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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致进取号

遗书——致进取号

他的病治不了,但冬眠可以让他活到未来。第一次醒来时,人类刚刚在火星上留下脚印。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呼。再次醒来时,火星已经有了城市。第三次醒来时,人类已经占据了整个太阳系。两千年后,他终于听见医生说,这病能治了。而他却不想活了!

谁
谁与归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7/134173 字142 阅读

编辑导读

他的病治不了,但冬眠可以让他活到未来。第一次醒来时,人类刚刚在火星上留下脚印。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呼。再次醒来时,火星已经有了城市。第三次醒来时,人类已经占据了整个太阳系。两千年后,他终于听见医生说,这病能治了。而他却不想活了!

《遗书——致进取号》

一个曾经的英雄,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不可抗力的影响下一步步堕落,我们可以叫他堕落者。

那么一个文明,一个曾经伟大的文明,一个曾经不断向外开拓发展的文明,如果有一天也堕落了,那么是不是可以叫他堕落文明?

我叫白凡。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大雨,雨滴打在医院窗户上,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这不是一个好天气。可惜我死的那天不是个大晴天。

2000年。我跨过了2000年。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中间醒过来很多次,看见了无数事。而现在,我最后一次醒来。

医生坐在我面前,带着职业微笑,平静的告诉我,那体内的东西,现在就几瓶药就能解决,简单一个疗程。然后就好了。可我不想治。

治好了又能怎样?接着活?

可我想死。

死在这个时代,或许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这不是什么抗争,说不上。就只是,我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呼吸这里的空气,看这里的人,听他们说的话。我做不到。

仅此而已。

这确实是个人们无比幸福的时代。但对我来说,这个时代全是废墟。精神上的废墟。

2000年前不是这样的。

让我跟你讲讲2000年前是什么样子。那可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那个时候人类刚刚挣脱地球,月球上基地刚完善,火星上第一批移民区刚建成。

我至今仍然记得,人们第一次抵达火星时,整个地球都在看直播的场景。

宇航员们走出舱门,鞋子踩在火星的沙粒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然后地球上爆发出欢呼声,那声音我至今都记得。我那时在人群里,跟着身边的人喊,哭,拥抱。

随后,人们便准备开发木卫二。它的冰层里有海洋,海洋里可能有生命,光是这个可能性就足够吸引当时的人们了。木卫三也是,上面有水,有大气层,虽说很稀薄,但也是大气层。

一个个城市被我们逐一探索,标记,开发,建立殖民城市。

我就是在那种嘈杂的声音里长大的。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曾经在木卫三上干过一阵子,不伟大,也不重要。

但我知道我是那个文明的一部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事可做,有欲望去为这个文明做。

后来我得病了。什么病呢?说起来也简单,细胞层面的病,染色体端粒出了点问题。对于现在来说,这是小事,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是死刑。

我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医生坐在我面前,一言不发。我问,我还有多久?他说,14个月。我说,好吧。这时他说,现在有个办法,不是治病的办法,是可能致命的办法。他说的就是冬眠实验。

人们一个一个地把我们送了进去。在进入冬眠舱的前一刻,一个护士对我笑着说,不用担心,醒来的时候,世界就不一样了。

她说得对。第一个100年,我醒过来已经是2200年出头了。火星殖民地已经成熟,轨道电梯也建起来了。通道从火星同步轨道一路垂到地面。火星再也不是实验性质的基地,是真正的城市。人们在那里出生,上学,工作,死去。甚至于到后来火星口音开始出现,火星菜系开始形成,火星人说我们地球人怎么样怎么样。

恢复好后,一个年轻的医生告诉我,对不起,现在仍旧治不了。

我没看他,但从他的声音我能听出来,他很羞愧。但我并不在意,100年而已,治不了很正常,更何况这个文明还在不断进步,未来大有所期。

我没在这个时代多待,只是看着地球日渐糟糕的环境,我把我的冬眠舱放到了月球上,再进入冬眠舱。

第二个100年。第三个100年……每次醒来太阳系都在变化,但是不变的是治不了我的病。

同批前往未来的人已经有好几位决定不再进去冬眠了。有的是能治了,治好就留在那个时代,有的是治不了,但也再也不愿继续睡下去了。他们说,哪怕只有一两年可活,也想在这个时代活,想建造火星殖民地,想参加木卫二的海洋探索,想将最后的日子奉献给人类。

