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口培育空间站里长大,今天是我第六次与领养者见面。在见面之前,我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记录下来了,也就是现在这段文字。
今天就要第六次与领养者见面了,如果顺利,我就能离开这座社保院的人口培育空间站了。
如果顺利。
我在镜子前不停的整理因为自来卷而显得极不老实的头发,希望着以此能让镜子里那张蓝图编号为KT4512-8的脸看着更乖巧点儿。
在社保院已经为有意领养者提供了精确度可以到分的资料后,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大概是我如今唯一可以做的了。
做个乖女孩是没错的,就算不能加分,至少也不会减分。
当然,要是他们喜欢调皮些的,我很乐意本色出演。
我可以根据他们的喜好来扮演成任何性格——只要他们把我从这里带出去,把我的抚养人从政府的社保院变成某个自然人的名字。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完成那张见鬼的自主决断能力测试,我就会被认定为智力残疾,然后永远无法再去获取完整公民权.....
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那张试卷,根据个人教育进度来评定的最晚成年的时间。
这个截止时间在四年前我完成基础教育时就定下来了,十五岁。而很不巧,镜子前的这位小姐马上就要到达十五岁芳龄了。
我听说以前是到了十八岁才成年的!
如今的指导员总是催促我尽快作对那张卷子,就像她的催促能让我变得可以独当一面一样。
她总是觉得未成年状态是种痛苦。
因为只有成年了我才能独自出行,也只有成年了才能去拥有个人财产,获得发言的权力,可以买自己喜欢的物品而不是被政府定制着或者仅仅使用免费的公共资源。
可成年也会让我失去被领养的机会,然后档案里抚养者的位置被永远扣上政府傻大傻大的红章。
很明显,比起和全太阳系八成的人口分享亲情,会给我起各种各样可爱昵称的的抚养者要更加诱人。
所以我现在还不想成年。至少等我被那个好心人领走之前永远不要成年。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大限将至之下,如今的我就是超市晚九点档的半价剩面包一样迫切渴求着那个好心人把我从社保院的大架子上拿下来。
因此,为了让面包看起来更美味一些,我不得不在公用设计库免费的过时服装方案里挑出适合自己的那一套。
即使明知道那些除了门外汉瞎搞出的自嗨作品以外就是被用烂了的公益设计的东西的情况下还是要寄希望于此。
我别无选择。
被限制了几乎所有购物权力的未成年人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抱怨抱怨,实际上即使是现在我依旧认为未成年的身份给我带来的好处更多一些。
冷静下来,面包。
面包?这个称呼我喜欢,实际上我的发色就很像全麦面包。哦,我也许不应该这样说,因为现在镜子里的那位小姐在我眼中已经显得可口起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家伙,她当然也在看着我。
我的脸,基因图纸型号KT4512-8,是死于天梯实验的宇航员捐赠给计生委的肖像。而身体的基因图纸则来自于一个十五岁时死于癌症的女孩,也是最后一批死于癌症的人类。
她们都是死于几百年前的人,但她们的样貌却被不断的沿用着。
面前的是由现代工业制造出来用于反射光线的平面。我想着那里面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这种想法很愚蠢,愚蠢的甚至有些复古。
不,面包,你想多了。
镜子那边的不会是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个人。
不会是那个害怕自己母亲孤单的宇航员,更不可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那三千四百二十个被记录在案的使用过这张脸或者这副身躯的人也绝无可能。
但又如何呢?
