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近重阳

编辑导读

引力观测员华景知道，今天只要把能源旋钮往左转一点，女儿阿萸就能活下来。可两颗太阳一旦重叠，新洛阳殖民地的防护罩就会少掉最后一口电，地面上所有人都会陪她一起死。他已经看过三次这样的结局，城市燃烧，妻子消失，女儿在不同的事故里死去……

《满城风雨近重阳》

“费医生，我是华景，我女儿的病今天就麻烦你了。”

“请你放心，阿萸就跟我女儿一样，一定会照顾好她。我吃完早餐就去你家，你是为人民服务，我也要为所有人民服务。今天双日叠加，是我们新洛阳殖民地至关重要的时间，请你全身心投入工作，我们都会感谢你。”

“我先谢谢你。”

华景放下电话，走到女儿的卧室，看到自己十一岁的女儿在床上醒来，于心不忍丢下她。他走到女儿床边，附身看她，“阿萸，爸爸有一份必须去完成的工作，今天不能陪你。”

“爸爸，你会回来吗？”

华景笑了，漆黑的皮肤让脸上充满沧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一定会的，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了十五年。”

阿萸伸出无力的手，抚摸华景下巴上的胡子，“我没有胡子，可以做引力观察员吗？”

华景想到自己经常受到高能粒子冲击，想到新洛阳殖民地这颗星球的脆弱生态，对着阿萸点了点头，“等你病好了，长大就可以。”

阿萸放下手臂，脸上露出微笑，“爸爸再见。”

女儿这么懂事，华景更是心里难受，他转身离开房间，出门走向早已在等他的轿车。华景一坐上轿车，轿车飞驰而去，直奔前方和天空连为一体的建筑，新洛阳殖民地唯一的一座太空电梯。高速电梯早已在等候他，他在轿车里已经换上宇航服，踏进电梯直奔太空。

“华景已就位，双日叠加开始监测。”这是一座巨大的太空轨道观测站，几乎铺满轨道的太阳能电池，就像给这颗星球撑了一把伞。华景全身心投入工作，监视着两颗太阳的引力变化。在双日重叠的瞬间，引力波会出现不可测的异常。华景手放在紧急按钮上，随时应对双日对星球产生的危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日已经开始重叠，华景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两颗恒星的相对位置上。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上面显示费医生的名字。华景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拿起电话，另一只手继续放在紧急按钮上。

“华景，阿萸她需要电力。”费医生喘着粗气说话。

“你冷静一下，发生什么事，尽量详细说明原因。”

“阿萸突然发病，我只带了体外心脏起搏器，现在全程电力都提供到太空。”

电话那头，华景听出费医生正在按压阿萸的胸腔，帮她做人工呼吸。华景很清楚，这时候只有基本保障的电路有电，要救女儿，只能从他这边分一些电回到地面。华景不敢犹豫，伸手在面前的旋钮上，轻轻回调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他掌握着新洛阳殖民地全人类的命运，也不敢贸然行动。

就在这瞬间，两颗太阳完成重叠，和新洛阳殖民地组成一条直线，相互之间达到最大的潮汐影响力。随着太阳的形变，空间电场磁场和引力场都发生了改变，巨大的高能粒子流吹向新洛阳殖民地本就脆弱的保护层，华景面前的屏幕上挂满了警告标志。他果断按下紧急按钮，一道人工防护罩出现在太空。

密集的绿色极光冲刷着稀薄的大气层，和太空电梯摩擦出无数巨大的电弧，人工防护罩迅速被击穿，高能粒子直奔地面。华景看到这场灾难，整个人的心都惊呆了，电涌冲向变电站和发电站，一瞬间整个地面浓烟四起。直到两颗太阳分开，华景这才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他看到太空电梯还可以运作，连忙返回地面。

地面到处都是倒塌燃烧的建筑，无数人都投入救灾当中，华景很后悔，他自私地为女儿分去电力，却让整个世界差点毁灭。他浑浑噩噩回到家，看到女儿在床上熟睡，一种说不出的苦涌上心头。

正在收拾体外心脏起搏器的费医生忽然停下手中的工作，他面无表情，走到华景身边，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华景，你偷了所有人的电，系统要把我们都删档回滚。”

华景愕然，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费医生，“不要。”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新洛阳殖民地其实是一个虚拟世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不会消失，只知道每当这里的人类发生危机之后，倘若伤亡过多，系统就会回滚。他害怕的不是完璧归赵，而是又要重新再经历一次痛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时间会回到早上。”

“求你了，管理员先生。”费医生说完话后，在华景面前瞬间消失，压根就没搭理他。一切都回归到原样，华景看着熟睡的女儿，知道时间已经回到早上，他拿着电话，正准备跟费医生联系。他不想打扰女儿阿萸的美梦，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费医生，我是华景，我女儿的病今天就麻烦你了。”

“请你放心，阿萸就跟我女儿一样，一定会照顾好她。我吃完早餐就去你家，你是为人民服务，我也要为所有人民服务。今天双日叠加，是我们新洛阳殖民地至关重要的时间，请你全身心投入工作，我们都会感谢你。”

