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税时代

编辑导读

老高消失那天，我账户多了一笔钱，五块，备注是举报奖励！我没举报，真没。可芯片说我想过，想过他不对劲，想过离他远点，想过他要是没了，我会不会安全？办公室没人看我，都盯白墙，我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五块钱。纸是热的，像刚从谁身上撕下来，然后额头又响了。嘀，通知弹出，存在税试征对象，我是第一批……

《笑税时代》

你刷到过那条推送没。

上个月。礼拜一。大清早。拖鞋。手机震。通知。笑要交钱。从今天起。微笑一百。出声五百。哈哈两千。诈骗。划掉。又弹。又划掉。在弹。又弹。你遇到过吗。手机不听你。你划。它弹。再划。再弹。你摔手机。碎地上还弹。敢摔吗。不敢。手心湿。刚洗脸。水顺胳膊淌。屏幕全是印。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拿袖子擦。袖子湿。印子还在。一层一层。你的脸映里面。模糊。碎成一片一片。你看不清自己。你擦屏幕。越擦越看不清。

喇叭。小区大喇叭。居委会砸门。芯片值入。门口。拖鞋。睡衣。邻居也出来。对看。没说。你知道那种感觉。你想说。他也想。都不说。嘴闭。牙咬。舌头抵上颚。话在舌头底下。压着。先张嘴先倒霉。你敢吗。不敢。站着。各自回屋。关门。锁门。咔哒。咔哒。两道。靠门背。背心贴门板。凉。脊椎往上。后脑勺。不是冷。凉。你分得清吗。冷是外面来。凉从里面渗。我当时就是凉。站直。凉在。不站直。还在。不走。那种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你暖不了它。

那几天还有个新闻。呼吸频率监测税。辟谣。假。但你想过没。为啥传开。因为大家觉得真他妈可能发生。够了。不用真收呼吸税。让大家相信你可能收。他们就自己憋。自己憋自己。连辟谣都不用。他们替你辟。算了不扯这个。

老高。跟你说老高。

高志强。三十二。一个办公室蹲三年。讲笑话。他看你一眼。点头。接着干活。脸上啥也没。真啥也没。叫面摊。不生气。也可能是生气你看不出。我看不出。谁都看不出。三年不笑。你信。我不信。但他就这样。至少看起来是。我观察过他。偷偷。开会。吃饭。咀嚼均匀。一下。一下。像机器。你听。咯吱。咯吱。整个食堂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几十个人。咯吱。咯吱。你坐那儿。听几十个人嚼饭。没人说话。你吃你。你嚼。不敢停。停就突出。突出就被注意。被注意就扣钱。嚼。咯吱。咯吱。你也变机器。你吞。喉咙里咕噜一声。你跟别人同步。咯吱。咯吱。咕噜。咯吱。咯吱。咕噜。一整个食堂。同步。

后来才知道。不是不想笑。笑不出来。嗓子呀。发不出声。他自己说。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操。一个人。笑不出来。出个笑税。你品。专门冲他来。是不是。越想越是。也许不是。谁知道。说不准。说不准最让人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是不是。不是。是不是。不是。像钟摆。左右左右。你跟着它摇。左。右。左。右。摇到天亮。

芯片。绿豆大小。脑门正中。第三天排大队。文件从打印到执行。三天。能想象吗。三天。网购都不一定到货。芯片到了。打脑门。前面大爷。跟护士吵。凭啥往脑袋装。侵犯人拳。护士说没用。不装拉黑名单。账户冻结。骂骂咧咧。最后打。都这样。都骂。都打。自愿吗。算吧。选了打。不算。不打没法活。选哪个。你告诉我。我打。出来摸额头。不疼。但多了个东西。那几天所有人摸额头。我摸。你摸。都摸。跟中斜。指腹按。皮肤底下硬点。不仔细感觉不到。知道它在。一整天分心。开会摸。打字摸。睡前摸。翻来覆去。枕头印子。不是汗。手指蹭。洗枕头看到。一个一个。指腹形状。拿手指比。刚好。就是你。你看着那些印子。你晚上枕着它们睡。你的手指。你的额头。你睡觉的姿势。全被记录了。枕头上。芯片里。都有。

