哥姐姐们都回来了,得用上大桌子。而到了周末,连上初中高中的哥哥姐姐也会回来,一大家子吃饭的时候,就需要用到大桌子和小桌子了。上小学的小孩子坐小桌子,家长们和大孩子坐大桌子,家长会把食物分好,然后大家一起吃。她从一个需要人喂饭的小宝宝,到后来坐到小桌子,最后到大桌子,直到在十八岁时离开,也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时光。 很快发射场到了,在外面已经能看到巨大的空天飞机了,它就是往返地球轨道的工具。她将通过这个空天飞机到达中转空间站,在中转站等待另外几批乘客到齐后,就正式出发抵达月球,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 看到空天飞机时,她又想起了她那个抚养家庭里的一位大哥哥,他也是从这里出发去外太空的吧。只是林晓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是月球、火星、金星还是小行星带?那个哥哥很喜欢太空,总是跟她讲故事,讲各种航天器和火箭的历史,讲自己以后也要去太空,就和他的父母一样。在周末哥哥总是带着她玩,当她疑惑哥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时,哥哥说你的父亲也在外太空,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不过确实是这样,他们的父母都不在地球,因此他们不像抚养家庭的其他孩子那样,经常有亲生父母来看望。他们几乎总是最孤独的那两个,而哥哥的父母至少每隔几年还能亲自来看一次,而她一次都没有。在她十岁的时候,哥哥已经满十八岁了,开始了大学生活。进入大学,孩子就会举行成人礼,这也是孩子正式脱离家庭开始独立的仪式。在仪式举行之后,他们就可以正式租自己的房子,离开抚养家庭了。哥哥离开后,林晓更孤独了。在十四岁的时候,哥哥要出发去外太空了,在离开前,他们见了一面。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场景。“我什么时候也能跟哥哥一样去外太空,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林晓笑着问。哥哥看着微笑的她,犹豫着最后还是说,“总有一天,你总有一天能和哥哥一样的。”而等哥哥也去了外太空,之后的联系就更少了。 候飞区里,她看到了同行的乘客。和他们不同的是,她没有来送别的人。其实,如果她愿意和她的家长说的话,大爸大妈可能要照顾宝宝走不开,至少小爸和小妈肯定会过来送别,也许还会有几个曾经关系好的弟弟妹妹也会来。只是她不想这么做,分别就应该是突然的,他们过来只会徒增伤感,就像那个大哥哥离开之后,她其实伤心了好久。 突然在嘈杂的声音当中,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原来是女人抱着孩子正在和一个男人告别。小孩刚刚学会说话,但还说不好,咿咿呀呀的叫着。她别过脸不去看,她又想起小时候。还记得在抚养家庭里时,总是经常有父母来看望孩子,爸妈们总是高兴地陪他们聊孩子的事情,然后带着孩子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有时候,父母还会带孩子出去玩上半天。只是她从来没有父母来看望。于是她问家长,为什么没有父母来看望她。大爸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跟她说,你父亲其实一年前来看过你,那时候你可能还不记事。再说了,你不是经常能在视频里看到你父亲吗?下次问问你父亲,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分别很快,不一会儿,所有的乘客都进入舱内并坐好了。随着倒计时结束,火箭点火,林晓被压在座位上,火箭迅速升空,助推器分离,空天飞机驶向了预定的轨道。 在下一次通话中,四岁的林晓就问了父亲这个问题。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里离不开他。等你有一天到月球了,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晓晓伤心地哭了,父亲又说,晓晓是一个勇敢又聪明的孩子,就跟晓晓的母亲一样。肯定能独自过得很好。你要学习你母亲。晓晓这才止住了哭泣。之后父亲说,他接下来需要去火星,因此之后两年都无法视频通话了,但他会发消息的,如果看不懂字可以请家长帮助。当他从火星回来时,应该就能去看晓晓了,但两年后,父亲并没有来。 直到父亲从火星回来,他们才又开始进行视频通话,在视频中,父亲连忙解释不能去看望她的原因,理由还是原来那套。从那以后,作为不能回去看她的补偿,父亲答应她一定准时给她打电话,一周一次。父亲就这样一直陪伴着她长大,倾听她的故事,给她鼓励和建议,但也许是不善于表达,父亲很少透露自己的事情。