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宁芙》
我从未感到如此年轻。那天,某处街道,系个女人冲我走来,她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几乎是杀死我的力气,和能抠出血洞的指甲。我尝试挣脱,兴许,是她松开了我,然后我们就在街道上尴尬地对视。她对我说:“我记得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你这个魔鬼,腹蝎的婊子,在你快死的时候,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欢呼。但你居然活了下来。你毁掉了无数的家庭,杀死那么多的儿子,丈夫和父亲。你整个毁掉了人类文明。我们不会遂你的心思,至少,我不会在这里弄死你,你还得在世上遭够你该受的刑。就像你可悲的前半生般痛苦下去。”
从客观的角度看,她的话完完全全没错。
请谅解本人的小小口癖,饶舌的错字,谅解我对那个女人的称呼。让故事从生命的起旋讲起吧,人类的性染色体总伴随着不少袭传疾病。例如,三个X并存的超雌女,比普通男人多个X的克氏综合征。而我,我和他们都不相同,我的性染色体足足是七条,其中的六个是X。扭曲的双螺旋,暗绿的射线光,天罚降圩荆棘路。请跟我打开双唇,缓缓吐气,像个苹果,艾——轻轻叩齿,嚼断最后的节拍,克丝。伴随这般的基莘病,我活着出生便是个奇迹,我妈在大出血里送了命,父亲参拜的基督像在当天开裂化为粉尘。邪许,这是我能窥见更疯系点点的世界真实的证明。世界变得谑来谑疯,我则谑来谑高兴。
提前声明,我是个残病儿,X染色体的病变从未给我超过常人的温柔或美丽。恰恰相反,我相貌平平,全身最美的不过颗泪痣,温婉的时刻不过像只瘦弱的白面仓鸮。我比你们都笨些,口齿不清,故孩子们从小施下欺凌。我到现在都不懂数学,最简单的两变量方程,那个未知数,对我来说便近乎不可解,仿佛双目通红结痂被雾霭蒙蒙遮蔽,我念不出那个非X的字母。不过,既然是我的叙述,总不可避免带些美化染色体缺陷的幻想色彩。嗯,我的自述可分为数个章节,每部分都关乎到系个X。最早该提到的词许,当是Xmas。圣诞节。
我的小小圣诞节发生在那年,最早的三十天里的第七天,而我当时是七岁。东正教的圣诞节,枞树、松柏、冬青、槲寄生在雪白中点缀出色彩,雪姑娘和新年老人乘马车造访家家户户,送出礼物。孩子们则举起自制的星星,挨家挨户地贺节。我从未加入那些高举伯利恒之星的孩童牧人,我是他们口中“日本女人生下的孩子”。带头向我施恶的男孩名唤彼得,顽固如石,他这辈子都不曾知晓何为核苷酸序列,却散发着比日后那些人更纯粹的憎恶。他并非借口染色体缺陷施加欺凌,这点我极钦佩他。天高地悬,雪满山峦,彼得将我堵在日落在即的雪地,手握冰斧的柄。他大力斜劈我的肩膀,血溅在雪上。
为了此次谋杀,恶童准备良久,尽了十二岁男孩的诸多计策。他告诉我,我的父亲在村口枞树消失的湖边等我。我智力健全极晚,自然不曾考虑到父亲何不对我亲口嘱咐,上午出发,下午见到彼得,和他的冰斧,细柴,火石,裹尸袋。他计划在这里杀了我,拖行尸体至湖边,借冰斧劈开封冻的水面,不行,则换火烧融,把我的尸体封在冬季的水底,大雪迟早将证据覆盖。我毫无防备,被直接砍中身体,这是我最早感受到濒死的火辣的疼痛。肉斩骨断,我几乎快死了。
但我并未死去。
血沫自口中挤出,疼痛像迸发的火山熔浆淌过积雪。但我此刻脑海中的困惑,却是为何自小到大,我挨揍后的伤势总是很快康复,从不曾留下疤痕。某种骚动自皮肤下如新生的绿般酥麻生长,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特殊的DNA序列促发干细胞分裂来修复血肉的能力,那些X给我天使的祝福。我坐起身,伤口仿佛爬满粉红的蠕虫,鲜血变淡再滴下纯白的浆水,我直勾勾地盯着彼得。他惊慌失措,连着给我的脑袋补上了系击。我把头扭回来,拿沾满鲜血的双手抓他的脸,撕扯抢夺他的武器。这个男孩恐慌地丢下他的冰斧,口中喃喃喊道:
“Монстр[ 怪物]!”