头两天街上安静。煎饼摊排队。没人说话。死盯手机。买煎饼差点对老板笑。嘴角刚翘收住。操。差一点。一百。知道那感觉吗。肌肉准备好。笑做一半。硬拽回来。脸肉酸。真酸。老板看我。口罩没戴。脸清清楚楚。什么表情没有。眼睛里有东西。也可能心理作用。也可能他看傻逼差点笑。也可能在想。你也差点了。你猜他想什么。猜不出。你猜不出。谁也猜不出。天天摊煎饼。每天几百张没表情脸。你告诉我他想什么。手稳。打鸡蛋。翻面。铲。装袋。一气呵成。不恐怖吗。脸上什么都没有。手动。稳稳动。你看手。看不到脸。只能看手。手比脸诚实。手不扣钱。脸扣。脸是叛徒。手不是。手动。打鸡蛋。翻面。铲。装袋。明天还来。后天。天天来。你天天买。你天天看他手。你们之间只有鸡蛋。翻面。铲。装袋。没有脸。

老高那两天估计爽翻。脸上还是那样。走路轻快点。也可能我想多。谁知道。三年没搞懂他。一次没有。

然后事情开始。一连串。刚适应一个。下个就来。鞋带没系。下一脚踩上来。

咖啡馆。姑娘喷嚏。一个。尾音拖哈。瞬间安静。所有人盯。跟看死人。你想。姑娘。喷嚏。几十个人转头看你。体会那瞬间。脸白。捂嘴。手抖。五百。一个喷嚏五百。一个月打几个。算过吗。之后每次喷嚏往死憋。一次憋出内伤。胸腔疼三天。你试过憋喷嚏吗。气流冲上来。硬按回去。肺疼。嗓子疼。眼眶胀。不敢打。不知道会不拖哈音。不敢赌。气体在身体炸。闷响。像从里面打一拳。揉胸口。没用。疼从里面来。揉不到。拿手指戳。戳不进。疼就在那儿。看着你。它笑。笑你不敢喷嚏。笑你揉胸口。笑你戳自己。你低头。胸口还是疼。它还在笑。

地铁。哥们刷猫打架视频。噗半声。就半声。咽回去。扣款弹。五百。公共交通工具内中度情绪消费。咋没帅手机。不敢。帅手机芯片盼情绪失控。罚更多。说这话脸灰。见过人脸变灰吗。见过。血退干净。不白。不青。灰。水泥。见过水泥吗。就那种。放下手机。手插口袋。口袋抖。不是口袋。是手。大腿布料颤。你在地铁。旁边裤腿抖。注意到。不说。敢吗。问怎么了。回一句。芯片判关心。关心算不算情绪。不知道。所以不说。挪眼。窗外黑。隧道。自己脸映玻璃。平。伸手摸。凉。跟门板一样。干凉。自己脸印上面。平。你也平。你的脸在玻璃上。平的。你的脸在芯片里。平的。你的脸在你脖子上。平的。都是平的。

那段时间好多人晚上不敢睡。网上发贴。打呼噜扣钱。呼噜频谱跟低笑像。辟谣。换你信。敢拿账户赌辟谣。不敢。天天侧睡。侧睡不打呼噜。脖子落枕。理疗。师傅说紧张导致肌肉痉挛。废话。谁不紧张。你说。街上走。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喷嚏。不能呼噜。谁不紧张。晚上躺床。枕头全是头发。紧张掉发。翻身要想。翻身算不算情绪波动。不算吧。但还是要想。一想。睡意没。盯天花板。有裂缝。以前没注意。现在天天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闭眼能画。你画过吗。不用笔。眼睛画。一笔一笔。睡不着就画。画到天亮。天亮起来。上班。煎饼摊。老高。芯片。又是新一天。又画。又天亮。又上班。你是机器。你画的裂缝也是机器。天天同一条。

