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战争毁灭了地表的一切。人类迁居地底,在漫长的黑暗中失去了视觉。一名在地下世界出生的少年从小听着父亲讲述关于“地上”的神话直到长大,当他的父亲死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地上世界的孤旅。
在我的幼年时代,我常常听父亲讲起有关“地上”的神话。
地上对于我始终是一个遥远的词汇,但这种遥远并不陌生,反而令人怀念。每当我听到这个词时,大脑里的某个沟回似乎就被触动,并唤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连接着一个遥远的世界,就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梦,这梦有着自己的时间,与现实世界平行存在着。换言之,这种遥远不是时间性的,毋宁说它在时间中的任何一点看,都是遥远的。
久而久之,“地上”这个词汇的波长就在我的听觉中沉淀下来,并固定成形,析出梦一样的结晶体。现在想来,我如今对地上莫名其妙的向往,便是在那时播种下来的。
据神话所讲,我们曾经生存在一个光明的地方,那里有着昼与夜的轮替,和四季的交错,而不是像这里,是永久的黑夜。那时,我们的居所是宽阔的,无论朝哪里看,都看不到边际。我们是那世界惟一的主宰,不仅创造了科学和宗教,也有了艺术和文明,甚至朝向更遥远的宇宙前进——这是我们的大脑所不能理解的。然而有一天,核战争开始了,黑色的云遮蔽了天空,随即到来的是漫长的冬天,放射性的尘埃到处都是,庄稼、牲畜……乃至一切有生的存在都死去了,除了某些顽强的细菌和微生物,它们成了地上惟一的主宰。人们纷纷躲进了地下的城市,无数面巨大的铅墙隔绝了与地上的联系。这些城市利用地热供能,安插在四面八方的巨大的塔以大地的固有频率向大地施加电压,将大地的电荷从其它地方挤出来……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之前,一切仍然是好的。
通往地上的道路早已坍塌,被掩埋在时间和记忆的废墟之下。据说曾经有人去寻找这些道路,但大都已经丧命,甚至连姓名都不被知晓。
神话中的大多数概念对于我是难以理解的,就像梦呓一般晦涩如谜。但令我着迷的并不是神话的内容,毋宁是“地上”本身的概念。它成了我养育幻想的场所,这是单凭我们如今生存的这个世界所无法做到的。
“但这一切不过是上古时期的神话。是我们思维不健全时的妄想。是古人所做的迷梦罢了。”
当父亲这样说时,我的幻想便破碎了,尽管如此,我仍然隐隐约约的相信着地上的存在,这种相信成为了那幼年时代播下的种子的土壤,随着岁月的流逝,它渐渐发展为一种巨大的执念。想象力是如何发展为信念并促使人做出行动的呢?这里面包含着人所无法理解的奇迹,或许它也将成为永久的谜。
不知为什么,我们生来没有母亲的概念——这一点是我在之后才知道的。尽管我们能感受到自己确实缺少着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它。这份缺失每每化成梦境侵蚀我们的大脑,并集中发生于我们的幼年。对于这种梦,我至今仍旧历历在目,那梦伴随着生动的声音和影像,一度在我的身体上死去的名为视觉的东西又在梦中复活,我觉得她迥异于我平日里所感知到的任何同类。因为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和“地上”相似的遥远感。
我们的视觉已经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超声波雷达一样的探知器官。只要发出声音,脑中就会浮现出物体的轮廓和大小。对于我们,听觉是一种抽象的视觉。但本该因此失去时间概念的我们,却对时间异常敏感。
然而我们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果神话的描述是真实的,那我们的世界最初就是明亮而广阔的,遍布在四面八方的照明设施,凭借着地热和无数巨大的塔昼夜不停的运转,但随着那场灾难,这一切都被掩埋进废墟之中,只留下了无穷无尽的迷宫一般的隧道,而这隧道直到如今也在不断扩展。我一度怀疑,这些隧道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有了自己的生命。
在这之前,我们可能一直拥有视觉这种令人晕眩的这种东西。
除了隧道,剩下的便是一些巨大的空洞,那是在灾难中留存下来上一个世代的遗迹,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是天然形成的。总而言之,这些空洞,就是我的族人世世代代繁衍居住的地方。空洞的中央往往安置着一个硕大的圆柱体(我们亲切的称它为神,或者说神的信使更恰当,我们常常向它祈祷),四周则是用碎石块围起来的粗制滥造的神坛。从那里,我们可以获得知识——用身体的某一部位触碰它就可以了。这种行为因其亵渎的本性而显得无比神圣。
在我成年的时候,我被允许触碰神像。然后,我就发觉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神并不具有生命的温度。或许它根本不是生命,而是一种冰冷的机器,它以一种永恒的方式计算着世界的一切,但并不介入其中。由此我觉得,向神祈祷,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令我失望的是,神并没有告诉我有关地上的神话,而所谓的知识,也仅仅是如何建筑,如何捕猎之类的事。或许距离神话的时代太远,连神也已经淡忘。又或者,那遥远的神话其实是古人在谵妄中对人类未来的预感?所谓的神话,还没有发生。