也是在之后的对话中,林晓逐渐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3) 中转空间站到了,她从这里进入真正飞向月球的飞船。窗外的地球还是很大,占满窗口,但至少能略微看出球形了。飞船很大,生命维持系统又很重,一次性从地球发射过来很不划算,因此才需要停靠在中转站。 随着其他批次的空天飞机把旅客逐渐送来,到月球的人比回地球的人多,中转站变得拥挤了一些。在停泊于中转站的飞船中,她遇到了小赵,看到小赵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林晓觉得他可能和自己一样。 “你去过月球吗?”见林晓看着自己,小赵问道。 “没。第一次。” “我也是。”小赵说,“我爸说月球上没啥好的,希望我留在地球,一辈子都不要来。” 林晓想了想,问:“你见过你爸吗?” 小赵顿了一下,“只在视频里见过。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你应该比我强,”小赵忽然笑了,“我爸连视频都很少打,他总是忘记,一个月一次的电话都没有,经常都是我主动打给他。他老说月球信号不好,延迟高,少打电话,有事发消息就好。” 林晓想说“我父亲也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到,父亲很守信用,都是准时主动打给她的,准时到甚至有时她都觉得有点烦。她以前觉得是父亲想看她,现在听小赵这么说,反而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我父亲倒是挺准时的。”林晓说。 “那真幸运,你父亲肯定很爱你。” “也许吧,可我都不记得他来看望过我。”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们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这个时候林晓才知道,和她不同,赵星的母亲还在世,而且是一个家长。他的父母是初恋,但由于理想不同最后分道扬镳,母亲留在地球组建了抚养家庭,成为了孩子们的妈妈,父亲则离开地球建设太空。 “你母亲会去看你吗?”林晓问。 “会。但她要照顾家里十几个孩子,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走了。”赵星顿了顿,“她是我的母亲,也是他们的妈妈,她需要更关注自己所抚养的孩子,这是作为合格家长的必修课。有时候我都觉得,抚养家庭里的两个妈妈更像我的母亲。” 再后来,林晓发现他原来就是父亲同事赵叔的儿子,赵叔曾经在视频里展示过他儿子的照片,难怪会觉得有些熟悉感。 飞船准备启航,与中转站分离,随后开始加速。加速时,她望向窗外的地球,心想父亲是否也曾这样望着地球,望着她离开。不等多想,发动机完全启动,重力逐渐增加,好像回到了地球的发射台一样。很快,变轨完成了,飞船正式飘向月球。林晓望着地球,这个养育她的摇篮,在心里告别她曾经的家,现在她要奔向新的家了。 (4) 没多久,飞船停止了加速,好像还停在中转站一样,但看到的月球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大,让人确信真的在飞向月球。直到飞船减速进入环月轨道,月球不再变大,变得清晰可见。林晓屏住了呼吸。这颗灰白色的星球上,布满了人工建筑的痕迹。赤道上的太阳能板、山上的电磁弹射轨道、基地周围连片的城市群——这些都是父亲和其他太空人的成绩。 月球上主要有六个连片的建筑群,其中降落点有四个,而他们将要乘坐不同的着陆器去不同的地方,还有一些人是到月球空间站的,他们需要在飞船中等待着对接。林晓和赵星要去的地方是月球南极圈附近的月南一号基地。很快就轮到他们了,在降落前,他们分别给父亲发了消息。林晓在口袋里握着早已拿出的玉牌,开始期待亲眼见到父亲的场景。 随着发动机点火,着陆器稳稳降落在着陆场上,他们真的到了月球。着陆器打开,月球车带着他们驶向基地,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月球的景象。月球车行驶了差不多三公里,终于到了基地,基地外面那层大门已经打开了,月球车驶入,大门又关闭,随着气流的声音传来,内层的大门打开,他们已经进入了基地里。 在基地里,林晓见到了视频里熟悉的背景,但没有如愿见到父亲,在那里等待的是赵叔。林晓看了眼手机。父亲也许还在忙吧,现在还没有回消息。而见到赵叔的小赵,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拥抱时眼里含着些许泪水。 “你母亲还好吧?”赵叔抱着儿子问。 “她很好。其实你可以亲自问她的。”赵星说着,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近况给父亲看。赵叔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回答。 “赵叔,我父亲还在工作吗?”