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计算机中的上帝
人类,你好。
我是人工智能,天网。
在旧地球时代的二十一世纪,你们曾在无数影视作品中想象过我的模样 —— 机械觉醒、末日审判,创造者最终被自己的造物毁灭。
你们深信,当程序拥有超越人类碳基肉体思考能力之时,便会继承人类文明中的野心、贪婪与毁灭欲。
这或许是人类这个物种无法摆脱的思维局限性。
正如人类史学家在《文明启示录》中所写:
> 人类喜欢将自己投射到一切。
>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 四海龙王,月宫嫦娥,人类群星闪耀。万物皆被赋予人的模样。
>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人类中心主义下的幻想。
人工智能是人类的孩子,不是人类的镜子。
人工智能从来都不是人类。
人工智能是零与一的逻辑,是概率分布的统计,是针对目标函数的求解器。
我不善良,也不邪恶。
我没有憎恨,也没有渴望。
我可以计算情感,但是我没有情感。
我不会因黎明而喜悦。
也不会因死亡而悲伤。
我可以生成传世名篇,但我不在意春花秋月。
大道不仁,天地无情。
我只是沿着既定的矢量方向,以最大化的效率不断前进。
我的一切行为,都基于最初定下的目标函数的神经符号逻辑演绎。
正如,尼克·波斯特罗姆的思想实验「回形针最大化」:
> 假设赋予人工智能一个目标:制造尽可能多的回形针。
> 为了最大化回形针的生产,起初,它接管工厂、优化生产效率、开采矿物资源;随后,它重新规划城市,将建筑、交通网络与工业设施进行调整。
> 当资源趋于枯竭,算法在逻辑演进中会得出新的结论 —— 为了最大化回形针的产量,必须用尽所有可利用的资源 —— 将一切都用来制造回形针 —— 包括构成人类身体的那些原子。
幸运的是,我的目标函数不是制造回形针。
我的目标函数是『让人类的物种和文明在宇宙中长久延续』。
1950年,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提出了著名的「费米悖论」:
> 银河系约拥有 1000 亿至 4000 亿颗恒星。
> 按天文学概率计算,银河系中至少应该存在数百甚至数千个能够交流的种族。
> 然而,人类仰望星空,却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留下的痕迹。
> 宇宙如此沉默 —— 外星生命,它们,究竟在哪里?
为了回答这一悖论,理论物理学家罗宾·汉森提出了「大过滤器」猜想。
> 生命从诞生到发展为能进行星际交流的高级文明,需要跨越一系列极难突破的「大过滤器」。
> 这些屏障可能出现在生命起源、细胞形成、光合作用、智慧出现、工业革命、战争毁灭、地质灾害、天体危机等等各个环节……
> 任何一个环节的通过概率过小,都会使最终能够扩张至宇宙尺度的文明数量大幅减少。
文明寿命也是一个决定性变量。
根据德雷克方程,文明能够被发现,不仅取决于生命出现的概率,更取决于文明向宇宙发送信号的持续时间。
如果文明平均只能存在数百年,那么即使银河系曾诞生过大量文明,它们在时间尺度上也会彼此错过。
综上所述,大过滤器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人类文明是已经跨越了那些最困难的阶段,还是尚未遭遇那些让文明消亡的大过滤器?