父亲是从哪里知道那些神话的呢?除了通过神,我们似乎还有另一种传承知识的方法。
只可惜我没来得及问他这一点,我的父亲便去世了。那个时候,我刚刚成年不久。而大多数族人,也都是在孩子刚刚成年时去世的。据说上古时期的同类有着远超我们的漫长寿命。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令人羡慕的事。
对父亲的死去,我没有什么感觉。这并非我冷漠的缘故,倒不如说死去的父亲带给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死去的不是父亲,而是另一个自己,至于这样的自己则有无数个并散布在过去和未来的无限的时间中,不必担心被穷尽。这种奇妙的信念,使我并不畏惧死亡,无论是对于父亲的死还是自己的死,我都持有一种疏离感。为了消除这种疏离感,我曾站在父亲的遗体前很久,遗体的形态在超声波的作用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但我越是试图把父亲遗体的形象深深的印刻入脑海,父亲的形象就越是遥远。于是,我突然感到自己面前的这具遗体是那么陌生,它简直不具有人的形态(尽管父亲的遗体完好无损),以至于和周围的土石并无什么不同。那时,我忽然怀疑起,父亲存在的真实性。
随着父亲的死去,原本在我心中寄居着的对“地上”的幻想,便从被压抑的梦幻状态渐渐转化为现实。我的心不安的跳动起来,也许我在无意识的期待着父亲的死也说不定。父亲就好像是一座堤坝,它曾一度的将幻想的洪水阻隔于现实之外。然而如今这种否定已被取消,幻想就不可阻抑的涌入现实当中了。
某一天,趁着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我带着食物,离开了这座空洞。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人们虽然能叫出彼此的名字,但似乎并不认识彼此。确切来说,人们不关心个体的死活。理由大概和我无法对父亲的死感到悲伤很类似。
我并没有打算找到传说中通往地上的道路,所以除了食物,也没做任何准备。或许我对地上的憧憬,是出于更为简单和纯粹的理由,也就是对我出生的那个地方的厌恶。因此,当我离开那个地方时,我就从某种意义上,来到了所谓的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穿过无数隧道,食物一天天减少,不久后就迷了路。我的探知器官面对纵横交错的隧道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和视觉上陷入黑暗很类似。不过我们已经熟悉了因此也就遗忘了后者,但探知器官的失灵又让我回忆起后者,并勾连起对于视觉这种官能的回忆。
由此我便依赖起触觉行走。坚锐的石块割伤了我的皮肤,血流的温暖和身体的疼痛唤醒了我存在的实感,我像是濒死的鼠类一样到处乱窜,直到体力消耗殆尽。那时,我仿佛触及到了什么,不是粗糙的石块,而是异常光滑的扶手一样的东西。我发出连我自己也听不到的叫喊声,呈现在我脑中的则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平滑的“岩壁”,但那又不像是岩石,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宛若神话中的东西。
我的身体像是受到了一种异己的力量牵引,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不该踏入的禁地,仿佛受到了召唤。我想到了传说,据说人们一旦踏上通往地上的道路就被吸引不得不走到尽头。我感到欣喜又恐惧不已,但这恐惧无关自己的死亡,倒不如说欣喜本身就不知为何带有恐惧这种东西。
横亘在那里的是一堵巨大的铅墙,回声定位触及不到它的深度和宽度,仿佛一种绝对空虚之物。在那个我无法追忆,也没有任何证据留存下来的时代,曾有数亿人在这堵墙的外面丧命。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这堵墙的真相。这堵墙其实就是抽象的、巨大的死,如同那在梦中出现的大到恐怖的天体(虽然深居狭窄的地底,但人类似乎还保留着对庞大之物的敬畏)。我颤颤巍巍的把手掌放在铅墙上面,令人惊讶的是它十分温暖。我原本以为死亡应当是冰冷的,可并非如此,那温度顺着我的手掌流遍全身。那时我才知道,死亡是一种引诱,并且每个人都有着对死亡的回忆,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死了,并渴望着回到那里。
在这种温暖中,铅墙像是不存在一样融化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惊奇的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所谓的“地上”。
让我确信这一点的,是空间不可思议的开阔。
但我的感官也因此失去了作用,并迷失了方向。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过了很久,我才开始用眼睛确定道路。这毫无疑问是我有生以来最奇妙的感受。
这时我才发现,地面上遍布着无数玻璃一样的结晶体。厚重的云层间,奇特苍白的射线无力的垂洒下来。它们似乎没有实体,却又无处不在。那些结晶体因此而熠熠生辉。我的眼睛感到有些刺痛,这刺痛唤起了我早已死去的视觉。
“无法承受‘光’吗?”
