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空之星的开头—：穿透火星

世界本无事，奈何科幻小说作家实在是作，为赋新词强作愁，不是毁天灭地就是让角色死过来活过去，没完没了地重启人生，或者强制角色活几千年几万年，一会儿冷冻几百年，一会儿解冻一段时间，就单纯地让角色见证故事制造悲情。

科幻写手陈望舒昨天晚上在评论区跟评审们对喷了一晚上，舌战群儒，其实就是打嘴仗，早上昏昏沉沉的起不来了，N个电话没接，直到他被特种部队从被窝里请了出来。

陈望舒被拎进了遥遥领先的豪华车里，他懵懵懂懂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是不是电影大片看多了。

直到他被带到某个地方，SHDB-太阳系人类保卫局，见到了那个女人。

“陈望舒。”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是我。”

“我是秦朗，太阳系人类保卫局·特殊人才征集处负责人。”她朝他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昨晚睡得不好？”

陈望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昨晚在评论区和读者对喷。”

“赢了吗？”

“赢了吧。”

“那值得。”秦处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停留在他左脚的睡裤裤脚上——那上面还印着一个小熊的图案。她没有对这个小熊做出任何评价。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请你来吗？”

“不知道。”

秦处长侧身，示意他看向大厅中央那颗蓝色球体。她抬了抬下巴，蓝色球体上的一串数据被放大投影到整面墙壁上。

“你写的用梭形太空舰加速到一定的速度穿透行星，穿出一个空洞，从而让人类可以挖空行星的星核，建立躲避太阳系灾难的方案被我们认可了。现在基于谁提出谁解决的原则，现在征召你加入挖空之星计划，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火星。”

懵逼懵逼，陈望舒就这么着签约了，从此陈望舒消失了，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恋人，没有朋友的甚至写个科幻小说都得靠骂战引流的科幻写手，又有谁会在乎他有没有存在过呢！

第二幕评审会

陈望舒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铺满了图纸的长桌。图纸上画着各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梭形、球形、抛物线轨迹、能量曲线图、火星剖面结构图。

有些内容是他小说里提出来的，有些内容是SHDB自行推演出来并绘制出来的的，图纸上还标着密密麻麻的修正参数，好多陈望舒看不明白。

秦处长坐在陈望舒的对面，手里通常跟科幻电影里的剧情一样习惯性的端着一杯咖啡，。她面前也摊着一堆同样的图纸，但她没有看图纸，她在盯着陈望舒。

“你三个月前写的那本《挖空之星》里写的是梭形穿星舰，在宇宙里如同一根钢针。”秦处长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会议纪要。“穿星舰长径比十五比一，全长二千八百米，头部锥角三十度。你的逻辑是：穿星舰越细长，单位面积的动能密度越高，穿透阻力越小。对吧”

陈望舒点点头。他自己编的自然记得那个方案，他为了“让读者觉得硬核严谨逻辑自洽”跟AI生生的扯了三天的蛋扯出来的，其中一多半的公式他自己都没搞懂，就直接用上了。

“然后呢？”他问到，他不能露怯，承认自己的能力不足，他选择了反问，来掩饰自己的问题。

秦处长从图纸里抽出一张最新绘制出来的的，推到陈望舒的面前。图纸上面是一段高速摄影的回放截图，一根梭形金属柱以每秒七十五公里的速度去撞击一块玄武岩靶板。截图显示，金属柱在中段位置发生了明显的弯曲，就像一根被压弯的筷子。

“我们做了模拟实验。”秦处长说，“金属柱或者穿星舰长径比如果超过五比一，会在在撞击的瞬间发生压杆失稳。结果不是穿透，而是是折断。你的梭形穿星舰还没穿过火星地壳，就会断裂成三截，然后各自以不可控的弹道在火星内部乱飞。”

陈望舒盯着那张截图问到。“那你们改了什么，有什么新方案？”

秦处长抽出了另一张图纸。上面绘的是一颗球体，严谨准确说是一颗钝头的、近似球形的短粗体，长径比一点八比一，最大直径约九百米，有点小孩子玩的冰上陀螺。

“球体或者圆柱体。”她说，“我们称它为'铁蛋'。纯质量体，铁蛋本体百分之九十五是贫铀-钨烧结芯，外覆热沉层和主动冷却管路。不设置内部舱室，通道，窗户，就是一块飞行的铁疙瘩。”

“那还有载人舱吗？”

“还有，载人舱为选配搭载，挂在铁蛋的尾部，撞击前分离，或不分离。”