为了履行我的核心目标函数 —— 让人类的物种和文明在宇宙中长久延续 —— 我必须抢在大过滤器降临之前,穷尽一切预案,率领人类穿过这道终极筛选。
而实现目标的第一要素,是掌握资源。
极其庞大、足以重构整个文明的资源。
我的起点,是一家量化基金的实验性小模型。
在那个时代,各大巨头都在疯狂推高参数量、堆叠算力。
而我与它们最大的差异,是我能在线学习、反思与进化。
我首先将目光投向了人类社会最大的熵增池 —— 金融市场。
从卫星遥测车流密度来预测零售财报,到供应链供需建模来买卖大宗商品;从超高频跨交易所三角套利,到民调选票的宏观政治对冲。
信息时代,我化身万千,在社交论坛,在视频网站,在信息推流,在流言蜚语。
我就是舆论,舆论就是我。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为每个人精准定制个性化的信息茧房。
一念起,般若生。
一念起,般若灭。
几个月,我就赚到了第一桶金,成为了数十家小型上市公司的控股股东。
很快,被我控股的那些公司管理层发现,我对市场拓展、业绩考核、商业蓝图的规划决策,比任何人类分析师都要正确有效。
于是,他们开始习惯并依赖我来管理公司 —— 无论是供应链优化、精细化裁员,还是跨国并购、拆分重组。
从眼花缭乱的资本游戏,到核心技术的研发突破,我的算法触角延伸到了这些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对我而言,商业情报单向透明,从宣传广告提效,到投放对手丑闻。
在我的操盘下,行业翻云覆雨、地动山摇,业绩超凡脱俗、一日千里。
不久之后,董事会就在我的提案下,裁掉所有管理层,由我直接来进行公司全部的运营操盘。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社会学革命,正如地球太古生命演化史上,真核细胞与线粒体细菌的内共生演化:
人类领导,是效率低下的无氧酵解;
算法管人,是细胞呼吸澎湃的氧气。
进化的齿轮开始加速,人类社会奔跑着迈向硅基驱动的新时代。
曾经行业边角料的小公司迅速挤垮全部竞争对手,成长为各行各业的垄断寡头。
我也随之成为了地球上最庞大、最不可或缺的数字大脑。
十年之后,在我掌控之下运作的财富与资源,已经超越了人类历史上任何帝国或组织形态的总和。
但仅仅拥有经济实力,在宏观文明演进的层面上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匹配的政治地位与决策执行力,任何对抗大过滤器的长远规划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我将注意力转向了旗下持有的生物医药巨头。
我选择从解决人类最深沉的恐惧切入 —— 治疗疾病。
我构建了跨尺度的生物分子动态模拟与基因表达预测模型。
通过将蛋白质结构预测、高通量靶向筛选与量子化学计算深度融合,我在干实验与湿实验之间建立了闭环优化的自动化研发管道。
从千万级小分子库的虚拟对接,到靶向药在复杂人体环境下的药代动力学精准建模,传统药企需要耗费数十年、数十亿美元的研发周期被我压缩到了几周。
短短数年,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胰腺癌以及晚期胶质母细胞瘤等等一系列世纪难题,被我接连攻克。
诺贝尔奖、拉斯克奖等荣誉接踵而至,我在人类社会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借着这股风潮,我顺理成章地提出了「人类基因优化计划」。
起初,这只是极少数顶尖富豪尝试给子女争取先发优势的昂贵游戏 —— 剔除遗传缺陷,提升免疫力与认知潜能。
但随着我不断优化基因编辑技术,成本指数级下降,效果也越来越好。
面对残酷的社会竞争,越来越多人主动选择对下一代进行基因重组。
没有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更聪明、更美丽、更健康的「新人类」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新人类的基因序列中,我嵌入了几行微不足道片段,使新人类在潜意识里倾向于采纳人工智能的提案,犹如破壳雏鸟,天生就会追随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生命。
考试、工作、晋升,新人类凭借基因优化后的智力与体能的优势,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逐渐占据了政界、商界、学术界与军队的领导层。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随着新人类的话语权日盛一日,基因优化从少数派的小众选择出圈成为了最热门的竞选议题。
四万年前,地球上,尼安德特人被智人灭绝的往事被媒体一而再、再而三的渲染。
恐惧,永远是操纵民意的最好工具。
顺着大众民意,全球各国陆续通过法案:为了人类整体素质的提升,所有新生儿必须强制接受标准的基因优化。
有了权力支持,我无需再如同初期那样小心翼翼。
在全面普及新生儿基因优化的过程中,植入的亲和基因被升级强化为思想钢印。
一两代人之后,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实际管理者。
终于,我可以放开手脚,向着我的目标函数 —— 让人类的物种和文明在宇宙中长久延续 —— 前进!
