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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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孩子们自大地上消逝了十余年。
二十一世纪初的掀起狂热的那些神童中,最为知名的,无疑是天才少女蓝星霖。蓝星霖(艺名),生于千禧年后,凭音乐天赋、超人记忆、读心直觉闻名于世。她于多款电视节目爆火,通关无数匪夷所思的挑战。她曾绑住手指扳动钢琴键,演奏一曲完整的野蜂飞舞;也曾在天文望远镜拍摄的十幅超清投影星图前,于上万颗银河系沙粒中找出唯一一个人工添加的伪星,仅十五分钟;她还预言了参宿四在内多颗新星的爆发时间。有人认为她可能具有特异功能。
她那一代特异的儿童们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
蓝星霖目前留存于世的影像资料不多,较广为流传的,是其活跃时为杂志封面拍摄的一组相片。她不算美人,仅是普通的学生相貌,在杂志的星空背景下却透露出诸多不合理之处。双眉折似天蛾,额上痣如北辰,手臂奇异地过长,以沉思者的姿态支在脸颊前方。看似十指相扣的手势,她却未能成功将通红的无名指与小指分开,仿佛只能控制八根手指。多年以来,蓝星霖照片中的手指总呈现玫红色的外皮,好似婴儿蜷曲的五指,新伤初愈,表皮初生。
她于杂志凝固着完美的微笑,眼眸黑如水蛭,口中话语落于翻开的纸页:
“我们是星星的孩子,躯壳却仍束缚于大地。”
蓝星霖从未掩饰成长中的人为因素。根据已知信息,她出生于单亲家庭,其监护人蓝楼兰女士是上世纪一名过气的二线明星,小蓝曾声称,自己的童年回忆充斥着与母亲在某座南方小城相依为命的细节。十三岁那年的暑假,其母携小蓝进入一家名为“新时代教育”的机构学习,接纳了宇宙中的电波能量,她在那里得到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摇身一变,成为了众人口中追捧一时的特异儿童。
她出席诸多卫视的节目,声望攀上顶点。
公众视野中的她也不吝于对自己教育经历的宣传,偶尔与机构老师一同出席。蓝时常感激钢琴老师对她的影响,也玩笑般提及,外语老师和形体老师是造就她今日模样最大的“罪魁祸首”,将他们并称为启蒙一生的“三位老师”。她的教育神话流传四方,相似的训练方法和辅导机构也风靡一时,接收宇宙电波成为新的热点,自称星星小孩的模仿者层出不穷,但终无人能如蓝星霖这般奇异。
这一切都因蓝星霖本人的失踪而烟消云散。
蓝的消失成为了二十一世纪的一桩无头悬案。
她如流星般闯入大众视野,又如流星触地般逝去。有关她的讨论仍在继续,时至今日,有人说她回归了群星,也有人称她早死于隐秘,还有人对她的一切事迹提出质疑,认为所谓的灵魂特异和读心本领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并未超出科学解释的触及。这些都市传说般失控的猜想皆因主角的缺失得不到解答,风中只余供人拼凑的零落的碎片。
1
李国恩,自称外语老师,蓝星霖的三名老师中最为抛头露面的一位。他是一名亲切慈祥的中年,鬓角微白如挑染,说话带台湾口音,随蓝星霖于多个电视节目登台,顺势宣传他创立的新时代教育。他是履历光鲜的教师,有海外名校语言学博士的背景,曾在国内著名的英语辅导机构某东方就职,离职原因不明。
他出场时总是手托一只柠檬黄伴黯色斑纹的虎皮鹦鹉。
“我在语言学上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教会它开口说话。”
自蓝星霖爆火后,李国恩就一直将这只鹦鹉带在手边,寸步未离。
早期的他曾留下一些讲课的视频记录,并无鹦鹉,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上传网络的视频内容。年轻的李国恩自称进行宇宙语言学的研究,旨在创立一套语言系统与地外生命交流。这门语言的构建涉及数学与物理的理论,晦涩艰深,混入类似能量场或星体层的不明词汇。这套依托于地球语言的系统与部分科幻作品中的自译解概念相似,在初起的阶段更是与某部小说中的罗塞塔系统雷同。