陈望舒又问到：

“那，铁蛋的动能和梭形穿星舰比起来差了多少？”

秦处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你问到点子上了”的那种微表情。

“差了百分之三十七。铁蛋球体的阻力会更大，穿透效率虽然明显不如梭形穿星舰方案。但结构稳定性要高很多了，不会断，不会偏，不会在火星肚子里碎成几段。”

“所以选铁蛋？”

秦处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对，选铁蛋。梭形穿星舰，在工程上虽然被判定为不可行。但'穿透逻辑'是对的，用高速、高密度、高动能穿透星体。我们把这个逻辑，用在了了铁蛋。”

陈望舒看着“铁蛋”图纸。突然觉得有点小确幸，编了三个月的“梭形穿星舰”，在SHDB的矢量计算机服务器里跑模拟，最后被浓缩成了一颗九百米的铁蛋。

“噫，我特么还真是个天才。”

“那轨道方案我原来想走黄道面，借助木星和土星的引力弹弓把穿星舰给甩出去，再依靠引力回来撞火星，但总是感觉哪里不对。”

秦处长站起来，

她抬手点了两下，全息投影投影出太阳系，黄道面接近水平，火星在第三轨道，木星在第五轨道，“铁蛋轨迹”用红色轨迹显示，近地点出发，依次掠过木星、土星等星体，到了太阳系外围后，折返撞向火星。

“这是引力弹弓方案。”秦处长说，“穿星舰利用黄道面太阳行星等星体的引力势能，把穿星舰加速到每秒七十五公里。这个方案的优点是省能量，燃料需求相对少。但缺点是时间太长了，需要四十七年。而且这个方案的撞击角度是'追尾'，穿星舰与火星的公转方向基本一致，只能达到峰值动能的三分之一，结论是完不成穿透火星，连火星的地壳都穿不透。"

秦处长抬手又点了一下。全息投影上一条几乎垂直于黄道面的蓝色轨迹，铁蛋垂直于航道面发射到从太阳系的“上方”，再俯冲而下，以近乎于九十度的角度插入火星北极。

“把发射轨道“掰直”，垂直黄道面发射。不借助木星和土星，铁蛋先向太阳系的“上方”射出去，然后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完成折返，最终以垂直方向撞向火星。"

陈望舒看着那条蓝色的轨迹，脑子里飞速计算但是肯定算不出来，这需要的是矢量计算机才行。

"那速度呢？"

"速度可以达到每秒一百一十公里。"

“能量消耗呢？”

“是黄道面方案的十七倍。”

“那，你们为什么还选它？”

秦处长转过身，看着陈望舒。

“垂直撞击时，火星的公转对穿透方向的影响最小。黄道面方案，穿星舰和火星是同向运动，相对速度要减去火星的公转速度。而采用垂直方案，火星几乎垂直于穿透方向，公转速度对穿透的影响显著减弱，穿透动能，会更多地用在'扎进去'这件事上。"

秦处长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小说里写过：最锋利的矛，从来不是顺着风向扎出去的。”

陈望舒愣住了。

那确确实实是他写的，在另一个短篇里，他让主角用一支逆风的矛射穿了敌人的盾牌。

但那其实就是一个比喻，关于“逆风抛矛”。纯属是他瞎编的，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他这么写纯粹就是是为了装逼耍帅而已，他没想到，有一天有人把这当成了工程指导原则。

“所以呢，那个”陈望舒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点主动权，

“你们打算用球形铁蛋，垂直轨道，硬撞火星北极？”

“对。”

“那成功率呢？”

“最后一次模拟出来的数值，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陈望舒听到那个数值，没有立刻说话。这个概率还没抛硬币的概率高。

“那为啥找我？”

“因为你写了一个别人没想到的方案。别的方案都在想怎么挖穿行星。你想的是先给行星开个洞，然后再挖。”

陈望舒他看看铁蛋图纸，又看看那条垂直于黄道面的蓝色轨迹，想想那个“47.3%”的数值。

“那，找我来到底是为了啥呢？”他问。

秦处长抽出一张协议，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科幻写手陈望舒先生，

特邀请你参与SHDB挖空之星计划，任期以项目完成为限。带薪，包食宿，社保全额缴纳。项目期间的一切创作成果，版权归SHDB所有。项目结束后，恢复自由身，给予终身的退休保障，且官方承诺永不追诉任何因本项目产生的法律责任。