看着自己的倒影能让我安心下来。
希望这个爱好不会出现在抚养人手里的资料上。
我的手掌与镜子里的我合在一起。
这里的每件物品,包括地板都被电子系统控制在接人体感觉很舒服的温度。
触摸着镜子就像是在触摸着真人一样。
我转身靠在镜子里的自己后背上,窗外飞过的月球给我带来了一些灵感。
那并不是真的窗户,它的学名叫原子级像素屏,显示效果非常好。
配合上能够根据我的位置调整显示内容的辅助系统,使用着和真的窗户完全没有什么区别。
嗯,这么炫酷的屏幕是一个致力于提高全人类幸福度的组织为我们争取来的。
我爱死他们了。
虽然这块屏并不贵,但却让我在体验最外侧的有窗房间的同时还不用担心被陨石砸到;以及享受公用数据库里面用不尽的窗外风景:从深海的监测站醒来,或者做一个趴在舷窗上看着飞过的舰队惊叹的女孩。事实上,只要是有数据,我的房间就能够在任何地方,而不是一个小小的政府附属社保空间站。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那个组织看看,然后告诉他们,他们究竟给我带来了多少快乐,我甚至有一次对着那块屏幕玩了整整一天。
但现在我更需要担心的是眼前的事。
准确的说是与有意向领养我的人见面,然后让他,或者他们喜欢上我。
我期望最好是兴奋的大叫一声,然后跳起来抱住我。我要那种紧紧的熊抱,我喜欢更多的接触,我想还应该说点什么....
就说“啊哈,亲爱的!你就是我要找的小面包 现在我要赶紧把你带回家!”好了,这绝对是最棒的场景。
想象着那副场景,我选择了星空类的服装方案。这个设计师直接把地影星空观测站拍摄的实时银河影像印在了连衣裙上。
最近就流行这个,人们开始喜欢在衣服上播放半静态的自然景色来作为装饰。
我记得明明前段时间他们还是只喜欢渐变的抽象图像变换呢。
我看着我身上的半机械织物缓缓的改变成图像里的样子。它们看起来像是天然的棉料,实际上却是紧密勾连着的微型机械,只需要一个指令就能自己改变形状和颜色。
墨黑从里面渗出来,取代了原本社保院制式的银灰成为底色,一点点星光亮起,银河做成的绶带从我的左肩斜着垂下,最后消融在裙摆末端。
没错,我喜欢这种调调。在我打算再欣赏一下镜子里的小面包时,我收到了指导员的通知。
红色从每块屏中溢了出来,一时间我的窗户,镜子还有面前的虚拟屏上都是几个一样的红色大字。
【请前往招待舱】
指导员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让她的消息充满每个地方。据说是因为有次她表白时,对面那个女孩却没能在众多屏幕里注意到她的消息。
听起来真是可怜。
但事实上,这种乐趣如今已经成了支撑她在这个无聊的计生委下属抚养用空间站中工作几十年之久的动力之一,也是督促我离开这里的动力之一。
我向着用来见面的船舱走去。
这段距离不远,因为这个空间站并不大;这段距离也不近,因为我的房间和位于港口的接待舱连线刚好穿过了环形空间站的轴心。
我要慢慢的走过去。在这段不短不长的时间里,我能回忆一下准备了许久的回答来应付抚养者。
同时从容的回敬给路上碰见的孩子以同情的眼神,我会尽量做的更加明显一些。
我能想像进入到新家庭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完成那份瞎填了五年的成年考卷,然后联系搬去隔壁空间站的室友。
如果她在的话,她会给我个大大的拥抱吗?还是像往常一样用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告诉我政府抚养的好处?
也许我可以说服我的抚养者把她也领走?
我把我的想法都记录了下来。
也就变成现在的这段文字。
只是我其实还不知道我能不能被带走。
屏幕都熄灭着时,银白色的走廊让我安心。我不去唤醒它们就不会来打破这里的宁静。
禁止向没有购物能力的未成年人打广告,这也许是最棒的法律了。
愿意来这里亲自见我的人肯定已经看过了社保院提供的相关资料。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小面包?见面只是个流程而已,他们来之前肯定就已经下定了注意。
你并不是去面临某种考验,你只是去走个过场。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真的是这样吗。
会不会像第一次一样在见到我真人后意识到抚养的压力而放弃?还是和第二次一样是只是抱着看看的心态才申请见面?或者跟第三次似得......
我....
原本不断延伸的引导标识停在了脚下。
好似蛋壳的半圆拱门缓缓打开。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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