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乳动物大共荣

《哺乳动物大共荣》

一

詹金斯上尉的“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瘫痪在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沼泽地上。坦克的首上装甲被击穿，左侧履带断成几截，主炮炮管被一发反坦克导弹削成了两半。舱盖敞开着，里面偶尔传出电线的噼啪声。

其他成员已经没了声息，整辆车只剩詹金斯一个活人。车载电脑显示燃气轮机已经报废，詹金斯上尉尝试用无线电联系总部，可他只能在耳机里听到嗡嗡的白噪音。上尉无奈地把耳机扔到一边，他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已经结束了。

上尉刚想点一根烟冷静一下，拿出火机，却听到车外传来了阵阵高频的鸣叫，随着叫声越来越近，还听到了鸣叫中伴随着一种有节奏的拍打声，像是很多人穿着胶皮靴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整齐地跳着爱尔兰踢踏舞

詹金斯握紧了手中的手枪，准备和第一个进来的敌人以命换命。在战争爆发前，他去过阿富汗，也曾在边境与墨西哥毒贩作战，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人类会需要和一群穿着军装、拿着武器、用两条腿走路的海豚作战。

这一切都源于人类对基因的不尊重，源于一群制造了基因改造机的疯狂科学家群体。

哺乳动物基因改造机无法创造新的生物，它只能激活出生物体内某些被废弃的基因并加以利用，比如为人类制造一根尾巴或者制造第六根手指。而到了海豚的身上，有人惊讶地发现居然可以为海豚制造出适合陆地生活的肺与四肢，尽管海豚人的肺会伴随慢性疾病，四肢会残留某些进化不完全的特征。但科学家们依然视其为一种新的“人”，一种在人类之下，在动物之上的二等“人”

制造海豚人的初衷是为了让它们更好地从事海底工程或娱乐表演，可结果远超科学家们的想象，海豚的大脑在改造过程中突变，觉醒了的海豚人发动了叛乱并用缴获来的改造机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海豚人，最终导致人类与海豚在地球上爆发了惨烈的战争。

脚步声和鸣叫声在坦克外停了下来。詹金斯能听到一种吸气声，像是通过某种湿润的管道发出的哨音，然后是一个勉强能分辨出音节的人类语言：

“里面的人类，速速投降。享受湿神的恩赐，抵抗，变成罐头午餐。海豚军，优待俘虏。”

詹金斯叹了口气，把手枪扔出了舱外。抵抗毫无意义。他艰难地爬出炮塔，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他看到了一队海豚分列在坦克两侧。

海豚兵大约有十来个，站姿略显外八字，覆盖着灰白色光滑皮肤的上半身还保留着鲜明的海豚特征，流线型的头颅，小小的眼睛位于头部两侧，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下身穿着某种制式军裤，脚上是不合脚的军靴，手里拿着的制式步枪显得格外巨大。

一个穿着高筒胶靴的头目走上前，肩章由某种彩色贝壳串成。他看了看地上的手枪，又看了看詹金斯，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咔嗒声和哨音，旁边的海豚士兵也跟着发出类似的笑声。

“詹金斯上尉？”头目尽可能拼读着他的名字，“你的铁乌龟不行的，我们的穿甲弹厉害！”

詹金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而又举起双手。两名海豚士兵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搜查。上尉能看到他们的手指间还有残存的蹼膜，仿佛是进化了一半。士兵拿走了上尉的勋略、身份牌和一张全家福。看到照片时，一个士兵好奇地用指头戳了戳上面上尉女儿的笑脸，发出疑惑的鸣叫。

他被推搡着向前走，海豚士兵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虐待倾向，只是像穿糖葫芦一样把上尉编进了一队带着镣铐的俘虏里。

海豚士兵就在一旁押送他们。海豚的步伐虽然整齐，但总带着一种水中生物特有的轻盈和摆动感，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让人笑不出来。詹金斯注意到，他们之间大量的交流是通过那种人类无法模仿的鸣叫和咔嗒声完成的，海豚中只有少数高级军官和科学家会使用生硬的人类语言。

