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林雨从没想过,自己会用整个博士生涯的方法论,去验证父亲手里那三枚铜钱。她在超净实验室里追踪量子比特的退相干,父亲在老家的八仙桌前追踪三枚铜钱的正反,两条路本该永不相交。直到父亲下葬那天,她才知道,铁皮箱里那两千多页笔记,早就悄悄记下了答案的另一半……
《卦象》
父亲去世那天,林雨正在超净实验室里调试量子比特的退相干门。
手机关了静音,所以等林雨看到那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已经把她父亲的遗体拉走了。
林雨母亲在电话那头没哭,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三枚铜钱,怎么掰都掰不开。”
“哪三枚?”
“乾隆通宝那三枚,你爸用了四十年的那套。”
林雨听到这里眼泪不自觉的哗哗掉落,怎么也止不住。她挂了电话,把低温恒温器的参数设好,然后开车回老家。
三百公里的路程,林雨反复听着同一首歌曲,高速路两边的风景像记忆的帧格,一片片的后退,勾动起她断断续续的回忆......
林雨和她父亲之间隔着一整个物理学的时空维度,她父亲从她十五岁起就想让她接他的班,传承他父亲"卜卦仙"的本事,至少在她的老家对这种人是这么称呼的。之所以她父亲会想让她接受这个传承,是因为这是她爷爷传给她父亲的,而她作为唯一的独生女,这样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可是林雨说什么都不愿接触,而她大学学习的是量子计算,就是为了推翻迷信的理论。
在林雨看来,什么六爻八卦,什么阴阳五行,说到底不过是古代人在噪声中找规律的本能冲动,和鸽子在斯金纳箱里跳舞没什么区别。
林雨将这个观点表达给她的父亲时,他没反驳,只是把那三枚铜钱在手里哗啦啦摇了三下,然后往桌上一撒,两个字一个背,阳爻。
"你十四岁那年发高烧,我起了一卦,官鬼午火持世,白虎临爻。我说第二天不退,得送医院。你妈不信,非得说是普通的感冒,第二天你就住了院。"他父亲在她大一暑假期间对他说。
"巧合。"林雨不屑一顾。
"你考大学那年,我说你能考进前五百名,但进不了前一百。你从县里确认回来那个表情,你自己最清楚,这是咱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他父亲在她大三寒假时,敦敦教导她。
林雨撇撇嘴,继续包手中的饺子。
有一天林雨父亲问林雨,"量子物理?这是什么?"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嚼一颗不认识味道的糖,"将来能干什么?"
林雨愣了一下。还是脱口而出:“研究物理学,为国家做贡献。”
“就你还为国家做贡献?我看你连六爻都学不会,呵呵”,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表情中似乎还透出一股深深的殷切之感。
“你老了,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多管闲事了”,林雨说完起身就离开了,她实在厌烦了父亲的唠叨。
林雨父亲只是拿起三枚铜钱,哗啦啦在手中使劲摇了三下,又去翻看了手中那本破烂古籍,古籍上有几个大字“增删卦解”。
葬礼很简单。她父亲一辈子帮人算卦,没收过大钱,来的大多数是街坊邻居和老主顾。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跪在灵前哭了很久,林雨母亲说那是二十年前父亲帮她找到失踪儿子的那位。
还有个陌生夫妻带着7岁的女儿跪在客厅父亲的棺椁前一直磕头,说要磕100个头才能还清恩情,林雨母亲此时也泣不成声,但还是指着小女孩说:“这....是你....你父亲去年给.....这个生病的小女孩算卦,他们找到了一个老中医吃很多天中药慢慢好了。”
林雨心底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呆愣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来。
林雨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父亲床底下找到了一个铁皮箱子。打开以后,里面不是钱,是一摞一摞的笔记本。横格纸,圆珠笔,从八十年代记到去年。每一页都是卦例。
"丙子年三月初八,李某问生意,得水地比变泽地萃。断曰:合伙有诈,秋后见分晓。事后应验:九月合伙人卷款跑路。"
"甲申年六月廿二,王某问婚期,得雷泽归妹变火泽睽。断曰:不在今年,明年三月见分晓。事后应验:次年三月订婚。"
"己丑年冬月十五,张某问工作调动,得天火同人变风火家人。断曰:不动为上,动则生咎。不验:动而官运亨通,为何是这样???”螣蛇临世,有青龙解救,动爻......