“今天我女儿可能需要体外心脏起搏器，请你把应急电源带上。”

“她身体状况很好。”

“求求你了，一定要带上。”

费医生听到莫名其妙的请求，也觉得这位老父亲是过于操心，他车上放满了医疗器械工具，想着华景身为引力观察员为所有人操心，最终还是点头同意。“我会带的，请你放心。”

华景听到费医生同意，松了一口气。他和费医生告别并挂断电话，返回女儿的房间。阿萸此时醒来，他猜测阿萸刚才是装睡，笑着和她打招呼告辞，尽量让女儿放松。

回到工作岗位，华景看着能源控制旋钮，他这次不敢再贸然改变配送比例，也知道自己女儿万无一失，所有身心全部投入引力观察当中。双日重叠，他按下紧急按钮，稀薄的大气层上充满密密麻麻的极光，人工防护罩作为最后的盾牌，抵挡住这次高能粒子的冲击，监控镜头里的新洛阳殖民地一切安然无恙，人民生活井然有序。

直到两颗太阳完全离开重叠，华景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胜利一般的微笑。手机响了，又是费医生，他想着对方一定是给自己报好消息，满怀欣喜的接电话。

“费医生，我马上回。”

“抱歉。”

对面传来沉痛的声音，华景心开始提到嗓子眼。“我在听。”

“您太太同意阿萸到太空看您，就让她自己去。刚才因为两个太阳重新放光，一位司机突然被反光刺入眼中，没注意到阿萸。”

后面的话不用再听下去，华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匆匆地返回地面，回到家中，费医生坐在客厅低垂着头，妻子在卧室独自哭泣。他来到妻子身边，她哭着说，“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找你。”

华景安抚妻子，看向门外的费医生，想到了占据他身体的管理员。他安抚完妻子，“你先在家休息，我和费医生去一趟殡仪馆。”他的妻子点头同意。

华景带着费医生离开家，并没有前往殡仪馆，而是直奔太空电梯。

费医生感到十分奇怪，“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华景冷笑，“我找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那个人。”

直到他们来到华景的工作场地，费医生彻底坐不住了，“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华景先是不说话，拎起椅子砸向一个控制台，“出来，别躲在后面。”

“你疯了？在跟谁说话。”

华景没有回答费医生，“你不出来我就毁掉一切，毁掉整个新洛阳殖民地。”

“华景，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但是，这里，请不要乱来。”费医生开始语无伦次。

“既然你不愿意，我现在就毁灭给你看。”他在一个完好的控制台上，开始解锁太阳能电池板，控制改变成坠落轨道。“你现在满意了吧。”

啪的一声响指，费医生不再举手无措，面无表情的看着华景。“发生了什么事？”

华景见管理员出现，脸上露出冷笑，“所有的事你都知道，明知故问。”

费医生很快切换了表情，显然他注意到关键信息，“这不是我做的，你女儿的事。”

“为什么她一定要死？你让我经历两次痛苦，是故意折磨我吗？”

费医生连忙摆手，“华景，你理解错了，不是我要折磨你，是这个世界的选择。新洛阳殖民地已经到达人口资源上限，你女儿进入裁决名单。”

“为什么是她。”

费医生摇头，“你们是算法里的生命，生死的决定都是算法掌控，我只能让这个世界保持正常运行。”

“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女儿逃过死亡？”

费医生见华景非常执着，略微的小小惊讶，脸上写着好像是你怎么不知道。他指着脚下，“这里，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前世的记忆吗？”华景摇头。“这里是唯一的例外，在远离新洛阳殖民地这颗星球的位置，回滚不会更新这里的信息，你这十五年，经历过三次新洛阳殖民地全毁灭，你是唯一知情人。”

“只要阿萸在这里，她就不会死对不对？”

费医生点头，“祝你好运。”

眼前的费医生消失，华景站在女儿床边，他看见女儿嘴角微动，知道她现在是装睡。他俯下身，轻轻的抚摸女儿头发，“爸爸今天带你一起去上班好不好？”

“真的？”阿萸猛然睁开眼睛，紧接着开始喘气。

华景让女儿平躺休息，“我给费医生打个电话。”

“费医生，我是华景，今天我要带我女儿去太空轨道观测站，请你帮我准备体外心脏起搏器，和备用电源。”

费医生在电话那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华景，你疯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事不宜迟，你快点来我家，东西都带上，你也一起上太空。”

费医生没挂断电话，直接对着家里大喊，“老婆，我可以上太空了。”

三人来到太空轨道观测站，阿萸和费医生见什么都新鲜，华景安排他们在观光窗附近休息，这个位置在他的工作岗位上方，随时可以看到他们。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接近两日重叠，华景也紧张起来，不停地的抬头，看着离开星球最远的位置。

“厕所在哪里？”费医生回过味的时候，后面的一颗太阳已经少了一大半，他走下楼梯找华景寻问。

“楼下。”华景感觉到微微的异样，又说不出这种感觉，“你不看双日掩吗？”

“我都看了几十年的，这有什么稀奇。”

