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D等公民的左异向A等公民凯蒂小姐表白后被捕入狱,需要阉割下体以证清白。
1
空阔的金属法院,结队的犯人等待着发落,如绞肉机处理一条条猪肉,犯罪者的人生在这栋晦暗压抑的建筑里被逐个绞烂。
“罪大恶极的准D等公民,左异,你的信用积分即将被扣除至零点。而你在堕入卑贱之渊之前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辩白。你须用切实,觉悟性的行为维护自己的信用与尊严。”
法官说着,那张与肚子上赘肉不符的尖脸正刻薄地扭曲着。
审判台低低地陷在法庭中央,台中的男人摆着一副介于厌恶与欣喜之间的诡异表情,就像驾校教练看着笨手笨脚的学生。
他的头开始痛了。
“我愿捐献我的生殖器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敬爱而宽宏的法官大人啊,您会原谅我吗?”男人说。
……
●
一切都要从那个周日的下午说起。
我(左异)带着虔诚与满心真挚的爱,握着一束用一个星期的信用额度买来的土生玫瑰,鼓起勇气拜访了可爱的凯蒂小姐。
我是来向她告白的。
我模仿着曾经在“播放器”里看到过的爱情电影情节,精细打扮,带上了一束鲜花 。
我作为信用指标C等的底层公民,却一直享受着A等公民凯蒂小姐的礼待。
“不必紧张,亲爱的,我的爱不分贵贱。”
凯蒂小姐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样子烙在我脑中;那一刻我敢确定,自己无比爱他,她一定也爱我;就和我看过的电影情节一样。
我与凯蒂小姐相识在一座静谧的花园。从繁重的搬运工作中解放的我,被归家途中突如其来的花香吸引,我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了凯蒂小姐;我不知道,香气是来自那几朵紫罗兰,还是来自凯蒂随微风起伏的发丝。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舞台中央的一个回眸,时间为此停止。
“啊,先生,你也喜欢花吗,介意帮我个忙吗?”
●
此后,我总会闭上眼睛,她的容颜触手可及,淡淡的金发,散发着郁金香般的魅惑;深蓝的眼眸,就像微缩版的爱琴海;典型的鹰勾的鼻,犹如半弦月。
痴痴的我,罗密欧,飘飘的你,朱丽叶。
我跨过两个台阶,对楼上的仙女献上玫瑰。
●
“天哪,你是认真的吗?”
那一刻凯蒂小姐的表情不太对劲。
“凯蒂小姐,我真的爱……”
我的话被卡了喉口,我感觉被勒住了,被凯蒂小姐讶异中包含鄙夷的表情勒住了。
“左异,你可是C等公民,为何你敢对A等市民抱有如此低贱的想法?你这是严重违反市民道德信用的事!”
低贱?
“不,我只是纯洁的,呃,爱你的,我,我……你不是说,你的爱不分贵贱吗……我……”
“我爱你,就像爱这些紫罗兰一样,我爱花的话,我就可以打发掉空闲的时间;就和爱你一样。这才是我对你的爱,这才是你应该拥有的爱,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明白吗?
明白?
我。
我的头开始疼痛。
我分不清是梦是醒。我被警察拖走,宛如拖走一具空壳。
凯蒂的话如同噩梦萦绕在我耳畔。
2
当我从痛心的恍惚中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被丢在一间玻璃囚房里。
“小老弟,你起来啦?”
一个满脸粗犷白胡须,带着黑框眼镜的老人说道。
“这里是哪里?”
“啊,标准台词,可你还是没必要明知故问。”
“这里市民监狱吧……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一阵沉默。
“小伙子,说说你为什么进来吧。”
“我向一个A等公民表白了。”
老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我的外表。
“典型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在我对于鄙夷我外貌的话语早已近习以为常。
“想过成为D等之后该怎办吗?”
“反正我是不会去当奴隶的。”
“可是,年轻人,D等公民等于奴隶。”
沉默。
“年轻人,你怎么知道‘奴隶’这个词的?C等公民的义务教育里是不会出现这个词的。”
“呃,从书里看来的。”
“C等公民能看的的书里也不会出现这个词。你是偷看了高等公民的书了吗?”
