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上的难民

编辑导读

六十九岁的墨县令本以为，贞元元年的这场饥荒已是人间极苦。然而，当那个穿着奇特、自称陆绝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得知一个关于吞噬时间的怪物的荒诞秘密。大唐的粮仓终究会空，而人类在未来的逃亡也早已迈入绝境。当老县令被抛入三十万年前那片没有人的冰冷荒原时，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这个世上最后的难民……

《时间上的难民》

1

贞元元年的夏天，已经六十九岁高龄的墨县令正在案板前苦恼。

“城外难民又多起来了，仓里的粮食不知还能撑几日......”

墨县令愁得直捻胡须，干脆起身走到堂前喊了几声王主簿的名字，想听听今天城外的情况。

王主簿听后连忙跑到墨县令面前，正要行跪拜礼，却被墨县令一把拉住。

“得了，咱们俩老家伙都共事多久了，这些繁文缛节还管他作甚，你直接说城外现在什么情况。”

墨县令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些日子只能安排王主簿每天去城外盯着，然后回来再汇报给自己听。

“老哥，您安排的赈灾粥都已经分出去了。只是今日从洛阳又来了一批难民，原本按人头定的分量......又不够吃了。”

墨县令听后无言，只是一遍遍地叹气。

半年前，一场百年罕见的干旱席卷大唐。就连长安附近的灞水、浐水两条河都已经干涸，水井里更是一滴水都见不着。

粮食的大规模减产已经显而易见，但这还没完，一场真正的噩梦跟着来了——蝗灾。

这场蝗灾的范围之大，东到山东及河北东部，西至甘肃宁夏一带。遮天蔽日的蝗虫将大片大片的庄稼啃食殆尽，就连杂草和牲畜的毛也都被吃光，就差直接吃人了！

今年明明是新皇登基之年，为什么如此多灾多难，难道是天意吗？

墨县令在蒲城县任职已久，年事已高，对财富已经没了什么追求。所以他一直大力鼓励农户耕种，同时将大部分收获都归农户自己所有，官府只收取少量部分充当税收。

本意是想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谁知竟歪打正着让粮仓年年丰盈，这才有了蒲城县如今收留难民的一幕。

“仓里的粮食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最多再撑三天。”

墨县令干脆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能再撑几天就撑几天吧，我们已经尽力了，起码蒲城县的百姓没有饿死。”

王主簿心领神会地退到一旁，但他没有转身离开，他还有话想讲。

“老哥，刚才我遇到了一个特殊的难民，他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您见见就知道了，他叫陆绝。”

2

王主簿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穿着古怪的年轻人便被下属引到了墨县令面前，他的神色看着和那些难民一样疲惫。但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他的脸颊是圆润的，没有向内凹陷，这说明他没有长期忍受饥饿。

墨县令是善良，但他不傻。

他当然不会蠢到让难民每天都喝粥喝到饱，每个难民都是一天一碗稀粥，这不仅能尽量救活更多的人，还能让他们没多余的力气闹事。所以哪怕有每天的稀粥可以喝，城外的难民也一直是处于勉强不饿死的状态。

脸颊凹陷更是几乎成了难民的专属特征。

“你不饿吗？”

“不饿，只是一路走得有点累了，我想休息。”

墨县令对陆绝很是好奇，但现在正值饥荒，还是不要过多打扰他休息为好。

“我能问一下你身上这料子是什么吗？我从没见过这种布。”

陆绝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已经有多处破损的纳米材料衣物，忽然回忆起自己的身份。

“看来穿越后的这几个月真是把我累傻了”，他扶着额头向墨县令解释道：“这是来自未来的纳米材料，至于更具体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吗？我真的想休息了。”

墨县令一时也听得云里雾里，只好让王主簿带陆绝先去休息。自己明天会亲自去城外一趟，顺便再和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好好聊聊。

两人走后，墨县令无力地瘫回椅子上。现在粮食紧张，就连他自己也很久没吃饱过。但墨县令不在乎这些，他活了这么久，什么玉盘珍馐没享受过。他唯一遗憾的就一件事——没一个孩子。

自己年少时只顾着考取功名，将什么儿女情长都抛在一边。墨县令那时就猜到自己或许会孤独一生，但他不在乎。自己年轻又有才，平时就爱吟吟诗作作对，实在无聊了就找好友喝点小酒。孤独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深刻体会过。

直到几年前，墨县令一人独处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将右手抬到离地大概一米的高度，手掌朝下左右挪动着，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隔空抚摸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一下反应过来。

坏了！自己是想有个小孩陪着自己了，自己孤独了......