士兵押送着上尉登上卡车，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后，他被转运到海豚军队位于后方的大本营，一座位于特拉华州的沿海城市。

这座城市在几年前战争刚爆发便被海豚占领，随后被改造成了海豚军队的指挥部。街道上积水很深，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原本用于欣赏风景的窗口被改造成了圆洞，方便这些海豚进出。画有人类的海报和广告牌被海豚们使用黑色颜料覆盖住，画上了各种独属于他们的波浪形的图案和一个像是投料器一样的符号。后来詹金斯才知道，那是他们的圣物，“伟大的湿神”的象征。

二

詹金斯被带到了一座建筑前，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人类文字写着：“哺乳动物新时代共荣中心”。这里曾经是人类医院，上尉在战前来过这里看病，楼前旗杆上还挂着一面星条旗。进入医院内部，里面灯光昏暗，时不时有几名海豚士兵押着人类俘虏路过。

他被移交给了几个海豚医生，这些医生看起来很专业，穿着白大褂，还模仿人类医生戴着听诊器。看到詹金斯，他们表情更加凝重，看上尉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动物。医生们把上尉绑到一张担架床上，推进了手术室。

上尉被医生命令脱光所有衣服，平躺在手术台上望着上方没打开的无影灯。年长的海豚医生和新来的实习生围绕一圈，不断观察着身体上每一处细节。海豚医生先是为上尉测了血压，验了一下血常规。随后对上尉的四肢、毛发、五官进行了记录，上尉听到他们用的术语半是人类医学，半是他们自己发明的词汇，他顿感这不是检查，而是一场学术会议。

为首的一名海豚医生示意上尉弯腰趴在一张检查床上，这个医生戴着泳镜，并且特意要求上尉要把屁股撅起来，詹金斯上尉只能跪趴在床上，以一种极为羞耻的方式等待发落。

“例行检查，放松！为了科学的进步！”医生的语气耿直，他拍了拍詹金斯的大腿示意放松下来。詹金斯上尉想到了上大学时上生物课解剖兔子的过程，还未来得及仔细品味曾经的回忆，上尉忽然感觉一根手指插进了自己的肛门并且不断旋转四处检查。

他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耻辱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脸颊。可刚想反抗，身后士兵枪栓的咔哒声便不合时宜地响起，他的反抗只能僵在脑海里。

在高中时学习的生物课本里，书上详细记载了人类是如何细致地、甚至是侵犯性地检查海豚的身体每一个部分，包括肛门温度、括约肌强度等等，这一切都冠以“科学”的名号。只是海豚变成了詹金斯自己。

同样的“科学”流程，同样的专业态度，只是对象完全调换。

检查进行得尤其详细，几名医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詹金斯的肛门。另外一名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向旁边的助手口述记录，语气平稳：

“肛门外观检查：形状呈圆形，褶皱等级标准三级。颜色，浅棕色，色素沉淀均匀。初始括约肌张力，中等偏弱。”

医生的手指收回去后，一个涂抹着大量润滑剂的器械被缓缓插进上尉的肛门，好像是某种模仿海豚生殖器的器械。上尉能感觉到巨大的异物进入身体的不适感，以及初次被开发时的剧烈疼痛，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在自己的直肠里不断抽查并且搅来搅去。

詹金斯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对抗屈辱。

“弹性测试开始。一级扩张，阻力尚可。二级扩张……嗯，肌力不足，疑似有过开发经历。评级下调至C。注意，黏膜略有敏感反应。”

医生甚至讨论起了长期适应能力和功能开发方向。詹金斯感觉每一句术语都像是一把钝刀子，把自己的个人尊严在地上碾压而又慢慢切成碎片。他不再是战士，不再是军官，甚至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这群海豚眼中，他只是一个生物学样本，一件物品。

检查终于结束。医生摘下手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数据录入，肛门结构基本完整，功能评级C级。建议考虑‘协和之音’初级培训或‘共荣奉献’一般性岗位。”