“说来话长。”
我不由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
“七年级-D-17班的左异同学,介于你疑似犯有违反信用的盗窃高等公民书本教材的行为,我们将对你进行停学处理,你可是C等公民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之一,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辩白,你须用切实的,觉悟性的行为维护自己的信用与尊严。”
校长满脸不悦地说着,我知道其实他根本不打算给我所谓“辩白”的机会,只是一般按规矩得这么来。
“辩白?不就是屈身拍你们的马屁,然后贡献掉我的助学金。我们低等公民凭什么不能学习高等公民学习的东西?”
台下许多同为C等的学生厌恶地看着我,但其实他们根本听不懂我的话里骂街的用词是什么意思。
“你……你……会为自己没有信用与忏悔的行为而付出代价的!付出带……”校长气的快要晕了过去。
我不屑地一甩头,吹一口刘海。
然后,我就失去了义务教育的权利和巨量的信用积分。
还有助学金。
○
“小老弟?”
“怎么了?”我回过神。
“按照忏悔法,法官会给你一次辩白的机会。这是你唯一一次能够保住自己C等身份的机会。”
“所以呢?我没有钱,也不愿意装孙子哄这群蠢货开心。”
“其实你只要和法官说你愿意贡献自己的生殖器就行了,介于你的犯罪情节是违反了等级恋爱法,你只需要剔除代表情欲的根源就可以毫无争议地证明自己的清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奴隶。”
“哼……要是我能用我的老二换一次剁下那群高等畜生狗头的机会我倒是十分乐意。”
老人听到这里,神秘地笑了。
“我可以给你一次这样的机会,但你会失去你的……(老人指了指我的胯下),你意下如何?”
“前提是我想确定,法官是真的要我的老二才能原谅我,那样,我和你做这比生意就显得没那么亏了。”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孩子。”
我其实只当这句话是玩笑话。
毕竟真实的世界里不会出现我在“播放器”看到的电影里的情节。
3
“我愿捐献我的生殖器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敬爱而宽宏的法官大人啊,您会原谅我吗?”
“令人感动,你的觉悟让我们没有理由再怀疑你的信用!”
法官满意的对着身后的两名军人挥了挥手。
“等等!”
左异吼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拢在他身上。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老子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老二呢。”
台下一众人对左异生僻的用词十分诧异。
“左异,你胆敢在法庭上违背信用准则!还擅自使用已近被文化法查封的粗俗词语! ”
这个法官见识还不浅。
“操,别废话了,反正老子信用积分已经没得扣了,狗娘养的!”
这些下流又有力的用词都来自他在“播放器”里看到过的狂野西部片。马背上的男人们咒骂着,用子弹互相招呼。
他觉得这很酷,其实用痞气面对死亡也是一种坦然。
“左异,我代表国家法律,当堂宣布对你进行强制器官移植!”
两名健硕的军人踱步而来,如色鬼逼近妓女一般来势汹汹。左异不自量力地摆出了放手一搏的姿势。
“来吧!一群阳痿!”
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这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狂喜,此刻他仿佛听见混沌的大脑中正发疯地演奏着节奏撕裂的deathstep。
他在“播放器”里对于这种类型的音乐持有一种时而喜爱时而厌恶的态度
然而此刻,沉重的鼓点如打桩机一次次重击胸口,毫无章法的放浪节奏如同恶魔的舞蹈。
“Evil can also save the sunken soul。”
左异的思绪霎时间清晰。他忽然发现,这躁动的音乐并非来自自己的脑中。
而是……
“我很讲信用的,孩子!”
那个本该在监狱里的老人在一架银白色的巨型蜘蛛状机器里说到。怪物上突兀的巨大音响里正不断地播放着另类的音乐。
此时法院的全部安保人员都聚集到法官身旁。
“deathstep,感觉怎么样孩子?”老人看着左异说。
踏着倒塌的墙面,老人如闯入兔子窝的蛇一般愉悦。
“我带你走,可别忘了你的交易筹码,呵呵……”
左异没说话,只是笑了。
老人笑着,百花齐放,机器的背后出现了几十把设计极其前卫的武器。
“射了……呵呵呵……”
从法院之中,一到白光划过了昏暗的天际。
●
“这里是哪里?”左异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实验的工作台上。
“依旧是标准台词。”老人笑着。
他的笑里有一丝狡黠。左异顺着他暗示性的猥琐眼神看向自己的身体。
“机械战警?”
左异的身体在淡淡的灯光下闪耀着迷幻的光泽,肌肉的线条被棱廓分明的金属塑造得无比硬朗,堪比精雕细琢的铜像。
“看来你对这个老片子印象深刻。”
“我的……‘弟弟’还在吗?”