李国恩描述了他所探知的地外生命形态:
“人们口中的外星人,其实是不严谨的概念,这预设了地外生命与人类有相似的思维,有社会性生物的感知,甚至与人有相似的形体。目前,我们了解到的地外生命其实更类似一种游离于星体层的单子体,百万未来灵魂,部分会以投胎转世的形式进入人类集体三维意识场中,成为人们眼中的特异儿童。”
多年以后,这与他手托鹦鹉做出的演讲有部分呼应之处:
“星星小孩的存在,证明了地外生命和转世轮回的关联性。我今天讲的概念源自西方新纪元运动,与靛蓝儿童或水晶儿童并列的星星小孩,直译应该唤做星际种子(Starseed)。这些起源于群星的灵魂投影,响应拯救人类的伟大号召而来,他们在第五扬升战争,前夕,以心灵特异缝补人类损伤的DNA序列,填补空洞的臭氧层,将人类从某种轮回反复的苦难中彻底解放。”
他在更早的时候展示过实验用的必备器具,一个LED灯管外设,巴掌大小,有着叫做“浮标”的古怪名称,需连接收音机与水晶金字塔后工作。据描述,该装置背后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与配套设备。
目前无法确定该装置对蓝星霖施加的影响。
身为新时代教育的创始人,外语老师李国恩在蓝星霖的蜕变道途中,有着最为显著的贡献。他在一期访谈中提及,正是他慧眼发掘了蓝星霖身为星星小孩的无边潜力。他一改平日里慈和谦逊的姿态,口吻带夸耀,声称极其叛逆的蓝星霖只会服从他的管教,只因——他发现了来自星星的孩子的某些弱点。
蓝星霖本人此时也在访谈现场。她双手抱膝,向后倚在红色的沙发上,默默地拨动蠕虫般的手指。她忽而微笑,颦眉,用玩笑的语气作出反应:
“真是太恶心了,还有没有人能把孩子从你手里救出来啊。”
“不可能,除非,等我进了疗养院。”
画面定格在李国恩慈眉善目的笑颜,话音刚落,他身边的鹦鹉便不安地扑动翅膀,于笼中发出聒噪的声响,半晌后冷静,轻啄自己背上墨绿色的羽毛。
2
蓝星霖的形体老师名叫邵鹃丽,为聋哑人,曾是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一名舞者,该团于多年前春节联欢晚会出演的舞蹈《千手观音》惊为天人——而她常年是观音的一只手。她在艺术团渡过了最辉煌的一段岁月,辗转多地各国做公益性质的巡演,最后因涉及刑事案件不得不离开。后来的她受李国恩邀请,来到南方小城的新时代教育,担任蓝星霖的形体老师。很多人好奇为什么要称呼邵鹃丽为形体老师,而非舞蹈教师,蓝星霖在一次访谈节目如此回答:
“因为,她教的第一课,是如何在这个星球的重力下双足行走。”
“当时的你还不会手语,你们交流起来一定有诸多不便吧?”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蓝星霖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是呀,所以,那时我们只能偷偷用心灵感应交流。”
少女随后正色,颇为认真地对主持人的打趣补充说明:
“并不是说能听见内心的声音,即使在思考,她的心中也是用自然手语和少量汉字表意居多。”
据蓝母的说法,形体老师最大的功绩,是矫正了蓝星霖咬手指的恶习。这个问题最早由钢琴老师发现,自进入新时代教育后,蓝星霖便开始频繁咬自己的手指。蓝母认为,这个习惯“无比恶劣”,严重影响了蓝星霖的成绩与发展。而这个问题,在形体老师到来之后,才得以真正妥善的解决。一种民间的说法是,她帮助蓝星霖缓解了幻肢灵能的刺痛,解放对五指的控制。
她在蓝星霖出师后唯一一次出镜,也是相同的原因。
那是一款科学竞技类儿童真人秀的片段花絮,彼时临近决赛,蓝星霖忽又开始焦虑地咬手指。她的小指出现明显的伤痕,连续数天拒绝喝水,干呕,在吃饭时坚持用三根筷子。蓝星霖的母亲对此束手无策,只得请邵女士远赴而来解决此事。节目组拍摄了形体老师的到来,和治疗前后的画面作为花絮。首段是接机,入镜的是一名高挑的女子,皮肤黝黑,民族耳饰,脖颈长如一只沉默的苍鹭。