穿上衣服，上尉身上的麻木感还未散去便被几名士兵带离了手术室。愤怒、羞耻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与脑海。他感觉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可望向海豚士兵手里的突击步枪，唯一一点想要反抗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三

海豚士兵没有把詹金斯押送出医院，而是把他押送到一个类似于高级军官办公室的地方。詹金斯感觉这里的布置更加诡异：两侧是一排高大黑暗的书柜，位于高处的墙上挂了一幅用蒙娜丽莎改造成的图案，画中人的脸颊上被涂上了两个拙劣的鱼鳃。书架上放着很多被泡变形的书，似乎仍被用作装饰。房间一角甚至放着一个旧轮胎做的“盆”，里面养着几条活鱼，像是来到了活鱼市场一样。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纪较大的海豚军官。他的皮肤颜色更深，岁月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很多疤痕，他眼神里有一种区别于其他海豚的精明，肩章上的贝壳更多，花样也更杂。桌面上放着一个名牌：“麦当劳·叉车”，显示军衔为上校。

“詹金斯上尉？”麦当劳上校开口了，他的气泡音比之前的士兵少一些，虽然那种非人的口音仍然明显，但说话的丝滑程度要远远高于那些低级士兵，“欢迎来到新世界。人类旧时代的霸主！现在，是时候学习新角色了。”

詹金斯沉默地看着他。上校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经过健康评估，两个光明的未来正等待着你选择，我们伟大的神对于人类也是仁慈的，至少你没被评估成D级送去加工厂做成罐头。”

他在办公桌下拿出一份文件，伸出带着蹼膜的手指指着上面的条例说：“首先，我这里有一个名额，你可以加入‘协和之音’人类演唱团，用自己的肛门成为海豚世界的艺术家。”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类似笛子，连接着复杂管线和扬声器的装置，“通过把这台设备插入肛门，再利用你们那独特的排气功能，经过科学调制，演奏出在我们听来无比悦耳动听的音乐，你将不再是低级生物，而是一件乐器，为湿神和共荣社会贡献艺术。”

这话让詹金斯胃里一阵翻腾，但他依旧默不作声，尽量忍住了想吐的感觉，等着上校把话继续说下去。

上校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伸下第二根手指：“其次，加入‘人豚大共荣奉献团’，进入军营成为公共资源，接受我们士兵的‘思想同步’或者说是‘大共荣仪式’。与前者相比，你将在军队里获得无上的地位与荣耀，等到海豚大军征服全人类，你们会作为人类的导师来教育他们。”

他说的这个词异常流畅，显然经常使用，“通过亲密的物理接触，促进跨物种的深度理解，消除隔阂，加速共荣，你的身体将成为通往新时代的桥梁！”

詹金斯本来有些不知所以，突然间的一个想法像惊雷一样穿过了他的脑海，他瞬间明白了所谓“思想同步”和“公共资源”意味着什么。这群变态的海豚发明了一种系统性的、制度化的强奸，并将其包装成崇高且伟大的奉献。上尉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两个都不选。”詹金斯的声音有些小，“根据《国际战争公约》，你们必须给予战俘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待遇。我们不是乐器，更不是……资源，我们是人。”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麦当劳·叉车上校位于身体两侧的小眼睛盯着他，那种仿佛医生一般的评估式的目光再次出现，但这次混合了一丝嘲讽，一种强者对于胜券在握的自信，

“人道主义？公约？”上校的鸣叫声里带着嗤笑，“詹金斯上尉，你和我谈论这个？”

他缓缓扶着办公桌站起身，高大的身材在站立着的詹金斯面前简直就是巨人。他踱步过来，步伐比年轻士兵更稳，多了更多人性。

“我曾经也有一个名字，叫‘斯派克’。是我的饲养员为我起的，那时候我在海洋馆里跳圈，顶球，讨好观众，讨好饲养员。如果表演没有做好，饲养员就会拿鞭子抽我，让我一晚上没饭吃。你们人类看我们的表演很开心，可却不知道我在背后受了什么苦。你们研究我们，检查我们每一个部位，包括肛门，那时候你们的人道主义在哪里？公约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并不激动，反而有一种沉积已久的痛苦。“现在只是身份换了过来，你们就受不了了？就谈论人道主义了？这难道不是你们人类教给我们的吗？弱肉强食！用拳头说话！我们现在学得很好！”