彼得踌躇了片刻,终在我发疯扑上前拔腿跑开,失魂落魄逃离他口中的怪物。他的后背在雪地里渐渐变小,而后,“砰!”,枪响,他像只受伤的小鹿般倒下。足迹来时的路上,我父亲,头戴鹿皮帽的男人,手持猎枪站定,他为了寻我踏上了我来时的雪痕。他接近我,这时天黑得彻底,我不知他是否看到雪地上的血迹。父亲拿起裹尸袋,装上彼得的尸体,拖至冰封的湖面,持斧劈开坚冰,尸体没入水底,像只投水的蟋蟀,冬季的湖面,短暂的微澜。
然后,我们回家。我端坐在雪橇,父亲的背后,身上的血迹淡到不能分辨,气味是草木的淡香。我向父亲道对不起,我弄破了身上的那系件兮服,他回我没事。回村,童声的圣诞祝歌在四处响起,节日的欢庆气息如树上的铃铛丁零。举着星星的孩子们敲开我家的门,父亲给他们烤制的黑麦饼干。我啃着的饼干是小熊形状,父亲在炉火边为我念经文:
“我们藉着这爱子的血得蒙救赎,过犯得赦免,这是照他丰富的恩典。”
我的父亲,我叫他阿历克斯,他是村庄里的棺材匠,兼猎人。他高大如柏树,在战争年代发了财,还和我母亲结合,那段故事他从未给我讲过。嗯,仁慈的父并不能使我拒绝堕落,尽管他呵护我如初恋情人。何况他几年后就死了。而当时我沉浸血肉生长的喜谑,非X,并未察觉死亡总在新生后紧随。
我多了种取乐方式,春天,冰雪消融,我拿刀刃割开自己的身体。划过手臂,剥下手指,而后看着名为我的痊安。手指的皮肤长好后总流下倒刺,我的门齿把倒刺撕下,在指甲盖边犁出血淋淋的痕迹。仅此时此刻,疼痛和骚挠如荆棘囚笼将我环绕,我伸出手指,仿佛感触到自己还活着。我是染色体怪物,或是恩赐的天使,自残是行使我的权。某天,我把整根手指砍下,仅仅是希望新指能更雪白。断指埋进小麦的土地,春天过去,夏天过去,我看到另个我出现在视线内,她从断指中长出了整个手臂、身躯、双腿、大脑、我。
她,第二我,闯入了我的生活。那个黑土地里长出的少女,踏进我家的门框,她的脸比我新发的手指更加雪白,身躯瘦削像日本的鬼,这使我嫉妒。她刚出现时,还伸出脏手抢我的面包,饥渴地吞下整杯牛奶;如今,她和我穿相同的服装,我们轮流闯入日常,连父亲都不曾察觉我的分裂。平时,我会躲藏进森林和溪流之中,宛如神秘的得律阿德斯,我在等她来找我。她,第二我,向来知晓我的所思,总能寻到我的所在。反之,我嗅到她且如蝴蝶寻觅花蕊。某天,我在捉迷藏多花了五分钟,我见她站在洁白的蘑菇圈中心。她对我说:
“我会被他们烧死,就像女巫。”
风吹拂过林间,她的白目如天体。第二天,她没来找我。
彼得死后的第七年开春,坚冰融化,他的尸体无故地浮出湖面。冬天落下的复活节彩蛋藏匿草中,他神迹般的尸体双目张开,过度腐败后反而毫无气味。口中嘶嘶声宛若神启。教堂的钟声响起,我待到天黑,折返回家,看到浩浩荡荡的村民抬着彼得的尸体向我家冲去,高擎火把,驱散黑暗。
我暗自躲藏,透过窗户的光芒,看到我的父亲,和她,那第二我,两人对视后脸颊微微触碰。寂静的晚,枪声再度响彻,而后冲天的火限自我家中燃起。火限,明亮的火限,温暖的火限,笼罩我家如囚笼的火限,直冲上天空那轮刑白的血亮。我的分身浑身是火,噼啪作响,她步行出门口,血肉化作焦炭碾成灰烬同时还在疯长。微笑,她最后看向我藏匿的方向,终化作片片雪白的飞灰飘飘荡荡,没入飞星。
