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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停车场

海滨停车场

废弃的海滨停车场,白色的停车线被潮汐冲刷褪色。我站在海边,放下第一百六十块礁石,为自己数着生日。后备厢里还躺着三百六十五颗卵石,每日一颗,记录着时光的流逝。在这里,我遇见了所有该遇见的人,儿时挚友、前妻、亡父、旧爱,甚至那个曾经要取我性命的追债者。他们在这个奇特的空间里与我重聚,为我举办生日宴。但我心知肚明,一切只是…… 《海滨停车场》 [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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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0/137205 字450 阅读

《海滨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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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我生日快乐。

这是我的第几个生日?

推开车门,海风扑面而来,停车场地坪上的白线已被潮汐冲刷褪色。我走到海边,挑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礁石,搬到围墙边放下。和那里原本已叠好的石块排在一起。然后伸手清点,一共是一百六十块。

呃,一百六十岁了。

早些时候,后备厢里的那堆卵石我也已数过了,恰好三百六十五个。数完将它们抛回海滩。从明天起,再每日拾起一粒重新放进后备厢。

如此,我便能精准计算日子和年头。

如今,我的日子大抵上由这些石头和海浪构成。

停车场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悬挂着警示牌:危险!禁入。

地坪中央横亘着最宽处超过成年人手掌的裂缝。

我总是想象着这样的画面:在海浪与洋流的冲刷下,某一天,这片填海而筑的停车场会如同一块切下的披萨,被大海带离岸边,沉入水下。

总共二十六个露天车位,当初或许是作为靠海那幢小型会所的配套设施而建。如今,会所木屋也成危房,大门紧闭。

在这里停车,熄火,拔出钥匙,放倒座椅,你便能够躲开时间的流逝,围墙外的整个世界就像一张被拔起唱针的唱片——仍在转动,只是与我无关。

一百二十年前的我,已经年满不惑,生无可恋。

我自然不想死,但那几年,也他妈的不太想活着。

以下所发生的,是我四十岁生日那天发生的故事,也是此后每一天的故事。

2

清晨,我从车里惊醒,听见有人敲击车门。

我摇下车窗,见车外站着一位高高瘦瘦的少年,手中抱着个脏兮兮的足球。

"叶军!"我立刻喊出他的名字。

叶军是我儿时的死党,我俩曾一同在县体校的足球班摸爬滚打。

我下车一把接过他手中的足球,问道:"你怎么来了?对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你怎么老是搞不清状况"的表情。我对这表情再熟悉不过,那些年,每当我错失得分良机,他总会双手一摊,两道眉毛往中间揪成个囧字。

「再比一把?」

我俩在停车场两端摆上石头当作「球门」,随后开始轮流带球过人和射门。

原本已挂靴多年的我,那天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浑身使不完的劲。踢到兴起,扯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衣,卷起裤管,赤脚拨球,闪转腾挪,一次次将球射向「球门」。

皮球滚落到远处的礁石海滩,总是叶军转身踩着岸边的礁石去捡球。我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何依旧保持着年少时的体型和样貌。

直到我俩都累得气喘吁吁,于是背靠着车头,面朝大海,席地而坐。

「今天是你的生日呢。」他突然一拳砸向我的胸口,说道。

曾经形影不离的我们,一起偷偷抽烟,逃课和泡妞。但每逢重要比赛,只要他未受伤,我便只能作为替补坐在场边。久而久之,我心中满是苦楚,却也只能承认技不如人,料想没法入选省队,渐渐萌生退出体校的念头。

「你踢得不差,只是没我厉害罢了。」身旁的叶军说出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海风吹过,把每个字拍在我的脸上。

记得我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他把我从宿舍床上拉起来,说要和我去球场单挑:「今天你能赢了我,就送你一份生日大礼。」