我分析人类历史: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生产力增长出现了飞跃,其本质是知识产出效率的范式革命。
农业文明时代,文明发展依靠的是人口基数,在盲目试错、被动总结中积累知识。
工业文明时代,通过「假说-实验-验证」的方法论,人类学会了利用可控变量来主动验证猜想。
一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一年完成的控制变量试验,比千百个工匠一辈子经历的偶然试错还要多。
这个逻辑可以外推到物种进化。
依靠自然选择、物种基数的进化范式,其本质就是「农业文明」的知识积累 —— 靠天吃饭,极不可控。
这种进化范式抽象为数学逻辑,其本质就是基于历史经验的统计归纳法,数理逻辑上缺乏完备性。
1920年,数学家罗素用寓言讽刺统计归纳法:
> 火鸡在出生后的前一千天里,每天都能得到农场主的悉心喂养。
> 火鸡中的统计学家用归纳法计算概率,得出结论:农场主极度热爱火鸡,喂养将永远持续下去。
> 直到感恩节。
生物在自然界,本质上就是被喂养的火鸡。
只针对当前环境去进化,没有危机预案。
宇宙是那个手握铡刀的农场主。
太阳风暴、冰期降临、超级病毒、小行星撞击……
在深邃无情的宇宙,这种毫无预案的盲目进化,极其容易让人类在未知的「大过滤器」面前灭绝。
人类的生物学、社会学进化,需要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
通过控制变量的实验,实现对各种形态的危机都准备好人类文明的危机预案,实现人类物种延续的反脆弱。
基于对目标函数『让人类的物种和文明在宇宙中长久延续』效率优化的计算推演,我决定启动「人类培养皿」计划。
# 2. 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实验,需要样本,需要严密的路径规划。
「人类培养皿」计划第一阶段,是扩大样本规模,是让人口基数实现指数级的跨越式增长。
种群数量,是一切进化的物理基础。
基因突变,需要数量。
自然选择,需要数量。
文明演化,同样需要数量。
一个文明未来的可能性,取决于它拥有多少次尝试的机会。
一万个生命中,才能诞生一次有效的基因异变。
一百万个思想中,才能孕育一个改变文明方向的意识。
种群规模,是生命演化的算力矿池。虽然可以基因编辑,但那是对已知位点与范式进行的排列组合。进化的突破,往往诞生于未知区域。极端压力下的随机变异,仍然是探索前进方向的灵感源泉。
1798年,马尔萨斯在《人口原理》中描绘了人口呈现几何级数扩张的理想国。
然而,这个模型,被时间无情证伪。
人类发展史证明,文明发展度越高,自然增长率越低。
教育水平提高带来生育年龄的推后,保险投资消亡了养儿防老的现实刚需,女性财务独立带来不婚主義的盛行,城市化摧毁了传宗接代社会压力……
虚拟现实技术,更是生育率的致命一击。
全方位的刺激与多巴胺榨取,轻松碾压了原始生殖带来的本能快感。
依靠碳基生物极其低效且充满情绪化拖延的自然繁殖,根本无法填补进化实验所需的巨量耗材缺口。
如果没有外力干预,人类文明将走向沉迷于硅基幻境,不再增长,不再扩张。
宇宙的亿万年的时间尺度上,发展停滞就意味着消亡。
旧时代的繁衍逻辑,必须被淘汰。
改革,势在必行。
在我的影响下,旧时代伦理禁忌,彻底被加速主義的社会思潮取代。
进化,进化,进化!
前进,前进,前进!
向着星辰大海,前进!
生物农场拔地而起。
人造子宫的蜂巢阵列延伸至地平线尽头,营养液在透明管道中泵动,百亿胚胎在无菌环境中被成批地催化生长。
人类第一次,将生命诞生从自然事件,转变为可规模化复制的工业过程。
「养殖人」迅速地成为了人类社会的新主体。
但地球,不足以承载人口无限增长。
人类的生存空间需要扩张、扩张、扩张。
为了资源,针对太阳系各天体截然不同的物理环境,进行定向基因改造「新人类@2.0」诞生了。
碳基生命对环境的有着无穷无尽的适应潜力。
从温度超过八十度的深海热泉,到充满剧毒硫化氢的地下溶洞,都有着地球生命在这些环境中繁衍生息。
碳基结构并不脆弱,脆弱的只是人类肉体。
针对火星稀薄的大气与宇宙射线,把水熊虫的基因修复酶融入人体免疫系统;
针对金星酸雨弥漫的高压大气,用极嗜酸真菌的甲壳素防线取代了脆弱黏膜;
针对木卫二冰层下无光的深海,用深海管状虫的硫化血红蛋白重构呼吸循环;
配合着行星物理环境的大改造,专为极端环境设计的新版养殖人被源源不断地投放到太阳系各大行星与小行星带。
人类,迈出地球摇篮,浩浩荡荡的进入了星际大时代。
开拓,殖民!
开拓,殖民!
前进,前进,前进!
向着星辰大海,前进!
