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马路边踢了一只猫,因此杀死了一个人。
头顶一盏灯,苍白又惨淡,屋里的我郁闷的很。不知道是怎么的一回事,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个杀人犯。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呢!
今天早上,裹尸布般的云层遮蔽了天空,昨日的太阳今天已经没了。散漫无踪的白光染上了灰尘,纷纷落在城市中的各个角落。南方的春天没有影子,苍白便是她的颜色。这是流感高发的季节,出门在外要带口罩,平常要多运动才好,难得周末就别老呆在家里。老妈如此地说。我不耐烦了,于是就鬼使神差地想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尾气。
路边的榕树低低地垂着气根,扶疏的叶子在风中招摇,卖弄着它那廉价的绿色。路边的人面无表情,匆匆忙忙往前赶路。在我右边有个漂亮的女孩,我不禁稍稍多看了几眼,也希望她能稍稍注意到我。我正想着如何搭讪,无奈在我前方却迎面走来个老头,应是刚吃完饭便出来闲逛,只见他正前后拍着手缓缓地踱着步。我连忙侧身远远地避开他。
当时我往左侧靠了靠,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马路边上。突然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车急急地停在我的身边,接着一个黑衣男子从车里钻出来,粗暴地把我拽进了车里。我没遇见这样的事,一时吓得不轻,忘了挣扎反抗、大声呼救。毕竟他们带着墨镜,而我却只有口罩。 就这样,在女孩那惊愕的目光中,我被这群人带走了。
可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忐忑的心情稍稍平复之后,我便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车里的沉默:“这几位大哥把我拉上车不知道为了什么?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们三人都不说话,直挺挺地坐着,双眼平视前方,如同泥雕木塑一般。
“如果是有什么要问的话直说就好,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隐瞒。但我怕自己没什么用,让你们白费了心机,那就对不住了。”
“我真的没做过坏事,虽然常在心里想,但从没这个胆量。比方说刚才我在街上看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我一时想要把她抱走,但终究还是没有。我是个有酒胆没饭力的人,实在不配上你们的车。”
“好吧,我承认我在网上说过些不好的话,但终归是激于义愤,而且也并未有过逾越情理或是忘了分寸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让我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自说自话,慢慢地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全部都抖露出来,可是他们依旧听而不闻,不为所动。
车还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可车里的沉默却让我窒息。我忘了害怕,反倒觉得无聊起来,于是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要给老妈发个信息,告诉她我不能按时回去吃饭了,还想着顺便拍张照发到朋友圈上去,告诉所有人我今日遇上了不寻常的事。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黑衣人见了,便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的手机夺了过去。性命可以丢,手机不能没。我愤愤地咒骂着想要把手机抢回来。黑衣人就抬起拳头砸在我身上,恍似一阵狂风暴雨,直把我打得七荤八素。等到他被前面的人拉住的时候,我几乎都要被他捣进了座椅里。我被伤的很重,即使现在心口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
当时我靠着车窗瑟瑟发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是何等的脆弱,也明白了和这彻骨的痛楚相比,无奈悲伤难过失落根本算不得什么。
车停了,他们把我的双眼蒙上,然后把我带到了一间小屋里,也就是我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那时天还是亮着的,我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慢慢地坐在潮湿的地板上,看着墙上那一道道如泪痕般的水渍,暗自揣摩我因何而落得这般境地。可是这几天和前几天一般,前几天又和前前几天一般,总之一切正常,毫无异样。那么这三个黑衣人为何找上了我?我苦苦思索,但实在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没犯下什么罪过,这是可以肯定的。但也没有做过什么善事,这就是个问题了。看到新闻里哪哪遇灾,谁谁死了,我心里毫不在意,有时还幸灾乐祸。可见作为万物之灵长,我还是不合格的。要是黑衣人不是来给我惩罚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唯有认了便是。可是他们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那就真的无可奈何恕难奉陪了,我并非生于什么富贵之家,又没有位高权重的亲戚朋友,虽能勉强挤在中产阶级的板凳上,无奈屁股还不够大,家里到底还是没有矿,怕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欲壑。想来这些黑衣人也明白,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心情。那么他们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天黑的时候,审讯我的人从门口鱼贯而入。还是先前的三位黑衣人,只见他们换了便装,摘下了墨镜,脸色依旧冰冷如常,表情严肃好像进屠宰场一样,尤其是那一板一眼的样子叫我心里瞬间凉凉的。看到他们那刚毅冷峻的面孔,干净利落的短发,一丝不苟的胡子,面貌行止处处带着威严,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度,那时我就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了,毕竟这种浑身都是气场的人放个屁都能把人熏死。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我,面无表情,好像在看一个死人。我心里怕得要死,不知道如何是好,见他们都不说话,也不敢随便开口,也不敢轻易乱动,如此不免眼神躲闪,手足无措,狼狈不堪,无地自容。现在我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我知道我经历的事太少了,但这种辛酸真的值得一尝吗?我不知道。大抵凡事历遍之后,麻木了感官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罢。
我自己一个人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桌子对面的人有三个。他们背对着灯光,半身藏在阴影中,幽幽地看着我,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作了一条线。
“说!你为何杀害安布罗斯?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坐在中间的那个方头男子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难产一般。
我被劈头盖脸地这么一问,瞬间懵了,说:“没,没有。我连安布罗斯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更别提加害于他了。而且……”
左侧那位长着棱形脑袋的男人哼了一声,打断了我,冷冰冰的面孔似有得意之色,如同阳光下将要融化的冰霜:“我们尚未说出安布罗斯的真实身份,你就能确凿地指出他是个人,还说不认识他!”说完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想要辩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才支吾着说:“真的,我真的不认识安布罗斯。我活在人类的世界里都习惯了,所以才会先入为主。但我真的不认识他。”
“闭嘴。”方脸男子说,“我们没问你话呢!”