3

直到次日早晨，墨县令来到城外，同行的还有陆绝和王主簿两人。

运粥的车就跟在他们身后，那些难民见到纷纷如提线木偶般一摇一晃地从地上爬起。

排队领粥的人很多，那些人也不站着，占上位置后就一个接一个地躺在地上。队伍一往前挪动，他们便往前滚一圈。等轮到自己时才赶紧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接过粥，然后两眼直发愣地躲到啥角落喝去。

“老哥，粮仓已经空了。”

“什么？！”

王主簿突然的话让墨县令吃了一惊。

“昨天不是说还能再吃三天吗，怎么今天就没了？”

“老哥，现在难民聚集得越来越快，我怕今天粥不够分会生出啥乱子，便干脆把剩下的米全给煮了，起码让他们最后一碗粥能喝得稠些......我昨晚跟您汇报过了来着。”

墨县令想起王主簿昨晚确实跟自己讲过这些，只是看着眼前这些难民，心里仍不禁愧疚，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全国各地都在闹饥荒，仓里的粮就那么多，总有吃完那天。

“你不快去喝一碗吗？晚了可连粥水都没了”，墨县令好心提醒了陆绝一嘴。

此时的陆绝经过一晚上休息，精神状态已经比昨天好上许多。

“不用了，我昨天尝过一碗。说实话，没我想象中好喝。”

“那你吃什么？树皮、草根？这些东西城外应该早就没了吧。”

陆绝没有回话，只是从腰带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白色种子。

墨县令对那种子熟悉的很，不就是一颗生米嘛，能拿来干嘛？塞牙缝都不够。

只见陆绝将种子随意埋在土里，然后往上面吐了口唾沫，奇迹的事情便发生了。

在墨县令的见证下，埋在米上的那一小块土壤竟被慢慢拱起，一片娇嫩的绿叶从裂缝里生长出来，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那柱幼苗竟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短短几分钟，便完成了从发芽到结种的全过程，而且每一粒米都有馒头那么大！

陆绝的动作没停，他将米粒全部摘下，一股脑丢进背包。

“叮”的一声。

一块冒着香气的面包便出现在陆绝手中。他随意咬了一口，脸上还摆出将就的表情。

“古代的伙食太差，但现在毕竟是逃难，我也只能啃些这玩意了。”

墨县令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块面包，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巴流出来。

这年轻人在说什么鬼话，还只能啃些面包？

这可是贡品，就连皇帝都只能偶尔吃到的贡品！

墨县令曾有幸在新皇登基的庆典上品尝过这面包的一点残渣。

当时，一名来自埃及的使者向皇帝上贡了一块面包，说这面包可是用千亩粮田的精华制成。光是做一块面包所浪费的小麦都已经够一户四口之家吃十年之久！

那使者用小刀将面包切出一块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吃后大喜，连忙让仆人将面包分给诸位大臣一起品尝。等分到墨县令时，就只剩下一小碟面包的残渣。但哪怕是一点残渣，那入口即化的口感仍让墨县令念念不忘。

那香气，简直比大炮的威力还要大！

“你......你到底施了什么仙术，怎么能凭空变出那些馒头大的米粒和面包？你到底是谁？”

陆绝无趣地瞥了墨县令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农村的乡巴佬。

“我不是说过我是穿越来的人吗？你们这些古人也真是，什么话都需要我重复好几遍。”

“这不可能，穿越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茶馆的话本里，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你一定是用了什么仙术！”

陆绝无语地笑了笑。

“那你们这仙术最强的是谁？”

“自然是前不久仙逝的慧忠国师，他擅长读心术，而别人却猜不透他的心思。”

“呵呵，读心术我不会，仙术我也从没学过，但历史书我倒是读过不少，你想知道这场饥荒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吗？按你的说法，听听我的仙术？”

墨县令不由得严肃起来，其实他并不相信仙术这种东西，但眼前这一切不是仙术又是什么呢？就连那些御厨都不知道面包是怎么做的！而且他觉得陆绝比外貌看上去要成熟的多。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公元785年，关东大旱，蝗虫蔽天，东都、河南、河北斗米千钱，死者相枕于道；七月，大风拔木，屋瓦皆飞，灾民益困；公元786年，麦将登而雨霖连日，谷穗霉于田亩，收成大坏，斗米仍千钱，饿死者不可胜计。流民四散，易子而食，州县仓廪尽空，赈济无以为继。”