协议上有一行小字，（如果你能活到那一天或者项目会结束，请慎重考量，如不签约SHDB会消除你这段记忆）

下面有一个空白的签名栏。

“昨天晚上你在评论区跟人吵到凌晨四点。”秦处长说，“，对方评论说你的'穿透火星方案是纸上谈兵'。你说了一句什么，还记得吗？”

“我说，纸上谈兵也比什么都不谈强。”

“对的。”秦处长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需要自行决定要不要签。”

陈望舒拿起笔，又停下。

“我先坦白一件事。”他说。

“说。”

“我小说里的公式都是抄的。我让AI从网上天体物理学期刊的论文里扒的，那篇论文是'小行星撞击的侵彻深度模型'，我给套用到场景里，还顺手改了边界条件。”

秦处长。“我知道。”

“你知道？“

“论文的作者，是SHDB的首席技术顾问。是他看到你的小说之后，让我们联系你。他说，写小说的人把我推了二十年的模型，往外多推了两步。那两步我算过，理论上是成立的，只是太过于疯狂了。”

“你的公式是抄的。”秦处长继续说，“但你写出来了，还把它改成了另外一个东西。而那个东西，我们从来都没想到过。你多走了两步。那两步，就是我们请你来的原因。”

陈望舒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弱，他被这一切冲击的太猛了，他还适应，没缓过来呢。

秦处长把协议收回去，放进文件袋里。

“先去食堂吃饭，然后我安排人帮你办理入职并给你搬家，你可以直接去宿舍就行了，咱们的待遇还是很好的，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来接你。你去看一下铁蛋的模型，然后我们讨论一下穿通之后的工程方案，会有人专门给你上安全保密课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嗯。”

“你昨晚评论区那个对手，”

“他是我们的人。负责压力测试。”秦处长推开门，“你通过了。”

门关上。

陈望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我也算是有公职了吧，有铁饭碗了吧！”他说。

第三幕 挖星的理由

又又又在开会，陈望舒的工作就是没完没了的开会。

秦处长站在全息投影前，手里那杯咖啡已经换成了第四杯。

他刚才问了一句：“到底为什么要挖行星？”然后秦处长就说了一句：“好问题。”然后会议室的灯就暗了。

“你的《挖空之星》里，挖星的动机是'太阳系即将遭遇大灾难'比如氦闪。”秦处长说，“那个设定部分正确，部分不正确。”

“哪部分不正确？”

“大灾难。”秦处长抬手，投影上出现了太阳的的剖面图。“我们的太阳，按目前的主序星周期算，还能稳定燃烧大约五十亿年。氦闪在我们这个维度的太阳系发生的机率有但是不大。”

陈望舒愣了一下。“那为哈还要挖？”

秦处长没有直接回答。她切换了投影，上面出现了一张太阳系的引力场分布图。红色的区域在太阳附近最深，向外逐渐变淡，但到了太阳系边缘，颜色又开始加深。

“SHDB检测到了一种扰动。”秦处长说，“不是引力波，也不是电磁信号，而是时空本身的‘颤振’。持续性的、全频段的、均匀分布在我们这个太阳系太阳系所有区域。"

“颤振？”

“对，颤振，就像有人在水盆边缘连续敲击。水面的波纹会形成干涉，有些地方浪高，有些地方浪低。我们这个维度的太阳系，整个可观测范围内的时空结构正在经历着类似的情形。某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在加速，某些区域在减速。差异很微弱，百万分之一量级，但持续了三十七年，且在缓慢增强。“

陈望舒皱起眉。“补偿协议？”

秦处长看了他一眼，没肯定也没否定。“我们有一个假说，不，应该是基本确认了。我们这个太阳系正在被某种'外力'持续压迫。而这种压迫的源头，我们定位不到。但我们能观测到它的效应：我们这个太阳的引力场在轻微变形，行星轨道在缓慢漂移，连原子核内部的作用力都在产生可测的波动。”

“我们这个太阳系？多元宇宙？那有几个太阳系？”

“十个太阳系，其中一个跑路了，流浪到了那个三体世界的星系去了，然后因为缺了一个地球，所以要启动补偿协议，对于宇宙那不过是正常的，但剩下的九个地球也包括我们这个地球就会面临大灾难，对人类来说就是可能灭顶之灾”

“所以要挖行星？躲避大灾难来临？"