等父子俩说完,林晓问道。 “不急,你们刚到,先安顿好再说。”赵景明说完,便带着他们去办理入住手续。虽然以现在的科技,这些信息随便就能查到,但有一个熟悉的人领着,心里终究踏实些。 安顿妥当后,赵叔示意林晓单独谈谈。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个平板电脑,然后带着他走向林晓的房间。 “赵叔,你明明爱着顾阿姨,为什么不留在地球呢?” “当一个好的家长太难了。”赵叔说,“不仅不能有不良嗜好,给孩子做好榜样,还要时刻关心孩子,学会看他们的反应,去引导他们,还有各种考核。我觉得自己做不到,小顾能成为一个好妈妈,我却成不了一个好爸爸,于是就退缩了。跟小顾分开,逃离了地球。还是太空更适合我。” “那也不至于一次都不回地球看望吧?”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不回去,也是怕对不起你。” 林晓的房间到了。林晓有些发懵:“这是什么意思?” 赵叔示意林晓坐着说,小桌子上摆着一盒纸巾,他问道:“你听说过火星矿难吗?” 林晓当然知道。那是安全教育的必讲案例,火星北极探矿时发生的意外,造成三人死亡。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父亲就死在那场矿难里。” 林晓一下怔住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随即激动起来:“事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满五岁!可那之后他还给我发过消息,等他从火星回来,也经常给我打电话。你一定是在骗我。” 赵叔叹了口气说:“晓晓,你听说过‘月桂’吗?月桂随砍随长,永远不死。” “公司有个‘月桂计划’。员工可以自愿加入,扫描人的神经系统,提取一部分记忆,连同过去的视频和语音一起储存下来。这些数据,就叫数字人格。当一个人去世后,公司就可以根据他的数字人格生成一个数字人,替他……替他跟亲人说话。” 赵叔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电子设备。林晓最后的侥幸也没有了,开始痛哭起来,低重力下眼泪更容易挂在脸上,显得更悲伤了,面前的纸巾正在一张张抽走。 “你父亲的数字人,就在这里面。就算设备坏了,公司也能根据保存的数字人格重新生成。就像月桂一样,随死随生。” 屏幕里的数字人正在休息,按规则这是工作时间,不是紧急的消息它不会回。赵叔操作了一下平板,数字人被唤醒了。这个时候林晓发的消息终于被回了。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其实那次任务本来该我去的,结果他说这次任务比较危险担心我出意外,换成他去,他是替我死的。等我们找到他时,已经被冻死了。他留下遗言,要我们别把真相告诉你,等你足够成熟了或者到月球了再告诉你真相。” “会好起来的。真的,你父亲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都觉得应该死的是我。第二年好了一点。第三年我又觉得不行。后来……后来其实也没好,就是习惯了。你也会习惯的。额,算了,当我没说。” “其实你父亲更希望你在地球。可以考个抚养资格证,经过实习成为职业家长,待遇和工资不比在外太空差。哪怕不想当职业家长有证了也能抚养自己的孩子,不会亲子分离。或者就做一个普通的员工,过朝九晚六的生活,平平淡淡过一生也好。你如果想创业地球机会也更多。额,你怎么看?。”赵景明寄希望转移话题能冲淡悲伤,林晓仍然在哭。 “而且现在的外太空还只适合壮年长期居住,虽然我们也在尝试创造适合幼年和老年的环境,但现在还做不到,人类总归还是要返回地球的。说真的,生活在地球真的是一个好选择……” 赵叔喋喋不休地讲着,试图安慰林晓。赵叔又说了几句关于地球生活的话,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他停下来,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明白了悲伤只能靠时间冲淡,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把那盒纸巾和平板推到她手边,然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屏幕里的父亲疑惑地看着外面,他被唤醒了但没受到指令,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停地看着手机,似乎想等女儿的回复。等了一会,又打开聊天界面,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焦急地等待回复的父亲。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焦虑等待回复的人。她知道那是假的。可那些年的陪伴,又是真的。林晓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通话键,完成与父亲见面的约定。没有延迟。屏幕里父亲的脸上浮现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但她感觉已经不同了。