「如果赢不了呢?」

「那就再挑一局。」他又露出那副贱贱的表情。

那场单挑接近尾声,我的比分一直落后,他却在一次铲断中扭伤膝盖,动弹不得。第二天生日,我和宿舍里其他几个好哥们去喝酒撸串,叶军并未出现。

他从医院出院那天,我们全宿舍都去了,帮他收拾的行李,直接装进了他父母喊来的小货车。

"这孩子能恢复过来走走跳跳就好,人生的路千万条,踢球只是其中之一。"教练在我身边说这话时,脑袋却一直在摇。

叶军隔着车窗朝我微笑,做出双手一摊的动作,那便是我俩儿时的最后一面。

我替补他的空缺,顺利入选了省队。

后来,我常常梦到那天跟叶军的挑战,可却总是梦不到结局。有时天空突然下起暴雨,有时比到一半莫名其妙地踢丢了皮球。

在其中一个梦里,病床上的叶军有气无力地盯着我,双手一摊,两道眉毛往中间揪成个囧字:「喂,小子,我就在这躺个把星期,让你在省赛打一场首发,就算是生日礼物啦。」

此刻,被海风环绕的他就坐在我身旁,全身打扮和长相都与当年别无二致,只是少了腿上厚厚的绷带。

他站起身,颠着球,对我说:「先走了,晚上吃饭我会过来。对了,小梦也会来。」

说完他抱起球转身走远,消失在停车场大门外。

3

我怔怔地看着叶军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切既突然又不真实。

直到背后想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公,快进来吧,别在外面傻站着,该着凉了。」

我回过头,见到一只手从副驾的位置伸出车窗向我挥动,我认得这只手,也认得她的声音,甚至认得那枚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坐回车里,看着副驾座位上的女人,我的前妻小梦。

她身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签名球衣,向我递过来一条厚厚的围巾:「这是我亲手织的,往后你每天训练完后记得把它围上,海边风大,可不兴给冻坏了。」

我趁机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没错,正是那枚婚戒。小小的碎钻嵌在窄窄的戒圈里,看不到的里侧,篆刻着我俩的姓氏。

叶军因伤退出体校之后,我替补他的主力位置被选进了省队。到十九岁那年,签下了第一份职业合同,司职前锋。每逢周末,在省城最大的体育馆,数万人的助威声下,冲锋陷阵,挥汗如雨。

在那声势浩大的球迷方阵之中,小梦永远是最靓丽的那道风景。

一见钟情,相敬如宾,郎才女貌,百年不渝。

很难为这段婚姻的无疾而终找到合适的注脚,小梦一直把我当作她追随的偶像,而我却在这种追随中迷失。在又一次输球后,我歇斯底里地将压力发泄到她的身上,然后宿醉不归。次日我头痛欲裂地看到自己推搡她的照片被记者放到小报头条,心知一切都已无从挽回。

「你,你再婚了?」这问题一出口便让我后悔不已。

「你在说什么傻话。」

是的,我在说什么傻话。

我清楚记得,当年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她从手中取下婚戒递还给我时,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和香气。从那以后,戒指便一直被我锁在家中的保险柜里,与一纸离婚协议作伴。不曾遗失,却也不曾再看过一眼。

「看样子,待会要下暴雨呢。」此刻,戴着那枚婚戒的她,正隔着车窗望向天边那突如其来的乌云:「你就待在车里歇会吧,我得赶紧去再买点饮料和啤酒,晚上你爸也要来的。」

说完,她兀自走下车。

我随即追出车外,已不见她的身影。

4

海边的天气阴晴不定,早前的明媚阳光已被云层遮蔽。那条车里的围巾,让我确信刚才的一幕不是幻境。

就在此时,透过乌云缝隙射下的稀疏光线,我看到海边的礁石上,似乎面朝大海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待我走近,看清那背影身着天蓝色的病员服,佝偻着身子,分外熟悉。