我理解他们,但我没走,我还想活。或许我是一个贪心的人,我希望能够活到治疗我的那一天,顺便看看人类文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接着睡。100年,又是100年,200年过去,大约到了500年后。此时,人类文明已经将整个太阳系完整地占据了。

醒来后,我遇见了这个时代配给我的接待员,很年轻的姑娘。她说,白先生,现在人类是这个太阳系的主人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告诉我一个好像是坏消息的消息,冬眠技术被限制使用了。我愣了一下,她解释说,太多人想要借助冬眠逃避了,技术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某些人。

她说,你想,一个科学家睡下去了,然后过了100年,他的知识就落后了,过时了,他原来的人脉全都没了,他需要救济。除非他能够凭借自己坚强的意志重新学,但大部分人是做不到的。所以人们最后干脆立法,非必要,则冬眠者必须需自付保管费,并必须在醒来后完成社会适应性学习与服役期。

末了,她补了一句,白先生,你不算。

我点点头,幸好我这是医疗必要的,还能继续冬眠。

然后又是好几百年。

大概900年后,新技术终于能救我了。一个医生挺高兴地告诉我:“白先生,你的病我们能治了。”

我说:“知道了。”

但我没治,因为现在治起来还很麻烦,我并没有那个能力支付如此大的医疗负担。而且我还想看看人类找到出路,看看他们怎么走出太阳系。

那些年整个文明都在焦虑。太阳系开发完了,再往外,最近的恒星也有4.3光年的半人马阿尔法星,太远了。飞船飞过去按照最快的推进器也得几百年。

所以有人提议建造能够冬眠的船,甚至又有人提出更激进的方案,曲率,空间折叠等等。但是这都是理论,没有实践。钱是最大的问题,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一个几百年看不见回报的项目买单。

政客们开会,散会,再开,可没结果。

直到那一天,有一位伟人出现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或许从来就没有哪一个个人是真正的伟人。后来人们跟我说起这事时,用的是“那群人”。一群工程师、科学家,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点点说服政客,说服民众,说服投资者。他们将所有的资源拼在一起,造了一艘飞船。

进取号。

人们都相信,只要它飞出去,就一定能找到答案,就一定有解决办法。

发射那天我醒着,电视直播,整个太阳系都在看,画面里的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我仿佛回到了我曾经那个时代,周围的人们又开始欢呼、流泪、拥抱。此时我坚信人类文明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然后我又睡了。

可后来这几百年里,情况突然有些不对。

到后来甚至都没人来接我了,来的都是机器人。我不知道哪里开始变,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人们把希望全压在进取号了,自己便不想奋斗了。进取号在前面飞,几十亿人在后面等,等它传回消息,等它找到一个办法。但一个文明,不能只拥有一艘船,而应该让每一代人都成为船。

这次出来我待得久了一点,我想找找人类文明出了什么问题,人类文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些天我跟一个社会学家聊过这事,他姓安,叫安澜,样子很朴素。他惊讶于我冬眠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时代的事情,拉着我整整聊了两天。他说,这进取号是人类费尽全力打造的,不可能再打造第二艘了,那艘飞船花的钱足够再建一个火星殖民地了。科学家们当时费尽心思说服政客,政客又说服民众,大家咬着牙把这东西送上了天,但是太久也没有任何回报。

政客们不愿意再过问这件事情,商人也不愿意投资。没有利益的事谁干呢?他说,从那以后,人们就不怎么往外看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愤怒,很悲哀,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在描述进取号时都是很平淡的。我想,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智者,但我没有像他那么悲观。我还是相信进取号的,只要它能成功,人类文明就一定能恢复。

我带着这个想法继续睡下去。

再次醒来时,我听到了我在这个未来唯一的好友安澜去世的消息,他活了120岁,一生都在为这个文明找出路,可惜,他失败了。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为他深深鞠了一躬。他死于这个时代的无病无灾,死于一场无声的窒息。

这个时代,人们和进取号联络不知为何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断的,可能是太远,设备老化,也可能是它遭受了什么意外。反正结果是断了,进取号在人类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大惊失色。

但是民众们却没有管它。

我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停下来,去真正关心这件事。他们早就忘了,或是从来没在乎过。