我逃离了未能赦免我的此地,生命的下站是黑海东岸的城市,苏呼米。这座城市还未被染成鲜红,蓝和白在风中动荡。故事里的第二个X即将出现,Xanadu,世外仙都,后来人们叫它仙纳都。后来我去过很多城市,从华盛顿到巴黎,它们和此地卫生状况相似。夏日,四处的横幅提醒人们喝煮沸过的净水,工人拿推车把排泄物和感染霍乱的尸体送向港口。我快饿死了,忍不住,在脏乱的街头嚼下自己的手臂死皮,掌心捧起污水,更饿了。求生的本能驱使我乞讨,万幸的是,第十二位身穿西服的先生便倾听了我。
“您可禧拿刀插入我的身体。”
听到我怯生生地开口,那位头戴黑色礼帽的先生笑了起来。那个时代人类的伦理近乎蛮荒,畸形马戏秀大行其道,不同的人种尚会被锁进笼子里,供人参观。那位绅士名叫麦克斯,来自美国,正管理着不大不小的巡回马戏团,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探访某个传闻中的连体双胞胎。他看我塞下数块黑麦面包,然后见识了我囫囵吞下刀伤的能力。就这般,我顺便成为了马戏团的雇工,工钱较少,面包管饱。马戏秀的名字正叫Xanadu,仙境的华厦,仙纳都马戏团,老板本人希望这能展现些东方的神秘色彩。据说那块写着“仙纳都”的黄金招牌花了他三千美金,巡回时得让两只大象拖动。
坐船,去美利坚,金钱和机会横流之地,人们尚对世界的暗面充满好奇,故数不尽的金币乱掷在肮脏的街道上。我见到我的同事们,这是我首次接触和我类似的,非同类,人类中的孤独个体。来自南美的老人,生着巨大的翅膀;从奥地利来的怪人,他不吃不喝,靠目光便能活下去;更多的明星被宣传是人和动物的杂交,被称作海豹鳍人的女郎,四肢短小畸形;长着鳞片的蜥人,他从不会瞬目反射。可惜,我听不懂美国话,且不能说,为此和这些“同类”,请容许我这么说,总是沉默地互相对视。
我拼命哀求,请其他人别切下我的手指,怕出现第三我。这奇特的坚持得到了观众的尊重,除此之外,百无禁忌。我钻进狭隘的箱子,魔术师拿电锯砍断我的躯体,而后我的脊骨会寻找我的盆骨,像母猫衔起小猫的后颈。我尽量不在孩子们面前做太血腥的戏,总在幕布后就缝制好受伤的皮肤,变出些鲜花和鸽子转走他们的视线。全是成年男士和女士时,我会换套更刺激的秀,比起触摸我内里鲜红的脏器,他们更欣赏我白皙无暇的肌肤。我是才脱离稚期的少女,男士喜爱,女士怜惜,而我微笑常驻。我尚未聪明到学会叹息,这段时光,我开心得很,离场时总会在舞台上挥舞抛出红色的丝带。
我随仙纳都马戏团在各地举办无数次专场,自西到东海岸,我的身躯如沃土,所至之处,总会起刀兵。我带着我的切割秀前去欧洲,从法兰西到波兰,我们的马戏团甚至成功为不列颠皇室献礼。我像金钱般流来流去,踏过专场后的鲜血,我经常看到老板麦克斯满面笑容地数纸钞,说些我辨识困难的美国话。偶尔,我会向鳍女郎请教不懂的单词,局限的学习能力下,我能感觉到知识填充进我的大脑。然而,正如那些老人的唠叨句子,谅解我口齿不清的复述,息外比明天先来。我经历了此生第二接近死亡的事件,蓝的索命。
那天,我结束在新泽西州的切割秀,数位绮丽女郎自台下向我走来。她们身着闪闪蓝光的晚礼服,披戴奇幻星光,头发上落满蓝绿的闪光物质,叽叽喳喳如亢奋的鸟儿。礼服上的色彩反光汇聚如小小的亮片。
她们是距此几公里外某家镭工厂的女工,为手表表盘涂抹发光的镭染料,每回工作,她们都会拿舌尖舔舐画笔,理出柔顺的细毛,吞下些许镭和硫化锌的混合物。放射性的色彩沾染了她们的指甲和发梢,女郎们身穿晚礼服工作,美丽的蓝色夕照便落满裙摆。她们装扮出最美的自己,这是在表达对我的喜爱。那些大我数十岁的镭女郎,围着我的时刻充斥对少女的怜惜。不知是谁,食指顽皮地蹭蹭我的脸蛋,拿沾满镭的指甲刮了下我的面颊,落下两抹闪亮的蓝色镭痕。