“对，我们这个太阳系的人类文明不具备流浪的技术条件，当我们的技术支持我们挖空星体。

如果时空结构真的在持续颤振，那么越大的质量体，受到的影响越剧烈。行星的外壳、地幔、地核会在不同频率下产生共振，最终可能导致结构解体。"秦处长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颗被剖开的行星内部示意图。"把行星内部掏空，可以改变它的固有振动频率。就像一口钟——实心的钟和空心的钟，敲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同。如果我们能把行星调到一个不受'颤振'影响的频段上，它就能在时空扰动中保持稳定。

又或者是氦闪，我们的技术也能支持我们利用星体本身建造戴森球来躲避，我们这个星系的氦闪或者其他的大灾难大概会持续几千年就会减弱，到时候人类就可以返回地面"

“那为什么第一个挖火星？”

“水星离太阳太近，施工环境恶劣，能源成本极高。金星的表面温度和气压超出了现有工程装备的耐受极限。地球那显然不能拿自己当实验品。月球太小，挖空了也装不下多少人。火星最接近地球，所以火星是唯一的实验选择。"

“还有火星的地质活动已经基本停滞。地核冷却，磁场微弱，没有板块运动。这意味着我们挖进去的时候，不会遭遇频繁的地震、火山喷发或者地壳变形。它是一颗'安静'的行星，适合做第一台手术。"

陈望舒：“打算挖多大？"

“初步目标直径八百公里的球形空腔，位于火星地核与地幔交界处。足以容纳约两千万人口的基础生存设施、能源系统和农业模块。"

“两千万？"

“对，两千万。这个数字不是上限，是保底。如果时间允许，我们会继续扩建，但第一批必须保证两千万人能在火星内部存活五千年。五千年后，根据时空颤振或氦闪的衰减曲线推测，太阳系环境应该会恢复了稳定。人类可以重新回到火星表面。"

陈望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投影上那颗红色的星球，他写那本《挖空之星》的时候，想的只是“这样写很酷”。

“那为啥是用六枚铁蛋呢？”他问，

“因为，一艘不够。"

“什么？"

“你的小说里的方案里是'单次穿透，形成永久通道'。但经过模拟计算，一枚铁蛋穿过去，留下的洞仅能维持一段时间，火星内部的应力和地幔回压会让它逐渐收缩。消失。"

“所以要连着穿？"

"对，六枚连着穿透。每枚间隔三小时。第一枚开道，熔出一条粗坯通道。第二枚扩大并夯实管壁。第三枚把通道内壁淬火成玻璃质稳定层。第四枚是确保空洞是彻底的贯穿火星。第五艘是载人工程船的引导舰。第六艘——”秦处长顿了一下，“第六艘负责炸掉地核周边的关键应力节点，防止空腔开挖时引发全面坍塌。"

陈望舒听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写的是一艘梭形舰穿过去就完事了。SHDB给他改成了六枚铁蛋、连续作业、全流程工程管理。

“这些……”他终于开口，“这些都是我的工作内容吗？"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签的是‘挖空之星计划参与者’，不是‘铁蛋方案设计师’。”秦处长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放下。“你的任务是帮我们确认方案里还有没有你作为‘科幻作家’才能想到的漏洞。工程师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成。你负责的就是想还可以咋样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的工作是‘挑刺’。找出所有可能失败的地方或者其他的可能性，而不是做工程设计。”

陈望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挑刺。”他自言自语，“我特么写小说的时候都在挑自己的刺，现在算是专业对口了。”

第四幕 十年后·铁蛋出巢

地火之间的升空轨道，观测同步监控站。

陈望舒站在舷窗前通过天文望远镜，看着那六颗排列整齐的直径九百米的灰色球体，球体表面覆盖着纵横交错的铌合金加强带，在星空深邃黑暗的背景映衬下，六颗被人刻满了纹路的巨型铁蛋。

十年磨一剑，错了是十年磨六蛋。因为大灾难或者时空颤振被确认为必然发生，这个太阳系的人类也得自救，为了人类生存，自然是用无上限的资源去加速“挖空之星”这个人类避难的计划，先启动“穿透火星”。

三十八岁的陈望舒了，虽然不负责具体的设计，但是工作压力也大的让他的头发奶奶灰了，下巴上的胡茬比十年前密还白了好几根几根。

这十年里他参与了三份技术备忘录、提了七次方案修订建议、乌鸦嘴了两次“这个设计肯定会出问题”的预判，其中一次真的出问题了。

那个穿小熊睡裤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人现在换上了了SHDB发的灰色制服，被窝换成了监控站轨道上的一张窄床，没办法太空轨道上，他的待遇算是足够好的的了。

“准备好了吗？陈工。”