然后眼泪来了。有一天突然开始。一个礼拜。人不笑。眼泪止不住。莫明其妙。不是哭。不是嚎。就是流。脸没表情。眼泪自己淌。亲眼见。开会。部门女同事坐对面。打电脑。打着脸上全是水。不擦。你见过吗。一个人在你对面。脸什么都没有。像纸。纸上全是水。不擦。可能不敢。可能擦也扣钱。可能不知道在流。一个人连哭都不知道。什么状态。眼泪掉键盘缝。嗒。嗒。很小。听见。整个会议室听见。没人说。

就那么流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眼泪哗哗的。周围人都看见了。没一个说话的。你敢说吗。说你怎么了。万一她情绪波动更大。扣钱算你的算她。都假装没看见。我也假装没看见。想起来还堵。她坐对面。眼泪掉键盘。我没说。我他妈什么都没说。我盯着屏幕。键盘嗒嗒响。不是眼泪。是我打字。我在打字。假装在工作。她在我对面。哭。我在打字。嗒嗒嗒。眼泪嗒嗒。键盘嗒嗒。分不清。

上头反应贼快。连夜补充通知。流泪属于伪装性拟笑。表面哭。心里偷着乐。你听听。哭是因为偷着乐。一滴眼泪。五千。连续扣光。锁泪线。打干燥剂。

干燥剂。鞋合子里小纸包。请勿食用。打眼睛。想想那感觉。哭。东西堵泪道。想哭哭不出。不是不想。生理不能。眼泪在眼眶。泪道堵。出不来。咸。热。在眼睛里。眨眼。还在。揉眼。还在。出不来。眼球泡眼泪。像腌菜。眼睛越来越胀。越来越烫。流不出。对镜子。眼眶红。眼球湿。脸颊干。干。一点水没。指腹摸。干。以为有水。什么没有。指甲刮脸。干。白印子。干。你哭。脸是干。没有眼泪。有。在里面。出不来。在眼球上。眼球湿。脸干。分成两半。上半湿。下半干。你摸脸。上下交接处。一条线。湿和干的边界。在你脸上。一条线。

我当时想。老高没事。脸皮厚。结果你猜。老高也被搞。不是芯片。领导骂哭。

真事。老高。面摊。哭。三年没变过样子。一个会骂哭。能想象吗。身边从来不哭的人。哭了。什么感觉。我说。害怕。不是怕扣钱。怕别的。说不清。后脑勺凉。你也有过。后脑勺突然凉。像有人在脖子后面吹气。但没人。回头。什么没有。只有墙。白。摸墙。凉。跟门板一样。干凉。手放墙上。你的体温被墙吸走。墙凉。你也凉。

周四下午部门视频会。季度报表数据错。小数点后面。主管吃枪药。当全部门骂四十多分钟。四十多分钟。试过被连续骂四十分钟吗。不间断。一分钟没停。话赶话。越来越难听。工作敷衍。人品有问题。白拿工资。我工位隔两道墙。清清楚楚。同事递眼色。别管。没管。我也没管。为什么不管。怕。怕管了扣钱。怕管了没用。怕连我一起骂。就这。害怕。手心全是汗。鼠标滑溜。食指中指按左右键。不敢动。怕动出声。怕声音判成什么。听鼠标。不响。手抖。手抖光标飘。看光标。飘来飘去。按不住。像按不住脸。你按鼠标。它飘。你按脸。它动。你都按不住。

老高站着。攥笔。后来在申述大厅跟我说——撞见了——当时在心里喊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操。眼泪哪听你的。让它不掉就不掉。要听你的。世界没人哭。试过吗。对自己说不能哭。眼泪下来。越说越掉。啪嗒。报表上。第二滴。声音特别响。啪嗒。啪嗒。整个会议室听见。所有人看他。低头。眼泪掉。四十多分钟骂没哭。骂完。安静。哭了。在安静里哭。你品。跟我说时一直揉虎口。大拇指掐。掐白印。松手。再掐。再松。白印消。掐一个。你掐自己。虎口。疼吗。疼。但感觉在疼。老高掐自己。可能感觉不到疼。只需要掐。虎口。大腿。手心。掐什么都行。掐证明手在。手在。人就在。但脸不在了。他掐手。手在。脸不在。哪个才算他。