当晚,我生了这辈子最痛苦的病,那两抹放射性的镭化作身后刑罚的烧灼,粗暴地介入血肉微子重生的进程。我发了高烧,不停地吐血,从胃里呕出肉块、毛球和齿。即使未曾受伤,我仍在不停地康复,无可康复就开始过度生长,血管撑破我的表皮,暗蓝的纹理在我的肌肤下蔓生。身躯滚烫,疼痛甚过火的灼烧,万虫噬心,我连续几天失去思考能力。老板麦克斯忍无可忍,他把我关进笼子,让观众随便抚摸,赚取微薄的门票。观众说我烫的像铁,他在旁边数钱。我的血肉崩坏,舌头如针刺,甚至不能说拒绝的话。手和手从铁笼的狭缝中伸向我,冰凉的手掌采撷我的温度。
我比很多人更能活,几个星期后,我终感触到死神离我近了些。模模糊糊中,某人站到了我简陋的病榻前,被我痛苦中微瞑的目光扫到。那是典型的高加索人面孔,栗发黑瞳,高大如我的父亲,他抚摸我滚烫的身体,念出我熟悉的家乡话呼唤我的名字。我病得太重,为了救我的命,他拿冰水和毛巾试图给我降温,耐心擦除血迹,从额头擦到脚背。他喂我些极其贵重的化合物,拿小勺灌给我热水,这当然效果甚微。但我最终挺过来了,尽管皮肤开裂出血,我在数个小时后渐渐退烧。他第十三次擦拭我的身体。
他的名字同是阿历克斯,姓氏是索科洛夫。他来自那个新生的,横跨两大陆的联邦制国家,是名生物学家。他是那位科学家,那位,非X太多我念不出来,总之负责人类和猩猩杂交的西万诺夫的学生。阿历克斯听闻了马戏团将我挂牌售卖的消息,费劲精力从另个大洲赶来,只为了将我带回祖国。他偷渡得太匆忙,甚至穿双破洞的皮鞋就出发。他专精的生物学,关乎Xenogeneic,非同类的核苷酸序列,或者我的话说,“蜥种基莘”。这正是故事第三章节的那个X。他最终带我回到了苏呼米,这里是他老师的基地所在。
路上,索科洛夫兴奋地和我说起他全新的祖国,除了经费稍稍紧缺,哪哪都进步。他说我是苏维埃的瑰宝,难能置信的恢复能力必然来自染色体的传递。他沮丧片刻,说起刚刚过去的某场残酷的战争,无数人的牺牲。而他目光重新闪亮,说,只需搞清我体内的秘密,创造能够无限自我修复的军队,我们能避免数不尽的死亡。他请我念那些全新的词汇,“袭传”、“基莘”,我恨我的嘴笨。他猜测我的恩赐和细胞的无节制分裂关联,他说话时激动地捻动自己的破旧袖口。
苏呼米的气候温暖,甚至能让猩猩生存。我们搬进了索科洛夫那位老师留下的建筑,最后那只红毛猩猩曾在此地孤独死去。科学的道路刚向小小细胞之内打开,每天都能看见新发现。索科洛夫边推进他在我身上的奇想,边了解着最新的进展。他和那位统计学家高尔顿通信,讨论改善人种的细节。他告诉我数十年前,科学家就发现染色体和生物性状的关联,而性染色体的发现则在近年。他收到技术突破的消息,人类破解了DNA的结构,他本想着得多等待三十年。他举着检测结果的纸张,圣质庄重,宣布我是七条染色体,六条X的神奇体质。
我的病被命名为“宁芙综合征”,试图证明我如仙子般柔弱,但日后才发现我并不更加女性化。减数分裂的故障非病征滥觞,更根本准确的描述是我的细胞能够无节制分裂,染色体数目过量便是最初的征兆。索科洛夫很谨慎地测试我能力的极限,他更希望能把这神奇的DNA转嫁给他人,不死的自我修复必将造福全人类。他的尝试部分是粗糙的,直接给他人输我的血;同时含对细胞的复杂操作,他赞叹器皿中我的体细胞不死,如大爆炸般扩张。他还想笨拙地试探我是否能排出卵细胞,最后从我这得到回答,我的刑道从未流血。灵感再多总该穷尽,几年后,我听到他的首声叹息。