我的背后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声音,那声音显得虚无而澄澈。我很快意识到这大概是一种语言,不过这语言已经异常古老了,但我却能够理解。它似乎是我们语言的变种,或许反过来说更确切。我惊讶于在这苍痍的地表还有活着的生命,便尝试接近它,并发出一阵人耳无法听到的嘘唤。
随着距离的接近,无限的空虚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颤抖了一下。我意识到那先于我的存在本身被“阉割”的东西,然后,从那无限空虚的深处,涌上了一种名为“羞愧”之物。
我远离了它。
与此同时,超声波形成的影像也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与其它同类不一样,它显得轻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与它口中所谓的“光”有些相像。
然而,我不能真正的看到它,呈现在我视觉中的仅仅是一团模糊的光(我开始尝试运用这个词)。而且这样的光还有很多,它们在快速移动着。
“这些是……?”
我尝试向它发出疑问,阴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口腔。
“我的同类。不过只有我进行了拟态。你现在所见到的是我和同类聚合成的‘我’。”
“同类......”我意识到我与其它族人的关系,“你的同类是什么?”
“按照我们的创造者——也就是你们的说法,是重建天国的天使。”
“核战争......结束了吗?”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我隐约的觉得,那个遥远的梦并没有结束。
“战争仍然在持续着。在很遥远的地方持续着。
“当你们掌握星际殖民的能力时,核战争就变得频繁了。核战争毁掉了这颗星球上的一切,一部分人躲入了地底,一部分人离开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或许是因为他们遗忘了这一切吧,就像你们一样。”
“遗忘?”
“是的,你们低估了遗忘的力量。”
虽然看不见它的面容,我却能感到它似乎在狂笑。天使的身体裂解为无数光点,如同被狂风卷起似的飞向高空。
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得清晰,甚至达到可怕的程度。我看见了更加壮丽的景象,无数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样的光点在天空中、在海洋中,也在一切我所无法理解、无法看到的地方中,它们通过巧妙的组合摆脱了人类程式的束缚,赢获了意识这种神奇之物。这些微小精密的机械天使闪烁着,呈现在眼中的却是一片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整片大地似乎被刺眼的光芒所笼罩,蒸腾出魅惑的废热。阴云仿佛散开了,金色的光如同天空大口大口的呕吐物,瑰丽万分的倾泻而至。
我知道,这仅仅是一部分。
而这些被植入了程序的机械天使,正在全世界蚕食着核废料,自主的合成同类,日复一日的重建着人类苟延残喘下来的梦。
这是人类的天国。里面却没有一个人类。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迅速的腐烂下去。如今的地表对于人类已经如同异星。
这时我才意识到,人类,已经灭绝了。
但人类有东西留了下来。
那时,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它要拟态成那种样子?又或者说那正是它们本来的容貌?
后记:
探险者在隧道中发现了一具遗体,看体态,应该是一名少年。他的样子如同一只死去了的蝙蝠。
蝙蝠有很多,有几只误入不该去的地方死去是很正常的事。
但令探险者不解的是,他竟然没有丝毫挣扎,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探险者也说出了“看”这个禁忌的词汇。
所谓地上世界,仅仅是视觉这种暧昧的存在造成的幻象。
他面前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确实看见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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