“居数年，关辅复大疫，牛死者十五六，耕畜殆尽，田畴尽荒。自是天下元气大伤，数年后，户口凋残，仓廪虚竭，唐室遂衰矣。”

陆绝语速平稳，中途甚至没有停顿，一字一句说着最恐怖的话。

一斗米卖到一千钱，路上的尸体多到相互叠在一起，难民换着孩子吃，这些都是墨县令已经有所听闻的事实，只不过这些人间炼狱还没在蒲城县上演罢了。

墨县令看了眼远处树皮都被扒光的枯树林，心里越发不安。

“你说的都是真的？先是大旱、蝗灾，然后又是暴雨和瘟疫。如今这是什么世道，莫非那李适皇帝其实得位不正，他不是真的太子？”

陆绝对墨县令的话感到惊讶。

身为一个为官数十年的老臣，竟然敢直接叫出皇帝的名讳，这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不，他是真的太子，而且还算是个好皇帝，只不过后来做了点傻事，死后被后人封作‘唐德宗’。”

“那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折磨我们，我们哪里错了？”

“不，你们没有错。如果执意要说的话，错的只有时间。”

“老哥——！”

王主簿刚才帮着施粥去了，现在又大喊着从远处跑来，手里还举着一封黄色的卷轴。

“哦？难道是圣旨来了？”

陆绝小声的一句话却被墨县令听进了耳朵。

“圣旨？怎么可能，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再说圣旨又怎么会到王主簿手上，宣旨官人呢？”

“现在这大旱人人自危的，谁还有心思走那套流程，宣旨官估计转交圣旨后就抓紧溜了吧，难不成还指望你现在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能招待他们？”

果然，王主簿跑到两人身前后站定高喊一声，“墨县令接旨！”

墨县令立马跪下，“臣接旨。”

随着圣旨宣读完毕，墨县令竟然被撤职了。

因为他给难民施粥，多个地区的难民都在县城发起了暴动，他们质问县令，为什么蒲城县有救济粮，就他们没有！

那些县令被吓得只能在护卫的保护下整天躲在府里，倒是一封封弹劾信不断被送出府寄往京城，里面全是向墨县令泼的脏水。

墨县令不在乎撤职，他已经六十九岁高龄，按照唐朝律法，七十岁就是退休的年纪，墨县令本来就干不了多久了。至于以后的退休俸禄，正值饥荒又能真正发下来多少呢？

反正自己也没有后代，早死晚死都差不了太多，他现在唯一好奇的就是陆绝这各方面都很古怪的年轻人。

墨县令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城门施粥处传来一阵骚动，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扯着嗓子对骂？

他连忙赶到现场，第一眼就看见一个脏兮兮衣着破烂的小女孩正躺在地上呜呜地哭着。一个瘦弱的男子站在一旁，他双手高高地举着最后一碗粥。周围的人都在劝他把粥让给小女孩，可他不服气。

“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是喝饱了，那我呢！我也是老老实实排队的，这小女孩和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把这粥让给他！”

周围人声讨的嗓门越来越大。

那男子一时气急，竟直接把那粥狠狠砸在地上，热乎乎的米全都嵌进了被汤水打湿的泥巴里，已经不能吃了。

“好了！现在粥没了！明天的粥也没了，以后都没了！大家都一起饿死好了！”

这男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竟知道粮仓已经空了。

众人将目光一齐看向墨县令，墨县令点点头算是默认，而且他猜到有人已经有进城偷粮的坏心思了。

“你们也别想着什么溜进城偷粮，城墙上守卫严密。况且大家这几天都喝了几碗稠粥，趁着现在还有点力气，抓紧去其他地方找生路吧......”

大多数难民都一摇一晃地走了，少数几个盯着地上的那滩米看了好久，但还是选择离开。

那些米已经脏了，吃了说不定死得更快。

只有小女孩还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坐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这小孩是怎么一路走到蒲城的。

“小朋友，你爸妈呢？”

小女孩不说话，仍傻傻地盯着那些米。一阵声响从她的肚子传来，她竟直接手脚并用一点点朝那些米爬去，想把它们抠出来吃掉。

墨县令眼疾手快地将女孩从地上抱起，却惊觉一个小孩怎么能轻到这种程度，轻得和一个空布袋一样，浑身都饿得只剩一具皮包骨。

小女孩见米越来越远，竟小声哭了出来，她甚至没力气大哭，只能不停嗦着自己的大拇指。

墨县令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抽出，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苦楚。