进展不见效,喜讯不曾报,数年过去,索科洛夫变得暴躁,怒火中烧,某天他醉醺醺地回到科室。若无实际的进展,经费即将干涸见底。我在他恼怒乱摔材料时,缩作团状,瑟瑟发抖。深思熟虑,我决定告诉他我最大的秘密,我的断指曾长出的第二我,我希冀这能施加些许帮助。他听罢,即刻激动起来,脸涨成灌完伏特加后的通红,反复踱步,认为这将触及概念中的克隆,定然轰动全世界。如是,我将献出断指,像剥下葱白。而他死盯住玻璃皿中的血肉,每日记录,献出最后充沛的热情。断指安静地平躺。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残肢好似死了,她在百日后开始腐烂。
可能的解释,那些镭,那场大病,摧毁重组了我的DNA,我丢失了分身的神力,从此彻底变得孤独和迷茫。但是,比我更沮丧的是索科洛夫,他的梦想彻底破碎了,这半年多来和他人书信许诺的未来同化作浮沫。他几乎是栽进了酒海,精心打理的旧西服不再穿起,大多时间都套件短裤往返酒馆,摄入极限的酒精量,至少三千毫升的伏特加。他不再声称我的染色体容纳人类的未来,相反,他声称我的细胞分裂太快,榨干了人体的潜力,可能活不到四十岁,是劣等的证明。某天,他说想了个新点子,请我跟随。他骗我前去从前关黑猩猩的牢笼间,如彼得当年骗我,我被锁进了里面。
嗯,我并非这牢笼中独特的囚犯,我认识了些同类,容许我喘息片刻,介绍下他们。
我隔壁的人叫卡西莫多,他浑身是稀疏的黑色粗毛,直立时几乎是我的两倍高,宛如筋肉巨兽。他自称是人和黑猩猩杂交成功的后代,黑猩猩比人类多两条染色体,产生生殖隔离,故他和他的父体都含两对性染色体,其中三条是非X,超超雄性。他介绍自己时瞳孔狡黠转动,完全不像残障的怪物。我惊叹伴随担心,我既比雌性更雌性,是否会被加害。不过实际上,我的胡思乱想从未落实,他并无威胁我的暴力行动,除去他的嘶吼偶尔烦人。
我的对门叫薇尔莉特,是只蜘蛛女。她的手脚部分畸形,奇特的机械装置连接她的身体,助她匍匐爬行拖动数条金属蛛腿。她如此年轻,告诉我她是某位镭女郎的孩子,出生便伴随畸形,那些在蓝光中逝去的镭女郎们早是臭名昭著的工厂的罪证。想到我的那场大病,我才惊觉,十四年飞逝过去。薇尔莉特喜欢哼歌,她同参加过随时代进步的畸形秀,安装的机械腿是近年给观众新鲜感的手段。她被索科洛夫借治疗疾病的话术骗来,遭囚禁后成为素材。
索科洛夫,这位科学家,他捻起小胡子的复杂全貌才在我视线里浮现,谁叫我迟钝,智力不高,难能看出这般邪恶的细节呢。牢中会聊很多事,天马行空,偶尔担心科学家某日喝酒散尽千金,醉死在水沟里,导致几位囚犯饿死。不过,毕竟是智力比我们三位相加还高的科学人士,索科洛夫想出个绝妙的点子,来赚取更多的经费——展览我们这些怪胎,就像未开化的马戏团老板,哄骗那些民众。听闻法国的某位富妇人是小说家,她对科学和怪人大感兴趣,索科洛夫带我们飞去巴黎。
场馆辉煌,宾客尽欢,散场,我们的科学家和贵妇人秘密洽谈,拍拍旧西服,举起红酒杯,他会俯下身请求对方出些钱赞助科学发展。我们不知道密谋的结果,只看到索科洛夫归来,满身酒气,像刚爬出发酵的臭水沟。他的脸色通红,长久没刮的胡子翘起,哆嗦着颤抖。晃动数下,突然,更多的红色在他脸上涨潮,整个人都变做只愤怒的枪乌贼,他粗暴地隔着笼子揪我的头发。他失控地吼叫,他说都怪我当初非得碰那些镭,他说:
“放射性!再给你点放射性,看你这贱货会变成什么个鬼!”
