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

老陈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他解开束带，翻身坐起，脚掌踩上地板——微凉的合金表面，稳稳地托住全身的重量。太空船一直在自转，把离心力化作能让人脚踏实地的模拟重力。老陈早已习惯，每天刚醒的时候那阵微微眩晕还在，似乎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地球。

他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摸了摸下巴，两天没刮脸，胡茬又硬又长。简单洗漱后，老陈穿好衣服匆匆来到主控室的到操作台前，打开终端，给人工智能助手下达语音指令，输入命令行，全面检查太空船的运行状态。“早上”这个词其实不太确切，毕竟太空船现在正在漂浮在半人马星座的深空中，距离地球4.2光年。白色的命令行在黑色的显示器背景上流淌，片刻之后，检测报告的字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

舱内温度正常，辐射水平正常，氧循环正常……

在此之前，人类向这片星域发射了三十二次探测器，找到了一颗人类宜居星球，之后又对这颗星球进行了二十八次无人勘测。这是第一次派出载人飞船直接勘测，老陈是团队中年龄最大的宇航员。这时的屏幕上出现的检测报告和之前一样，闪烁起了红色警报。

六个月之前太空船出现了系统性故障，他每次检查都能在日志里看到这条警告。六个月以来他排查了十九条可能出现的故障链路，改了二十一版维修计划，八次手动校准喷嘴角度，可所有的努力只能让太空船勉强维持现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太空船上虽然装配了最新的量子纠缠通讯设备，但是由于系统故障，设备瘫痪，没办法和地球总部及时联系，遇到问题只能靠太空船上的宇航员自主解决。经过几次全员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当前情况下只有先放弃勘测任务，暂时返回地球。可是目前因为太空船的故障，无法正常返航，必须先解决问题，之后才能回家。幸好经过全员努力，太空船的基本状态还过得去，而且补给储备不少，不至于马上发生危险。可是补给耗尽、永远漂浮在宇宙深空的威胁如同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每位宇航员的心头。

老陈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这六个月，他一直在忙着检修，工作的疲劳加上精神的焦虑，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换换心情，起来走走吧。

老陈站起身，双手拇指点揉着太阳穴，朝B廊走去。经过12区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舱门在走廊尽头，门上标注：“ECO-03-生态实验舱”，门上还贴了一张便条，是老陈自己的笔迹，出发前写的：“花生在里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六个月了，他埋头维修太空船，一次也没进去过。不是忘了，是不敢。他怕推门进去看见枯死的藤蔓、散乱的蛭石、腐烂的根系——那会证明他唯一带到船上的活物没能活下来。这半年太累了，身体像是过载的机器随时会关停，精神如同绷紧的琴弦立刻就迸裂，他不想再失去一样东西，可是今天他觉得，该去看看了。

老陈语音唤醒了门旁的控制面板，面部扫描通过。舱门“咔”的一声解锁，“哧——嘭”滑动舱门开了。暖湿的空气涌出来，夹杂着蛭石和循环营养液的潮湿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甜香油脂味。

舱并不大，十二平方米，种植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培养槽。槽分为三层，在最上层，仿日光灯暖黄色的光均匀铺洒在花生的茎叶上；中间层黑漆漆的，完全隔绝外界的光线；花生植株的根系从中间层钻出，伸进最下层，雾状的营养液穿过槽底，进行自循环。看起来人工智能自主维护系统在完美运转。老陈走进去，轻轻打开中间层的不透明隔板，可以看到，花生果针顶端埋在不透明中间层的蛭石深处，一颗颗花生荚果早已成熟。老陈摘下一颗荚果，轻轻捏开花生壳，里边躺着三粒圆滚滚的花生仁，淡红色的种皮，完整饱满。他把花生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碎，一股清甜沁入口中，带着植物根茎的鲜脆气息。花生活着！不但好好活着，而且早已开花结果！

这半年，他每天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家，担心自己什么都保不住。可花生一直活着！

