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货币

《情感货币》

公元3035年，星条国，永夜城。

林陌是被手腕上的刺痛惊醒的，那是一种针扎般的锐痛，从情感显示器接口的位置一路窜到心脏。她猛地坐起来，手腕上的情感控制器投影屏自动亮起，红色的警告框跳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同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紧急通知】 您的综合情感值：0 当前社会信用等级：E 请于24小时内前往最近的情感重置中心报到，逾期未至，将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林陌盯着那行字，愣了整整十秒，她很清楚强制回收的意思就是死亡。

但是重置也只是将情感控制器重新重置下，还会赠送1000初始情感值，这也是现代发达社会的福利，但只能重置3次，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浪费的，可是她的情感值去哪里了？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她抬起左手，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投影屏，调出明细。

【情感值】0 【信用等级】E 【社会信任度】0 【当前可接触人群】E级及以下 【建议活动范围】城市贫民窟

林陌把投影屏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显示内容确不曾改变。

她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眼神空洞的望着玻璃上倒影出她的三十四岁面孔。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永夜城，霓虹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情感货币交易所的实时行情。

【情感值】今日期货开盘价1278.3点

她看着那个跳动的冰冷数字，内心惊慌骇浪翻滚不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年前，她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狂欢的人群，她记不起她的过去，她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她只知道她叫林陌，她是一位情感追诉人，这也是困惑她十年的事情。

城市内滚动的全息屏，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人类的情感将获得真正的价值。你的爱、你的信任、你的喜怒哀乐，都将被量化成唯一的情感值，它可以交易、增值、继承，这将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一步，最伟大的一步。”

林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的情感投影屏数字，想着情感货币化法案的规则，那是她作为情感追诉人，再熟悉不过的规则了。

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可以控制人类情感感受的科技，情感控制器，是一种非常先进的连接DNA的生物控制器，在情感值货币法案通过后，每个人需根据个人当前资产价值计算情感值，并在手腕上安装情感值控制器，社会上所有物品都需使用情感值交易，人类的情感值越低那么自身的情绪感知能力越低，例如情感值低于1万，那就人类的情感能力基本消失，变成了只知道工作赚情感值的行尸走肉，甚至连自杀的念头都不会产生，随着自身情感值的越高，逐渐恢复人类的情感。

正如某位平民大V所述：“星条国不需要太多有思想的人，需要的是没有太多情感没有太多思想可以被控制的工人，来完成社会秩序的正常运转，服务好上层建筑。只有情感值很多的富人才可以拥有人类正常的情感，情感值越多人类越聪明，这也是科学家只会从富人人群中诞生的原因。”

林陌止住思绪，抬手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情感追诉人协会，二十四小时值班热线。”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标准的职业腔，“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林陌，工号0741。”她说，“我的情感账户内几百万情感值被清零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请稍等，我查一下。”

林陌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远。

“林女士，”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您的账户状态正常，信息已同步至社会信用系统。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正常？”林陌的声音冷下来，“你管0叫正常？我可是情感追诉人，我可是社会中的精英人士啊。”

男声语气依旧冰冷的像机器人。“根据系统记录，您由于违反情感追溯协议书第X条法则，您已被吊销执业，您的所有情感数据已于今日凌晨2时17分完成转移，转移手续齐全，符合《情感资产管理法》第十七条规定。”那个声音顿了顿，“如果您对数据有异议，可以在情感重置中心提交申诉材料。申诉周期为二十四小时。”

“什么？吊销我执业，我已经从事了10年.....”

林陌的话语未说完，电话就被挂断，没有留下丝毫一点客气余地。

林陌脑袋中不断重复着“二十四小时”。

“重置中心是二十四小时，去申诉也是二十四小时，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什么狗屁协会。”

她又连续拨打了几个电话，都因社会信用等级太低而无法使用通话功能。

林陌骂了一顿后，靠在窗边静静的站着，但她的内心确久久不能平静，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情感能力在一点一点的降低，似乎是手腕上那个情感值控制器在发挥着某种化学作用，可是她确没有一点办法。

她从事情感追诉人已经十年，她做了无数个案子，帮助无数富人追回了纠纷的情感值，她每次都可以获得被追回情感值的百分比奖励，那是她10年来赚的80多万情感值，如果再积攥一点，就可以退休享受生活了，只是她不知道什么原因账号就被重置清零，甚至申诉无门。