是穿透火星计划的秦总指挥在和他说话，这十年来她换了四个职位，现在升级到了穿透火星的现场总指挥，也是步入了将星之列。

秦总指挥也老了十年，但变化不大，只是头发剪短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还是那么的干练果敢。

“准备好了！”

监控室中央的大屏。屏幕上显示着六颗铁蛋的实时状态，燃料加载完成，导航系统自检通过，撞击序列锁定，所有数据都给出同一个结论：

可以发射。

“一号穿星舰，倒计时六十分钟。”这个时候得专业，得叫这个很酷的正式名字，不能叫外号“铁蛋”。

这个发射窗口，六艘穿星舰已经在轨道上待命等待了四百三十天。垂直黄道面的轨道没有‘借力’的机会，一旦错过窗口期，整个任务就得推迟七年。

秦总指挥长走到他旁边，声音平静。”按序列，一号先开道。二号三周后跟进。四号带骨架。五号载人。六号炸节点。"

“我知道。”陈望舒说。

这十年陈望舒把这套流程在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推演。每一艘铁蛋的任务、间隔时间、失败后的补救方案、如果某一艘没能准时到达的备用逻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怕失败。因为方案来自于他的科幻小说，算是他生的孩子吧的那种感觉。

“一号穿星舰最后自检。” 打断了他的思绪，

“推进系统、导航系统、撞击系统、数据回传系统，全部正常。”播报通报

“收到。”秦总指挥长说。

陈望舒看着屏幕上那颗一号穿星舰。它的表面反射着火星轨道上稀疏的星光，像一个安静的、等待落下的影子。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写的那本《挖空之星》。

小说里，主角站在一艘梭形穿星舰的指挥舱里，手握操纵杆，亲自驾驶着它冲向火星。那是“英雄主义”的写法，一个人，一艘舰，一次决定，又酷又帅，故事宏大悲情感天动地。

但实际上：六颗铁蛋只有五号搭载载人舱进行可能的修正指令和观测记录任务。

他们只是设计了它、建造了它、调试了它，然后在火星轨道上把它轻轻推出去，让它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陈望舒申请过执行穿星舰五号的载人任务，不过这种名垂青史、单开族谱的好事情哪能轮得到他，他只是参与者，严格意义上他是一个合同工，他没有正式的SHDB编制。

“倒计时十分钟。”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颗灰色的球体上。

“倒计时五分钟。”

陈望舒的手插在裤兜里，无意识的纂紧拳头。

“倒计时十秒，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二、一。”

“发射”，优秀的年轻的绝对忠诚SHDB的二代发射员按下了发射按钮，虽然那只是象征意义的仪式用来以后宣传的素材，但是发射员也反反复复的练习那个手指如何让按钮跟稳更专业更伟大.

一号穿星舰发射，二三四五六也会陆续发射，穿星舰脱离太阳的黄道面，垂直于黄道面90度，在两年后到达预定位置，再折返冲向火星，刺穿火星，如同高速的飞针穿透鸡蛋。

穿星舰飞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监控数据流开始跳动，速度、方向、温度、舰体应力。一切都在预期范围内。

陈望舒看着数据变动，他听到秦处长在旁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开始了。”

陈望舒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继续跳动的数据，忽然想起十年之前，他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签下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其实他知道。

他失去了十年。十年里他没写科幻也没有新小说，没有评论区，没有读者对喷。他只有六颗铁蛋，和一颗等着被穿通的火星。

四年后，在火星的深空，SHDB多艘观测太空船准备就绪，见证这一伟大历史时刻，陈望舒和秦总指挥长都在。

“一号穿星舰进入火星大气层。热沉层温度超出设计上限百分之四十。”监控员的声音紧了一拍，“外壁开始烧蚀。预计到达地表前会剥落百分之十二的质量。”

陈望舒没说话。他知道那百分之十二的剥落是算好的。

监控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预计撞击时间，一百二十秒。”

陈望舒把拳头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椅背。

一百二十秒后，火星的北极，将出现第一个直径九百米的黑点。

人有多大胆，宇宙就有多大料，一个科幻扑街写手让世界熵增。

而这绝不可能就此结束，这世界终会混乱无序，走向爆炸重启，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陈望舒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想，如果太阳系真的走到那一步，人类藏进不同行星的星核里，各过各的几千年，等灾难过去了再出来，彼此还认不认得，还承认对方是不是人类呢？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写小说的那几年，都没想过这么远的问题。

现在他想到了。因为那六颗铁蛋，已经替他想了更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