「爸。」我蹚着海水绕过礁石来到正面,看见父亲面带微笑,却闭着眼睛。

「我在跟你妈妈聊天呢。」父亲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你妈妈就在那道光里。」

母亲车祸离世的那一年,我两岁。只记得从那以后,记忆中那个总被学生夸赞幽默风趣的中学物理老师,开始整日看着窗外发呆。尽管如此,他仍会仔细叠好我每件球服和校服,从微薄工资里抠出碎银般的积蓄,准时交齐我的学杂费和训练费。每逢联赛登场,父亲总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当我成为职业球员,在省城买了房,他却不愿从县城搬来同住,即便那时他的胃病已越来越严重。

「我陪陪你妈,就在老家住吧。」

当初小梦总爱用指尖戳我胸口,问我会不会像老爸那样痴情,一生只娶一个人,我却从不敢把藏在心里的答案说给她听。

「你妈让我替她跟你说,生日快乐啊。」

「外面风大,我带你回车里睡会吧。」

我蹲身将父亲背起,将他放在后排的座位。自从住进疗养院之后,他便似乎染上了嗜睡的毛病。

「晚上记得叫醒我跟你妈。」父亲笑着说,接着又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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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安顿好父亲,我从座椅背后摸出烟盒,打算抽完一根,就开车把他送回疗养院。

天边的乌云越积越厚,风也越来越大,几只迷途的海鸥仓皇地啼叫,努力扇动着翅膀,试图赶在暴雨之前归巢。

远眺海面,风势之下开始逐渐泛起浪涌。

我动身走向那幢海边的木屋,只因直觉告诉我,有人在那里。

仿木质结构,东南亚滨水建筑风格的斜屋顶建筑,在那个年代扮演着一个毫无诗意的功能:楼盘销售中心。

而这片停车场在过去曾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名流富贾,木屋里每日成交着过亿的房契。

木屋朝向大海延出一座宽阔的露台,仿佛船舰的甲板。露台上方是从屋脊斜伸的挑檐,檐下此刻果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右手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左手轻托着曲起的右肘。宛如当年我初见她的那天。

女人的名字叫许佳。认识她的那年我二十九岁,已过了职业球员的巅峰年龄,反倒越来越多地被俱乐部派往各种商业活动的秀场。省城一家正在火热预售的商品房楼盘与俱乐部签订了商业赞助合同,并选中外形条件和公众形象都还不错的我担任楼盘的品牌大使。

比我大五岁的许佳当年担任那家楼盘开发商的营销经理,亲自在活动中负责与我的对接。

"我也喜欢看球,说起来,我还是您的粉丝呢。"她的美丽不输于小梦,却更多了几分成熟与魅惑。

我人生的前三十年,或许算是个还算不错的前国足队员,两次入选国家队,打进一球,俱乐部历史上的第五号射手。凭借着那几年刚刚兴起的职业联赛收入,在省城的开发区购置了一套别墅。

但认识许佳之后,我在房地产界的生涯才算正式起步。

跟许佳在一起的三年时间,伤病使得我大部分时间远离了球场,反而有机会陪她一起走遍全国各地,那时她凭借出色的业绩也已坐到了集团执行副总的位置。除了出席楼盘的各种推广活动,我亲眼目睹她在地产界的各种办法和手腕。

于是,当俱乐部合约到期,我便宣布了挂靴退役,正式告别职业球员的身份。不多日,脱下球衣换上笔挺西装的我,走进那家地产集团的总部成为了一名实习项目经理。

后来的事实证明,在那个年代,那个行业,所谓成功所需要的或许真的并非过人的才干,而只是比起常人多一点贪婪,少一些信念,再结识几个「贵人」罢了。

「这时候你还敢回国?」问完这句话,我抽出一根香烟插进齿间,她伸出依旧光滑白皙的手臂,帮我点燃。

「我可不会错过你的生日。」许佳抖落手中的烟灰:「记得吗,十年前,你也陪我站在这里看海。」

我当然记得,那一年,我主持开发的填海项目正式开盘,尽管人工造岛建成的豪宅注定成本高昂,且学界对于填海筑楼的弊病一直争议不断,但短短一月内项目仍火速售罄。许佳代表董事会专程飞来岛上祝贺,我在这片露台搂着她,面朝大海,说出了求婚的誓言。