那拇指上满是一个圈一个圈的凹陷伤疤，是手指被咬掉肉后愈合的痕迹。

墨县令震惊地翻看女孩的其他手指，竟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有些指节甚至被吃的仅剩一层愈合的皮，皮下就能看见女孩白色的骨头！

两滴泪水从他浑浊的老眼里流出。

陆绝此时也走了过来，“她饿得太久，器官衰竭，马上就要死了。”

“陆绝，你那米和面包还有吗，这孩子过得这么苦，死前......总该轮到她吃点好的吧。”

墨县令恳求着，可陆绝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拒绝。”

“是因为那些米和面包很珍贵吗？我理解的，理解的......”

“不，生产那些米和面包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那你为什么拒绝，未来人都和你一样冷血吗！”

墨县令真的怒了。

“你明明有未来这么厉害的仙术，明明有凭空种出米粒和面包的本事，为什么你连这一点小小的善意都拒绝，是我们都不配享受这些仙术吗？还是说在你这个未来生物眼里，我们都不算是人！”

陆绝一下子愣住了。他当然明白，只需要自己做出一点点牺牲，生产出的面包不说喂饱所有难民，单喂饱小女孩甚至整个蒲城县的人都绰绰有余。

但他不会这样做，这和他的根本立场不符。

让陆绝愣住的，是墨县令“未来生物”的那句话。

陆绝忽然疯癫地大笑起来，墨县令怕他变成疯子伤到女孩，连忙后退数步。

“你说的对，在未来生物眼里，或许不只是你，就连我也称不上是人。”

“什么意思？”

陆绝没有急着解释，反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觉得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你不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你肯定不是真的难民。”

“不对，我就是难民，一个实实在在、无路可去的难民！”

4

公元2926年，世界科技在各个领域都已经发展到了尽头。

科学家们差点就失业了。

五百年前，“成熟”技术的出现彻底解决了世界范围内的粮食短缺问题，人类从此与饥饿无缘；三百年前，脑机接口技术已经完全普及，人类再也不需要学习，所有知识和语言都会自动转化流进大脑；一百年前，星际航行技术实现伟大突破，人类第一次突破光速的限制，并建立起多个虫洞用作星际运输的通道。

所有能用科学解决的问题都被迎刃而解。

世界简直和平得不像话，不同肤色不同地区的人甚至可以早上在银河系的两端聊天，下午便在三亚约起一场沙滩排球。

人类从未如此团结幸福，世界已经发展到了三维文明的顶点。

可就像三人中总有一个人有鬼点子，更何况当时全球的科学家足足有三亿人！

一位中国科学家在“世界科学家解散大会”上提议：“在座的各位，咱们已经研究完目前所有的科学，是时候挑战一下时空穿越这个三维文明的终极命题了。”

在座的众人一片欢呼，他们又有事做了。很快，整个世界空闲已久的科研力量都被投入到了“时空穿越”技术的研发中。这项技术的难度超过了从旧石器时期到公元2926年所有科学的总和。哪怕有AI和人工智能的辅助，人们也整整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让“时空穿越”技术成功诞生在地球。

时间的本质也终于被一点点揭露出来。

借用那位中国科学家的话，“时间，其实更像是一条被无数个重要时间点锚定的河流。无论怎么改变历史，那些大事都一定会发生。例如唐宋元明清依次建立和毁灭的顺序不会改变，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再到最后共产主义的顺序也不会改变......”

“其实人类对已发生历史的主观能动性也远比我们最开始认为的要小的多。通过无数次前期实验，我们发现不管实验人员对历史做出多大的打击，哪怕是直接毁灭全人类，最后我们都还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甚至参加这次报告的人员都不会有一点改变，只是所需的时间有所不同。当然，出于道德和法律层面，我们每次实验都会在事后完全恢复原状，而实验人员则因为有时间力场的保护而不受实验本身结果的影响。不会出现人类都灭绝了，为什么实验人员还能出生这样的悖论。”

“目前，我们将这种现象归结于时间线的自我修复作用，这与近一千年前的俄罗斯物理学家诺维科夫提出的自洽性原则不谋而合。”

“根据我们如今的猜想，或许这项‘时空穿越’技术的最大应用前景是在旅游业，而不是在毁灭世界这种邪恶计划上。这也是人们更常叫做‘时间旅行’而不是‘时间工程’的原因......”

