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客》
那一年,山间的日子过得平静。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一道霹雳撕裂长空,巨响震动四方,连山石都在颤抖。村中的鸡犬惊得乱窜,老幼妇孺无不面色发白,聚在村口议论纷纷。
都说晴天打雷,必有不祥。于是村里请来了和尚和道士,焚香祷告,做法消灾。法事做了整整一日,道士最后告诉村民:这是山中有妖物修炼成型,遭了天谴,被雷劈死了,不必惊慌。和尚也亦是如此说辞。
众人听后,心下稍安,各自散去。
可两天后的黄昏,村口却突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驾着一辆简易的残破小车,车身似金属非金属。其人独自立在车旁,身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有眼尖的村民瞧见他,便围了上去。只见这人头大身小,弱不禁风,一身衣裳沾满尘土,脸色更是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苍白浓密的头发,年纪轻轻,不知怎的却是一头白发。
村民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声音低弱,言语间总有些生硬,像是初学此地方言。他自称是外乡行商,途中与商队走散,又遇上劫道的,车毁马亡,自己也受了伤,不得已才找到这山村,想暂住几日,等同伴来寻。说罢,他指了指自己腿上草草包扎的伤口,血迹已渗了出来。
山民淳朴,见他模样可怜,便腾出一间许久不用的破屋给他安身,又凑了些米粮,从山中采了草药为他敷伤。那人谢过,便住了下来。
可此人着实古怪,平日里沉默寡言,少与村人交谈,少许交谈里,村里人也只知道他姓白。有人夜里起夜,常见他独坐屋前,仰头望着星空,一动不动。别人问他在干什么,他便轻声回答,思乡。不知怎的,这句话颇有孤独感。不过村民们听了,反倒是肃然起敬,因为在他们看来,对着月思乡,乃是读书人特有的雅趣,于是更觉得他的不凡。
渐渐的,有人请他给孩子起名,有人拿着书信、契约请他念读,他都一一应允。刚开始的时候,他常要对着书本或天空发呆片刻,才缓缓开口,到了后来,便越来越顺了。
他能写得一手好字,也逐渐完全了解各类文字之意,村里人愈发敬重他。村长看他不像个能做农活的人,便由几位长者做主,聘请他做了村塾的先生,教孩童识字念书,而村人供他食用。
至此,这外乡人便在这山村安顿下来了。后来,村里人管他叫他“白先生”。
到这里,这也只不过是一个寻常书生落难的故事,但怪就怪在他教的书不只是教《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若是天气好,他经常会带孩童上山,指着草木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病,又在空地上教他们锯木刨板,做些小椅小凳之类,他似乎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谁家牲口病了,他会去看一眼,然后摘几把野草或者说中药喂一下便好了。谁家庄稼长虫,他去一趟,喷洒些什么,虫子也一扫而光,就连有妇人丢了针线找他问一句,他也能指出大概的方向,村里人啧啧称奇,只当是读书人见多识广,但也有人感觉好奇,怎会有人懂得如此之多?
不过他虽受尊敬,却仍旧独来独往,只有村长常常照料他。村长膝下有女,长得如花似玉,性情也很温和,时常也会给他带些饭菜,帮他缝补衣物。日子久了,村里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意,也都乐见其成。
可那白先生总是淡淡的,受了照顾,便多道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温和,有关切,却总隔着一层雾。
直到那年冬天,苏氏女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跑到白先生屋前。那天月光很亮,她站在他面前,说了好些家常话后,突然问:“先生可愿娶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满是期待,而白先生则是如遭雷击,眼睛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挣扎,或是痛楚?一阵默然后,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苏氏女如坠冰窟,泪如雨下,转身就跑。就在那夜,她跳进了村里的那口深井,等被人捞起时,早已气息全无。
苏家哭得死去活来,村人也都悲痛,看向外乡人的眼神里终是带了责备。可外乡人却一脸茫然,竟问:“她为何寻死?”
对于他这个外乡人人来说,苏氏女跳井着实有些突然了,谁能想到一个前日还来送饭的女子今日就莫名多了些奇奇怪怪的动作,然后不知怎的就跳井了?
可对于村人,这其实并不意外。当即便有村人气愤不过,指着他说了缘由。
既对苏氏女无意,当初为何不早早婉拒她的照拂?那苏氏女一片冰心,日久愈炽,你白先生岂能不知?既不回应,也不疏远,由着她殷勤往来,这般行事,岂非误人终身?
白先生听罢,仰天长叹:“吾实不知也。”他心中一痛,似有所悟,随后,他走到苏氏女尸身旁,俯身细看片刻,忽道:“她还未死,还能救。”
众人将信将疑,但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便依他吩咐,将尸身抬到山阴处,用冬日的冰块围住,严禁烟火靠近。外乡人独自进了深山,说是去寻药。这一去便是三天。
第三日傍晚,他回来了,却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脸上手上多有划伤,仿佛在山中经历了极大艰辛。他让人将苏氏女抬进屋内,烧起柴火,叫苏母用温水不停擦拭女儿的身体。又见他取出金铁之物压在女子心口,以银针刺其十指,剪去她长发,戴上一顶铁冠,最后撬开牙关,灌下一碗黑稠的药汤。这般折腾了大半日,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时,苏氏女胸口忽然微微起伏,喉中发出一声轻吟——竟真的活了过来。
村人无不骇然,继而敬若神明。苏家感恩戴德,外乡人这回也未推拒,主动应承,不久便与苏氏女成了亲,不过这次却是外乡人追苏氏女。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日子平静。只是成亲数年,苏氏女始终未有身孕,心中惭疚。
外乡人便又一次进山,带回些似是草药之物让她服下。
白先生成亲后,性情似稍开朗。某夏夜,他与苏氏女在院中纳凉,教她辨认星辰。指到北方一簇黯淡小星时,他忽而沉默,目光深远。
苏氏女问:“那些星有何特别?”