芯片响。一万。攒交下半年房租。脑子里一个念头。房租。没。就两个字。房租。没。你的钱。房租。辛苦攒。被眼泪偷。眼泪是小偷。你哭。你是贼。自己的贼。眼眶背叛。泪腺背叛。身体里长的。全变告密者。手指堵眼角。没用。眼泪指缝漏。手指也背叛。看手。湿。恨它。不敢砍。砍也扣钱。只能看。看它湿。看它背叛。是你的手。不听你。跟脸一样。叛徒。你甩手。湿。再甩。还湿。眼泪从你手上滴下去。滴地上。啪嗒。跟你眼泪掉报表上一样。啪嗒。啪嗒。

申述大厅乌泱乌泱人。吵架。哭。哭的旁边人躲。哭也扣钱。你哭。旁边躲。怕哭声触发芯片。想那画面。一个人哭。周围哗散开。像躲瘟疫。留中间。哭更厉害。知道每哭一声钱流。停不住。你停得住吗。大屏幕滚红字。系统判定数据客观。申述线上提交。柜台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眼珠不转。后来知道。她泪线和笑容早锁。自己申述不了。坐那儿受理别人申述。被剥夺笑容和眼泪的人。坐柜台后。听别人申诉为什么笑容眼泪被剥夺。你听到这什么感觉。打字手还抖。真抖。你看。手抖。你拿手放在自己手上。能感觉抖吗。不能。但感觉自己的手。你的手现在稳吗。确定吗。拿起来看。看它抖不抖。不抖。但刚才看手那一下。你忘了呼吸。注意到了吗。没注意。忘就忘了。忘了呼吸不扣钱。至少现在不扣。

然后更离谱。坐稳。

哭不行。擦。兜里大包纸巾。眼眶湿赶紧摁。没两天新通知。擦眼泪动作跟喜及而泣抹眼泪视觉重合百分之九十八。擦一次两千。品。连擦都不能擦。眼泪掉。自己干。或流嘴里。咸。尝过自己眼泪吗。坐那儿。让眼泪顺脸流嘴里。咸。有点苦。流过脸颊热。下巴凉。滴衣服。不敢擦。让它滴。一滴。又一滴。领口湿。贴锁骨。凉。那凉跟门板不一。门板干凉。领口湿凉。湿凉贴你。贴不放。低头看。衣服深色。越来越大。数。一滴。又一滴。第三。第四。第五。数到第几。忘。从头数。一。二。三。又忘。再数。你一直在数。衣服一直在湿。你数不清楚。

口罩。带口罩。遮半张脸。看不见表情没法扣。有人带头盔上班。满大街看不见脸。地铁站见戴防毒面具。全封闭。所有人看。也没人多看。看多自己出事。看一眼。万一好笑。万一害怕。万一同情。都是情绪。都扣。连看不敢看。还敢干什么。你说。地铁上。视线盯地。没人抬头。车厢脑袋低。集体默哀。没默哀。算自己剩多少钱。你也在算。低头。鞋带松。不弯腰系。弯腰算不算情绪波动。不算吧。但不想赌。鞋带拖。拖被人踩。踉跄。扶扶手。扶扶手算不算情绪。想。手抓金属杆。凉。跟门板一样。干凉。松手。抓住。松。抓住。不知道在干什么。手比脑子快。手知道该抓。脑子不知道。脑子还在想。扣不扣钱。手已经抓了。算了。抓就抓。扣就扣。你松手。又抓。又松。又抓。你跟你的手。在打架。

上头马上出口罩遮当视线税。挡脸恶意隐蛮情绪企图偷税。带一天三千。

品这逻辑。笑扣。哭扣。喷嚏扣。擦泪扣。带口罩防扣——扣。告诉我还能干什么。呼吸。现在还免费。那个呼吸频率监测税谣言。还觉得是谣言吗。敢赌吗。拿肺赌。敢吗。吸气想什么。呼气想什么。每一次呼吸先想。然后忘怎么自然呼吸。开始控制。一二三四。越控制越不会。胸口闷。不是真闷。忘怎么让它自己动。手放胸口。感觉不到起伏。慌。越慌越不会。手在胸口。胸口平。不动。看自己的手。放胸口。胸口不动。手动。手抖。抖因为怕。怕胸口不动。怕再也不动。试一下。吸气。手放胸口。感觉不到动。但还在呼吸。你在呼吸。看。胸口在动。刚才骗你。你刚才慌了。就一下。慌了。知道那感觉了吗。那一下。胸口不动。你的手在胸口上。你的胸口不在手下面。那一下。你知道了吗。