外面的城市慢慢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穿透雾霾，把天边染成灰蒙蒙的橘红色，她的真实情感在此刻彻底归于寂静，她无喜无悲平静的依然站在窗边，只有手腕上情感值控制器不断闪烁的红色提示光芒。

她的脑海里此时只剩下一件事去往重置中心对自己进行重置。

人一旦被重置后所有记忆都会被抹除，她记不得自己所有的事情，包括父母亲戚等，重置中心会重新给她一个新身份，及1000点初始情感值，并被随机安排到一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

林陌面无表情的穿好衣服，开门，下楼，迈着四方步朝着位于城市边缘的重置中心走去，重置中心只有设置在边缘区域才不会污染城市内的环境。

楼下的早点摊开始营业，那个卖合成豆浆的老头正在搬凳子，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老头突然感受到情感值控制器报警着周边出现了社会信用等级为E的人，提示着老头远离此人，老头顺着情感值控制器提示的方向望去，才看到林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经过，这让老头的内心忍不住一颤，意识到林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周边出现信用等级为E的人都会自动对周边社会信用等级高的人群报警，这也是一种防御机制，但一具行尸走肉似乎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不知是防御什么。

林陌经常在这个早点摊吃饭，每次都会闲聊过几句，和老头的关系不错，但相互不知道名字。林陌只知道老头的的情感值不高，社会信用等级为D，但每天都准时出摊，风雨无阻。

这也是情感货币化之后的生存法则。你不需要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只需要知道他的信用等级。你不需要了解一个人，只需要看他的情感值。

老头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走到林陌身前，抓起林陌的手腕，心念一动就赠予了林陌100点的情感值，由于常年从事情感追诉人职业，她的情感感受能力超出常人很多，这100点情感值好像瞬间将林陌从一个空洞黑暗的深渊拉回到了现实。

林陌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看着手腕中多出的100情感值，望着眼前的正微笑的老头，内心微微泛出一点点感动之情，但也仅有那么一点，这只是可怜的100情感值，不要指望她能泛出太多的情感感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在情感值为0的时候她没有一点其他想法，只知道去重置中心重置。

林陌突然感觉到一阵饥饿感袭来，情感值为0的时候，甚至连饥饿感都不会有，她感到一阵后怕，她本能的只想去吃早餐，略微对老头道声谢谢，就朝老头要了一笼包子，一碗粥，当然这顿早餐老头也没收取林陌的情感值。

林陌吃完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于是又使用情感值控制内的通讯录拨打了几个曾经服务过的客户，依然再次被拦截了，甚至她尝试拨打了银行的电话，想从中贷款点情感值出来，但毫无意外的全被拒绝拨打了，就因为社会信用等级E。

她有点绝望。

“数据不会骗人”，这是林陌一直信奉的话语，只有足够多的情感值才是她的忠实客户，现在她没有情感值数据，甚至连个电话都无法打。

但她没忘记她是情感追诉人。她的脑海中回想起情感货币化的核心规则——情感值一经交付，所有权即刻转移。

现在她自己的数据说话了。

“不行，我先赚取一点情感值，然后查清楚事情真相。”

林陌转头深深望了一眼眼前的老头。

老头此时热情的招呼着客人，“油条5情感值，豆浆3情感值”。

她转身离开，想着眼前这个残酷冰冷毫无人情味的社会，老头的善意，让她感动无比。

永夜城的清晨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霾里，巨型广告屏上滚动播放着情感值期货的实时行情：【情感值】开盘价1298.3点，较昨日上涨1.6%。

人们从地铁站涌出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每个人手腕上的情感控制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但大多数人闪烁的是黄色C级，绿色B级，很少能看到蓝色A级、紫色S级的人。

林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刺目的红光，把自己缩进巷子的阴影里，曾几何时她也像他们一样拥有绿色B级的信用等级。

城南贫民窟，废弃的地铁三号线。

这里曾经是城市的主要交通干线，因为聚集了太多了橙色D信用人士，夹杂了部分红色E信用等级人士，他们以“优化资源配置”为由关闭了这条线路，理由是“低情感值人群不具备高流动性需求”。如今这里是黑市的天然庇护所，隧道深处亮着零星的灯光，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阴影中进行。

林陌沿着锈蚀的铁轨往前走，脚下的枕木发出吱呀的呻吟。她的情感控制器不断震动，提醒她正在进入高危区域——贫民窟里到处都是E级和D级的人，系统会自动将这些人标记为“潜在危险源”。

“站住。”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不知为何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手腕上的情感控制器闪烁着橙色的光——D级。