一页一页。一本接一本。
林雨大致估算了一下,四十多年,父亲记了不下二千个卦例,记录的卦例,每一卦都有问卦人的姓名、日期、卦象、断语和是否应验记录。有些应验是几天后,有些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林雨本打算把这些笔记本和纸钱一起烧了,伴随着对父亲的记忆,一并付之一炬。
但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去年秋天,父亲的字迹已经有点抖了,上面只记了一个卦例:
"问:女儿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家里已经没钱治疗,打算放弃治疗。"
"得卦:地火明夷变水火既济。"
"断曰:明夷,伤也。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左股之伤,应在女儿。将在半年后相遇良医而好转。"
"应验:待应。"
她想到了那个磕100个头那个小姑娘,在视线一片模糊之中,轻轻合上了有些湿漉的笔记本。
林雨没有烧那些笔记本,而是瞒着母亲把它们带回了她所在的实验室,这是父亲生前唯一对她的期望,她突然明白卜卦也许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而是一种慈悲,一种对世间苦难的慈悲。
就在林雨翻了几百页以后,她发现了一个让我坐不住的事情。
应验的卦例比例太高了,是什么东西造成这一切。
她花了三天时间做统计,用OCR把笔记数字化,利用Python脚本做分类和校验,剔除了标注"情况不明"的案例,只保留明确标注了应验和未应验的。
二千一百三十七个可验证卦例。明确应验的,一千七百九十二个。
纯粹用统计口径计算,应验率大约百分之八十三点八。
这怎么可能。
她当然知道这里有一堆方法论问题——选择性记忆、事后解释偏差、应验标准不统一、冷读效应。六爻断卦的语言本身就高度模糊,"动则生咎"这种话你可以往任何事情上套。还有幸存者偏差——客户觉得不准的,可能根本不会回来告诉你。
但她又往下挖了一层。
她筛选出那些有明确二元结果的卦例:比如"诉讼成败""考试过不过""手术成功与否""某月是否出行"这类,断语明确指向YES/NO的。这类案例占比较少,大概只有一千二百个左右,但它们的应验率是多少?百分之九十一。
林雨开始觉得有点冷了,不是灵异的那种冷,是那种实验数据突然不服从你的先验假设的冷。
林雨的导师周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科学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这不可能",而应该是"让我看看数据"。她决定做一个实验。
现代版的起卦,本质是一个六次抛掷的过程。每次抛掷三枚硬币,得到四种结果之一:老阳(三个正面)、少阴(两个正面)、少阳(两个反面)、老阴(三个反面)。六次操作组合,得到一个六爻卦,包含本卦和变卦。
这本质上是一个随机过程。在公平硬币的前提下,每种结果的出现概率应该是确定的:老阳和少阴各1/8,老阴和少阳各3/8。六次操作构成一个六维的随机向量。
林雨的想法很简单:如果用计算机随机数生成器替代手动抛硬币,让问卦者对着屏幕"提问",然后点击按钮生成一个"随机卦象",把这个卦象交给不知道问题的断卦人来解读,再追踪事后的准确率——这应该能排除掉大部分主观偏差。
林雨在实验室里找了十二个同事帮忙,博士和博士后,都是搞物理的,对六爻一无所知。林雨让他们每人想一个近期需解决的"问题"—写在纸条上,封在信封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然后让他们坐在电脑前面,在心里默念自己的问题,点击"起卦"按钮。系统用硬件的量子随机数生成器(林雨所在实验室自有的QRNG,基于光子分裂的随机性,是真随机的,不是伪随机)来生成卦象。
林雨拿到十二个卦象和对应的十二个问题,通过一个微信群找到了父亲的旧识,一位在隔壁城市的老卦师,七十多岁了,姓马。林雨跟他说是学术研究,卦费照付,付卦费是这一行的惯例。
马师傅在语音里断完十二个卦,每条断语五分钟到十分钟。我把录音转成文字。
第一个信封,同事小陈的问题:"这次论文能不能过审?"
马师傅的断语:"卦得山火贲变风火家人。贲,文饰也。卦象吉,文书之事可得。但二爻寅木动化卯木,寅卯同气,无实质变化。卯月可见结果。总体:能过,但改动不大。"
小陈的论文是去年年底投的,审稿意见刚回来,minor revision(小修),编辑给了三周。论文本身没问题,审稿人只是提了点格式意见,能过,改动不大——全中。
但这有可能是凑巧。
第二个信封,同事老赵的问题:"我妻子这次怀孕能顺利吗?"