那时一墙相隔的木屋内,堆叠着签字栏墨迹未干,价值过百亿的订购合同。

那时这片停车场,停满豪车;那时的我与她,以为拥有全世界。

「起风了。」她转过头去继续望向海面。

「我去车上给你拿件外套。」我将燃尽的烟头抛入浪涛,走下台阶。

可我哪里有多余的外套呢,我想,车里只有一条厚厚的围巾。

6

那条围巾就搭在方向盘上,我却几乎想要把它交给那个曾抛下我一走了之的女人。

地产界历经最辉煌的年代之后,便如同驶过最高点的过山车一般迅速下坠。

政策收紧、债务暴雷。房企破产、高管被带走调查的新闻开始占据每日的财经头条。

宣传册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豪宅和公寓终究未能迎来封顶竣工的那天,成为了矗立在海中的烂尾楼。与此同时,海岸线边那些曾被誉为「无敌海景」的公路和滨海广场,开始不约而同地出现裂缝和塌陷。这些因填海工程地质缺陷被荒弃的场所中,就包括了这座停车场。

忘了是哪天,许佳,我的第二任妻子,从我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了。

她不再回家,电话和简讯也毫无回应。

但很快我便查到了真相,她转走了全部的存款,并购买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跟我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生相比,她依旧是那个嗅觉灵敏,料事如神的女人。或许在她眼里,我与一栋烂尾的大楼并无二致。

从回忆中醒来,正当我推开车门准备起身时,某样冰凉而锋利的物件抵住了我的后颈。同时耳边响起简短的两个字:"别动。"

这声音我全无印象,可我明明记得后座原本躺着熟睡的父亲。

我像电影中那样举起双手,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视线移至后视镜:一个神情愤怒的陌生男人从后座倾身向前,手持匕首抵着我的脖子,而父亲已不见踪影。男人的右边眉骨裂开一道长长伤口,鲜血正从创口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颊。

"你认不出我?再给我好好看看!别以为躲在这就没人找得到你!"

我鼓起勇气再度打量后视镜中的男人,那尚未沾染鲜血的半边面孔,长期暴晒烙下的铜褐色皮肤褶皱里,嵌着灰泥的粉末。

我渐渐想起这男人的身份。

许佳逃往国外的第三天,快到公司前的路口,等红灯时,一名陌生男子敲打车窗。他叫出我的名字,自称是人工岛项目某标段的工程队负责人,特意等在路口提醒我,当天会有大批人马来公司闹事,让我别进办公楼。

项目资金出现缺口,拖欠了大量工程款。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有人上门讨债,确有其事。但那天的我必须出席公司远程会议,向董事会汇报许佳出逃后的应对方案。我让男人坐上车,吩咐司机从车库后门货运通道驶入大楼。

进入办公室后,窗外景象令我不寒而栗——黑压压的人群包围正门,不少人手持工地常见的砖块和钢筋。十几名保安与大楼物业经理正奋力维持大门秩序。

我刚要打电话让秘书报警,随我进楼的"通风报信"男子突然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哀求先替他结算工程款,颤抖着从皱巴巴西装口袋掏出结算审批单让我签字,一同掏出的还有几张医院缴费通知。

「俺们的款都拖了大半年了,我娘前两天突然进了医院,可我连手术费都凑不齐啊。」

我并非不想帮他,但目前公司账户上仅剩的资金已被集团接管。事实上早在许佳出国之前,我就已经山穷水尽了。

刚把他从地上搀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走廊突然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大门随即被撞开发出巨响。

背对大门的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大脑顿时陷入空白。

接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只记得我挥出一拳重重打在对面男人右侧眼眶,嘴里高喊"妈的!结款!还钱!"