“我要找老K。”林陌说。

“老K不见E级。”

“告诉他，情感追诉人0741来了，找他有点事情要谈。”

男人望了望林陌手腕上刺目的红光，轻蔑的将林陌嘲笑了一番，甚至还想对林陌上下其手。

不过此时有位身材高大的人正好从隧道深处走出来，五十多岁，秃顶，眼睛很小，但发散着精明的光芒，低着头抽着烟，当他看见林陌时一脸的惊讶。

“林陌。”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不过当她望向林陌手腕上的红色E等级时，他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仿佛看不到东西一样。

林陌轻叹一口气道：“老K，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老K扔掉手中的香烟，“情感追诉人协会的金牌追诉人，十年前我还在上面混的时候，你的名字值这个数，办一个案子5万”他伸出五根手指。

“现在呢？”

“现在？”老K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光，“现在你的名字值一顿牢饭——如果谁把你举报给重置中心，能拿到200点情感值的奖励，不知为何混的这么惨？哈哈”

林陌咬紧牙关隐忍不发，开门见山道：“我的情感值被清零了，我想查出是什么原因，我知道你有查询信息的渠道。”

林陌顿了顿，接着道：“你现在有多少点？”

“一百点。”

老K笑了，笑得很讽刺：“一百点？林陌，你当这是十年前？现在查一条基础数据都要五百点起步。”

“那就用别的方式换。”

“什么方式？”

林陌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帮上面的人洗情感值，十年前我经手过一个案子，富通集团的副总裁，通过三个中间人往境外转移了上亿点情感值，那三个中间人，其中一个现在就在永夜城，化名老K。”不知道这条信息如果举报到情感安全事务局价值多少。

老K的笑容凝固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墙上显示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想查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低了几度。

“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我的账户几百......几百万点情感值被转移了。转移手续齐全，符合《情感资产管理法》第十七条规定，我要知道这笔情感值到底流向了哪里？”

老K转过身，打了一个电话，接着把林陌带到了隧道深处一个狭窄的房间内，林陌倒也不怕他们对她做什么，因为情感控制器的原因，没有人能再抢劫别人的财富-情感值，但保证不了人身体的安全，似乎人命并不值钱，所以林陌扣着手腕上的情感控制器，随时准备处罚报警装置。

老K望了望林陌紧张的样子，冷冷道：“收起你的小心思吧，在我的地盘，没人敢动你。”

房间墙上的一块显示屏切换到了数据查询界面，蓝色的代码瀑布般流淌。一个操作员收快速的翻飞着，林陌认得那个界面——那是情感追诉人协会的内部系统，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访问。

林陌真的很想知道老K他们是从哪儿搞到的权限，但她忍住了。

十分钟后，操作员停下了敲击，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奇怪，并对着老K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话语。

老K转过身来，“林陌，你是得罪人了吗？”

“你说。”

“操作人账号：0792。姓名：陈默。职务：情感追诉人协会数据维护组组长。操作时间：今日凌晨2时17分23秒。操作类型：情感值转移。接收方账户：无。”

林陌皱起眉头：“无？什么意思？”

老K盯着屏幕，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意思是这笔情感值被转移到了一级缓存区，没有写入任何接收账户。技术上来说，这些情感值既没有被转给别人，也没有被销毁，而是处于一种悬置状态。”

“悬置？”

“就像你把钱从银行取出来，但没有存进任何账户，也没有花掉，就是取出来了，放在手里。”老K顿了顿，“但这在情感值交易中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一笔转移都需要接收方的生物特征验证。没有接收方，这笔转移根本无法完成。”

林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除非——”

“除非转移操作本身绕过了接收验证。”老K替她说完，“但这需要修改核心协议，而核心协议的修改权限只有三个人有：情感货币管理部部长、情感追诉人协会会长，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星条国主席”

林陌接上，“这怎么可能？这样的级别会对我一个百姓做这种事？”

老K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问题是情感控制器的核心原则是‘所有权不可侵犯’，这是整个系统的基石。每一笔转移都必须经过持有人的生物特征确认—DNA验证，除非修改核心协议”

老K盯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这是他从业这么年第一次遇到的事情。

林陌摇头。她太清楚情感控制器的原理了——那东西直接连接着人体的神经系统，任何非官方的破解尝试都会导致剧痛，甚至死亡。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0792，陈默。