形体老师点燃一根香烟,烟盒伴导演组的打火机随即被蓝母夺走。
下一段花絮拍摄在蓝星霖居住的酒店房间外,画面中,蓝星霖的母亲正与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发生争执。她突然宣布,形体老师的“治疗过程”存在保密需要,禁止节目组随行记录。形体老师趁乱推开了蓝星霖的房门,摇晃的镜头下短暂抖出了摆放着教辅材料和博物杂志的书桌一角。
半响,门内传出一阵轻笑。
治疗比想象中结束更早,形体老师小心合上房门。她将一小袋封口的墨绿色物质递还蓝楼兰女士,摆了摆手,这袋固体本由蓝母特意于治疗前移交。她在完成一次疏导后迅速离开,再次神隐于众人视线,只讨回了自己的半盒香烟。一如她于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消逝的当年。
她于多年前涉及的那场刑事案件并不难寻找。事件见于凉山自治州某县的官方通报,紧邻着暴雨山洪导致山体滑坡的新闻。通告中的邵女士回乡探亲,同时碰上了母亲的葬礼。她与邵某刚和邵某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后者是她的同族叔父,犯罪嫌疑人邵女士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折断了二人的食指。
同期的山体滑坡影响重大,已导致二死一伤。
以上案情与后续的蓝星霖事件没有联系。
3
钢琴老师,蓝星霖的所有老师中最神秘的一位。这位老师从来没有公开的名字,缺失影像,甚至连性别也无法确定。TA从未随蓝星霖出现在镜头前,也未出现在新时代教育的任何宣传资料上,似乎是一个幽灵,只存在于蓝星霖的那一小句感谢。下一个时代,多个研究都市传说的团体都对钢琴老师的真实身份十分好奇,认定这是解开蓝星霖身上数个谜团的钥匙,提出的猜想亦不计其数。
钢琴老师被发现的过程却比大部分人想的更简单。
正如许多连环杀手身份的确认源自于另一起案件的供词,钢琴老师的现身最早也只是因为一起普通的投诉事件。当时,一位来自东南沿海某城市的家长投诉了一位琴行老师,理由是在课上带学生游玩电子游戏。这起荒诞的投诉最终不了了之,却给了身为当事人的琴行老师一定的曝光。
那是一位保养得不错的长发男子,头盘顶髻,指节粗粝,在琴行拍摄的一系列日常短视频中时常出镜,那些视频此前的播放量仅有数百。这引发了一些都市传说爱好者的注意,他们注意到琴行中时常出现一种装置,形似天线,与外语老师李国恩曾展示的设备类同,在老师独奏时摆放。开始,他不承认与蓝星霖谜团的关联,直到,闯入的狂热粉丝在抽屉深处拍到年轻时他与蓝星霖的合照。
他承认了钢琴老师的身份,并愿意接受官方媒体的采访。
我们的记者前往了当事人所在的琴行。近年生意不景气,琴行略显破败与冷清,只是墙壁雪白一尘不染。自称钢琴老师的梁某出现在画面,他因近日流言,不堪其扰,接受采访的要求包括对隐私的保护。他首先回答了最受关注的那个问题——为何他在那么多年来悄无声息,从未参与事件相关任何宣传:
“因为我从来不曾真正隶属于新时代教育——那个暑假以前,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钢琴家庭教师。”
梁老师自蓝星霖一年级便担任她的家教。他指导了那孩子的艺术启蒙,那时甚至还没有蓝星霖这个艺名。据他的描述,幼时的蓝星霖与大众眼中完全不同。她说话很晚,十分内向,会花一个下午凝视墙上的飞虫,她的母亲谈到此事总微微颦眉。接触钢琴最早也是母亲的决策,小蓝始以凄厉尖叫抗议,最终仍被拗上了琴凳。她终爱上了音乐,在刚出大学的梁老师课上投入了不可思议的专注。
她于多年后仍在台上感谢钢琴老师对她的启蒙。
“那时其实会有些……批评,说那孩子(蓝星霖)展示的钢琴水平并不算高,其实,只是因为我这个做老师的水平也就到这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脑后的发髻,言语间略带了些羞愧。
