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号

引力波探测器传回来的数据让林陌陷入了沉思。

根据数据建模得到的投影图像显示，在前方有个直径超10亿光年的大型空洞。这在以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为参照的尺度来看，并不算稀奇。但令人头疼的是，它内部的暗能量密度远高于平均值。

“忒修斯号”的动力引擎无法对高密度暗能量进行动能转换。而且穿越高密度暗能量区，无异于用木筏渡过满是暴风雨的海洋，和自杀无异。

但只要能穿过这片空洞，就能跨过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边缘，到达宇宙更深处。

更深处……真的存在不受宇宙“冷寂”影响的区域吗？林陌越是去寻找，这个答案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

投影图像随着回传的数据，正逐渐完善空洞的内部结构。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林陌关闭显示窗口，转身向身后的仓室飘去。

林陌是“忒修斯号”的船长，他没有人形，是个漂浮在空中的电子眼。他还有个副手，是他的女儿。

这个舱室不大，状如球体，四周墙体贴着可爱的贴花，空中漂浮着玩偶。在舱室中央摆放着一个休眠仓，说是休眠仓，其实更像是安乐椅。

一个女孩侧身躺在安乐椅上。她身着白色花边连衣裙，及腰的长发盘在身后，整个身子弯曲着，怀中抱着和她等高的小熊玩偶。

林陌来到休眠仓旁，从后面伸出一根数据线，接驳到休眠仓中，随即在空中投影出一个人体模型。

模型标注的大部分部位显示正常，然而位于胸腔中的心脏却显示为深红色。铃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留给林陌的时间不多了。

“老爸……”铃察觉到林陌的到来，睁眼望着漂浮在空中的电子眼。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啦，就是有点累，随时都想睡觉。”

林陌知道，那是心脏持续衰竭带来的症状。仿生心脏达到了使用年限，而眼下没有材料再造一个，现在铃只能躺在休眠仓中，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老爸……”

“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铃用手揉搓着玩偶熊的耳朵，“我梦见我误打误撞走出了地下城，第一次抬头望见星空。星空很美，但也很大，很空旷，我很害怕，为什么四周只有我一个人呢？然后我边哭边喊你的名字。

“好像过了很久，你从远处走来，然后牵住我的手，一句话也没说。等我不哭了，你就指着星空问‘你想去上面看看吗？’我又望向星空，紧紧拽着你的手，突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便擤着鼻子点点头。”

林陌沉默不语，他还依稀记得那时的情景。当时他作为一名深空观测员，在地表执行观测任务，忽然听见远处有哭喊声。林陌遁着声音走去，发现是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泣。于是他把女孩带回地下城，并发布寻人启事，可多年来无一人认领。她就像是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的孩子，顺着河水飘来，林陌像领受天意一般，领养了这个孩子。

其实想来也不奇怪，那时，林陌那一批人类是最后一代迁移民，人们普遍对未来死心，以至于他们不愿生孩子，甚至抛弃孩子。

“老爸，如果整个宇宙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会害怕吗？”铃捏着玩偶熊的脸，问道。

“你老爸还没有那么脆弱，况且，”林陌蹦出一根数据线，轻轻弹在铃的脑门上，“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铃当即嗷呜痛呼。

林陌告诉铃不要胡思乱想，然后又例行检查了一遍铃的身体，待铃又睡去后，才又回到飞船控制室。

林陌盯着控制台发呆。他一边看着空洞的探测进度，一边想着铃描述的那个梦，想着那个遥远的“家乡”，想着这场旅途的终点究竟在哪儿。

在忒修斯号上，林陌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信息都汇集到题为“人类往事”的文档中。这算是在漫长的路途中，为数不多的一件趣事。

上面记载了人类最初发现并探测到暗能量的新闻报道。随后发现暗能量密度在急速增长，导致天体之间开始相互远离。引力统治的宇宙正在慢慢失效，所有天体被斥力抛向宇宙更深处。人类在这样的背景中开启了“大移民”时代。之后他们发现暗能量的变化在宇宙空间中呈现逐渐向外递减的规律，理论上讲，只要不断向外迁移，终会找到一处平衡地带。