林陌盯着这个工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情感追诉人协会的数据维护组组长，她见过几次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存在感几乎为零。她记得有一次加班到深夜，看见陈默还在机房里调试设备，她随口问了一句“还不走”，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马上”，就继续低头干活。

就是这样一个人，偷走了她几百万的情感值，而且还有最高级别官员的参与？

老K给了她陈默的住址——城东D级住宅区，一栋三十层的老旧公寓楼，十七层。作为交换，她答应不透露老K的真实身份。临时时，老K还赠送了她1万情感值，足够保证她这段时间生活无忧了，她的信用等级也提升为了D，不再那么刺眼。

走出地铁隧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永夜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霓虹灯和全息广告把街道照得光怪陆离，林陌默默的穿过人群。

陈默住的公寓楼没有电梯。林陌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虫。十七层，1703室，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成几块，墙上还有几个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林陌走进卧室，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是陈默的母亲。

林陌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老人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你……找谁？”

“陈默在吗？”

老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你是谁呀？”

“我是陈默同事，我叫林陌。”

“哦，林陌同事啊“，老人慢慢朝着林陌走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林陌走了……今天早上走的……说是有急事……让我等他回来……”

“他有没有说去哪？”

老人没有回答，眼神飘向床头柜。林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放着一张纸条，被一个玻璃杯压着。

老人神色有些落寞，她期待的望着林陌，似乎想问林陌知道些什么。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妈妈，对不起，我在追寻真相，如果我回不来，请您恕儿子不孝顺，基本所有的情感值我都已经赠予到您账户里，如果儿子能找到真相，儿子一定将您给带走。”

纸条背面下面是一串数字“47.32， 42.78，经纬度坐标”。

林陌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要走，却被老人拉住了衣角。老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清明，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姑娘……小默他是不是遇到坏人了呀……”

林陌扯了个善意的谎言：“应该没有吧，昨天我还看到他呢。”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坐到了沙发上，还想着再询问些什么时，林陌就已经走开。

林陌走出公寓楼，在情感控制器上输入了那组坐标。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该坐标位于中东禁区，核辐射等级：极高。进入该区域需获得情感货币管理局特别授权。当前您的社会信用等级D无授权资格。

中东禁区。

三十年前的中东战争之后，那片土地就成了一片核废墟。官方说法是“战争遗留问题导致的环境恶化”，但民间一直有传言说，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核弹，不是生化武器，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某种让他们不得不把整片区域封锁起来的东西。

陈默为什么要去那里？

林陌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纸条上的话：“真相....真相.....”

“什么是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陈默偷走她的情感值，是为了真相吗。他故意给他妈妈留下经纬度，又是为了什么？这一连串的疑问，让她很想知道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躺在床上思虑了一夜，她回想起老K的话语，“你的执业权限被注销了，而且终生不能再做情感追诉人了，你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她愤怒的起身，“陈默，你为什么害我，我其他什么也不会，你让我怎么生活？”

她做好了决定，她需要去中东禁区。

但首先，她需要离开永夜城。那就是出境。

情感货币化时代，出境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你需要提供至少B级的社会信用等级，需要缴纳相当于五十万点情感值的出境保证金，需要接受七十二小时的行为审查，需要签署一系列免责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境外死亡不享受情感继承权”“境外情感值损失不予补偿”等等。

林陌一个条件都不满足。

但她从事情感追诉人这么多年，总有别的办法。

城南货运码头，凌晨三点。这里是永夜城最大的物流集散地，每天有上千个集装箱通过磁悬浮货轮运往世界各地。大部分集装箱装的是合成食品和工业原料，但也有少部分装的是“特殊货物”——比如，偷渡客。

林陌蹲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看着远处装卸货物的工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陌回头，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码头工人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

林陌试探问：“你是老K介绍的？”

男人点点头，用手电筒朝远处指了指：“看到那个蓝色的集装箱了吗？编号CT-3891，目的地是中东沿海的废弃港口。里面有氧气设备、防护服、三天的干粮和水。到了之后自己开门，没人接应。”

“多少情感值？”

“老K已经付过了。”男人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也给你，到了那边可能用得上。”

那是一个老式的手持无线电电话，很轻，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情感值支付功能，只有最基础的通话和导航功能，肯定没有情感控制器这种集所有东西为一体来的方便，但林陌知道为了安全，有人依然在使用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在情感货币化的时代，这种设备已经很少见了——因为它无法连接情感值系统，也就无法被监控。

林陌接过电话，揣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到了那边之后，不要往内陆走太远。禁区外围有巡逻队，小心被抓到后，就是被遣返重置中心重置。