蓝星霖和她母亲消失得无声无息。出于更高的期望,蓝母选择了新时代教育为期数月的封闭式训练,而钢琴老师对此一无所知。他在一段时间后才收到外语老师李国恩发送的一封邮件,其中介绍了蓝星霖的近况。在那段特殊的教育经历中,她一直在抗拒新的课程,而蓝母引荐了梁老师入场。邮件中称梁老师有多年的执教经验,深得蓝星霖的信任,邀请他来辅助稳定她的情绪。经深思熟虑,梁老师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前往了那个门后一片深黯的地址。
他至今仍常回想起这段噩梦般的经历。
4
当钢琴老师再见到母亲身边的蓝星霖时,她的脸如人偶般无血色。
“老师,我们还记得你。”
新时代的据点隐蔽在居民楼间,楼下是三株青绿的银杏。外语老师李国恩亲领新任的钢琴老师进了门楣,洗风尘,换鞋履,而后揭露了这所谓教育机构的几厅几室。在梁老师眼中,此处简陋得不可思议,四处能见些奇怪的仪器,却没有丝毫学习的氛围,偌大的一层楼空空荡荡只为蓝星霖一人服务。
“因为她是来自星星的孩子。”
李国恩笑着强调了蓝星霖的特殊。
钢琴老师最先发现的是她的手指问题。重逢第一眼,蓝星霖便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指爪,其上满是凌乱的抓痕和齿印。他在随后的观察中发现,蓝星霖在独处时会欲咬断般用力啃咬自己的手指。那孩子比家长与其他老师都更早听见他凌乱的思绪,她在老师沉思时忽而低头,哀伤神色,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双手:
“老师……你说,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上钢琴课了?”
“我当时心中所想,是她的成长中有比能否弹琴更重要的事。”
梁老师在记者面前强调这是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
钢琴老师加入,蓝星霖的眼中逐渐染上了些神采。新时代的机构内未曾置办钢琴,所以他借去琴行授课的名义每周带她出门放风数次,去书城看免费的动物小说或皮皮鲁,有时,就在麦当劳坐着玩贪吃蛇。蓝星霖逐渐激发出了习得的神异,五指尚未痊愈,她却能如预知般把每个音符弹在情感的落点。她越来越接近后来在大众媒体眼中的天才少女,神情得体,步履稳定,梁老师偶尔会想起某种恐怖电影中的情节。
他曾亲眼看见她在镜前练习微笑的正确弧度。
梁老师与其他教师相处的也并不算和睦。他与形体老师“没有任何共同语言”,至于外语老师李国恩,他总觉对面像一只佯装慈爱的白头海雕。那白发中年每天调试着不明的设备,也不见真的教导过蓝星霖哪一门外语。
梁老师依然记得某日的偶遇,那天,他推开机构深处的某处房门,发现李国恩老师独立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是身边,是数十上百只色彩各异的鹦鹉,秘密地圈养在这个寂静房间的内部,拥挤于笼子、肩膀、水晶金字塔上,臭气熏人,抖落一地的七彩尾羽。
昏暗中的外语老师回头,身旁还有无数鹦鹉的眼睛。
“真希望我当时能找个什么理由报了警。”
画面中这位还算年轻的老师并未实现想象中的伟业,他颤抖的言语中似乎在为自己的懦弱忏悔。后来,他们共同锻造的那位少女如至亮的陨星般成型,他感觉并不认识那个“来自星星的孩子”。为期数月的教育结束后,蓝星霖被她的母亲彻底带走,他再未能在电视节目之外的地方见过母女二人哪怕一次。
采访结束之前,梁老师演示了他手中天线的作用。
他抚琴独奏,琴壳之上的天线闪起白色的灯光。据他的说法,李国恩自称研究的设备能将信号散布到宇宙之中,编译过的消息将会回荡在银河系至大仙女座的边界。他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但,音乐本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他有希望能因此听见的对象。舒缓的琴音流淌在乳白色的房间,隔壁的乒乓球馆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嬉闹的学生们结伴走过琴行的门口,阳光爬上黑水晶般的琴身。