马师傅断语:"卦得泽山咸变天山遁。咸,感应也。九三爻动,咸其股,执其随,往吝,看似有感应,实则不宜往前。山在上,为阻隔,过程会有波折,最终结果不乐观。"
老赵看完脸色就变了。他妻子之前有过两次流产,这次是第三次试管婴儿。他没有告诉我,我只是随机从实验室里找了人。两周后,老赵的妻子又胎停了。
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十二个问题,林雨一个个对下来。马师傅不认识这些问卦者,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他只是在电话那头,对着我报给他的卦名和爻动,说了他的判断。
一周后,林雨收集了同事的是否应验的结果,这种实验本身就是量子计算中的一环,所以同事们都配合,只是没有人会想到用六爻这种复杂的古代术数来和现在的量子计算做融合。
十二个卦例,明确应验的,九个。不验有二。
林雨坐在数据前面,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把能想到的所有解释都想了一遍:
量子随机数生成器有偏?不可能,我们校准过,随机性在10^-9水平上。
我在转述卦象时无意中传递了信息?我确认了,我只是报了卦名和爻动,连语气都刻意控制为中性,当然卜卦之人不是林雨。
马师傅的断语模糊?不,他每条都说得非常具体——时间、结果、性质,没有任何含糊其辞。
事后解释偏差?我严格按照事前断语和事后事实做比对,没有给任何宽松余地。
只能再重复实验。
接下来三个月,林雨申请了一笔万把块的经费,试图扩大了样本量。
林雨在网上招募了两百多个志愿者,来自全国各地,年龄、职业、教育背景各不相同。每个人提交一个自己所想到的封闭式问题(有明确的、短期内可验证的结果),然后在网页端用QRNG生成卦象。卦象自动发送给五位不同的卦师——都是马师傅介绍的同行,互不相识,互相不知道还有别人在断同一卦。
断语返回后存入数据库,不告知问卦者。
然后,等。等他们的"应验日期"到来。
一个月后,第一批可验证的结果回来了。
一百七十三个问题得到了明确的结果。把五位卦师的断语独立评分,然后取平均,整体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二。
五个人独立断卦的一致性?肯德尔和谐系数W=0.47,p<0.001,也就是说,五位卦师对同一卦象的判断存在显著的一致性——他们看到的"图景"不是随机的。
但真正让林雨坐不住的是后面的分析。
林雨发现,每卦有五条断语,如果取它们的"多数意见"(即五位卦师中至少三位给出相同的YES/NO判断),则准确率跃升到百分之八十九。
再进一步。林雨把卦象按照"静卦"和"动卦"分类——动卦即六爻中有爻动变化(变卦不同于本卦),静卦即没有动爻。静卦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而动卦的准确率是百分之八十三。
父亲的那本老笔记上,也做了同样的区分,他自己发明了一套术语,管静卦叫"无神无兆",管动卦叫"神兆机"。
他写道:"不动不占,不因事不占。神兆机于动,动则有象。"
"动则有象"。
这四个字如果翻译成量子力学的语言,听起来像是什么?