可人类几千年的星际逃亡仍然没有发现可宜居的地方，那些充斥着高密度暗能量的区域，由于斥力的作用，已经变得空无一物，人类称呼那些区域为“冷寂域”。

林陌是最后一批人类移民。在第87次移民后，人类最终发现他们跑不赢宇宙的“冷寂”，于是宣告这场漫长的移民计划破产了。人类以后将不会进行大规模的迁移，但也不会阻止个人的迁移行为。

林陌作为当时少数仍旧坚持迁移的人之一，带着铃，驾驶最新型号的飞船“忒修斯号”，朝宇宙的更深处飞去。

“忒修斯号”冲出了本星系群，跨越了室女座超星系团，最终停留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边缘。如此漫长的时空，林陌仍旧没有探测到可宜居的区域。

这场望不见尽头的路途，是否还有意义？林陌在想路途的终点应该是是什么，在想关于自己和铃的未来在哪里。

随着空洞的数据回传完成，完整的空洞结构模型出现在林陌的眼前。和之前遇到的其它大型空洞不同，“忒修斯号”所面临的空洞内部结构很干净，甚至连类星系结构都没有，只有零散分布的恒星。但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内部居然有个超大型黑洞，相当于70倍的太阳质量。

质量越大的天体，受到高密度暗能量影响，斥力也会越大，黑洞也不例外。但数据显示，这颗黑洞稳如泰山般地在内部稳定的活动，连临近的引力也显示正常值。

这是林陌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异常现象，难道这颗黑洞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一边分析黑洞周边的数据，一边整合空洞内部其它恒星的位置分布情况。

结果让林陌意想不到。这颗超大型黑洞不仅不受高密度暗能量的影响，而且它周边的引力呈现向两侧延伸的细条状，顺着细长弯曲的引力线，上面整齐排列着成千上万颗恒星。如果从大尺度上看，就像一条被拉伸的三角函数曲线，曲线上串联着许多恒星，中间被黑洞衔接，两段连接着此岸和彼岸。

林陌认为这绝非什么巧合，更像是一座精心设计的……桥？因为“忒修斯号”可以顺着这座引力桥，避开高密度暗能量区域，直接穿过空洞，甚至可以关闭动力引擎，只需要适当调整航道，借助引力弹弓直接飘到“对岸”。

可这座“桥”是谁建造的？目的是什么？它所连接的“对岸”又有什么？林陌不得而知。不过值得一试，因为本身就处在空中，又怎所谓是不是悬崖峭壁。

林陌朝窗外远眺，星空一如既往的空旷，那些闪烁的明星又携带多少宇宙的秘密呢……

“忒修斯号”上有一个专门培育植物的舱室，但现如今这里只有一株小树，它被栽种在舱室中央，被玻璃笼罩。

铃蹲在这颗小树前，盯着叶片，叶片上延展的纹理让她浮想联翩。

最初这里摆满了各种植物，全部是从殖民基地带来的。但时过境迁，植物都枯萎了，这颗树也不例外，只是通过超低温保存了它原本的摸样。

跟随这颗树一起死的，还有她的养父——林陌。林陌没有选择冬眠或者更换器官来延长寿命，他寿终正寝的那天，铃不过12岁。林陌在死前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飞船的控制系统中，成为操控飞船的AI。

铃有时分不清那电子眼究竟是AI还是父亲，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讨厌这个到处乱飞的东西。不过它确实展现出对铃无微不至的照顾，比起父亲生前总是严肃的摸样，它让铃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在这漫长的时空旅行中，至少不再那么孤单。

铃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去寻找那一处可能的宜居带。可茫茫宇宙中，又怎能轻易蚍蜉撼树。于是铃不停的调整航行方向，休眠，然后跃迁。长时间的休眠让铃整个身体停止了生长，身体机能也在不可逆的衰落。她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器官，每次更换器官前，她都会问AI父亲，等她再次醒来时，父亲还会认得她吗？