“巡逻队？禁区为什么有巡逻队”

“你没听说过？”男人看了她一眼，“也是，上面封锁消息封锁得很严。中东那片禁区，名义上是核辐射污染区，实际上里面藏着一批人——一批拒绝情感货币化的人。他们自称‘反抗军’，专门和他们作对。他们派了军队去围剿，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打下来。”

林陌沉默了。她从事情感追诉人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反抗军。新闻里关于中东禁区的报道永远是“核辐射治理工作稳步推进”“生态恢复工程取得阶段性成果”，配图永远是穿着防护服的工人在植树种草。

“快走吧。”男人催促道，“天亮之前必须装船。”

林陌钻进集装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永夜城的轮廓。城市的灯火在雾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模糊的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有什么结果。

集装箱在海上漂了五天，而不是那个男人说的三天。

林陌蜷缩在黑暗里，靠着干粮和水维持生命，最后两天已经被饿的头晕眼花。她的情感控制器不断报警，提示她“长时间处于封闭空间，身体处于极限”——这是情感货币化时代的又一个“人性化设计”：因为独处不利于社会稳定，所以系统会通过方式“鼓励”人们多参与社交活动。

五天之后，集装箱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林陌眯着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看见一片灰黄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废墟。废弃的港口生锈的起重机歪斜着，像巨大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辐射的味道——辐射没有味道——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塑料和腐烂的金属混合在一起。

“你，偷渡者，快，离开。”

一个说着星条国蹩脚话的外国人把集装箱打开，指着林陌焦急的催促道，显然他们是知道林陌是偷渡者，而且也从中受益。

她爬出集装箱，双脚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卫星电话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信号图标——这里竟然有信号。

林陌输入陈默留下的经纬度坐标，电话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路线：从港口往内陆走大约八百五十公里，穿越一片废弃的城市废墟，在穿越一篇荒漠区，到达一个叫“卡达尔”的地方——那里就是坐标点。

林陌也不明白这个坐标是哪里。

中东这里的人们一样穿戴者情感控制器，似乎与星条国的人民没什么不同。

她使用情感值支付了大部分的情感值后才购买了一张通往坐标附近的门票，而她所乘坐的车竟然是一辆破旧的老式氨气动力六轮车，这种车辆在星条国已经被淘汰了太多年了，不知是哪个大聪明发明可以利用氨气来作为动力，导致大气层的氨气都快被用完了，这才被禁止使用，没想到中东她还能见到。

漫长的旅行时光，让林陌想了很多，她也不知道此去到底会面对一些什么，不过她还是一无所顾的朝着目标进发。

在这里，防护服，氧气面罩等物品随地可见，因为这是中东。

她在周边市场上买了防护装备，准备了一背包的食物就朝着目标地出发，沿途的景象让她说不出话来。战争痕迹依然随处可见，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生锈的车辆、偶尔还能看见人类的骸骨，半埋在沙土里，但似乎已经经过了太多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就是因为情感控制器的出现。

经过五个昼夜的奔波，她终于到达了坐标的附近，至此距离坐标只有二十公里了，周边的巡逻队伍明显多了起来。

“马上到禁区了？这么多的巡逻队，是为了防止什么？”

林陌带着疑问，蜷缩在一家旅馆内，终于打探清楚她的坐标就位于禁区边上。

此时，她经过权衡，她依然决定前往，她在等待天黑下来，因为眼前这个小镇竟然存在多个哨卡，阻止人类朝禁区进发。

林陌通过不断的探索后，终于才从小镇老板口中找到了去往禁区的捷径，当然也需要支付情感值。

夜幕降临，林陌把随身物品收拾好，趁着夜色掩护从旅馆后门悄悄溜过围墙。

她继续往前走，月色从灰黄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小镇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禁区的高大铁围栏依稀可见，林陌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快到禁区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遭到重击，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省。

林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金属床上。

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灰白色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机油和汗液的气味。她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被绑住，只是浑身酸痛，尤其是后脑勺，一碰就疼。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陌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盯着她看。男人大约四十岁，短发，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是谁？”林陌的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是我问你。”男人站起来，走到床边，“你闯进了我们的警戒区，被哨兵打晕带回来了，凡是想来探索禁区的人，一旦被我们发现，就再也出不去了，不过你是谁？来禁区干什么？”

林陌沉默了两秒，想起了集装箱那个男人告诉她的反抗军，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是反抗军的人。