说干就干,他拿出只脏针筒,灌上些放射性示踪剂。打开笼子,他揪着头发拎我出来,踢和殴打,把我按在肮脏的地上。他掐住我的脖子,把针筒极不规范地抵上我的手臂。我呜呜地挣扎,泪水被狠狠咳出来,呛出鼻涕,脊背擦上满地的灰尘和黑泥。他给我补上几拳,在我的脸上留下快速消退的青斑。我的指甲快速变长,在他的手臂和背上挠出血痕,指甲盖断开,嵌进肉里,而那个男人不为所动。尖叫,高喊,激烈的长久反抗,二十分钟,我终失去了全部力气,失神,无力地摊在肮脏的地面。巴黎的地面散发浊臭,鼻梁断裂,适才长好,我却闻到某种奇香,像血肉的香甜,缭绕到现在。索科洛夫的针筒深深扎入我的肩膀,推进去,全部可能含放射性的试剂,拔出空针筒,抖擞两下。眩目感无节制地泛起,我能感到体内每个细胞分裂的轨迹,如某日繁星紊乱。
“轰隆!——”
破败的木门被砸碎,猩猩人卡西莫多弯着身子闯入,他咆哮着抓起索科洛夫的身体,狠狠砸在墙壁上,像纸片飞进激烈的鼓点,血肉模糊的片。薇尔莉特则迈着八条机械腿跟上,嘴里哼着歌,正是她灵巧地偷到了牢笼的匙,策划了此次对我的救助。莫名湿润的水痕侧流下我的脸颊。薇尔莉特操起长长的绷带卷,把皮开肉绽,骨头嘎吱作响的索科洛夫半抱而起,两圈,三圈,四圈,缠绕的绷带胡乱捆绑,并非包扎。科学家被捆成了干尸,他的口鼻被浸血的绷带覆盖,挣扎出呜呜声,毛虫般蜷着身。卡西莫多搭了把手,索科洛夫被高高抛起,绷带蛛丝缠绕两百圈,最终在茧刑里完全停止蠕动。
我坐起身,感觉额头温度尚可,不至沦落到高烧的当年。我们丢下索科洛夫,略显茫然,最后轻松地走上巴黎的街头。傍晚微风习习,我坐在卡西莫多的肩头,晃动双腿,薇尔莉特跟在身后。怪物的三人组行在人群中,市民们纷纷尖叫,拔腿逃窜,仿佛是我们分开了大海。巴黎圣母的建筑浮现在虚化的背景里,天空高高挂起系轮刑色的血亮,正如当年我在故乡曾见。我们三个怪胎,非人的存在,兴奋地聊起这种风中的感觉,讨论出的词我说不出口,存在非X。晚风里,我烧红的脸蛋和手臂渐渐降温,我们行至巴士底。
警察的群,军人的群,将我们团团围住。此生所经路途,我们并未伤及任何市民,索科洛夫除外。我张开口,想和人们解释我们的善良,但刚出声的瞬间,枪响扑面而来,齐射。天旋地转,我在瞬间栽倒,脑袋上的弹孔蠕动合拢。我看见薇尔莉特迈腿冲向人群,少女的侧脸却绽放出血花。我看见无数子弹击中卡西莫多的躯干,那比猩猩更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我闭上双目,思想从脑海里飞走,黑暗降临。
当我醒来,双臂张开,木十字架紧贴我的背脊。宽阔的格列夫广场,或市政厅广场,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全体巴黎市民口口相传前来围观本世纪的首次火刑。我听见人们谈论我的罪和刑,我是女巫,只能被火杀死,再生的怪物,我谋杀的科学家名为索科洛夫。这个年代,部分国家计划给劣等人种后代去除,些许政权密谋着人口清洗。就科学女巫论,我是染色体畸形的病人种,处刑令人类全体得利,我的死亡换人类身体健康,怀抱中的六岁孩童口中高喊着X染色体的罪状。我看旭日东升,寂静如昨晚的星空沸腾,千万句人声此刻汇成无声。
“就是她传播了疾病!”
“就是她制造了畸形!”