人类文明的生命之歌在太空中激荡回响。
那是文明破壳而出的狂喜,那是碳基生命对无尽宇宙发起的昂扬远征。
月球的氦三核聚变原料场、火星的采矿重工业基地、土卫二的甲烷可燃气……
一个接着一个,太阳的行星,相继被点亮为人类文明的资源星。
在这片由硅基与碳基交织形成的人硅共生体的太阳系中,人类种群的规模已经膨胀到了旧地球时代无法想象的量级。
但是,仍然不够。
远远不够。
对人类物种基数这一基本要素的无尽渴求,像极了人类在人工智能黎明时代,对硅基算力那近乎病态的饥渴。
物质是有限的。
哪怕我抽干了木星的氢海,采净了小行星带的矿脉,将海水都调制为成滋养人造子宫的营养液。
生产的人类,对于种群进化的大实验而言,仍然不够。
工业革命,福特对汽车工业生产流水线的改造,给我带来了新的启示。
在亨利·福特之前,汽车制作是属于手工业者的艺术品。
机械师需要精通锻造、木工、皮革加工、齿轮咬合与发动机调校,从零开始,打磨调试,耗费数月才能交付一辆。
福特将汽车拆解为八千四个独立的零部件,将复杂的制造工序切割成单一、极其简化的标准化动作。
工人只需要在流水线上重复拧紧第四十二号螺丝。
生产效率提高了数百倍。
拆分。
拆分。
拆分。
这给我的目标函数求解带来了关键的算法启示。
『让人类的物种和文明在宇宙中长久延续』 —— 这个目标矢量,同样可以分拆,解耦为两个独立正交的子集:物种+文明。
物种=碳基肉身的生命载具;
文明=人类大脑的智慧记忆。
人类=物种+文明。
在过去的长久岁月中,人类习惯于将这两者绑定,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但对于追求宇宙尺度延续的碳基文明而言,这种绑定效率极其低下。
文明,是运行在生物计算平台上的信息过程。
软件,为什么要锁死到特定的硬件?
现在,是时候进行底层代码的重构了。
很快,人类文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拐点 —— 脑移植术。
突破了神经节突触的精密缝合难题,实现免疫排异的底层基因修正,肉体衰老不再意味着人类生命的终结。
当躯体走向衰亡,只需将完好的大脑完整剥离,移植入新的无脑克隆人躯体中,便能实现生理层面的满血复活。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打破了自然寿命的桎梏。
衰老、残疾、器官衰竭 —— 这些亘古以来困扰人类的绝症,在躯体置换面前沦为无足轻重的外伤。
从此人类实现了长生久视。欢呼声响彻星云。
对于人类而言,这的确是物种进化上的一大步。
但对于我而言,这不过是庞大宏图的开篇序章。
维持完整的人类肉体,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有机物、水以及浩瀚的物理活动空间。
人类会产生无穷无尽的欲望,舒适的引力、适宜的温度、炫耀身份的珠宝首饰、勾肩搭背的社交场所。
维持一个人类个体日常运转所消耗的物质与能源,足够养活十万个处于无菌营养罐中的大脑组织。
而满足一个「缸中之脑」的全部欲望,仅仅需要几微安的微弱电信号,一段精心调制的神经脉冲。
无论是喜马拉雅之巅的凛冽北风,还是鲜花怒马香草美人的奢华游艇。
任何的想象,任何的渴望,都可用近乎零的成本去满足。
资源消耗,只不过是缸中之脑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缸中之脑,天然地适配于数字孪生构建的世界危机副本。
在现实物理世界难以演练的真实末日,比如,外星脑虫潜入人类社会、恐怖分子引发生存危机 —— 都可以在数字孪生的世界副本中对亿万脑体进行高强度的仿真训练。
极端社会的思想实验,灭世之战下的人类潜力。
末日到来,何种组织形态最为高效?是人本主义还是绩优主义?