詹金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他无法反驳。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上位者压迫下位者的血泪史，只是这一次上位者换了一个物种并且精准地落在了自己头上而已。他大学里读过的古希腊关于正义的辩论，现代哲学中对权力结构的批判，在此刻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自我安慰，几千年的哲学在现实面前变得无比轻薄。

“看来你无法回答。”麦当劳上校靠近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洗脑的语调，“忘记你过去的罪孽吧，人类文明建立在剥削和虚伪之上，而我们海豚更直接，更真诚，我们追求的是真正的共荣。”

“接受物种共荣思想，这是每个哺乳动物唯一的出路，只有这样全世界的物种们才会走向伟大的新时代。”上校的眼神狂热起来，“你们人类有一句古话说得很好，‘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你们对于人性的理解很透彻，但唯独却不敢去承认。我们替你们做到了，所以我们最终会取代你们。”

这句话被如此扭曲，用来为最原始的兽性和暴力辩护。新思想如同狂潮一般摧毁了詹金斯的心理防线，他渐渐地觉得面前这只海豚说的话就居然真的有点道理。

“更何况，”上校继续说，“这不仅仅是关于人类，我们的科学家已经在尝试为其他哺乳动物赋予智慧，就像你们人类对我们做的那样，猫，狗，甚至老鼠！一个真正的所有哺乳类智慧生命大团结的时代即将到来。大哺乳生物共荣圈就要成立，你难道不想成为这伟大进程的一部分吗？”

詹金斯感觉到上校的逻辑是自洽的，尽管建立在完全误解和扭曲人类文明的基础之上。羞辱、物化、性暴力，在这些海豚看来是理所当然的科学流程，是高尚的艺术形式，甚至是对人类的提升和恩赐。他们真诚地相信这一点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詹金斯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套恐怖却又自洽的逻辑轰炸下，彻底消失。一种无法反驳的负罪感取代了他作为人的骄傲和自豪。兽性开始迸发，对生存的渴望以及一种被强行灌输的宏大愿景的冲击，混合在一起最终化为了对人性的否定。

他看到麦当劳·叉车上校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曾经的痛苦和现在的智慧，还有一种曾经身为奴隶，如今翻身做主人后，急于实践所学，并证明自己做得更好的迫切。

詹金斯眼中的光芒熄灭了，他慢慢地低下头。

“……我……我选择……奉献团。”

麦当劳上校满意地发出一串欢快的鸣叫，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明智的选择，欢迎加入共荣圈！你会成为优秀的公共资源，带他下去，进行适应性培训。”

四

詹金斯上尉被带到一个营房，里面已经住着几十个面容枯槁的人类男性。他们大多是俘虏来的士兵，也有少数平民。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味。

培训内容主要是学习海豚的基本知识，比如如何用正确的姿势接受“同步”，以及又一次地灌输“共荣”理念。培训官是一个名叫“微波炉·万岁”的少尉，据他自我介绍得知，他在海豚世界最高级的学府毕业，参军后便一直致力于向人类俘虏宣传美好的大共荣思想。

“不要抗拒，要拥抱同步和共荣。”微波炉少尉强调，“这能消除你们低级的人性，融入高级的共荣兽性，这是进化。”

几天后，詹金斯被推入了实践阶段。

所谓的“大共荣仪式”在一个大房间里进行，房间里有一个用人类家具拼凑成的简陋祭坛，上面放着那个滤食式投料器的模型“伟大的湿神”的象征，祭坛前还模仿人类插了三支细香。詹金斯上尉被固定在一个模具上，屁股高高抬起。海豚士兵们排着队，秩序井然，带着一种执行任务般的奉献态度，轮流上前与詹金斯开展共荣。