“你不觉得那东西会影响你现在艺术品般的躯体的曲线美吗?”
这是个听着无比残酷的调侃。
“啊,但愿这比生意不亏。”
“当然,这具外骨骼可以毫无压力地抵御这个文明当前所有的热兵器,使用者可以轻松举起10t重的物体,还有会拥有常人数倍的反射速度以及难以置信的精力。还附赠了射击校准,太阳能充电和水下呼吸系统。无懈可击,我的时代的骄傲。 ”
“不错,让我报复社会绰绰有余。”
“孩子,与其报复社会,为何不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呢?”
“哦?”
“改造社会,亲手洗涤这个不公的世界!”
老人仿佛在重复着某句老掉牙的台词。
“你的意思是……”
“革命吧!带着最底层人民,革命吧!”
左异的头一如既往的开始痛。
“相信自己你会成为极其优秀的领导者的。”
“何以见得?就算我开始成功了,你怎么知道我后来不会沉浸在财富与情欲中?”
“记得吗,你不会再有情欲了(笑),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被权利冲昏头脑!” “你怎么敢这么决断的?”
“我相信你。”
左异无奈地长笑一声。
革命?
(灰头土脸的C等公民踩着A等的头)
革命。
(我高傲的拒绝了回心转意的凯蒂小姐)
革 命 !
(没有信用积分,只有信用,人们皆同等)
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
4
1.以外骨骼的力量神化自己。
2.建立自己为中心的反抗团体。
3.完备的,全新的组织信用方式。
●
老人从乱七八糟的货堆里翻出一个玻璃板。
“孩子,送你的。”
“‘播放器’?”
对左异来说,一直以来,播放器与其说是工具,更像是老师。
除了习以为常的头痛,播放器是他过去人生最好的象征。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在7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部播放器,这个神秘的镜状物体打开了左异本不该看到的壮阔的,宏伟的异世界。
一向孤僻的他刻意隐瞒着播放器的存在,近乎一种本能,而左异发现其他孩子很好骗,甚至不屑于知道自己手上这块透明的砖块是什么。在C等公民的义务教育下,孩子们变得麻木不仁,没有好奇心,只要与自己没有实际关联的事都漠不关心。
这很可怕。
播放器里的千部影片都被看完了,那时左异刚18岁,而也就是这一年,播放器莫名突然报废了。就像把自己内部引爆了一样。
“前辈,播放器都是从哪里来的?”
“你把这称作播放器吗?啊,它们都来自……”
老人欲言又止,然后用手指了指天空。
“他们就是从我手指的地方来的。 ”
“……”
又一阵沉默。
“那么,我该怎么做,怎么改变现状?”
“顺其自然吧孩子,不打算看看播放器里有没有多什么新电影吗?”
左异笑了。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播放器,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影列表,左异还清晰的记得这些自己曾无比热衷的片子。而在列表最下面多了一部名叫《汪汪叫的猫猫》的片子,看电影封面似乎是个动画片。
有得看就好。
“看完再聊,孩子。”
左异心说,正合我意。
●
猫族和犬族的战争一触即发,猫族的一队人马在狗族的领地打赢胜仗后凯旋归来,可未曾想,由于所走的木桥断裂,他们落入了深渊。
他们掉到了谷底的森林里,这座森林陌生而独特的环境让这群猫们手足无措。
好在他们在一座山洞中找到了狗族先辈留下的壁画,学习用狗的方法生存了下去。
许多年之后,猫狗大战以和解告终。这群猫被族人找到,可他们的生活和思维模式都已经和猫族大统格格不入,反倒都带着狗的特征,甚至还会汪汪的叫。
这时,前期一直默默无闻的男主站了出来,大刀阔斧,亲力亲为地改善着这群另类的猫,终于在不懈的努力后,这群猫中的年轻人又回归了猫族大家庭。
●
左异若有所悟。他模糊的从这个故事中看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想找老人问问清楚,可约好继续讨论的老人已经不知所踪。
去革命了。
……
●
打了胜仗的人们一起排坐在山头看着电影。
左异。这个名字不再是某个不出名的C等庸民的了。现在,这两字意味着革命军的最高领导人。
我们身后的那片废墟,燃烧的总统府,如被翻烂的旧书,一段历史,就此没落。
烟火升起,艳阳落下,过去蒙尘明日成沙,未来闪烁伴希冀盼望一切如花 。
终于等到了吗?