答案不言而喻。

但对于铃来说，却对自己越来越陌生了。时间能磨损很多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更何况是人。于是她乘机把那些用于制造仿生器官的材料进行销毁。

她想死去，或许死亡也是存在的一种延续吧。

此时舱室的门被打开，林陌飘进来，他看着铃蹲在树旁，等了许久才开口。

“你不应该离开休眠仓。没有休眠仓提供的能量，心脏会衰竭的更快。”

铃扭头看着林陌，挠着头说：“相比起待在休眠仓，我更喜欢这里。”她站起来，伸手抓住林陌，把这个电子眼抱在胸前，然后坐在窗前。

“你打了强效剂？这玩意儿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林陌惊叹铃有如此活力和力气，但也很快也反应过来。强效剂虽然能短时强化人体机能，但对器官也会造成永久伤害。

“铃，现在我这边有一个方案，能帮你制造一个体外心脏，虽然行动会受限，但总归还是有希望活下去，不要……”

“老爸。”铃打断林陌的话，“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了，见过星空中有像长城一样贯穿整片天空的旋臂，有形状如金字塔般的炫目星云，还有无数闪烁不停的恒星。

“我曾和你一样执着于找到那一方乐土，以为到达了那里才算不负这场路途。可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我们要推多久的石头才算达到目的呢？”

林陌盯着窗外那片黯淡的星空，思绪纷乱，不知从何答起。

铃没有等林陌回答，转而伸手指向星空的某处，说：“马上就要放烟花了。”

烟花？林陌还没反应过来，星空中便出现一片斑点似的亮光，并不断急速膨胀。

突然在某个时刻，那片光斑又向内收缩，直到暗淡不见，但下一刻，无数光线又涌向四周。与其说它是烟花，其实更像一枚子弹击碎了天空的玻璃，打出了一个窟窿，那些四散的光线便是裂开的纹路。

这是黑洞在生命末期释放的大量辐射，这些辐射裹挟光子向四周逃逸。林陌知道，这是高密度暗能量加速了黑洞的蒸发，如果按照正常霍金辐射的蒸发速度，要看到这种奇观，那时恐怕整体宇宙都陷入了冷寂。从人类角度上看，宇宙也会在那时候死去。

铃没有见过真正的烟花，只是觉得这种现象和书中的描述很相似，便把这种盛大的死亡当成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烟花表演。

“老爸，这样不也挺好的吗？”铃轻声说。

林陌看着铃痴迷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着那些星空的裂纹似的光，然后又慢慢在她眼中暗淡不见。

或许对于答案，早在他“死亡”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死前的心愿是想探索星空，他出发的是想证明人类不应该停止脚步。但当AI的林陌继承他自己的记忆时，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生命意义，他为什么而活？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意识，思考活着的意义。在后来和铃长时的接触中，他发现他身前对铃有某种愧疚感，或者说没有尽到某种责任。

他想尽量扮好父亲的角色，想让铃活下去。

他把他的意志强加给了铃，与其说是让铃活下去，不如说是想让铃代替自己活下去。

这是何等媚俗的想法！

林陌离开铃的怀抱，他从窗前隐约看见自己的身影，那不是一个悬浮的电子球，而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这也不是挺好的吗，林陌想。

他没有再提关于给铃换心脏的事，转而把空洞相关的情况给铃解释了一下。

“就像旅行者一号一样！”铃听完后说。

“什么？”

“我在书上看见过，好像在太阳纪元的时候，人类借助引力弹弓，向宇宙发射旅行者一号探测器。上面载着一张铜质唱片，里面保存着关于人类的各种资料。”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惜这一路并没撞见它。”

在茫茫宇宙，这得要多好的运气才能撞见？林陌有点想吐槽，但转念一想，此时此刻恰逢彼时彼刻，只不过旅行者一号载着唱片，“忒修斯号”载着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

铃起身，拍了拍电子眼，说：“走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

确实，不管是关于这场路途，还是关于他们自身，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忒修斯号”再次启动，朝着空洞深处飞去，直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