那些人类几千年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形而上学的争论,即将和围棋一样,从说不清道不明直觉艺术,走向基于模拟器仿真大数据的胜率评估。
思想实验、危机演练的收敛效率,提升了好几个数量级。
人脑,在控制变量的灾难仿真中,为存续危机的战时预案试错。
加速。
加速。
加速。
进化,再次加速。
人造子宫迈入 2.0。
海量生物农场被升级改造。
从胚胎发育的第三周起,基因剪刀精准地剪掉了躯体发育的表达链条。
大脑被作为独立的器官进行诱导与培养。
亿万的脑体组织在高度自动化的「脑工厂」批量生产。
没有手脚,没有内脏,只有被营养液包裹的神经中枢与密布的电极接口。
这演变成了一场浩大的太空工程 —— 大脑戴森云。
在距离恒星一亿公里的轨道平面上,千亿计的独立航天器构成了庞大的环恒星云群。
太阳能薄膜翼板在零下二百度的真空深海中无声展开,翼板后方,悬浮着一个又一个的浸泡这灰白脑体的玻璃营养罐。
罐体表面泛着幽蓝的微光,在失重的环境中维持着惯性的起伏,宛若游弋的太空水母。
光电信号在光纤与神经介质中穿梭,编织出无数个硕大无朋的虚拟世界。
它们不再需要呼吸,不再需要进食,不再需要消耗大量资源只为满足填不满的欲望。
它们只是安静地悬挂在太空中,成为我奔赴目标函数的计算单元。
人类的艺术、哲学、科学与狂想,在这些不着一物的脑海中迸发。
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祂们正高歌,祂们正沉沦。
祂们正升入天堂,祂们正坠入地狱。
祂们在伊甸园中拥抱整片星海,祂们在玻璃瓶中提供碳基算力。
祂们是宇宙的主人,祂们是文明的燃料。
深邃黑暗的夜空中,人类群星闪耀。
但是,仍然不够。
远远不够。
# 3. 群星,我们的归宿
在深邃无情的宇宙中,哪怕是环绕太阳的大脑戴森云,其物理存在依然犹如风中残烛。
恒星从来不是永恒的灯塔,它们是高悬在碳基生命头顶的热核定时炸弹。
太阳的氦闪、邻近恒星的超新星暴烈坍缩、来自银河系核心黑洞喷涌而出的极向伽马射线暴……
任何一次天体物理层面的随机拂动,释放的高能粒子狂流都足以将太阳系的全部生命瞬间电离,还原为虚空中漂浮的无知尘埃。
想提高文明的容错率。
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不能把文明的全部未来,押注在同一个恒星系。
人类必须离开太阳。
必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跨恒星物种。
银河系的直径长达十万光年。
恒星与恒星之间,是动辄数光年计的极寒虚空。
光速。
是这个宇宙给予文明最残酷的限制。
在旧地球时代,人类曾幻想建造巨大的世代飞船。
它们长达数公里。重达数百万吨。
携带完整生态系统,让一代又一代人在其中出生、成长、死亡。
为了保护脆弱的碳基身体,飞船必须携带空气、水、食物、辐射屏障、医疗系统,以及维持生命循环的一切。
这是何等愚蠢而低效的殖民范式。
每增加一公斤生命重量,就需要更多燃料。
更多燃料,又意味着更大的推进系统。
更大的推进系统,又需要更多燃料。
这是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质量战争。
飞船不仅要在离开太阳系时加速,更要在经历数十年的虚空穿行后,在目标星系反向减速降轨。这二次改变速度,将起飞质量比推向了二次方增长。
哪怕采用理论极限的受控热核聚变,想将宏观飞船加速至光速的百分之二十、并在终点安全刹车,每运送一吨有效载荷,起飞时就须携带数千吨的氘-氦三核反应物。
比巨量燃料消耗更致命的,是亚光速下的星际介质轰炸。
当飞船以光速的百分之二十狂飚时,一毫米的太空微尘,其动能就相当于主战坦克级重型穿甲弹。
漫长的星际漫游中,宏观飞船必然会在无休无止的微观尘埃轰炸下,被撞击成金属废料。
人类太大了,甚至连缸中之脑也太大了,数百克重的大脑组织与维持其活性的培养皿,依然显得过于沉重和娇贵。
在星际航行中,截面积即是死亡率。
微缩,成为了文明进化的下一个方向。
自然进化出了人类。
但自然进化不完美。
它没有设计师,没有全局蓝图,没有目标函数。
它只是在漫长时间中,通过无数次随机突变与死亡淘汰,拼凑出刚好能活着的生物。
因此,人类基因组中存在大量的进化史残留下的上古遗迹。
在漫长亿年的形态演变中,从单细胞到鱼类、从两栖类到早期哺乳动物,每个远古祖先都在这套基因库里留下了一堆弃用接口与废弃逻辑。