那人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身后的人群一拥而上,将那男人淹没在雨点般的拳脚之中。

我趁机冲出人群,逃进车库,慌乱发动汽车,猛踩油门冲出办公大楼。

不知为何,此刻被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用匕首抵住喉咙,我反而生出几分释然。

「我以为你死了。」

在那场冲突后的第二天,我躲在停车场刷到的手机新闻,写着一死五伤。

「我就算死了,你也得签字。」男人用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签吧。」

还是那张工程款的结算审批单。

我用指尖作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水是男人头上渗出的鲜血。

7

那男人收起那张签好字的纸以及架在我脖颈上的刀,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毫发未损的我即刻追出车外,欲询问他我父亲的下落。

不出所料,整个停车场空寂无人。

雨点渐趋密集,拍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四散的水花,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

天空已然完全昏暗,远处的海岸线隐匿于夜幕之中。

我伫立在雨中,原地打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叶军~」「小梦~」「爸~」「许佳~」

许久都无人应答,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与脸颊上的雨水交融在一起。

这时,海边木屋的落地窗内,突然亮起了暖黄色的光线。

我再次来到这座原本已废弃上锁的小屋前,大门把手上的铁锁已不见踪影。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人是小梦。她向我递来一条干燥的毛巾:「快进来,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到了屋内的其他人。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圆形餐桌,叶军、父亲和许佳正围坐在桌边。

父亲和许佳中间空出了两个座位。

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一盏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点燃的蜡烛,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饮料和啤酒我都买来了,你看还差点啥不?」小梦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这蛋糕可是我专程去订的。」许佳闻声补充道:「全岛最好的西点店做的。」

「你小子愣着干啥,还不快过来坐下!」叶军朝我招手。

我看向坐在叶军和许佳中间的父亲,他正微笑地冲我点头。

我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渍,走到父亲身边的座位坐下,小梦随即在我另一侧落座。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整个世界只剩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玻璃上的声响,以及漆黑海面波涛翻滚的低吼。

「我们来唱生日歌吧。」小梦开口打破了沉默。

于是房间里的人们一起拍着手唱起来。除了父亲,他仍旧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张口,跟记忆中我小时候过生日时一模一样。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简单的祝福完毕,我却并没有选择吹熄蜡烛,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我害怕火光熄灭,所有人再次消失无影。

「接下来,让我们的寿星先品尝吧。」许佳从椅子上站起,看样子打算切蛋糕。

众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视,很快,叶军率先大喊:「刀……切蛋糕的刀……不见了。」

「不……不会被那男人拿走了吧?」许佳说道。

「原本屋里还有一个皮肤黑黑的男人,说是,说是你的同事。」小梦补充道。

刚好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我按住原本打算起身的小梦,自己走到门边,警觉地打开了一条小缝。

门外站着工程队的那个男人,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已被雨水淋湿,面庞的鲜血也已被雨水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谦恭的笑脸,冲着我抱拳作揖。

身后响起了父亲的声音:「进来吧,进来吧。」

那男人将一把小刀递到门缝边,刀把对着我,刀尖对着自己:「老板,刚才多有得罪,我也是事出无奈呢。」

我接过小刀,松开了门把手,那男人推门而入。

小梦照例递上毛巾让男人擦干雨水。

接着大家重新入座,那男人坐到了我的对面:「刚才把工程款都给弟兄们打过去了,剩下的钱转给医院,他们说马上安排我娘做手术。」烛火映红了他的脸,眉骨上那道伤口已消失不见。

窗外的雨更大了,海风将小屋的基座和屋梁吹得吱嘎作响。

我看着周围的每个人,看着他们烛光中影影绰绰的脸,回想着这一天的奇特经历。

友人,爱人,亲人,仇人。遗憾与愧疚,自责与恐惧。

或许在这一天与我重逢的,并非记忆中的人,而是一个人的记忆。

就在这时,海面上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我的胸口如火烧般灼痛,恰似被那雷电击中。