一切安然无恙，华景带着两人回到地面，街道上也井然有序，看不出这颗星球有什么不同。他打开家门，“亲爱的，我回来了。”

“妈妈？”

屋内没有回应的声音，费医生一脸纳闷。“你们是在跟谁说话，你又结婚了？”

“我妻子，阿萸的妈妈。”华景指着房间，惊愕得张口结舌，房子空荡荡的，里面的东西几乎少了一半，没有任何成年女性的用品。

“抱歉，您太太的死给你打击很大，请你先冷静下来。”

华景这时候才注意到费医生不对劲，跟以往不同，也不是管理员上身。他冷静做了分析，“我太太什么时候过世的，什么原因。”

“跟您结婚后不久，一次意外。”

“她生了孩子没有。”

“没有。”费医生也对自己这句话感到匪夷所思，随后组织好了新的语言，“阿萸是你领养的孩子。”他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应该当在孩子面前说出来。

“不是的，我是妈妈生的。”阿萸眼睛开始流泪，几乎要哭出来。

华景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新洛阳殖民地，这套供他们生存的体系，永远无法避免系统规则。“要怎样，才能让你满足。”

他这句话是说给系统听的，发出愤怒的吼叫声。费医生则是认为眼前的单亲爸爸疯了。

“你太累了，早点休息吧。阿萸的身体现在很好，她不用太费心思照顾。”

“我没事，你跟我再去一次太空轨道观测站。”

“我还有事，其他病人需要回访。”

华景生怕费医生跑掉，用手狠狠抓住他的肩膀，“阿萸，你自己在家照顾自己，我工作上有点事没做完。”

“嗯，爸爸，你去忙吧，我会做饭。”

华景心里非常明白，阿萸从小卧床，根本没学过做饭，显然这里的人被彻底修改了记忆和能力。

太空轨道观测站内，费医生再度被管理员借用了身体。“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妻子死了。”

“很抱歉，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其实，我看到你失去孩子，我就想到我自己，我的第一个孩子很小就没了。”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吗？因为这点小事，让你反复回档到双日重叠前。”

费医生摇头笑了起来，“不是。在你之前的引力观察员，甚至会为了彩票中奖，让我帮助时间回滚。”

“那你帮了没有。”

费医生摇头，“你会不会感觉很奇怪，引力观察员没有前辈。”

“那你的意思，我可能会被你免职对吧。”

“不是我，是系统。有的是为了追求对象，有的是错过电影，什么样的人都有，只有你的工作时间是最长的。”

华景沉默了很久，“如果我让其他人死掉，我家里的人可以都留下来吗？反正，他们的记忆都会被改写，不会察觉失去身边的人。”

“看来你比所有引力观察员都自私。”费医生望着地面早已毁灭的城市，“希望你别再破坏这个美好的世界。”

“费医生，我是华景，我女儿今天就不用麻烦你了，我带她去太空轨道观测站。”华景坐在女儿的床边打电话。

“华景，阿萸的身体不能随便乱动。”

“我答应过她，带她去太空轨道观测站，今天双日叠加，我怕以后没机会。”华景后面的说话声音变小，怕被女儿听见。

电话那头略微的沉静，“那好，要小心点，我送点应急医疗器械过去。”

“不用了，我现在就出门，怕赶不及。”华景立即跟费医生告别，迅速挂断电话。

“爸爸，真的带我去太空轨道观测站吗？妈妈也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她还要上班。”

“我会影响你工作吗？”

华景把阿萸从床上抱了起来，直接出门。“出发了。”

太空轨道观测站里没有重力，阿萸很轻松的飘了起来，她好奇的看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华景看她这么喜欢这里，就开始讲解这里的机器操作。

“这块屏幕是太阳能电池板的状态，如果受到陨石打击，损坏的就会出现红色警告，总面积到达百分之一，你就要通知修理人员更换新的。”他带着她来到主工作台，指着上面的巨大旋钮，“这个旋钮是控制地面能量转移的比例，要降低地面能源供应，就缓慢移动一点，如果人工防护罩无法抵挡太阳风暴，新洛阳殖民地很有可能会彻底消失。”

“嗯。”阿萸似懂非懂。

“这个紧急按钮，就是用来启动人工防护罩，每当双日叠加，引力波动异常，必须人工干预。”

“爸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我还没长大，不能来这里上班。”

“阿萸，你要记住我给你讲的，千万不能出错。”华景此时扣紧宇航服的头盔和面罩，确认身体全部包裹起来。

“爸爸，你要干什么？”

华景指着外面，“以后，你要是想我，就看外面的星空，我永远在。”他说完话，转身进入减压舱。他打开麦克风通讯，“马上就要双日叠加，坚守你的岗位，关键时刻打开人工防护罩，你是最好的引力观察员。”

此时的阿萸，终于意识到父亲这是和她告别，然而隔着舱门，她怎么也不能劝回父亲，只能在屏幕中看着父亲慢慢飘向太空，人影渐渐消失。“爸爸。”

华景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上，“这是生命的税债，我不能逃避。”

转眼间，阿萸止住了哭泣，忘记了父亲的存在。似乎，她一开始就是引力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