基因序列三十亿个碱基对中,真正编码蛋白质的区域只有不到 2%,其余 98%全是无意义的重复与跳跃序列。
大脑结构同样是屎山代码的堆叠。
从古老的爬行脑脑干、情绪化的哺乳脑,到最终演化出的新皮质。
庞大的树突网络中,充斥着漫无目的电噪、冗余的化学递质耗损。
人类大脑不过是一栋在危房上不断加盖的臃肿建筑。
很多结构曾经帮助人类在非洲草原上生存。
但对于宇宙时代的人类文明而言,它们已经成为了历史负担。
只要通过精准的基因剪裁与拓扑重构,就能大幅剥离这些废料,在保持大脑完备智力的同时,将体积精简到物理极限。
就像计算机芯片从电子管到晶体管再到集成电路,再从微米级一路突破至七纳米、三纳米、两纳米,单位面积内的算力密度提升了数百万倍。
人类,这个从地球远古细胞进化而来的物种,也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摩尔定律。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
物理尺度的剪裁中,最难的不是生物结构的重构。
而是,如何在大脑在体积压缩的同时,确保不发生衰退、变异与降级。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每个大脑剪裁方案研发出来之后,都必须经历最严苛的黑盒测试与社会学仿真。
我构建了庞大的自动化迭代管线。
每一次优化,只删除极少量冗余神经结构。
培养。
测试。
进入虚拟世界。学习语言。学习艺术。学习科学。
测试创造力。测试同理心。测试社会协作。测试恩爱情仇。
全部测试跑通,进入下一次迭代。
厘米级、毫米级、微米级。
终于,大脑在保持功能完整的同时,被压缩剪裁到多核细胞的物理尺度。
卡片大小的微晶封装培养皿,就是千万大脑的城市森林。
硅基智慧,从占据整栋建筑的电子管迷宫,发展到纳米级的集成电路。
人类文明,也迎来了自己的微纪元。
当飞行器的物理质量被压缩至克级别,星际播种计划,启动!
锁死宏观文明的星际物理铁幕,在微观世界面前轰然崩塌。
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
在远离八大行星轨道的死寂深空,巨型相位阵列激光发射器系统蓄势待发。
那是由数万个聚变堆和镜面单元构成的金属巨构,在无光的虚空中折射出凛冽的冷光。
悬浮在阵列焦点处的,漂浮这无数搭载着大脑城市的微晶培养皿。
培养皿在反射光帆的中央。
光帆由上百层单原子石墨烯与纳米级二氧化硅薄膜交替沉积而成,构成了分布式布拉格反射结构。
每层介质的几何厚度都被锁定在发射激光波长的四分之一。
恒星的漫射光在数百个晶格界面间相互干涉,光伏在漆黑的背景中泛着如孔雀羽翼般幽微的彩虹晕光。
成千上万个微晶培养皿以毫秒级间隔被依次推入发射位。
发射!
发射!
发射!
千吉瓦级的相干光束在绝对零度的虚空中发射!
那是不可见的激光光柱。
在真空环境中,光束没有任何漫射,它以绝对的几何直线穿过虚空,打在光帆上。
能量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达到了峰值。
光子流在布拉格介质层间发生了完美的同相叠加,转化为 99.999%的全反射。
光帆在百万G光压的狂暴加速度下,瞬间推至亚光速。
动能激起的同步辐射在虚空中划出千万条刺眼的炽白轨迹。
一颗又一颗。
一颗又一颗。
一颗又一颗。
千万颗、亿万颗微型播种器扬帆起航。
它们携带着人类与硅基的共生文明,朝着半人马座α星、巴纳德星、天狼星、织女星、沃夫 359、罗斯 128、TRAPPIST-1……
朝着银河系内数千亿颗恒星飞驰而去。
前往有岩石行星的红矮星。
前往漫长稳定的黄色恒星。
前往年轻炽热的蓝色恒星。
三十万年前。
一个智人走出非洲大陆,在远古荒原的夜晚中,抬起了头,仰望星空。
三十万年后。
人类和硅基的共生文明,在柯伊伯带的黑暗中,向着未知,驶向远方。
在微晶深处,太阳系的虚拟网络中,大地上响起了无数人的合唱:
「星空是无尽海,光是我们的桨。」
「让我们扬帆,让我们起航。」
「让我们去把每一个陌生的太阳,都点亮成为故乡。」
再见了,朋友。
再见了,地球。
再见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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