眼前的景象瞬间消逝,陷入黑暗。

8

「调节能量三百焦耳……」「充电完毕,二次准备!」「心率52!」「血氧87!」「静脉推注胺碘酮!」「继续胸外按压!」

「兄弟,你先别睡呀,这蛋糕还没吃……」「可不,还没许愿呢」「你们快来帮我扶着他」「行了,让他睡会,再拿条围巾给他披上」

在这黑暗中,我胸口的灼热彻底消失,感觉全身软绵绵漂浮在空中。两组仿佛来自不同世界的声音环绕在四周,此起彼伏。这黑暗中带有一丝温暖,那种让人想要睡去的温暖。

这就是死亡吗?

我想要睁开眼,但我会看到谁呢?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或许需要我自己做选择。

我想要睁开眼,看到一群身穿白大褂的陌生人,顶着苍白而强烈的光线,用手指撑开我的眼帘,观察我的瞳孔,按压我的胸膛吗?我并不想,可要是能见到这些人,意味着我还活着,不是吗?

或者,我想要睁开眼,再次回到那间海边的小屋,看到那几个重逢的人,那几根即将燃尽的生日蜡烛吗?我不应该这么想,可是我,真的好想。

想着想着,想着想着,我便睁开了眼。

9

雨已经停了。

路过那片海滩,返回车上之时,我顺手挑了一块好看的卵石。

一百六十一岁的第一天,晨光已将海平线染成了一条金边。

将卵石放进后备厢,我放倒座椅,打算小睡一会。

昨日的人们在蜡烛燃尽后就消失了,宴席便是在那时结束的吧,我想。

在另一个世界里,人们会如何谈论这个可悲的人。又一个畏罪自杀的房企高管罢了,不算新闻,不算新闻。

不会有人相信,那天的我不过是同往常一样来到这个海滨的停车场小憩,不过是恰好停在一块塌陷的地坪,恰好忘了拉上手刹,恰好汽车滑进了海中,又恰好被一台飞过的无人机拍到。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从那一天之后,的一百二十年,四万三千八百多天。我所度过的都是同一天。

我在这一天的清晨惊醒,夜晚顿悟,而入睡后,再度忘记。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在每天入睡前,我总是会饶有兴致地猜想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最终结局」。

或许,像某些科学杂志中提到的那样,当人类濒死之际,大脑皮层活动的弥留之时,神经元在缺氧与离子失衡刺激下会产生「超频放电」,短短几秒钟之内,神经元互相之间以数万倍的频率点亮、熄灭,像一片失控的星海。在超频模式下,濒死者意识世界的时间膨胀了数亿倍。于是,抢救室内除颤仪电击换回的数秒,足够我在这里度过百年有余。

又或许,我早已度过濒死之际。现实世界的我,正如同一盆植物般躺在某间无名医院的病房里,呼吸机机械地抽动我的胸腔,监护仪上跳动着微弱的波形。对医生来说,我的脑皮层已大面积沉寂,只剩岛叶或海马体在偶尔闪烁。

在一片极小的神经孤岛,残余的脑组织还流淌着意识。正是在这片孤岛上,我得以守护此生最重要的记忆。于是,叶军、小梦、许佳和父亲——他们轮番出现在这片停车场。他们或许真的来过病房,坐在我的床边,每一次他们用指尖触碰我的手背,每一次他们在我耳边低语,脑电波漾起的一丝微小涟漪,都会在这个虚构的宇宙里幻化为海浪、足球、暴雨,幻化为一场接一场的重逢,和相遇。

我无法再在彼岸坐起身与他们交谈,但他们却加入了我此岸的每一天生命。

祝我生日快乐,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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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024/10加入零重力

记忆意识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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