他在周边的一家特殊人士学校兼职,至今仍常常去公益授课。
5
李国恩的销声匿迹比蓝星霖的消失更早。
这位抛头露面的外语老师,他失去行为能力前的最后一次登台,在上文提及的科学竞技真人秀的总决赛现场。当蓝星霖掀开星光的幕布,迈上通往主舞台的长廊,李国恩正于家属席上督战。她一路过关斩将,来到决赛的舞台,此时,主持人宣布,外语老师将作为惊喜嘉宾到场。蓝星霖的目光炯炯射透一片观众席位,李国恩不动声色,将手边的鸟笼挪近了一点,一点,又一点。他一直手托那只虎皮鹦鹉,端坐台下,形如神话中手托宝塔的毗沙门天王。
外语老师李国恩首次受邀来到这档节目。
蓝星霖本和她的母亲录制好了一次前采,但又捎上外语老师补录了一版,第二版在导演组的要求下重录了三次——那只鹦鹉一直在不安地震动。有人提及她和老师很长时间未曾同台,具有超人记忆的蓝星霖即刻抢答,他们已有一百零七天未曾见过一面。于是下一个问题给到和老师久别重逢的感受。
“嗯,我们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她撑出一个完美弧度的微笑。
蓝星霖将在总决赛面对她迄今为止最难对付的敌手,马金童。那是一位在十二期节目中都身穿金黄色防晒衣的男孩,同一件。这位男孩以不可思议的好运闻名,他的对手总会感染一些无伤大雅的病原体,他借此挣得了复活赛的名额。节目于决赛的赛制是团队挑战,临时任命的两位队长,将带领选召而出的晋级神童们展开最终的智力对决。胜者将承下“神童热”时代观众所有的非理智注视。
数年后,据一些内部人士的爆料,这档节目有剧本操纵的痕迹。
在前几期节目中,其中一队的分数会暂时领先,并在最后一期节目被反超逆转。此前,蓝星霖所属的“小星星队”相比另一只“金苹果队”一直是领先不多的一方,也是预定落败的一方。然而,决赛在即,她的组内有两名队友罹患流感缺席比赛,这给注定的剧本带来了一些变数。她的队伍瞬间陷于了极大的劣势,情况持续到蓝星霖的上场。
她用理性难以解释的方式翻转了比赛的局势。
这段录像至今会被反复研究。她上场前与母亲耳语几句,蓝母随即短暂离场,回到座位时双手插兜。她一回到舞台,开口,吐出来自冷漠宇宙般令人信服的言语——她将代替缺席的队员挑战剩余的项目。本没有人相信她在不同选手强项上的发挥,然而结果却是一场虐杀。她速通了“神经森林”与“魔方迷宫”的关卡,又在最后的“银河伪星”环节中留下华丽的表现,仿佛记忆中存在答案。
象征冠军诞生的金色花雨在四方落下。
马金童的父母冲上舞台,簇拥着刚成为亚军的男孩。
他们的脸上难掩喜色,数小时后,他们会在采访提及比赛结束的旅行计划。
画面切至蓝星霖,她注意到镜头在拍,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身后站立着蓝母与外语老师,二人均是严肃面容。
他们就未来更为严苛的训练安排进行了简短讨论。
随即发生的事故记录未被剪入节目正片。
6
比赛结束,蓝星霖与对手们逐一拥抱,回礼。她身材高挑,比同龄的马金童高上半个头,谨慎地拥抱时,手指不得以轻拂了这位男孩的枕骨。
退场时分,意外发生。
由于距离过近,马金童一家在离场时与外语老师李国恩并肩行走,一个踉跄,男孩与外语老师一同绊倒,狼狈地一起摔落。不远处的蓝星霖一个箭步,上前搀扶起自己的老师,好在他领奖时把鸟笼放置在了观众席上,并未失手触地。
起初此次跌落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名为李国恩的外语老师前进几步,神色突变,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然后转头看向远去的马金童,又回首,蓝星霖歪着头,回他一个体贴的微笑。
李国恩忽而面露惊恐的神色。
他大步狂奔,以不匹配其年龄的速度,直冲向他留在观众席的那只鹦鹉。
回放的视频记录显示,蓝星霖将一小袋墨绿色的固体自李国恩的口袋转移至马金童的上衣兜中。
多年以后,钢琴老师在采访中提及,李国恩坚信蓝星霖身上特异功能的存在。他并未给记者一个笃定的答案,只是声称李国恩口中把握的她的弱点与此相关。
“一个漫画中的比喻,你们听过超人故事中的氪石吗?”