十年后的一场公开实验上，那位中国科学家作为志愿者踏入了穿越机的绿色力场，随后是力场消失，全场陷入了时长为一分钟的寂静中。

所有在场人员的心都像被提了起来，因为这场实验至关重要，关系着这项技术是否已经完全成熟且能够投入市场。

忽然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一声像什么薄膜被捅碎的声音，但那声音又小消失又快，便无人在意。

一分钟后，那中国科学家果然从重新出现的力场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块缺了一角的精美方正玉器。

众人顿时一脸懵，还以为是实验失败了，只造出了一块漂亮石头。

这可不能向大众完全证明时间旅行的真实性，会有反对者挑刺说这场实验只是作秀，“谁会被一个志愿者在什么地方躲了一分钟，然后抱出一块提前准备的石头的故事骗呢？”

“传国玉玺！那是已经消失了几千年的传国玉玺！”

当时主修历史学的陆绝也在现场，就是他认出的玉玺并喊的这句话。

经过现场严密仪器检验后，那石头竟就是在后唐末帝李从珂手里不见的那玉玺。因为玉玺在历史上就已经消失了，所以那位中国科学家选择穿越回了当初李从珂刚自焚而死的玄武楼废墟，用带走传国玉玺来证明实验的真实性，且不用担心时间线自我修复的影响。

现场顿时一片欢呼。第二天，所有家庭便都买了一台时空穿梭机。

人们认为他们已经属于四维生物的范畴了，虽然肉体层面还没什么变化。但管它呢，先穿一次爽爽。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等待十二点的到来，那是刚出台的《穿越法规》开放全民穿越的时间点。

但先出现的不是穿越机的绿色力场。天空传来一阵巨响的动静，人们往窗外一看，无数只巨大的透明章鱼正漂浮在空中。没有什么不同颜色的传送门，就是上一秒天空还空无一物，下一秒那些章鱼便出现了，好像它们本就在那等着我们。

一枚枚微型防空核弹从房屋的屋顶发射而出，那是人工智能“圣剑”判断不出对方的危险等级，下意识做出的反抗指令。

想象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那些巨型章鱼身如鬼魅，一枚枚核弹从它们体内呼啸而过，伤不了它们分毫，仿佛那个瞬间它们不在那一样。

“圣剑”立刻转换策略，将核弹改为定时爆炸模式，同时在弹头内加入对各种生物有杀伤力的成分，比如大蒜、符咒还有童子尿。

但效果没有丝毫改变。

“时空穿越”技术极大提高了“圣剑”的分析能力。很快，一则对巨型章鱼的具体分析信息便传到了所有人的脑机接口。

那巨型章鱼竟是传说中的四维生物，拥有自由穿越时间的能力，以三维生物的“时间”为食。如果把它们比作深海的捕食者，那我们就是时间这条长河里刚游入大海的小鱼，而“时空穿越”技术诞生的时间点就是我们的入海口。

那些章鱼终于动了，它们身体下方的口器发出巨大的呼啸声，它们在吸气！

所有人都感到精神恍惚，身体莫名无力，皮肤开始有皱纹和老年斑出现，这些是“时间”被吃掉的症状。

“圣剑”给出了最终建议，“逃！往过去逃！”

穿越机的绿色力场终于打开，人们发疯般冲了进去，却早没了那股兴奋劲，只有深深的绝望，那些章鱼追上来了......

5

“大部分家庭用穿越机都只能提供一次往返穿越的能源，且穿越的跨度无法太长，最多穿越回中国的清朝时期。那些人诚惶诚恐地在清朝待了十年，直到那些章鱼顺着时间长河追来......”

陆绝是历史研究所的专业人员，配备的是能进行多次穿越的专业穿越机。他在清朝、明朝都停留过，但为了活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过去穿越。

直到看到这些因为饥荒而四处逃难的难民，他选择了留下，一路跟着他们东奔西走，最后来到了蒲城县外。

墨县令听完后顿时大惊失色，他意识到那些章鱼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唐朝之后的朝代大杀特杀，并且迟早会来到唐朝做一样的事。

这是一场彻底的降维打击，对方仅仅是普通的捕食行为便让三维文明的所有人类命悬一线。更重要的是，穿越机的能源总有用完那天，到时候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时空穿越’技术会带来危险，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回到一百年前将‘时空穿越’技术的研发制止住？又或者穿越回更早的年代，加快发展，争取造出可以杀死那些章鱼的兵器？”

“没用的，都是没用的。一条已经汇入大海的河流会在河里鱼虾死完后重新不汇入大海吗？时空穿越机已经诞生了，甚至你说的那两种办法本身就以‘时空穿越’技术的发明为前提条件。那些章鱼穿越时间的速度并没有比我们慢多少，想在这种缺人缺环境缺时间的条件下完成武器研发根本不可能！一味加快发展只会让时间的‘河道’变得更短，纯找死行为。能用的办法只有一个......”