老高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回家对镜子练无表情。洗手间。放松脸肌。发过语音。声不对。像喝酒不是。精神晃忽。平。没高低。问我。人能完全没表情吗。我说不能。他说在试。你试过吗。对镜子。看脸。完全不动。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脸麻。扭曲。控制不住。肌肉有记忆。想动。按着。反抗。眉毛跳。感觉不到。镜子看到。骂眉毛。心里骂。别动。操。别动。不听。还跳。身体不归你。才发现。以为管着身体。没有。它自己。你只是住这儿。身体是房东。随时赶你。脸先走了。你追它。追不上。镜子里的你。眉毛还在跳。你骂。它跳。你不骂。它也跳。你不归它管。它不归你管。

过十来天又发语音。镜子里脸歪。肌肉失控。一边塌。重影。跟毕加索画似的。还说。连这话不敢说出口。说出口可能触发芯片。我说在家。说在家也不敢。习惯。多说一个字觉扣钱。体会过吗。自己家。四面墙。没人。不敢说话。习惯到忘自由什么感觉。张嘴。声带震。听不到自己声音。不是真听不到。不习惯听到。手摸喉咙。震。耳朵里什么没有。对镜子说话。嘴动。听不到。拿手摸喉咙。震。耳朵空。说话。没听到。说第二句。没听到。说。我在说话。没听到。你嘴在动。喉咙在震。耳朵里是空的。你说的话去哪儿了。被芯片吃了。还是被墙吃了。还是根本没说出来。你只是觉得自己在说。

发完没再发。回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想他静静。没打扰。后来很后悔。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不说话是想静静还是没法说话。想过吗。想过。想到现在。半夜发消息。明知不回还发。发完看灰头像。觉得在看吗。觉得在。可能不在。不知道。每次看灰头像。手指悬屏幕上。不敢点。不敢挪。悬。悬到发酸。发酸后抖。不是怕。肌肉疲劳。疲劳到抖。甩手。继续悬。对头像说话。不亮。再说。不亮。发句号。灰头像。灰句号。什么没有。句号发过去。灰的。你的消息。灰的。他的头像。灰的。整个屏幕。灰的。

然后真出事。有天做梦。第二天跟我说。说时看到他脸。平。鼻子眼睛嘴轮廓淡。熨斗熨过。见过熨斗熨脸吗。凸起压下去。形状在。淡淡一层。像纸。水泡过。顶熨斗脸跟我说。梦见全城人变石头。灰白。不动。碰一个人。哗啦碎粉。所有人碎。粉末飘天。乌云。下雨。雨水进嘴又咸苦。所有人眼泪。攒不知多久。天上倒下来。又咸苦。尝尝。就那味。尝过所有人眼泪味吗。尝过。梦里。你快尝到。

说最恐怖不是这。下雨时芯片响。雨里高浓度情绪成分。全民连代降雨税。一毫米扣十块。打伞。梦里。他妈老天爷下雨交税。说这话声抖。脸平底。平脸人声抖。想象。想不出吧。我也想不出。亲眼见想不出。太割裂。眼睛说这是墙。耳朵说墙发抖。信谁。信眼睛信耳朵。都想信。打架。闭眼。声在。睁眼。脸平。不知道哪个真。伸手摸脸。平。收手。他说别摸。摸我感觉不到。扣钱你扣。手缩回。手指记得那平。平。冷。硬。手指记住了。脑子没记住。脑子还在想。是墙还是脸。手指说。是脸。脑子说。是墙。还在打。