她决定说实话：“我叫林陌，从永夜城来，来找一个人。”

“找谁？”

“陈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他五天前来到这片区域，我想他应该是来了这里。”

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为什么找他？”

“他偷了我几百万点情感值。”

林陌语气里透出恨意。

“几百万点。”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在你们的世界里，这应该是一笔巨款吧？够买一套房子，够买一个男人，够买一辈子的幸福？”

林陌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跟我来。”

林陌从床上下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走廊两侧是无数的房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远处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林陌很陌生，但她隐约认出来了。

那是自由。

“这里是反抗军的基地。”男人边走边说，“建在地下五十米深处，上面就是核废墟。核战争结束之后，一批人不愿意接受情感货币化，就逃到了这里。他们对外宣称这片区域是核辐射污染区，实际上辐射早就降到了安全范围——他们只是不想让任何人进来，也不想让任何人出去，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林陌听着，脑海里不断闪过疑问：“那你们怎么生活？没有情感值，怎么交易？”

“我们不交易。”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生产。每个人做自己能做的事，然后分享劳动的成果。没有货币，没有情感值，没有信用等级——只有人。”

他们走进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各种数据——不是情感值，而是物资储备、能源消耗、人口统计。屏幕下方站着一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男人把林陌带到广场边缘，指了指屏幕旁边的一个小门：“陈默在里面。”

林陌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老式的电脑。陈默就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正在敲击键盘。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是找来了。”

林陌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偷走她几百万点情感值的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很亮，和之前那个存在感为零的数据维护专员判若两人。

“因为我想要你看到真相。”他说，“用你被偷走的那些情感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陌。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芯片，上面刻着一行字：情感值缓存单元 - 360万点。

“你的情感值没有消失。”陈默说，“它们被转移到了这个缓存单元里。现在它们属于你——只要你愿意接收。”

林陌接过芯片，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但你把它偷走，是为了让我追过来。”她抬起头，“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陈默苦笑了一下：“因为在永夜城，没有任何通讯是安全的。情感值系统监控着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字都会被分析、被记录。如果我在永夜城告诉你真相，你我都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什么真相？”

陈默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话。

“情感值系统是一个骗局。它不是用来量化情感的，而是用来控制人类的。而你——你和所有情感追诉人一样——是这个骗局的帮凶。”

林陌无心听陈默说话，她愤怒的吼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拿走其他情感追诉人的情感值？为什么拿我的？”

“因为金牌追诉人中只有你的期限将要到10年，就算我不拿走，满10年后，你一样会被重置清除所有记忆重新做另外一个人，我发现了这个事情后，用了其中的100万情感值来逃离真实世界，也期待你真的能找过来。”

“什么10年？你又想玩什么幺蛾子？”

陈默有些好笑道：“情感控制器就是个骗局，他们把我们人类控制的死死的，我们虽然远离了犯罪，远离了战争，但是每个生存到10年的人所有的情感值都会被清空，记忆被重置，就是为了防止资源的浪费，然后美其名曰重置之后会有1000初始情感值的福利，让重新做一名工人，重新毫无感人的为他们做贡献，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林陌没心情听陈默说这些，她一把抓过金属芯片，没好气的道：“那你怎么绕过核心协议盗取我的情感值的？”

“因为我利用情感追诉协会会长去授权时，窃取了一部分授权。”陈默说完一脸的淡然，似乎这一切发生都与他无关一样。

他的这种表情让林陌很不舒服，林陌讽刺道：“那你不顾你母亲的死活来寻找真相，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陈默提到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母亲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时日不久，我本身就是搞科研的，追求真相是我此生最大的追求，陈默说完转过身去明显心里更不好受。

接下来，陈默将一切都告诉了林陌，并将缓存的情感值还给了林陌。只是林陌依然不为所动，并不断请求陈默带她出基地。

陈默看林陌的心是要回到现实社会的，经过几天的沟通，反抗军看在陈默这个高科技人员的脸面，放林陌出基地了，因为陈默对于基地发展想必林陌可重要太多了。当然基地这边对林陌的记忆用不知名的手段清除了一番，这才放走林陌。

林陌不知何时在禁地围栏边上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头顶洒下的阳光，是真实、未经滤镜的阳光。

她说，“终于又回到了原来”。

星条国 永夜城。

林陌开心的踏过边境时的那一瞬间，就被一群管理人员给逮捕了，理由是：未经允许出镜，破坏情感货币秩序等等一系列罪名，最终她被判重置中心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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