陆绝冷冷地看了墨县令一眼，眼神里还带着些疲惫和癫狂。

“什么办法，你快说。”

“杀了你们。”

6

墨县令听见这话，抱着女孩的动作猛地一紧，正想让士兵把陆绝给抓起来，但随后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怎么，你不怕死吗？”

陆绝也开始对墨县令产生好奇了。在他们那个年代，老年人已经消失，“驻颜”技术让人们能够在有限的生命内永远保持青春活力。从社会的角度来讲，这技术比传统理念的长生要优越的多，既变相延长了人们的寿命，也不会带来生育率过低和人口过多的难题。

等到寿命耗尽那天，人就会像没电的机器人一样，两眼一闭，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然后一生就算结束了，没有一点痛苦。

但整个文明也不可避免地因为老年人的缺席而变得容易冲动，那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变得弥足珍贵。

起码陆绝认为自己做不到这样。如果他知道有人要杀自己，他绝对会立马躲到安保公司最安全的安全屋里，或者尝试把那个杀手先找出来然后杀掉，反正不可能稳如老狗地坐在家里就对了。

“如果你真想杀我，那我怕不怕又有什么区别？况且你说的是‘杀了你们’，而不是‘杀了你’，这就说明你要杀的不止一个人，可能还包括刚才那些难民和我蒲城县的士兵。不过我还是很纳闷，杀了我们对你有什么帮助？因为你在做和那些四维章鱼一样的事，甚至你比它们更加不可饶恕。”

陆绝忽然感觉脑袋里传来一阵震动，他眼前闪过几条信息，随后抬头朝西望去，那是欧洲的方向。准确来说，是这时正处于鼎盛时期的法兰克王国方向。

他收到信息，一名来自欧洲的研究员正好穿越到法兰克王国首都亚琛的位置。那名研究员以献宝的名义，要求查理曼国王将所有大臣和官员都召集在一起，好见证宝物的面世。

查理曼国王答应了，所有大臣和官员也都来到了王宫。那研究员却直接将一枚微型核弹当作宝物呈了上去。国王掀开罩着宝物的红布，见到的不是金子的光芒，而是数字倒数发出的幽幽冷光。

数千米高的蘑菇云就那样在亚琛炸开。

欧洲当时的人口密度并不高，虽然只造成了几万人死亡，但那些人可都是法兰克王国最金字塔顶端的那批。

据估算，这场爆炸足以延后欧洲的发展整整五百年！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通过毁灭过去的世界来延后‘时空穿越’技术诞生的时间点。通俗来讲，就是让我们这些鱼虾身后的河道变弯变长，让那些章鱼不会那么快追上来。”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墨县令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那样一颗微型核弹也在长安炸开，那么方圆数百公里都要改名为“长眠”了，大唐也将不复存在！

“你也想那样做？！”

7

这种武器陆绝当然也有，而那位欧洲研究员执行的也正是“历史毁灭”的第十号方案——“擒贼先擒王”的变种，类似的方案还有足足几百套。

陆绝忽然低头看了眼正在墨县令怀中安睡的小女孩，她身上那块充当衣服的破布早就磨出了好几个洞。

“我当然想那么做啊，毕竟谁不想多活一会,可是我......”

陆绝不想承认自己这份下不了手的软弱。

其实自己在刚加入难民时便注意到了小女孩，那时她已经被父母换给别人，具体的场景陆绝也不愿意再回想，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救她。

从未来逃难而来，自己的任务是毁灭，不是拯救任何人。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主修历史的陆绝比其他人更深知过去的暗潮汹涌。

救了她今天又如何，明天呢？后天呢？一个小女孩本来就是在饥荒中会被淘汰掉的那部分。

陆绝啊陆绝，狠下心来，不要忘记该怎么做！

万事开头难，做不到杀人也很正常。那就先从小事做起，从目睹一个稚嫩生命在眼前死亡开始。

陆绝在远处睁大双眼，脑中的脑机接口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所有东西。

他们架起锅了，火烧的噼啪作响，水也被煮沸了。

“很好，陆绝，就这样坚持住。”

