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之城

一

妈妈老了。

虽然外表看上去依旧年轻靓丽，苏可和爸爸却都知道她正在老去。

妈妈有时会忘记要做什么，一个人在房间里茫然地转来转去，要不就是一遍遍擦拭桌子——手里却没有抹布，于是手和桌面摩擦会出难听的响声。有次苏可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临近深夜时发现她依旧坐在那里，微闭着双眼。苏可走近一看，才反应过来她竟然忘了给自己充电。

“苏可，牛奶热好了，赶紧喝吧。”苏可想起今天早上妈妈笑着对他说，可相同的这句话已经重复整整一个星期了。

“苏可同学，请回答问题。”老师突然叫他。

苏可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桌面，却一句话也没说。

"苏可，你怎么又分心了!"年轻的语文老师严厉批评他，“等会儿下课来我办.....“

“我不去!"苏可突然打断她，大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你这个假人!”

二

苏可爸爸来学校道歉了。

结束了他也没有教训苏可，只是有些歉疚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苏可没有一点感恩的意思，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没用的老男人。”

想起那天女老师的表演，苏可又好笑又厌恶：她的表情从震惊到委屈，最后竟然大颗大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真是的，现代技术把机器人的表情模拟得那么像人干嘛。

苏可无聊地看着电视，广告里正是最新一代的生物机器人广告，皮肤与表层肌肉已是鲜活的细胞，附在超轻高分子材料与金属复合骨架上，动作也不再僵硬。苏可拿起遥控关掉电视，有点羡慕自己同学可以偷偷玩父母的手机，这样可以只看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一旁的母亲把菜端到他身边的茶几上，慈爱地看着他。“怎么，电视不好看吗?”她关切地问。

苏可想要发作，但最后只是扭过头去。

三

操场上。

学生们明显分作两拨，一拨正开心地踢着足球。另一撮则无所事事，拘谨地站在球场边，有些羡慕地看着比赛。

苏可就在草坪边上。以往的时候，苏可总是独来独往，和其他同学并没有什么接触。然而今天有个同学请假，足球场上的一支球队里少了一个人。乘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苏可大起胆子，跑去请求道：“队长，可以加我一个吗？我守门也行。”

“走开走开，”足球队长挥着手，大声说：“我们不带怪人玩。“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包括另一拨学生。

苏可楞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走远点，不要挡着我们，要开始下半场比赛了。话说你家里人是机器人吧？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呢。“

苏可握紧了拳头，可最终还是松开，低着头走到了另一边。

四

人与机器人婚姻原本并不合法，但随着结婚率和生育率急剧下降，政府允许甚至鼓励单身人士与机器人伴侣组建家庭，抚养试管婴儿。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种种新的社会问题却也逐渐显现，机器人破坏事件也时有发生。人类社会纵然整体平稳，甚至因为总人口的止跌反升在表面上显得欣欣向荣，未来却也不如人口和经济学家想那般光明。

五

苏可真的越来越恨父亲了。在他这个孩子眼里，父亲这种没有本事，完全吸引不了异性的基因本就该被自然淘汰掉，然而机器人和生物技术的发展给了他组建家庭的希望，但这终究只是幻象，这幻象更是让自己受到他人的歧视，而这种或明或暗的针对说不定还将伴随自己一生。

或者自己将重复自己父亲的人生？这样的未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敢想象。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陆续走出教室。苏可也把书和作业整理装进自己的背包，书本下的桌面上赫然写着”恋物癖”三个字。

六

“苏可，这么晚才回来呀。“

苏可回到家，母亲急忙过来给他卸下书包，然而苏可一把挣脱，自顾自回到自己房间。

“苏可，对你母亲尊重一点。”父亲此刻也已在家里，没有忍住，进来呵斥道。

“恋物癖废物。”这次苏可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你从哪里学来的词！"父亲激动地抓住他肩膀。

“你让我把外面那个机器叫作妈妈?清醒点吧爸爸!"苏可一把将父亲推开。出乎苏可意料，父亲居然没有站稳，直直向后倒去。苏可像要拉住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一块头皮掀起，翻在一旁，露出头皮里的电线。

苏可一下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