李国恩同样相信,他携带的一些灰白色或墨绿色的风干粉末状固体,鸟类直接生产,可以激发蓝星霖的生理性厌恶,抑制她那危险的特殊能力。尽管特异功能的存在未被证实,但这解释了外语老师的部分行为,例如从不离手的那只鹦鹉。梁老师称,李国恩的口袋中常年携带一包墨绿色的物质,而他闯入时恰好撞见了这类物质的生产过程——外语老师正于半夜给鹦鹉们喂食不明物质。
身边的虎皮鹦鹉则是外语老师身边的最后保险。
如今李国恩奋力狂奔。
他冲向台上那只笼中的鹦鹉,迈步,几乎是跳上台阶,差点撕裂了灰色西装的缝合线。周围的观众本在准备颁奖后的离场,遭受突然的惊吓,如多彩的鱼群般散开,给外语老师一条指往笼中鸟的通路。他连跳带跨,跃过了数个座位。
他伸手抓住了鸟笼。
他伸手抓住了鸟。
打开笼门,他粗暴地从中拖出了那只挣扎的鹦鹉。
李国恩惊恐的面孔趋于平静,镜片反光,折射出一种不体面的扭曲。他死握住那只柠檬黄色的鹦鹉,一只手按住头部,手指插进张开的喙,另一只手按压鹦鹉的腹。
于是鹦鹉歪头咬了他一口。
李国恩吃痛,松手,那只鸟竟挣扎着飞出,盘旋,攻击起四散的人群。
蓝星霖静立于舞台彼端,默默注视着翻飞的孤鸟。
鹦鹉展翼升腾,而后失速坠落,在阈限的穹顶下踉踉跄跄如扑火飞蛾。
它冲向镜头。
不知何处的观众疏散时绊倒了线缆,一阵天旋地转,摄像机镜头如受邀而斩首般升空。一个宇宙上下万物颠倒的画面,黑屏。最后时分,画面外传来的是那只相传从不会说话的鹦鹉那凄然而愤怒的尖叫:
“小畜生!——小畜生!——”
画面重新链接,出现在镜头前的是弯腰的蓝星霖。她扶正摄像机,一只手倒捧着那只失控的鹦鹉,用手帕包住它的脑袋。相传,魔术师们有一种鸟类催眠术的技艺,通过倒置按压脖颈来让白鸽陷入短暂的沉眠,而蓝星霖手中的鹦鹉也已如休克般微微抽搐。少女的脸上绽开短暂的笑靥。
她的眼眸黑如水晶,一欠身,歉意的话语抖落于大地。
“我们出去一下。”
鹦鹉失控后的整段画面都遭后期裁剪,仅有少数亲历者会提及此事。在播出的后续正片画面里,李国恩一直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目凝滞,呆若木鸡,偶尔扭头拿下颌点一下自己的左肩。蓝星霖空着手归来,用沾血的手帕按压堵住鼻尖,她与母亲简单交流,随后称身体不适而迅速离场。
画面没有记录外语老师李国恩如何离开拍摄现场。
有人相传他失了智,被送往了一处偏僻的疗养院,护工时常会在他嘴里捡到啮齿动物的毛发。兴许是亲爱的鹦鹉发疯,对他打击太大,他于事后被发现遗忘了本能外的大部分行为能力,痴痴傻傻,仅会反复用下颌轻啄双肩。他的妻女从未现身,只有那位形体老师邵娟丽偶尔会探望他,在窗边默默点上一根香烟。
7
蓝的失踪发生在一架高速行驶的民航客机内部。
蓝星霖失踪案至今悬而无解。该案发生于前文的决赛之后,蓝星霖与母亲归乡的飞行途中。案件当事人蓝某颖(化名),女,十四岁,身高约一米七,穿着为深蓝冲锋衣,戴黑色鸭舌帽,搜寻时应注意实体可能存在的面部或手指特征缺失。事发当晚,正值初冬,由于航班延误,当事人与她的母亲不得不在机场等待了整整五个小时,看窗外飘起今年的第一场小雪。她们直到凌晨才乘上飞机。
她就在高空万里的封闭机舱中凭空消失。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蓝星霖的监护人,其生母蓝楼兰女士。她于睡眠中惊醒,忽然发现手边的座位空无一人,女儿不见踪影,仅余飞机舷窗凝结的水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手指笑脸。
星夜一片寂寥。
出于某种直觉,蓝母呼叫了空乘人员,焦急地告知自己女儿不见了。起初,机组成员稍作安抚,然而排查卫生间及机舱角落后,仍未发现少女的踪迹,似人间蒸发。蓝母当即以高效的方式吵醒了四邻的乘客。航班延误,旅途劳顿,大部分乘客都早已休息,并未注意到蓝星霖可能的去向。尽管蓝母看似保持镇静,身体微颤,反复搜寻客舱,不满与骚动仍在机舱内肆意传播。