量子态的演化。当一个系统与环境发生相互作用,量子态发生演化,退相干产生了"经典信息"。如果这个系统的初始状态和某个"问题"——即问卦者的意图——之间存在某种非局域的耦合,那么退相干输出的观测量(卦象),就有可能携带关于那个意图的信息。
但前提是"动"——有动力有卦,不动则不占。就像量子系统,不受扰动的孤立系统是真随机和混沌的,只有受到"测量"这个动作的扰动,才会坍缩出一个确定的结果。
测量即扰动。扰动即动爻。
动爻即信息。
接下来林雨要做的事,即使是林雨也觉得有些走得偏出她的专业范围了。
但数据让林雨不愿停下来,这就是科研精神。
林雨实验室的QRNG设备(量子随机数据发生器)精度很高。林雨可以记录每一次"起卦"时量子随机数生成器产生的原始数据——不仅仅是最终生成的卦象,而是生成过程中的所有中间态:光子分裂路径的原始概率分布、噪声谱、时序特征。
林雨调出了那两百多次起卦的原始数据,做了频谱分析。
正常的量子随机数在频谱上应该是平坦的白噪声,没有任何频率上的偏向。
但那两百多次"有心起卦"的数据,在高频段(1kHz以上)出现了微小的、但统计显著的功率谱密度异常。偏离幅度不大,大约在0.3%到0.8%之间,但一致性很强——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有心起卦"样本都表现出了这个特征。
林雨同时采集了对照组:同样数量的"无心点击"——让人坐在电脑前随便点按钮,不想任何问题。
对照组:白噪声,完美平坦。
实验组:高频段出现了可检测的、非随机的结构。
林雨把这组数据发给了在ETH做量子信息的老同学。他不信,强烈不信,他说要么是设备问题,要么是数据处理错误。我把原始数据全给他了,整个数据采集过程有完整的审计链,时间戳、设备日志、环境参数。
两周后他回了林雨邮件。全文只有两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你的设备没有坏,"全英文的书写,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父亲在笔记本第四册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字迹是最端正的那种,他用圆珠笔写的,但因为想写得正式,用了小楷的写法,每一个笔画的尽量不乱。
"天地之间,必有一个道理在维系着这种状况。"
在量子力学的标准诠释里,波函数的坍缩是真正的随机,上帝确实掷骰子。但近二十年来,一些非主流的理论开始质疑这一点,彭罗斯的客观坍缩理论认为,引力效应可能引发波函数的自发坍缩,而这种坍缩发生的时间和方式,可能与信息结构有关。还有更小众的理论认为,意识本身是某种物理过程,能够在量子层面产生可观测的效应。
这些理论在主流物理界不受待见,原因很简单,没有证据。一个念头的产生可观测的量子效应?从而根据量子规律来推断事物发展过程,这听起来太像新世纪玄学了。
但林雨现在手里有数据。
不是"念头改变现实"的数据,而是更微妙的东西:当一个人带着强烈的"意图"和"关切"去观测一个量子随机过程时,那个过程的统计性质出现了系统性的、可复现的偏差。这种偏差极其微小,远不足以"控制"结果,但足以在多次重复中形成一种信号,一种可以被训练有素的"解读器",卦师,所解读的编码。
六爻之所以很多"有效",不是因为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在干预硬币,恰恰相反,硬币抛掷的量子随机性,正是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量子随机事件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理论上能够被任何微小的"信息场"扰动所影响。如果有人,一个有意图、有心念的人,在观测这个随机过程,他的脑神经活动产生的电磁场、甚至可能是更深层的量子过程,可能以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方式,与那个被称为"量子真空"的东西发生了耦合。
这种耦合极其微弱,远不足以决定硬币的正反面,但它可以在一系列随机事件中引入微小的、统计性的偏向。这种偏向单看每一次抛掷毫无意义,但当你把六次抛掷组合成一个"卦象"-一个六位的二进制编码,再让一个经过数十年训练的人脑神经网络来"解码"这个模式。
那就成了信息。
不是超自然的信息,是物理的信息,是通过量子噪声中的统计偏向传递的、极低带宽但确实存在的信息。
也许六爻不是什么神秘占卜术,它是一种上古时代偶然发现的信息抽取协议。
用三枚硬币击穿量子真空。
清明时,林雨回老家给父亲扫墓。
林雨带上了三枚铜钱。从母亲那里拿来的,她说父亲走后,这些铜钱就一直放在他的遗像前。
墓在山坡上,很安静,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和泥土的气味。
林雨在他墓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了那三枚铜钱。
乾隆通宝,黄铜质地,被父亲的拇指和食指磨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镜面。正面四个字,背面两个满文。
林雨把铜钱合在手掌里,闭上眼。
“我想问的事其实很简单,我想问你,你现在知道了答案没有——那个你问了一辈子的"卦何以为卦,你现在知道了没有。”
在林雨闭眼的那一秒,林雨感觉到手掌里的铜钱微微发热,是那种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某个部位时,那个部位会因为血流量增加而变暖的感觉。也许是量子意义上的那种热。
林雨把铜钱摇了六下,撒在草地上,三枚铜钱在泥地上安静地躺着。
两个正面一个反面,都是字朝上。
少阴。
林雨把它们捡起来,合在掌心里,继续摇。
哗啦啦,哗啦啦。
山坡上只有风声,和铜钱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又像某种新的测量仪器发出的清脆声音,响彻在山谷中。
林雨摇了六次,记下了六个结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父亲那本第四册笔记本,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下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卦象。
然后她对着墓碑磕了几个头。
生命不息,而科学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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