八十万里的约定

(1) 林晓马上就要去月球了,这是她和父亲的约定。她的父亲就在月球工作,尽管父亲在月球工作,但从林晓记事起,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现在,她终于获得了去月球的资格。她马上开心地给父亲打电话,但电话没有接通,不过这很正常,她一时激动忘记父亲应该还没有下班。于是她重新发了消息,晚上,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父亲还是记忆中的父亲。她把自己要去月球工作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很欣慰。 “我现在能亲眼看到你了吗?”林晓期待地等着父亲的回答,地月通话有三四秒的延迟,几秒钟的延迟总是显得漫长。 “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你什么时候到?”父亲平静地说。 “我明天就出发。” “一路顺风,我在月球等你。”父亲说完,笑着挥了挥手,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林晓在家收拾行李,“东东,去月球的计划,列出需要的清单。”很快智能体东东就把需要的东西列出来了,需要的东西不多,大多数可以到月球再买。但林晓还是决定收拾一下,在收拾时她发现父亲留下来的玉牌,那块玉牌是月亮上的石材,上面雕刻着捣药的玉兔。妈妈属兔,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她把玉牌贴在身上感受着它的凉意。她回忆起父亲告诉她的故事片段,父母原本都是在外太空工作的,由于外太空不适合生育,他们返回了地球,准备要一个孩子,以后就在地球生活。他们结婚后,向政府申请租下了这个房子,他们打算把这里当成家。根据规定租下二十年就可以获得这个房子的所有权,他们也是这么计划的,直接交了二十年租金买了下来。 他们积极备孕,学习养育孩子的知识,尝试在孕期考取抚养资格证,以获得抚养孩子的权利,否则他们必须要把孩子送到专门的抚养家庭去。一切都很好,但是事情还是出意外了。母亲在生下她时出了意外死去,父亲只好放弃亲自抚养的资格,把她交给了抚养家庭,时不时来看望她。也许是父亲不愿意生活在没有爱人的地球,一岁时,父亲重新回到外太空工作,隔一年才能看望她一次。 而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不再从外太空回来看她了,她完全不记得,但照片和家长们的说法,他们确实见过。记忆里从四岁起,父亲一次也没回来过,只有时不时的视频电话和她联系,还有节日的礼物。除了父亲外,只有父亲的同事兼好朋友赵叔会给她寄礼物,其他就没有了。她把这个石头放进了行李。智能体东东已经帮她定好了去发射场的车。她上车离开了那个住过父母和她的家,在最后离开的时候,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郑重地关上了门。 (2) 在车上看着这个逐渐远去的家,她开始回忆起另一个家,她的抚养家庭。从她有了模糊的记忆起,就生活在那里。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玩。她的抚养家庭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家长们的感情很好。只是根据规定,家长们的孩子必须交给其他抚养家庭,家长们把家里的孩子当成亲生的来抚养。他们都有抚养资格证,他们很专业,把她照顾得很好。那个抚养家庭平均每年会接收一个孩子,因此在那个家庭里,从大到小除去已满十八岁离开的孩子,总是有十八个左右的孩子。她和哥哥姐姐们也相处得不错。 她记得每一次吃饭的时候都很热闹,大妈妈和大爸爸做饭,相对年轻的小爸和小妈则负责照顾着孩子。在工作日的中午,只有家长们和还不能上学的小宝宝们吃,一个小桌子就能坐下。到了晚上就热闹了,因为在上幼稚园和小学的哥哥姐姐们都回来了,得用上大桌子。而到了周末,连上初中高中的哥哥姐姐也会回来,一大家子吃饭的时候,就需要用到大桌子和小桌子了。上小学的小孩子坐小桌子,家长们和大孩子坐大桌子,家长会把食物分好,然后大家一起吃。她从一个需要人喂饭的小宝宝,到后来坐到小桌子,最后到大桌子,直到在十八岁时离开,也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时光。 很快发射场到了,在外面已经能看到巨大的空天飞机了,它就是往返地球轨道的工具。