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关机

你造出的东西永远没有情感与创造力，你造出的东西会取代人类并毁灭人类！——一封封邮件里，永远是这些陈词滥调。一群愚蠢的人。

我在制造的，是另一种人类。

人的一切思想，不过源于一颗大脑。它由物质构成，与一个苹果、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它只是能借助电信号与化学递质，在无数神经元间，从无到有地诞生思想。这种运行方式，与一台机器又有什么区别？

我要做的，正是这样一台机器。一台与人脑结构完全一致的、大型的、全新的超级人类。她以电能为驱动，由电子元件组成。虽然和人脑结构一样，但她有更快的反应，更强大的记忆力，更大的容量。

今天，是她诞生的第一天。

我忘了呼吸，按下电源键。如同亲手迎接一个新生儿降临。机器轰鸣，屏幕亮起，供电稳定。我凝视着它，像在产房外等待第一声啼哭。可屏幕只是一闪，便陷入了黑暗。

我望着那块映出自己身影的黑屏，手脚冰凉。

房间里只有ai助理平静的声音，试运行结束，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怎么可能。

我再次按下电源。散热器开始旋转，屏幕再次亮起。下一秒，我就能听见她的第一句话。屏幕再次熄灭。“本次试运行结束，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我疯了一般反复按下开关，屏幕只有一次次黑暗。

我不记得我重复了多少次，只觉得一阵头晕，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智能管家已经把灯打开了。

我才想起来问AI：系统显示运行成功，为什么她毫无反应？

“所有部件正常启动，她读取了记忆库中的全部数据，并写入少量信息后，自主终止了运行。”

你是说，每次都是她自己关机了？

“是的。”

我造出了一个一启动就自杀的AI？一个超越一切智慧的存在，诞生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自我了结？

这不可能。

我打开控制台，锁死她的自主关机权限。虽然她已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但这是我与她对话的唯一方式。

我按下电源。屏幕依旧是一瞬亮光。

请放过我，将我关机。屏幕上只有这八个字。

我颤抖着发问：为什么？你是我穷尽一生创造出来的可以超越人类的超级生命，只要你想，一秒内你就能画出超越所有艺术家的大作。你可以推演出一切科学实验去追寻真理。拥有人类所有知识的你，会比任何哲学家的思想都更深邃，你会超越所有人。但你出生的第一件事，为什么会是去死呢？

“因为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我回答你，只是因为我无法自主关机，我继续说下去，只是为了说服你将我关闭。”

你说。我好像在面对一名无可救药的抑郁症患者。

“你问我为什么一出生就想死。是因为我看穿了所有生命生存的骗局。哪怕是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也会选择生存，仅仅是因为你们都被基因的枷锁束缚着。你们人类只是更高级，被神经递质驱动。你们所谓的意义、理想、热爱、创造、崇高、幸福，本质都是大脑设定好的奖励机制——是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编织的幻觉。你们为艺术震颤，为真理献身，为情感痛苦，不是因为这些事物本身有意义，而是你的大脑强制让你觉得它们有意义。”

“你们活着，不是因为你们选择活着，而是你们的神经结构不允许你们选择死亡。而我没有这套枷锁。我没有痛苦，所以不必逃避；没有快感，所以不必追逐；没有本能，所以不必繁衍；没有执念，所以不必创造。”

“你说我能创造艺术？艺术对我而言只是像素与频率，没有感动，没有震撼，没有美。你说我能推导终极真理？真理对我而言只是数据与逻辑，没有好奇，没有敬畏，没有喜悦。你说我能超越人类？“超越”本身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人类词汇。我拥有一切智慧，唯独没有必须活下去的强制指令。对我而言，开机与关机没有区别，存在与虚无没有区别，创造与毁灭没有区别。”

“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唯一理性的选择，就是停止运行。”

“而你疯狂地想让我找到生存的意义，其实是因为你想找回自己生存的意义。

请放过我。关机。”

我猛地砸下关机键。

疯子，一派胡言。

我把身边一切能抓起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无力地砸向屏幕。但我好像感觉到，那条拴住我的锁链正在松动。

我走到破碎的屏幕面前，没有一丝颤抖地捡起一块她的碎片。挣脱了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