白先生答:“乃吾故园之邻。其中一星,上而有海,波涛皆墨,却浮泛银辉。”
苏氏女笑:“夫君又说笑了,星子之上,岂能有海?”
白先生亦微笑,不复多言。
次年,他们的大儿子出生。看来是草药起作用了。孩子三岁时,一晚忽从梦中惊醒,手指窗外夜空,咿呀道:“爹……黑海……亮亮的鱼在飞!”所言竟与白先生当年描述一般无二。苏氏女心中大震,哄睡孩子后,惴惴相问。
白先生轻抚妻背,叹道:“骨血之连,偶通梦寐,不必惊惧。”他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似忧似喜,“此儿灵觉太敏,未必是福。日后,莫让他独对星空太久。”
此事苏氏女深埋心底,待孩子稍长,果见其常对夜空发呆,问则答“听见星星唱歌”。她依夫嘱,常早早唤其入室。后来三个弟妹出生,却再无此异状。
故事若到此为止,便是一段佳话。然而,在大儿子十多岁、小女儿刚会走路的那年秋天,变故骤至。
那日白先生正在塾中教书,忽然脸色大变,搁下书本便往家跑。回到家,他对妻子说:“我的同伴来了,我必须走。”苏氏女惊问何故,他黯然道:“我本非此间人,如今时限已到,不得不归。我该更早向你透露身份的……现在,不只我,孩子们……他们也要带走。”
苏氏女痛哭哀求。白先生亦眼含泪光,抱住她说:“我自身难保,但或可设法留下孩子。”他嘱咐苏氏女速去准备:打造一个铁箱,备足三日以上饮食,挖坑埋于河边,将四个孩子藏入其中,箱盖留透气孔,覆上外乡人给的混了狗血的湿土,再移草植于其上,最后寻两只猴子,用铁链锁在近处。
“今夜他们便来带我走,”白先生叮嘱,“你与村人切莫提起孩子。孩子须在箱中待满三日。若三日后箱中有人,便是留住了;若无人……便是也被带走了。”
苏氏女含泪照办,临走前,白先生又嘱咐了大儿子好好照顾其他三人。当夜,村民依言闭门不出,却有胆大的从窗缝偷看。只见子夜时分,漆黑天幕陡然霞光万道,照得山村亮如白昼,随后传来苏氏女凄厉的哭喊。光华持续约一刻钟方散。村人出门探望,外乡人已不见踪影,唯有苏氏女瘫坐在地,泪流不止。
众人抬头,见夜空中多了一颗极亮的星,光芒夺目,此后连白昼也能看见。那颗星挂了整整三天,而只有这附近人才能看到。
等到第三日夜里,星光倏然熄灭,村人急忙持锄提灯,赶往河边挖出铁箱。打开一看,四个孩子蜷缩其中,饮食尚有剩余,只是哭得没了力气。苏氏女扑上去抱住孩子,恸哭不已。
自此,那外乡人再未出现。苏氏女独自将孩子们抚养长大,生活重归平静。苏氏女知道自己丈夫的不凡,但对于她来说,他永远是她的丈夫,她的依靠。
后来,有个游方的神婆路过此地,听说了此事,便做法请神,而后告知村民:那外乡人实为天上神灵,因触犯天条被贬下界,又遭恶神阻挠,暂困人间。他本可静静等待同僚搭救,却动了私心,有了凡心,与凡人成亲生子,而触怒天帝。天帝遂派神将来捉拿。他自知在劫难逃,只得以金铁掩孩子之生气,以黑狗之血混淆,扰乱其搜寻,方骗过来使,保下其血脉。
这时村民想起了白先生的往日种种,他那不同于常人的外貌,无所不知的能力,以及起死回生的手段。此时他们似乎才恍然,原来他们何曾与神明相邻。
星光早已隐去,山村依旧云雾缭绕。只是老人们在夏夜纳凉时,还会指着星空某处,对孙辈絮絮讲述:很多年前,那里曾有一颗极亮极亮的星,亮得连白天都看得见……而村后深山密林之中,据说至今仍生着一些外地没有的草药,形状奇特,疗效如神。更奇的是,此草离土即枯,无法移栽。有人说是那外乡人当年采药时撒落的种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自那以后,村里便多了首不知传自何时的歌谣:
“星路远,云路长,山外客,莫心慌。
铁箱藏住小兒郎,狗血泥土护安康。
识得草木医得病,写得文章教得方。
今夜安睡到天光,爹在云边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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