小女孩被一个难民抓住腿举起，她哭得很大声。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副作用，陆绝仿佛已经听到了女孩未来几秒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哑，让人心寒，让人胆颤，让人恐惧，恍惚间好像还穿透了时间。陆绝还是忍不住闭上眼，世界果然又安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那女孩竟不知怎么就到自己怀里了？

陆绝被吓得双臂松开，女孩重重摔在地上，又大哭起来。

“陆绝啊陆绝，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痛苦地跪在地上。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完全可以让女孩自生自灭呀！”

陆绝立马和自己和解了。他躲到一个视野开阔的远处，这样就不会错过女孩死亡的瞬间，就连女孩的死法陆绝也已经想好。

“饿死，还必须是自生自灭的饿死。不能因为伤病死掉，也不能被坏人吃到肚里去！”

陆绝对自己的想法很得意。因为饿死是人类最漫长最折磨的死法之一，这样的死亡肯定能磨练好自己的内心。

后来几个月，陆绝便每天昼夜不分地远远监视着女孩，同时还将除食物之外的危险全部挡在女孩之外。受伤了就用最先进的科技给她治疗，有潜在的坏人就提前赶跑，为了完整观察到女孩的死亡过程，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

直到现在，小女孩已经在墨县令怀里睡了很久了。

不对！

陆绝忽然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看看女孩的状况。

墨县令以为陆绝还是要杀人，连忙转身往蒲城入口跑去。

“来人啊！有人要杀人了！”

“别跑！”

位于纳米衣物背后的助推器启动，陆绝眨眼间便出现拦在墨县令面前。他手指迅速往女孩鼻前一探，没气了！

女孩还是饿死了，具体来讲是死于饥饿导致的器官衰竭。

可想象中的效果并没有达到，陆绝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她死了，我该说‘她还是死了’还是‘她终于死了’？”

墨县令听后也连忙用手背试了试女孩额头的温度。那触感很凉，女孩的最后一点体温也散掉了。他叫来城墙上的士兵，吩咐给女孩找个安稳之处葬好。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自己每年都去看她。

说完，墨县令转头重新看向陆绝，他仍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我骗不了自己，我不想毁掉这一切。”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算你还有点良心。”

陆绝勉强一笑。

“有良心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死吗？你说，我们这些穿越者是不是就跟弱小的鱼虾一样，不管怎么做都只是在时间这条河的淤泥里拱出一个用来藏身的小泥坑，迟早还是被那些章鱼吃掉？我不想再逃难了，好像死在哪都一样。”

陆绝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地上坐起。

“对了老墨，我就这么叫你好了，你想不想回到过去看看，未来是肯定去不了了。你当了这么久县令，上了这么久的班，就没在唐朝待腻吗？”

墨县令想着自己老骨头一把，穿越一次也是难得的体验，想了一会便答应了。

“好，你想去哪？我帮你设置。”

陆绝将自己所有装备都转交给墨县令，同时将脑机接口转为耳机形态为他戴上。虽然这样会损失接口大部分性能，但用来让墨县令尽可能了解未来已经足够了。

“我想回到小时候再见我爸妈一眼，麻烦你了。”

陆绝点了点头完成一系列操作后便示意可以开始了。

墨县令小心地走入力场后，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同时脑袋也好像越来越重，最后竟直接昏了过去。

8

不知穿越了多少年，墨县令，或者叫老墨更好，终于睁开了双眼。

穿越机的绿色力场再次展开，只是那颜色变暗了许多。耳机发出提示，穿越机的能量已经耗尽，老墨回不去蒲城了。

“陆绝！你干的什么好事，把我丢在这算什么？！”

老墨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但耳机仍一点反应没有，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现在是什么朝代？”

耳机的机械音再次响起，“现在是公元前三十万年，人类文明尚未诞生。”

“公元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老墨忽然想起陆绝在描述饥荒时用过这个词语，但当时自己没太留意。

“就是现在距唐朝诞生大约还有三十万零七百年的时间。”

老墨听此心彻底凉透了。他茫然地望向头顶苍蓝的天空，里斯冰期的冷风让他止不住发抖。好在破损的纳米衣物仍在发挥作用，老墨很快就暖了起来。

他明白自己好像只能在这片寒冷的无人世界过完余生了。

远处传来激荡的水声，老墨循着声音一路走到河边突出的一块巨石上。白花花的河水就从他站立的巨石下流过，下流是一个巨大的瀑布，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耳机突然震得厉害，老墨用手一扶，一个聊天页面就投影在了眼前。他通过耳机里的知识了解到，这是一个叫做“历史毁灭”的群聊，里面都是和陆绝一样能多次穿越的人，但在线人数却是纹丝不动的数字“1”。