全新的时代。
可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
我终于想通了。
曾有一群因为战争遇难的人类流落到我们的这颗星球上。
流浪者们的科技与人类大势力脱节,因而那个老人之前用的装备都可以算是神器。
他们在这座土地上繁衍生息。数个世纪之后,这群人类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社会结构和思维形态,而这时人类才找到这批离群之马,并发现这群人根本无法与当今的社会接轨。
为防止不必要的问题,人类暂且将这群人留在原处,等待着革命的开始,新思维的冲刷,拥有回归价值的人的出现。
而我,为之推波助澜。就和《汪汪叫的猫猫》里的主人公一样。我在拯救这群社会畸形发展的人。
如今,我成功了。
●
人与人再也没有积分,只有信用的美妙世界啊!
并没有到来。
战争的胜利只带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国家,原本仅仅有条的社会系统稳固地运作着,如今毁于一旦。顽固的偏见与许多底层公民的奴化思想让这场革命的结果显得虚假与短暂。
动乱,疫病,内战似浪倾涌。
惨烈的黑暗时代,就此开始。
左异开始头痛。
●
内疚如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左异的咽喉。
左异举起枪,对着自己的脑门。“再见了,操蛋的世界”
一声清脆的枪响。
5
“现在,我能看到另一个我了。”
●
我叫左异,来自地球。
地球与火星殖民地几百年的隔阂导致双方关系达到冰点,战争也一触即发。
我作为地球人,奉命进行一场社会模拟研究,借此来深刻了解与地球已经完全不同的火星人的社会形态和思维方式。敌人的社会背景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他们的战略部署和作战方式。
实验开始。
我们孵化受精卵,进行社会教育,成功地塑造一个火星的缩影。
观测结果十分完美。我们精细地制定了详细的针对措施,深刻地体会了不同社会背景下的文明。
我们创造的这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火星敌对势力的一个分支,如果放任其发展,甚至可能发展为与地球和火星为敌的第三方势力。
所以,实验目的达到,这群实验产物也要被抹杀。
在舆论的压力与人道主义精神前,我被迫用余生收拾这场烂摊子。
我们对外绝对不能泄露这个实验文明是我们毁灭的。我们必须不动声色,暗地里将这颗本不该诞生的种子消灭。
因而,我们不得不制定精密的计划。
为此,我克隆了自己,克隆人与我有着最相像的大脑结构,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在他的脑中植入联协神经来进行思维传递,但我会保证思维传递在大部分情况下是单向的,也就是我可以读取他的思想,但他却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这样,我就可以完美地操纵他的行为走向。
思维联协运作时会导致神经过度负荷,这就是头疼的原因。
计划需要,我利用一些小工具,如“播放器”就很好的对另一个我进行了思想启蒙。
我已经老了,看到监狱里那个年轻的自己不由地感到十分憔悴。
在进行对他的人体改造时,我刻意去剔除了他的生殖能力,这既可以有效地帮祝他杜绝色欲,更可以防止发生与我有关的伦理问题。
经历了我秘密的引导,他如期破坏了这个顽固的社会。
而就在前几秒,我读取到另一个我自杀的思维信号,于是我的虚荣与一种难以言述的怜悯让我在他生命弥留之际打开了我们两之间思维联协的单向通道,让他完完全全地读取我的想法,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
一切都结束。
我,真正的左异,乘着久违的飞船,飞向地球。
“我会复仇的。”
这句话突然闪现在左异的脑中。
是幻觉吗?还是另一个我的……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那不可能是他的思维信号!
“不,我,在复仇前,是不会死的……”
“我不会死……我……不在乎积分……我一定会复仇的……我可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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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殖器来交换信用积分的设定太狠了,把情欲直接等同于罪恶根源,这种极端的身体剥夺感瞬间把等级森严的压抑感立住了。要是能再写写那些被阉割后的公民在社会里怎么被标记,就更绝了。
把“生殖器”这种医学词汇放在法庭辩白里,反差感挺有意思。不过对话太像剧本台词了,尤其是凯蒂那段关于紫罗兰的论述,太像在给读者读设定,不像个活人在说话。比起那些,我更喜欢左异在法庭上突然反悔的那句粗话,这才像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比喻太满,把法院写成绞肉机这种词太像学生习作,读起来腻。但那个回眸被比作舞台中央,把底层人的妄想写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