她将通过这个空天飞机到达中转空间站,在中转站等待另外几批乘客到齐后,就正式出发抵达月球,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 看到空天飞机时,她又想起了她那个抚养家庭里的一位大哥哥,他也是从这里出发去外太空的吧。只是林晓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是月球、火星、金星还是小行星带?那个哥哥很喜欢太空,总是跟她讲故事,讲各种航天器和火箭的历史,讲自己以后也要去太空,就和他的父母一样。在周末哥哥总是带着她玩,当她疑惑哥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时,哥哥说你的父亲也在外太空,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不过确实是这样,他们的父母都不在地球,因此他们不像抚养家庭的其他孩子那样,经常有亲生父母来看望。他们几乎总是最孤独的那两个,而哥哥的父母至少每隔几年还能亲自来看一次,而她一次都没有。在她十岁的时候,哥哥已经满十八岁了,开始了大学生活。进入大学,孩子就会举行成人礼,这也是孩子正式脱离家庭开始独立的仪式。在仪式举行之后,他们就可以正式租自己的房子,离开抚养家庭了。哥哥离开后,林晓更孤独了。在十四岁的时候,哥哥要出发去外太空了,在离开前,他们见了一面。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场景。“我什么时候也能跟哥哥一样去外太空,去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林晓笑着问。哥哥看着微笑的她,犹豫着最后还是说,“总有一天,你总有一天能和哥哥一样的。”而等哥哥也去了外太空,之后的联系就更少了。 候飞区里,她看到了同行的乘客。和他们不同的是,她没有来送别的人。其实,如果她愿意和她的家长说的话,大爸大妈可能要照顾宝宝走不开,至少小爸和小妈肯定会过来送别,也许还会有几个曾经关系好的弟弟妹妹也会来。只是她不想这么做,分别就应该是突然的,他们过来只会徒增伤感,就像那个大哥哥离开之后,她其实伤心了好久。 突然在嘈杂的声音当中,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原来是女人抱着孩子正在和一个男人告别。小孩刚刚学会说话,但还说不好,咿咿呀呀的叫着。她别过脸不去看,她又想起小时候。还记得在抚养家庭里时,总是经常有父母来看望孩子,爸妈们总是高兴地陪他们聊孩子的事情,然后带着孩子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有时候,父母还会带孩子出去玩上半天。只是她从来没有父母来看望。于是她问家长,为什么没有父母来看望她。大爸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跟她说,你父亲其实一年前来看过你,那时候你可能还不记事。再说了,你不是经常能在视频里看到你父亲吗?下次问问你父亲,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分别很快,不一会儿,所有的乘客都进入舱内并坐好了。随着倒计时结束,火箭点火,林晓被压在座位上,火箭迅速升空,助推器分离,空天飞机驶向了预定的轨道。 在下一次通话中,四岁的林晓就问了父亲这个问题。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里离不开他。等你有一天到月球了,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晓晓伤心地哭了,父亲又说,晓晓是一个勇敢又聪明的孩子,就跟晓晓的母亲一样。肯定能独自过得很好。你要学习你母亲。晓晓这才止住了哭泣。之后父亲说,他接下来需要去火星,因此之后两年都无法视频通话了,但他会发消息的,如果看不懂字可以请家长帮助。当他从火星回来时,应该就能去看晓晓了,但两年后,父亲并没有来。 直到父亲从火星回来,他们才又开始进行视频通话,在视频中,父亲连忙解释不能去看望她的原因,理由还是原来那套。从那以后,作为不能回去看她的补偿,父亲答应她一定准时给她打电话,一周一次。父亲就这样一直陪伴着她长大,倾听她的故事,给她鼓励和建议,但也许是不善于表达,父亲很少透露自己的事情。也是在之后的对话中,林晓逐渐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3) 中转空间站到了,她从这里进入真正飞向月球的飞船。窗外的地球还是很大,占满窗口,但至少能略微看出球形了。飞船很大,生命维持系统又很重,一次性从地球发射过来很不划算,因此才需要停靠在中转站。 随着其他批次的空天飞机把旅客逐渐送来,到月球的人比回地球的人多,中转站变得拥挤了一些。在停泊于中转站的飞船中,她遇到了小赵,看到小赵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林晓觉得他可能和自己一样。 “你去过月球吗?”见林晓看着自己,小赵问道。 “没。第一次。” “我也是。”小赵说,“我爸说月球上没啥好的,希望我留在地球,一辈子都不要来。” 林晓想了想,问:“你见过你爸吗?” 小赵顿了一下,“只在视频里见过。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你应该比我强,”小赵忽然笑了,“我爸连视频都很少打,他总是忘记,一个月一次的电话都没有,经常都是我主动打给他。他老说月球信号不好,延迟高,少打电话,有事发消息就好。” 林晓想说“我父亲也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到,父亲很守信用,都是准时主动打给她的,准时到甚至有时她都觉得有点烦。她以前觉得是父亲想看她,现在听小赵这么说,反而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我父亲倒是挺准时的。”林晓说。 “那真幸运,你父亲肯定很爱你。” “也许吧,可我都不记得他来看望过我。”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们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这个时候林晓才知道,和她不同,赵星的母亲还在世,而且是一个家长。他的父母是初恋,但由于理想不同最后分道扬镳,母亲留在地球组建了抚养家庭,成为了孩子们的妈妈,父亲则离开地球建设太空。 “你母亲会去看你吗?”林晓问。 “会。但她要照顾家里十几个孩子,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走了。”赵星顿了顿,“她是我的母亲,也是他们的妈妈,她需要更关注自己所抚养的孩子,这是作为合格家长的必修课。有时候我都觉得,抚养家庭里的两个妈妈更像我的母亲。” 再后来,林晓发现他原来就是父亲同事赵叔的儿子,赵叔曾经在视频里展示过他儿子的照片,难怪会觉得有些熟悉感。 飞船准备启航,与中转站分离,随后开始加速。加速时,她望向窗外的地球,心想父亲是否也曾这样望着地球,望着她离开。不等多想,发动机完全启动,重力逐渐增加,好像回到了地球的发射台一样。很快,变轨完成了,飞船正式飘向月球。林晓望着地球,这个养育她的摇篮,在心里告别她曾经的家,现在她要奔向新的家了。 (4) 没多久,飞船停止了加速,好像还停在中转站一样,但看到的月球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大,让人确信真的在飞向月球。直到飞船减速进入环月轨道,月球不再变大,变得清晰可见。林晓屏住了呼吸。这颗灰白色的星球上,布满了人工建筑的痕迹。赤道上的太阳能板、山上的电磁弹射轨道、基地周围连片的城市群——这些都是父亲和其他太空人的成绩。 月球上主要有六个连片的建筑群,其中降落点有四个,而他们将要乘坐不同的着陆器去不同的地方,还有一些人是到月球空间站的,他们需要在飞船中等待着对接。林晓和赵星要去的地方是月球南极圈附近的月南一号基地。很快就轮到他们了,在降落前,他们分别给父亲发了消息。林晓在口袋里握着早已拿出的玉牌,开始期待亲眼见到父亲的场景。 随着发动机点火,着陆器稳稳降落在着陆场上,他们真的到了月球。着陆器打开,月球车带着他们驶向基地,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月球的景象。月球车行驶了差不多三公里,终于到了基地,基地外面那层大门已经打开了,月球车驶入,大门又关闭,随着气流的声音传来,内层的大门打开,他们已经进入了基地里。 在基地里,林晓见到了视频里熟悉的背景,但没有如愿见到父亲,在那里等待的是赵叔。林晓看了眼手机。父亲也许还在忙吧,现在还没有回消息。而见到赵叔的小赵,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拥抱时眼里含着些许泪水。 “你母亲还好吧?”赵叔抱着儿子问。 “她很好。其实你可以亲自问她的。”赵星说着,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近况给父亲看。赵叔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回答。 “赵叔,我父亲还在工作吗?”等父子俩说完,林晓问道。 “不急,你们刚到,先安顿好再说。”赵景明说完,便带着他们去办理入住手续。虽然以现在的科技,这些信息随便就能查到,但有一个熟悉的人领着,心里终究踏实些。 安顿妥当后,赵叔示意林晓单独谈谈。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个平板电脑,然后带着他走向林晓的房间。 “赵叔,你明明爱着顾阿姨,为什么不留在地球呢?” “当一个好的家长太难了。”赵叔说,“不仅不能有不良嗜好,给孩子做好榜样,还要时刻关心孩子,学会看他们的反应,去引导他们,还有各种考核。