吓醒。下意识想笑。梦太荒旦。脸肌动不了。东西很好笑。大脑发笑指令。脸收不到。不动。平着。想笑不能。笑话脑里炸。肚子抖。嗓子痒。脸不动。跟脸失联。不听你。变两人。一个里面笑。一个外面死。舌头感笑话。嘴转。嘴唇不配合。脸颊不配合。眼角不配合。全不配合。手指推嘴角。推不上。肌硬。不是使劲硬。死硬。像冷掉肉。戳一下。凹下去。不回弹。凹着。一个坑。脸上。不弹起来。想揉开。揉。没用。坑在。看镜子。有你名字的人。脸上坑。他不认识你。你不认识他。你们对看。他有坑。你没有。你摸自己的脸。平的。他摸自己的脸。坑还在。你们是一个人。但你有脸。他有坑。你们不是一个人。镜子骗你。还是手指骗你。不知道。

冲洗手间照镜。脸完全平。不是五官没。轮廓没。刚摊还没间煎饼。平整齐。啥没有。账户早扣光。面部表情剥夺睡着偷偷执行。没通知。什么没有。就剥夺。你睡。有人偷表情。醒来。镜里人不是你。盯镜。知道是你。不认识。摸脸。平。掐。不疼。不是真不疼。感觉不到。或疼过滤。反正感觉不到。指尖按。没弹性。不像皮肤。像按合起书上。硬。平。冷。指甲划。白印。不疼。不消。白印在脸上。不认识那张脸。上有白印。你划。你指甲。你脸。你白印。不认识。对镜挥手。镜里人挥。你笑。他不笑。你瞪。他瞪。知道那不是你。知道。你不挥手了。他还在挥。你不动了。他不动。你们对看。中间隔一道玻璃。你摸玻璃。凉。他摸。也凉。你们之间只有凉。

现在顶那张脸出门上班。一个办公室。不敢看第二眼。不是怕。不知用什么表情看。用什么表情看没表情人。用表情。他没有。欺负他吗。欠他什么。不知。不敢有表情。街上白板脸。没表情。不说话。走路蚂蚁。低头挪。撞人不道歉。道歉张嘴。张嘴判情绪波动。撞就撞。道歉以前礼貌。现在有风险。对不起变高危词。敢说对不起吗。现在对屏幕说。敢吗。犹豫。刚才犹豫。看不见但知道犹豫。手指停键盘。按下去。退回。删。再按。再删。打不出。三个字母打不出。试。对不起。打不出吗。打出。骗你。没犹豫。打得出来。但真敢吗。街上。对人。说这三字。敢吗。不敢。不敢的事多一件。你数数。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喷嚏。不敢擦泪。不敢道歉。还有多少。你数。不敢叹气。不敢说话。不敢想。不敢呼吸。不敢看。不敢摸。不敢站。不敢坐。不敢躺。不敢睡。不敢醒。数不完。

上周见一事。还堵。胸口。不是比喻。真发闷。左锁骨下三指。闷。像压东西。有过吧。情绪堵那儿。不上不下。摸。硬。按。不疼。闷。像肋骨上放字典。呼吸字典动。一上一下。拿不掉。深呼吸。在。叹气。在。躺。在。起。在。不走。它住这儿。你的字典。你的闷。你的新室友。不交房租。不走。

小伙子路边跑上班。踩翘地砖。摔交。膝盖磕破。血顺小腿淌。疼嗷。我操疼死我。五字。芯片判定。扣两万。痛觉与语言衍生税。两万。

趴地上。浑身抖。膝盖流血。不敢动。不敢出声。趴着。路过没人扶。不是不想。不敢。扶得说话。说话扣钱。扶露表情。露表情扣。想。见膝盖流血人趴地。能面无表情吗。能吗。不能。所以没扶。走。就那么走。回头看一眼。还趴。膝盖血。回头走。腿动。心跳。脸什么表情没。看。我也会。走数步。一二三四。鞋底磨人行道。沙沙。沙沙里夹细声。呜呜。不是哭。风。也可能哭。不知道。走远。声没。风没。只沙沙。自己脚步。走路节奏。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机器。跟老高。跟食堂嚼饭人。变机器。你走路。脚底板拍地面。一下。一下。一下。你数。忘了数到几。从头。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永远从头。