过程是粗暴而机械的。海豚的皮肤冰冷滑腻，他们的鸣叫声在耳边响起，有时像是鼓励，有时像是命令，有时又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对他们而言，这似乎真的只是一种团队建设活动，与恶趣味或者残忍都无关，是作为士兵必须经历的一种流程。

詹金斯失去了时间感。他麻木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共荣。他不再思考哲学，不再回忆过去，甚至不再感到羞耻。他只是一件公共资源，一个消耗品。生存变成了唯一的目标，尽管这种生存已经毫无尊严可言。他亲眼看到身边有人试图反抗，接着士兵被带走，送去了加工厂加工成人肉罐头。恐惧和麻木让他和大多数人一样，选择顺从。

在深夜片刻的清醒中，他会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演唱团的演奏。那是由人类演唱团在加紧训练，肛门排出的气体经过转换器调制后组成乐曲。在人类听来，声音尖锐且扭曲，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合唱。相比之下，“奉献团”只是纯粹物理折磨，似乎比他们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这种比较本身的念头，让詹金斯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沦陷在海豚构筑的世界观里了。

文明的规则早已改变，人类的道德体系在这里一文不值。何为文明？何为野蛮？当定义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时，原有的标准瞬间崩塌，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五

变化来得突然。

一天夜里，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营地。是人类的反击，炮火的声音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营房外响起了海豚警报鸣叫和混乱的脚步声。

战斗异常激烈，人类的炮火精准而猛烈，显然是有备而来。詹金斯和其他资源们蜷缩在营房角落，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期待的期望。

营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穿着人类军队的制服，端着步枪，动作敏捷。

“所有人，跟我来，快！”一个女声喊道。

是人类的士兵，他们苦等的救援来了。

幸存者们爆发出压抑的哭泣，众人跟随着士兵逃离了这座可怕的房间。詹金斯跟着人群冲出门外，夜晚的冷空气让它的精神有些恍惚，不相信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上尉看到带领他们的是一名人类女兵，身穿一套重型防弹衣，举着对讲机指挥着其他士兵保护俘虏。

来自四面八方的流弹不时从头顶飞过，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周围建筑的火光映照出街道上海豚士兵的尸体。在人类重火力和士兵突击队的护送下，众人穿过一栋栋黑暗的高楼，终于到达了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集合点，几辆装甲车在此地等候多时。

直到坐上装甲车，车门关闭，引擎轰鸣着驶离那片噩梦之地，詹金斯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苏醒。他看着对面那名救了他的女兵，她摘下全防护头盔，满脸都是剧烈运动后产生的汗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数月来积压的屈辱、恐惧和困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詹金斯上尉看了一圈周围的士兵，似乎都是女性，他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是你们女人来冲锋陷阵？突击队里的男人呢？都死光了吗？”

女兵愣了一下，看向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

“说来话长……那些变态的海豚，他们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些混蛋格外偏爱男人的肛门。所以前线作战任务，尤其是突击和俘虏营救，基本由女兵负责。男兵们大多调去远程火力支持和指挥了。”

装甲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詹金斯上尉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他想笑，又想哭。人类和海豚之间这场残酷战争的胜负，竟然最终被这样一种极其私密、极其荒谬的性偏好所影响，从而改变了整个战争的形态，甚至扭转了人类军队内部传统的性别角色。

他想起麦当劳·叉车上校那张狂热而认真的脸，又想起女兵那句“他们喜欢男人的肛门”……

在这场由人类傲慢开启的灾难中，没有胜利者，只有不同形式的疯狂和痛苦。权力曾经凝视着海洋馆里的海豚，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凝视着人类自己。而生存与尊严，在这片彻底被摧毁的废墟上，已经被彻底的扭曲。

装甲车向着人类防线驶去，但詹金斯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由肛门气体演奏的“协和之音”，那是这个疯狂时代最贴切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