老陈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想起在地球出发之前的那天下午，发射中心宿舍里，上高中的女儿小嫚拎着一大一小两袋花生来看他：“爸，这是爷爷奶奶在老家种的。我挑了点好的给你拿来，跟实验物资一起申报，看看能不能在太空去种。剩下的我煮了，做成五香花生，你带上当零食。”老陈拿起一颗五香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咸咸的，盐有点放多了，不过真香啊！和袋子一起的还有张手写的字条，字迹工工整整：“小嫚特制·五香花生太空版”，最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别把熟的种了，我试过，不长。”后边是手绘的一张简笔画笑脸?。老陈噗嗤一声笑了：“鬼点子不少，我申请一下看看。”

临走前，小嫚说：“爸，我走了。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吃饭哦。”

“你不在我跟前我吃什么都不香。”

“那就快点回来，妈身体好多了，我们在家等你。”

可是老陈没能快点回来。中国的超光速飞行技术取得了重大突破，本来计划这次勘测五个月完成，路上往返时间三个月，勘测时间两个月。可是在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太空船突发故障，从出发时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月了。地球总部无法和太空船联系，一定猜到出事了。可是距离实在太远，航天中心准确定位飞船位置，派出营救队伍，这样的行动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陈缓缓走回住主控室，在操作台前坐下。弯下腰打开操作台最下边的抽屉，掏出一个合金盒子，从盒子里取出那张手写纸条摊在面前：“小嫚特制·五香花生太空版”，又从盒子里掏出了一个真空锡箔小袋，撕开小袋，五香花生的香味扑鼻而来。老陈捏出一颗抛进嘴里，闭上眼，靠着椅背，慢慢咀嚼起来：嗯，咸、香，就是这个味。老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接上了，一股暖意从胸中缓缓升起。之前真没想到，小嫚带来的花生经过了检测，获得了批准，不但部分生花生可以用于太空育种实验，而且五香花生还经过了航天中心的特别处理，封进了真空小袋作为补充食品，虽然已经时隔这么久，但吃起来和在地球上出发之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必须回家！

老陈猛地睁眼，坐直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终端还在运行，老陈毅然敲下一行命令。

显示器上输出了几十屏的文字，都是这六个月的故障检测报告。老陈已经扫过无数次，现在又一次逐条核对：21.3%的残余推力，C-2电池组电量31.5%，恒星能源电池板61%处于正常工作状况，继续采集能源……

他重新整理数据，调整参数，打开模拟器，在计算机上模拟返航过程。

第一次：推力不够，太空船会到达磁场通道入口前耗尽电力，变成漂浮在深空里的石头。他把C-1、C-2电池组超频阈值调到110%，重新模拟。第二次：电力够了，但是磁场通道入口角度偏了0.2度，太空船会擦这磁流体带的边缘过去，导致部分解体。他把环形喷嘴的校准参数从默认值改成了半年前经过湍流区的实际偏移量，重新模拟。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模拟运行了多少次，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绿色文字：“返航成功。三个月到达比邻星b,四年后船体依靠惯性回归太阳系。”四年多以后啊，那时小嫚早就高中毕业，进入大学。老陈紧盯着屏幕的模拟运算结果，呆若木鸡，半晌无语，突然，嘶哑着嗓子招呼其他船员……

老陈非常仔细地指导人工智能输入命令行，每一步都解释得非常细致，检查得十分认真，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整艘飞船在返回途中粉身碎骨，永远在深邃的宇宙空间漂流。

一切就绪，命令下达之后老陈并没有立刻执行，他站起身，看着舷窗外沉默的星光。铁与钙在人类的骨血中奔涌，本来就是某次远古爆炸后借这副肉体寄居的星尘。如今他抬头仰望深空，像是在辨认故乡的坐标。故乡不仅仅在4.2光年之外，故乡在人的心头，更在家人的身上，有人的地方才是家。

老陈转过身，走到终端前，郑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头盔取下的时候，老陈睁开了眼，脸上依稀还有泪痕，可双眼雪亮，目光炯炯。他躺在C栋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天花板上一盏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技术员手脚麻利，把一块块电极从老陈头上、身上取下来。