所有人看趴着。血流。不知后来怎样。不敢停看。怕看久脸有表情。账户遭秧。走。到现在不知爬没爬起。晚上睡不着想。趴那儿。周围全是人。没弯腰。什么感觉。告诉我。想过吗。你也是站的人。我也是。都是。腿直。腰直。脖子直。眼珠动。瞟。移。再瞟。移后看什么。前人后脑勺。头发。发旋。盯发旋。不看。发旋不让有表情。发旋圆。一圈圈。数圈。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几。忘。从头。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圈。确定吗。再数。一。二。三。忘。从头。永远从头。永远数不完。发旋永远在。你的眼睛永远在瞟。他永远趴着。你永远在数。都是永远。都没完。

那天晚上回家。电视发布会。发言人红光满脸。笑灿烂。牙全露。季度税收历史新高。库房充实。镜头说。感谢理解配合。感谢积极微笑。

操。他让微笑。

台下记者笑。全笑。一模一样。免税特权。定规则人不在规则里。老高看。脸不能动。觉心里骂。肯定骂。换你不骂。告诉我不骂。骂吗。心里骂。还是出声。出声扣钱吗。看。问这句。你紧张一下。就一下。感觉。嗓子眼紧。你可能没注意。我注意。都一样。学会最后一秒吞话。吞时喉咙痛。不是真痛。肌肉收紧留酸。咽口水。喉咙东西上上下下。不是东西。你喉结。动。控制不了。自己动。不信。手摸。动。让停。不停。让动。还动。不听。喉咙不听你。脸不听。手不听。喉咙不听。剩什么。你问自己。剩什么。眼球。眼球还听。你看哪儿它看哪儿。至少暂时。至少。

突然想他那天申述大厅门口说。唯一安慰。叹气没列入收税目录。说完故意叹口长气。占便宜。那时还能叹气。叹过气吗。叹气免费时。大方叹。很爽。一口气肺里呼。肩膀垮。胸腔瘪。塌陷感。舒服。现在不知叹气收不收。不敢试。万一叹气扣钱。连叹气要想。气憋胸口。出不去。深吸。准备叹。最后一秒忍。气在胸腔。不上不下。试过吗。我现在就这。胸腔鼓。锁骨抬。气肺里转圈回去。像掐喉。不是真掐。自掐。掐自己。不知。手摸喉。喉结上。凹陷。紧。放松不了。对自己说放松。不听。喉咙不听。跟脸。都不听。身体。脸。喉咙。手。全不听。你是身体客人。房东随时赶你。你交租。交笑税。交哭税。交喷嚏税。交擦泪税。交口罩税。交思考税。你一直在交。房东还赶你。你的脸走了。喉咙走了。手还在。暂时。手在。交税。手不在。也交。你逃不掉租金。活着就交。死了。不交。存在税。快了。老高说的。

但知道心里有念头。外面不能笑。老子心里偷着笑。总没法收钱。把疯世界心里嘲笑一遍一遍。脑子东西。最后自留地。谁管不着想什么。至少占时。至少。掐自己。疼。在疼。在想。在笑。心里笑。谁管不着。至少占时。至少。你掐。疼。你还在。疼证明在。芯片测不出疼。至少暂时。至少。

然后今天早。老高进办公室。听见那边奇怪声。不是他。额头芯片。不是平常嘀。持续低鸣。蜂鸣。细。尖。牙酸。听过吗。希望永远别听。牙龈麻。不是真麻。神经跳。太阳穴跳。手指按太阳。跳。一下下。跟芯片频率。脉搏同步。跟机器同步。心跳跟嘀声。嘀。咚。嘀。咚。分不清哪个它。哪个你。你按脉。跳。它嘀。跳。同步。你跟它。一体。

按额头。手抖。拿手机。强制推送。

没给看。看反应知道。站那。一手按头一手拿机。站两分钟。人疆。不是僵硬。疆。钉住。钉子木板。动不了。就那样。肩膀耸。一直没放。两分钟。耸。试。肩膀耸。保持两分钟。酸吗。感觉不到酸。不知肩膀在哪。你不知肩膀在哪。只知酸。老高不酸。肩膀不归他管。你酸。归你管。酸是信号。告诉你肩膀在。老高没信号。他的身体不发信号了。断电。关机。