我想,太阳系有几千亿人,总会有人想出新的办法,我不必在这里庸人自扰。所以我继续睡了下去,希望能找到人类文明的解决办法。

但答案让我绝望了。

后面几百年,人类文明没有崩溃,也没有战争,也没有灾难,一切都像故事那样美好。生产率提高,物质丰富,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好到几乎不用奋斗也能够生存了。

每次醒来,世界都更安静一点。物质极大丰富——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有。要吃的,机器做。要玩的,系统生成。要做任何事,AI帮你规划好。人只需要活着。消耗时间。

人们只需要付出很少的代价,就能得到很大的回报。食物是合成的,能源是免费的,居住空间是分配的。工作变得可有可无,不工作也能活得不错。于是人们干脆摆烂了。

娱乐产业快速发展,虚拟现实、感官模拟、全息游戏,你可以活在任何时候、任何身份、任何故事,那么为什么还要在现实世界去吃苦呢?

科学研究也越来越少,剩下的这些除了骗资金,就是为了研发新的娱乐技术。

教育质量也逐年变差,学校当然还有,但是学生们已经找不到学习的理由了。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去太空?太空已经被开发完了。去探索?没有可探索的。去创新?创新的动力从哪来?

或许还有少量个体不满足于现状,形成各种各样边缘学术圈,但对于整个文明而言,很难说这是有用的。

我最后一次醒来,是现在。

这个时代医生是一个机器人,它看了看我的检测报告,说能治,很快就能治好。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行,如果不愿意手术,吃药也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很久,能治好,但治好了之后呢?找个地方住下,领着政府的救济,每天睡觉,吃饭,娱乐。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要的,只是和这个世界一块堕落的人。

我不愿意。

周围的同事,一起来的那几百个人,早就走完了。有的治好了病,融入了某个时代;有的死了,死在等待里,死在绝望中;还有几个,融入了这个时代,沉溺于娱乐之中。

我跟本地人聊过,他们说现在不挺好的吗?每个人都很幸福,科技不发展又怎么样,日子很幸福不就行了吗?

我没办法反驳,他们确实很好,很幸福。

但这不是那个文明了,这是一个老年文明。就如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晒完回家睡觉,等着明天继续晒。这就是人类文明现在的样子。人类拥有了全世界,却唯独弄丢了自己。

我决定不治病了,随后将这个决定上报给了冬眠中心。对了,这个时代的冬眠已经合法化了,只要你有钱,冬眠到天荒地老也没人会在意。

冬眠中心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会记录。

挂断。房间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写这些字,不是要说服谁。也不是失望。失望这个词太轻了。这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面对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但墙那头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在窗边。外面是个广场。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们不动。也不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看不出表情。远处有栋楼,外墙上全是广告。巨大的。一个沉浸游戏的广告。画面上一个女孩在笑。笑得很灿烂。眼睛很大。旁边一行字。

“你的世界,无限可能”。

我再过几天就走了。疾病会重新醒来。它在我身体里,睡了2000年。也该醒了。它会很快。一周,或者更短。我不用受太多苦。

人类文明变成了堕落文明。一个平庸的文明,不再痛苦,不再挣扎,也不再有光。

这封信,会有人看到吗。不知道。

看到了,会有人在意吗。也不知道。

可我还是想写。想告诉读到的人。2000年前,我们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人类刚刚走出摇篮。满手泥但浑身是劲儿。我们在木卫三造引擎。在土卫六上建城市。我们管那艘飞船叫进取号。我们相信,前面一定有路。

路一定是有的,只是我们不走了。

好了,这就是遗书了。我叫白凡。一个普通人。从2000年前来。现在要走了。

进取号。如果你还在飞,如果你还活着。继续飞。别停下。

别回来。

这里不值得。

再见了。

白凡

于地球标准时间,公元41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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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加入零重力

反乌托邦太空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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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C2H5OH7/14 11:24

比起安澜的日记没那么大的惊艳感了,可以细细写一下堕落文明是怎么堕落的,比如沉迷肉欲?目前看来只是不想去探索太空而已,不够堕落

阿灯
阿灯9/6 09:33

那种不想出门的死寂感比肉欲更像堕落。进取号在真空中漂浮的样子挺绝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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