显然那个“1”是因为老墨登录了陆绝的账号。

他点开99+的聊天记录，被最后那几条信息吸引了注意。

“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灭了那么多国家，那些四维章鱼怎么还是追上来了！”

【在线人数：39540】

“查到了！是中国那边出了问题，他们的历史竟然几乎没有改变，是他们拖累了我们！”

【在线人数：8632】

“你们这些中国人到底在干什么！就这么想死吗？！”

【在线人数：561】

“抱歉......”

【在线人数：0】

老墨看着投影屏幕愣了许久。

角落处的邮箱被耳机自动打开，里面竟然是陆绝的一封信。

“抱歉老墨，我不能让你重新见到父母，因为我还想试试那个找死的办法——加快发展。你肯定会问我，‘之前不是说加快发展就是找死吗？’”

“这个说法并没有错，加快发展就意味着时间的河道变短，和找死没差别。但我现在想到了解决办法！你一定没听说过苏联，那是一个发展极度畸形的国家，能造出飞机坦克，却造不出一个质量可靠的电饭煲。这当然不利于国家的长期发展，但如果我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造出坦克呢？”

“畸形发展就成了最佳选择！”

老墨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而出，他刚从耳机里了解到相关苏联的信息。

“Bingo，答对了！如果能让时空穿越技术像苏联的轻工业一样发展缓慢甚至停滞，转而大力研究时空武器，或许就能带来一线生机！但经过计算，这仍需要最少一百万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完成。”

“所以我会耗光穿越机的能量将你送到尽可能远的过去。那里有最充足的时间，一个旧石器时期就足足有三百万年的历史！”

“可‘时空穿越’终究是一项新技术，我们比不了那些将穿越化作本能的四维章鱼，没人知道目前穿越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很大概率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但万一成功了呢......”

老墨看完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在脑子里做了道计算题。

“现在是公元前三十万年，加上公元后的四千年，总共三十万零四千年，离一百万年还差六十九万六千年。”

很遗憾，陆绝的担忧成真了，时间根本不够。

9

古人常用诗词表达情感，看着这不断往后流逝的江水，老墨忽然想起一首儿时念过的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从此自己便是世间唯一一个“人”了，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种极致的孤独简直让人绝望。

有时候转念一想，陆绝老是将时间比作一条注定流入大海的河，而“时空穿越”技术就是人类流入“四维文明”这片大海的入海口，只不过那些章鱼早就在那等着了。它们沿着河将人类消灭殆尽。虽然时间的河水还在大海里不断流淌，但那又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时间属于大地，属于天空，唯独和人类没有一丁点关联。时间那么多，只是没有“人类的时间”罢了。

人类看似有几百万年的历史甚至更久，但其中又有多久是人类真正开始使用的时间呢？

或许陆绝早就猜到穿越机根本走不了这么远，才让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自己来执行这个计划，而他则留在唐朝等死。

但现在计划已经提前破产，老墨倒是不用费心去想需要做哪些事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看看是自己先老死还是那些章鱼先追来。

忽然，一阵哭声吸引了老墨的注意。这声音好耳熟，简直和当初城外的难民一模一样。

老墨再次循着声音走过一段段陡峭的山路，直到走进一个漆黑的山洞，里面竟然有好几个人，不过他们身上满是浓密的毛发。

耳机瞬间便识别出山洞内的所有信息。

那些人团团聚在一起，是因为有个小孩吃不了生肉，她一吃生肉就拉肚子。但在这极度严寒的气候下，肉是唯一能获取到的食物。

那个小孩一直在哭。

老墨从没觉得自己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但他现在也很想哭。

“真是的，怎么总给我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年人看这种事情，我哪受得了......”

老墨正想走进山洞，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和陆绝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若是我帮助他们，是不是也算加快了发展？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人口都是发展最必要的因素。所以陆绝才会说出‘杀光你们’那种话。”

老墨忽然笑了起来，“陆绝啊陆绝，你是想让我体会一下你当时的感受吗，这种明明能救人却不能救的感觉？”

那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老墨还是忍不住走进了山洞，手里举着块燃烧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