凑看。通知标题。全面开征意识形太与自由思考附加税。关键词。思考税。基础逻辑每分钟五块。追问质疑每秒一千。批判性思考清零加冻。

操。回坐位。不敢看。刚才看那几行脑想凭什么。看。这就质疑。质疑扣钱。强迫不想。越强迫越乱。试过强迫不想吗。越说不想粉象。脑全粉象。现在粉象扣钱。每秒一千。刚看粉象这两字。脑出现吗。出现吗。扣。一千。对不起非故意。但现在脑里有。还在。粉色。象。跳舞。扣。又一千。停不下。看。停不下。瞳孔放大吗。感觉不到。摄像看到。芯片看到。一直在看。现在看你眼。瞳孔。放大一点。又放大。再放大。扣更多。你收不住。瞳孔不听你。你让它小。它大。你让它大。它还大。它只听它的。它只听芯片的。它不听你的。

办公室静。那种静。听见心跳。所有人停。盯白墙发呆。念叨啊吧哒呱。不敢让脑转。念。跟念经。内容没意义。我也念。心里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你呢。脑想什么。扣钱吗。刚才想什么。想我为什么看这篇。也算。追问。每秒一千。你已扣很多。感觉吗。钱包轻。看不到。但轻。裤兜。包里。手机。比刚才轻一点。掂。轻吗。不是手机轻。感觉轻。感觉也被扣。感觉变少。现在胸口闷吗。可能不闷。忘感觉。看。已开始。你忘。忘胸口闷。忘老高。忘煎饼摊。忘姑娘。忘喷嚏。忘眼泪。忘趴地小伙子。都忘。只记粉象。还在跳。扣钱。它不累。一直跳。你一直忘。一直扣。

老高站那。看窗。面无表情。按头手抖。芯片隔几秒嘀。想什么。扣。嘀。嘀。嘀。听。嘀一。钱没。嘀一。人沉。沉哪。椅下。板下。地底。余额负多。不知欠多少。只知欠。一直欠。欠款数脑跳。像秒表。不秒。钱。一下翻。盯数。越翻快。眼跟不上。还盯。盯眼干。不敢眨。眨。又扣。刚眨。不知。眨一。钱没。不知。你眨。钱没。你没感觉。芯片有。它记录。每眨。扣。你眨眼多少次。数过吗。没数。它数。它一直数。

别头。不敢看。

过会声停。芯片不响。完全安静。非普通静。连空气不动。这安静一辈子不想次。所有声抽走。心跳没。不是真没。听不到。太静。静堵耳。张嘴。咬合齿。该听碰声。真听吗。还是觉听。因觉该听。手耳旁拍。没声。不是真没。听不到。静像耳塞。塞耳。喊。喊不出。不是不敢。喊不出。嗓。跟老高。呀。张嘴。吸。用力。声带震。耳无。喊。听不到。心喊。听吗。没。听不到自己声。你声去哪。被静吃。被芯片吃。被自己吃。你张嘴。喉咙震。世界是静。你是静。

转去看。还站。手不抖。站直。跟树。从后看。看不出不同。

但知。不一样。死寂。一人面前变空壳。感觉。不用看脸。肩放。不是放松放。塌。衣架抽走。布挂。里没东西。走侧面。眼睁。里没人。见过那眼吗。鱼市。死鱼眼。非难看。空。盯它。不盯你。不盯任何。就在那儿。空。手前晃。不眨。晃二。不眨。三。不眨。手放。还空。看它。你脸映眼珠。平。你也平。你脸在它眼。平。它眼在你脸。空。你们之间。平。空。平空平空。没完。

后来怎样。不知。但记老高最后消息。钉钉发。头像跳时弹五字。

存在税，快了。

头像灰。

没回。打字手抖。删写。写删。打什么。删。打你别吓。删。打你在哪。删。最后没发。还想。当时发点。他会不会在。有过这种时候吗。想发。没发。那人没。不是死。没。头像灰。消息永未读。盯灰头。觉再亮吗。觉呢。手指悬屏幕。那位。聊天框底。输入光标闪。一闪闪。手落。抬。屏幕指纹叠。密密麻。按亮。灭。按亮。灭。灰头一直。灰。按亮。在。按灭。在。看不看。都在。灰。不知还会亮吗。不知。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