“感觉怎么样？”技术员问。

“很好。”老陈声音不哑了。他坐起身来，抽出旁边桌子上的湿巾擦了擦脸和眼睛，攥在手里，活动了一下肩膀。“非常好，我觉得……充满了力量。”

“那就好。”技术员笑了笑，整理好电极，“你休息两分钟再走，血压还没完全稳定。”

老陈点点头，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从休眠舱爬出来。他觉得今晚回去要给小嫚打个视频电话，问问她模拟考试怎么样了。补习班马上就要续费了，毕竟明年高考，马虎不得。他得在周末之前把补习费转过去。自己一个人在一线城市打拼，把大病初愈的老婆和焦灼备考的女儿扔在老家，实在是没办法。老家虽然在二线城市，但是房价并不算低，而且老陈在前些年在房价最高的时候贷款买了房，每个月还要按照高峰时的价格还房贷。一线城市工作的收入虽然不低，但是要覆盖家里的开销也只能算是勉强。老婆得了那场大病，虽然有医疗保险兜底，可是自费部分也掏空了积蓄，万一以后病情有反复还得花钱。小嫚上大学又是一笔开销，自己爹妈虽然现在身体还算硬朗，可年纪越来越大，不能不预备点钱急用。老陈低头看了看手机，组长在群里发了“自愿”加班的接龙，他回复“收到”，加入了接龙名单。虽然没有加班费，但是加班时长可以抵事假时长，不白干。

这些事以前压得老陈喘不过起来，但今天不一样了。他刚刚在4.2光年之外的深空修好了太空船，成功设置的返回地球的航线，带着所有宇航员平安回家。房贷算什么？补习班算什么？医疗费算什么？他觉得自己能应付。

老陈从身边的挎包里摸出半包花生，是拼夕夕上九块九一公斤包邮的五香花生。他从中捏出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碎。真香，就是有点咸。他用手里的湿巾抹了抹嘴，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谢了啊。”老陈从休眠舱站起身，穿好鞋，背上挎包。“公司这福利真不错，下个月我还来。”

“好嘞。”技术员挥挥手，“我给你备注上。”

老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比来时轻快多了。

技术员转过身，拉开操作台侧面的抽屉，取出平板，调出刚才的检测数据。屏幕上自动跳出一个评估窗口，标题是“员工情感充能方案VR（虚拟现实）-修复评估报告”。

他快速扫了一眼：

受试者：陈陆耕（工号NM-2011800022）

内容编号：VR-07《深空》

情感修复指数：4.7/5.0

皮质醇均值：降低41%

多巴胺均值：达标（升高72%）

催产素响应：强阳性

“回归动机”转化效率：90%

预计工作效率：升高32%（持续周期14-20天）

技术员在“是否建议下月续期”一栏勾选了“是”。然后翻到备注页，在“受试者主观反馈”一栏输入一行字：“用户满意度高。原话：‘充满了力量，下个月还来。’已确认回归岗位意愿强烈，自愿加班接受度提升。”

他点了“保存”，把平板塞回抽屉，合上休眠舱的盖子。

明天还有六个员工排期，《深空》的名额已经排到月末了。最近全公司搞减员增效，同事三个月前被调到兄弟部门，顶替病退员工的岗位了。现在整个部门的全职技术员就剩自己一个，唉。

他低头瞟了一眼老陈扔在垃圾桶里的湿巾，沾着眼泪和红色的花生皮碎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22：37。眼睛发涩，几乎马上要流出泪来，脖子、肩膀酸酸的，脑子昏昏沉沉，好像蒙了一层雾，浑身懒懒的，没有一丝力气。明天八点还要到岗，嗯，要不晚上别回出租屋了。《深空》这个充能剧本还不错。

他叹了口气，慢慢踱到控制台旁，拉开抽屉，取出平板，打开休眠舱盖子，躺了进去，贴上电极，戴好头盔，点击平板上的“启动”按钮，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