我觉得自己做不到,小顾能成为一个好妈妈,我却成不了一个好爸爸,于是就退缩了。跟小顾分开,逃离了地球。还是太空更适合我。” “那也不至于一次都不回地球看望吧?”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不回去,也是怕对不起你。” 林晓的房间到了。林晓有些发懵:“这是什么意思?” 赵叔示意林晓坐着说,小桌子上摆着一盒纸巾,他问道:“你听说过火星矿难吗?” 林晓当然知道。那是安全教育的必讲案例,火星北极探矿时发生的意外,造成三人死亡。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父亲就死在那场矿难里。” 林晓一下怔住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随即激动起来:“事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满五岁!可那之后他还给我发过消息,等他从火星回来,也经常给我打电话。你一定是在骗我。” 赵叔叹了口气说:“晓晓,你听说过‘月桂’吗?月桂随砍随长,永远不死。” “公司有个‘月桂计划’。员工可以自愿加入,扫描人的神经系统,提取一部分记忆,连同过去的视频和语音一起储存下来。这些数据,就叫数字人格。当一个人去世后,公司就可以根据他的数字人格生成一个数字人,替他……替他跟亲人说话。” 赵叔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电子设备。林晓最后的侥幸也没有了,开始痛哭起来,低重力下眼泪更容易挂在脸上,显得更悲伤了,面前的纸巾正在一张张抽走。 “你父亲的数字人,就在这里面。就算设备坏了,公司也能根据保存的数字人格重新生成。就像月桂一样,随死随生。” 屏幕里的数字人正在休息,按规则这是工作时间,不是紧急的消息它不会回。赵叔操作了一下平板,数字人被唤醒了。这个时候林晓发的消息终于被回了。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其实那次任务本来该我去的,结果他说这次任务比较危险担心我出意外,换成他去,他是替我死的。等我们找到他时,已经被冻死了。他留下遗言,要我们别把真相告诉你,等你足够成熟了或者到月球了再告诉你真相。” “会好起来的。真的,你父亲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都觉得应该死的是我。第二年好了一点。第三年我又觉得不行。后来……后来其实也没好,就是习惯了。你也会习惯的。额,算了,当我没说。” “其实你父亲更希望你在地球。可以考个抚养资格证,经过实习成为职业家长,待遇和工资不比在外太空差。哪怕不想当职业家长有证了也能抚养自己的孩子,不会亲子分离。或者就做一个普通的员工,过朝九晚六的生活,平平淡淡过一生也好。你如果想创业地球机会也更多。额,你怎么看?。”赵景明寄希望转移话题能冲淡悲伤,林晓仍然在哭。 “而且现在的外太空还只适合壮年长期居住,虽然我们也在尝试创造适合幼年和老年的环境,但现在还做不到,人类总归还是要返回地球的。说真的,生活在地球真的是一个好选择……” 赵叔喋喋不休地讲着,试图安慰林晓。赵叔又说了几句关于地球生活的话,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他停下来,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明白了悲伤只能靠时间冲淡,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把那盒纸巾和平板推到她手边,然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屏幕里的父亲疑惑地看着外面,他被唤醒了但没受到指令,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停地看着手机,似乎想等女儿的回复。等了一会,又打开聊天界面,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焦急地等待回复的父亲。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焦虑等待回复的人。她知道那是假的。可那些年的陪伴,又是真的。林晓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通话键,完成与父亲见面的约定。没有延迟。屏幕里父亲的脸上浮现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但她感觉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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