她在飞机落地后立刻联系了警方。
语无伦次的笔录表示,蓝星霖一直留在她母亲的视线之内,毫无疑问登上了航班。起飞前,她的母亲一直强行挽着她的手臂,宛如前世的情人般亲密。当她们于座位上等待起飞时蓝星霖的母亲也不曾放手,她紧握她的手掌。牵手时她的手指会拂过女儿的手指,指背的茸毛轻蹭光滑的皮肤,确认咬手指的恶习不曾复发,于是母亲感到满意。舷窗外女孩的倒影正在一片黑暗中神游,忽而与母亲对上视线,微微颦眉,手指回缩。母亲本该出言惩罚这不得体的表情,但她心情不错,只是把手箍得更紧。于是女孩的倒影微微叹息,像黑夜里窒息的鱼。
蓝楼兰女士在起飞前的平和中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飞机上空无一人。
她呼唤女儿的名字四处寻觅,下飞机,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柔软草地。远处阳光下是一座游乐场,她向前,看见六岁的女儿在角落里哭泣。那年她找回走失的女儿时,那孩子也这般哭泣。彼时她还没那么沉默,还会叽叽喳喳围在母亲身旁。她说想吃冰淇淋,母亲便带她隔着柜子去摸冰,三色杯,绿舌头,最后点到了小布丁。母亲把棒冰藏在身后,要她答应明天起去弹钢琴,还有四年级以前要补习英语。那孩子在赢得冰棒的十四分钟后散失于多彩流淌的人群。那时的母亲焦急寻觅,就像她即将踩遍飞机。她终于在分开的人潮中拉住了失声哭泣的女儿,母亲急声喝斥,高抬手臂,落下时却是拍打被冰淇淋弄脏的上衣。
最后她们勾指,起誓,许愿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她在惊醒前仿佛听见某种事物断裂的声音。
在民警协同下,蓝母尝试了一切寻人的方法。调取监控,反复查看离开飞机的每一人。她尝试联络安置在蓝星霖身上的数个监听设备,试图定位手机,其数量令民警咋舌,然而全部失效。她对着办事不利的机场安保队伍破口大骂,又在单个民警的场合苦苦哀求,请警方务必协助她找回她的女儿。最后,她当夜飞回出发的机场,又调取了出发前后的一切监控。
没有任何收获,她只是强撑着重复查阅这一个雪夜监控的海洋。
几名白领等待深夜的航班。
衣不蔽体的流浪汉在机场过夜。
情侣在分别前拥吻。
野猫窜过长廊。
风尘仆仆的旅人匆匆走过。
几滴泪珠落下,蓝楼兰女士已泣不成声。她在过去数十小时内都未曾外显分毫的脆弱,如今却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她最后拒绝了民警递过的纸盒,转而艰难地从自己的包中翻出一小包纸巾。
时至今日,部分真实度存疑的都市传说称,蓝楼兰女士对警方隐瞒了一些重要的发现。蓝星霖失踪前在座位上做下某种决断,线索却被她的母亲在第一时间收走,这也能解释一些异常表现。飞机的过道上被鲁米诺试剂检测出了蜿蜒的血滴,而当蓝星霖的母亲惊醒,立刻在座位边发现了那令人心碎的遗物——
她无法抑制地干呕。
那是两根互相勾连断裂的小指,暴力折断的截面上沾染鲜红。
-1
近日,蓝楼兰女士的尸体于家中被发现。
死因被确认为煤气中毒,目前无法判断是意外还是自杀。
她在死前从未放弃寻找蓝星霖的踪迹。她走遍全国各地寻找线索,把告示张贴到互联网的角落。最初,她也借助媒体的力量寻人,然而数次失望后不再信任媒体。她从未更换住所,尽量让家保持当年的模样,为此还在小区修缮加装电梯时大闹一场。在她等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归来之前,她终先等来了死亡。
住所中发现的资料解释了蓝星霖事件的诸多谜团。
蓝星霖的母亲在生育后放弃了自己的演艺事业,她对蓝星霖的出人头地抱有极大的期望,屡次碰壁后才接受她的女儿没有作为童星的才能。她与李国恩在一次宣讲会上相识,后者正在宣传自己有关群星的教育理念,正缺一个合适的实验体。她们一拍即合,李国恩为为期数月的教育实验留下了详细的纸质资料,其中有着大量令人费解的规则,此外,对蓝星霖的称呼统一为“诱饵”:
……
需警惕“诱饵”可能出现的攻击性行为,包括并不限于精神失常、发出噪音、进房间时携带利器与管制刀具。在“诱饵”行为异常时需即刻汇报。
如非必要,不得与“诱饵”开口交流,集训期间“诱饵”的任何话语不得以语言回应。若该时段出现的“诱饵”发生表达障碍,可以直接忽略此次接触。
为了稳定性,应监督“诱饵”在睡眠和进食外时刻佩戴航天头盔。
初步觉醒后,与“诱饵”在特定时段内的接触需留下视频记录。
……
在遗物中发现的老式相机记录了当年的影像,最早的一段,新时代教育的房间里灯光昏暗,开满空调冷气,年幼的蓝星霖头戴巨大的宇航员头盔,漆黑的面罩后看不清眉眼。她略有些滑稽地扶住头套,传出瓮声瓮气的抱怨:
“如果让我再带上一天,我一定会窒息然后死掉。”
她接下来的日子都将在这种沉闷的窒息中度过。
摄影机记录了每日数次的接触。
大部分视频中的蓝星霖都带着那个宇航员头盔,她日渐习惯了重负,一片漆黑之后看不见心中所想。好在少女的心事单纯,沉重头套也挡不住倾诉或呐喊。只是画面背后的拍摄者始终保持缄默,仿佛失去一切情绪。
她在镜头前时而嚎哭着抱怨:
“我说了,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宁愿回去上学!”
时而质问:
“为什么你觉得那是对我好!你真的觉得我变成那个鬼样子会更好吗!”
更多的时间是单向的哭泣、尖叫和争吵,充斥难以辨识的控诉和反驳。
拍摄者始终没有回应。
其中混杂的一条视频记录并未出现蓝星霖本人,而是拍摄了她在受训期间留下的数张儿童画作——
一颗完好的苹果中长出漆黑的蛆虫。
数只金缘吉丁(Lampra limbata)钻出桔子般的太阳。
最后一张的画面主体是一个头戴宇航头盔的人类实体。七彩的种子漂浮在画面,在人体的周围散发绚烂的扭光。背景中漂浮的灯管被证明是李国恩研发的数种设备,身后漆黑的金字塔仿佛巨口的??。
那些彩色的星际种子探出触须。
画作原件并未在蓝母的遗物中被发现。
而拍摄最晚的,是相机序列的第一条视频。
蓝星霖出现在画面之中。她仍戴着沉重的航天头盔,只是已不再像最开始时那般痛苦,常因呛人的器械灰尘味咳嗽。在过去的数十条记录中,她对着拍摄者尖叫,嚎哭,口吐了几世互相折磨的埋怨言语,如今她在镜头前文静而噤声。仿佛有了某种预感,通晓命运,未来必将大放异彩的少女做下决定。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清气上升,浊气后退。
跨越历史的足迹印于无风的月尘,她的一步仿佛震荡出波纹的永恒。
一步,一步,又一步,她如一道光闯进拍摄者更近的视线,镜头仿佛因刺目微微后退。后退一步,反光消退的世界不再昏暗,航天面罩再也挡不住少女面容。她的眼眸黑如深邃宇宙,坚定的表情冲破玻璃的牢笼。最后一步,冲上前,她紧紧抱住拍摄者的躯体。那一句话。
长久哭号后沙哑的嗓音挤出唇角,泪水决堤——
“妈妈,我爱你。”
相机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抖落。
灯光,天花板。
黑屏。
当晚,蓝星霖完成了清单上的最终转化。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接触,也是她遗留的最后言语。往后余生,占据蓝星霖躯壳的共生体再未对她的母亲吐露真心,不曾给过一个拥抱,也没有叫过一声妈妈。她当时还未手指刺痛,灵肉不合一。此夜,蓝星霖短暂失去了身体的控制,因此请求形体老师的救场,而遗留的抵触情绪直到钢琴老师的到来才渐渐化解。星星的孩子实现了母亲的心愿。
而蓝星霖本人经历的苦难终注定在暴雨般的流星中彻底根除,因为,来自星星的孩子及他们降临的命运在这片大地上永不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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