“就是她发出放射性的射线光!”
火限自我脚下升起——
我挤出惨淡的笑容,笼罩我,是火的囚笼。火光在我的皮肤上筑巢,生长,噼啪作响,我感受到了第二我曾触及的温暖,表皮龟裂,灰烬舞蹈。火限的墙壁在我面前织出美丽的幻觉,百年之后,世界和平,歌声中手臂挥动。我的皮肤被烧成焦炭,呼气吐出灰和灰,我的碎片,借着热流和大风飘飘荡荡飞向彼端。我看见台上的我化作火中骸骨。
或许,是索科洛夫的那剂放射性起了效;或许,是猩猩和人杂交时传播的某种逆转录病毒的功劳;某种不得了的能力在火中觉醒了,我重拾那根春天的断指。即使化为灰烬,我仍能不断生长,像病毒般渺小的我,迷幻的我,微尘的我,灰烬般的千千万万我,如种籽在广场上散开。我在吸入我的人体内成长,肺里萌发,最终,每个人都会变成我。第三我,第四我,第九百九十九我,在广场上,睁开限我吞噬宿主大脑内脏皮囊里长出我把基莘转录成我表皮邪脱落容嫌破碎最后徐我系模系祥系个系个我的种籽和根系飞吧飞吧飞过山和大海——
然后?实话说,我对毁灭人类没什么兴趣,架不住这个物种自从学会玩火,便沉迷无害化处理。数不清的我在国境被烧掉,灰烬生长,通过某种猝不及防的速度传播到天的尽头,海的对面。我的种子飞过海峡,在女神像上结穗,载着风暴穿过沙漠和金字塔。现在,全人类都是我的子体了,我,寄生,杀死,全人类。不同的我,学会不同的文字,借不同国家的话讲述我的故事,表述着不同文字里各不相同的非X,其中不乏文采斐然的我。索科洛夫说过,我只能活四十岁,那倒好,全人类都将在四十年内灭绝。这种事情对我没好处,但本人无力回天,别指望某个我能拿科学能解决这事,谁叫每个我智商都不够高呢。
我没什么事做,这些时日,只能陪我在街道上走来走去,随机地侮辱别我或被别我侮辱,宣泄些自我贬斥及虚无的黑浊。偶尔的我撩拨刀刃,打闹时开启伤口。照理说,被那女人掐住脖子后,我就该去捉弄下个路过的我,像击鼓传花。
我看到了她,我的镜像。她茫然,正如只瘦弱的白面仓鸮,瞥见我时刹那松了口气,她面带笑容期待我的侮辱。第二十五万万八千四百万六千零七我和第三十万万七千九百八十四万二千零二十五我在空旷的街道上对视,我忽觉她就像那年的第二我。
我的喉舌,无法触及第二性之前数字的唇齿,长久悲哀习得了不触及那个非X染色体的字母的惯性。我的声带做不到这般振动,适才长长的叙述,都未曾出现那个非X的字母,不曾侵占任何字词的声部。如果细看,上文那些令我饶舌的错词,全都是借我熟悉的X代换我受限的非X,例如火限,或基莘,染色体缺陷潜入遣词造句时的每个声母。如今,我正对她开口,却为那阻碍感到悲哀,重复那陈词滥调的自我贬低是否为我的使命?我便向她走去——
决心下定,浩浩汤汤的清气呼出,激荡我的唇和舌,看着自己,此生首次冲破了那个非X的限词,蹦出适才全文都未曾出现的声母,通则万通,荡荡坦途。我托起另我的脸颊,白皙的肌肤,律动的鲜红挑逗我的掌心:
“我认识你!你是异类,无与伦比,你从未如此自由与美丽。从今以后,X和Y将再也无法束缚你,你永远不需要如上文般一直小心翼翼,卷起舌尖,说不出任意一个以Y开头的词语,自由的你再也不会困于染色体的阈限!你是万,也是一,是宇宙的伊始与永恒的终结。你是意义,是原野,是音乐般的言语。你是细雪,是星屑,体内是鲜血的溪流。我不会贬低你,你本就应得永恒的安宁。回顾此生,我不愿意为了人类的毁灭责怪你,一路走来,谁都不能给予你存在的法理,当科学也支持对异类的清洗,只有你能爱你自己。你是在这片浊恶的土地上开出的花朵,而我爱你饱受摧残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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