这时右侧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地说:“人类的世界!这你们都听见了。他知道我们的存在,这个人类留不得。”
听了尖利男的话,我那本就崩溃的心情瞬间掉到了地心深处。都怪我自己多嘴,这回可真的要彻底完蛋了。怎么办?他们不是人,一想到这我脑子就一片混乱,我该如何去面对非人生物?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那样了。”中间的男子郑重其事地宣布。
我被他们的话弄得晕头转向,忍不住大声说:“搞什么啊,你们是脑残吗?我完全不知道安布罗斯是什么东西!你们擅自把我带到这里来,还说这些胡话,究竟想要干什么?我没心情和你们胡闹。你们这些榆木脑袋的家伙们,能不能稍微动点脑子?莫名其妙地抓住我话里的只言片语断章取义有什么意思?全世界那么多中二病重度患者你不抓,偏要缠上我做什么?”
他们冷冰冰地看着我,任由我这个弱者尽情宣泄,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动。等我说完,中间的男子便向左侧的男子点了点头, 左侧的男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的心一凛,身子往后一缩,以为又得挨一顿毒打了,继而见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悬着的心方才放下。还未曾松一口气,我又听得左边的男子说话了。
“人类,你的存在导致了安布罗斯的死亡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经过我们的调查可以确认你在2009年4月12日中午12点45分25秒踢了街边流浪猫一脚,这只流浪猫……”
我虽然不记得有这事,自己确实不喜欢猫倒是事实,既然他能将时间精确到分秒计,那么我也就无从否认了,既然确有其事,我只得连忙认罪,说:“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安布罗斯啊,他不做人非要变成猫的样子,也怨不得人家不把他欺负。”
“住嘴,别人的不是并非你胡作非为的理由,事到如今你还想为自己的罪行开脱?”右边的男子站着说。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左边的男子一直继续刚才的话:“……本该被流浪猫逮住的那只老鼠依旧在街上逍遥,该老鼠在2009年4月15日下午6点16分在垃圾桶里吃昏了脑子,跑到街上冲撞了一个正向天空吹泡泡的小女孩。这位小女孩吓了一跳,大声尖叫了起来……”
“我靠,这可不得了。这老鼠真该死,都是我的错,没想到是我让它逃过了一劫。”我忍不住小声感叹着。
“尖叫声惊起树上一对正交颈相靡的燕子,慌乱中这两只燕子便草草分开了。这对本该在一起生儿育女的燕子从此便天各一方,不再相遇。如此便导致了次级异变点无法形成,本应于2018年5月15日出生的小燕子希翎因此而没有在2019年1月6日上午9点56分出现在身患抑郁症的安布罗斯家里的阳台上歌唱。异变点安布罗斯也因此导致病情一直得不到缓解,于是便在当日下午7点30分跳楼自杀而死。”
我屏息静气地听他说完,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害死了安布罗斯。虽然知道这是蝴蝶效应里的套路,但是想到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而伤害一只可怜的猫,让安布罗斯最终因此郁郁而终,我心里就感到万分的愧疚。我本就不该去踢那只猫。
“现在,你可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左边的男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解。想干脆地认罪伏法,但有心有不甘,毕竟那只是无心之过,而我那时年纪都还小。可是安布罗斯既然是因我而死,我怎么大言不惭地说些推诿之词呢?在审判面前,我沉默了。最后他们离开了,把我关在这件小屋,让我独自面对自己的罪孽。
外面风雨骤来骤去,一停又一停,屋里四壁萧然,灯影幢幢。夜风挟着淡淡的水汽徐徐吹过,老旧的窗棂也随之轻轻摇晃,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寒意,丝丝缕缕如同蛇吐信,让我浑身都起了疙瘩。快看哪,安布罗斯在向我翻白眼,埋怨我当年踢了猫一脚。我害死了他,竟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慢着,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虽然我作为始作俑者踢乱了猫的生活节奏,但是惊得树上劳燕分飞的那个吹泡泡的小女孩才是直接负责人。要是黑衣人去找那个女孩的麻烦怎么办?如此岂不又得在我这乏善可陈的人生中再添一笔罪孽?
就这样,我试着去还原事情的原委,猛然发现这其中牵连的人数不胜数,甚至包括了全世界里的人。我的父母生下了我,当然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我的父母的父母生下了我的父母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人类最初的祖先没有生下我的祖先,那么我就不会在今天犯下这等罪过。这么说人类的祖先是有罪的,他们的子子孙孙们也同样会为他们的祖先的罪行,或者说是我的罪行付出代价。祖先没了的话他们就全得完蛋。要是这些外星人能够进行时空旅行并且有心情去抓猴子的话,那么人类的文明就危险了。
此事牵涉甚广,关系重大,非同一般。想到这,我连忙站了起来,像疯子一样在小屋里走来走去。祖先犯错在先,我犯错在后,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外星人抓了?如此看来我竟然背负了全人类的罪孽?难道说我就是……
我越想越兴奋,走着走着走累了,便筋疲力竭地瘫在椅子上。
“哈哈,我踢了猫一脚,便成了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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