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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哥玫瑰

耶利哥玫瑰

收音机里的俄语弹舌调还在杜塞尔多夫的废墟上空回响,哈菲兹·阿萨德盯着桌上那盆干瘪的耶利哥玫瑰,他知道萨达姆的坦克已经翻过了图拜格山。十万盎司黄金的支票就压在手边,那是巴格达送来的野心,也是套在大马士革脖子上的绞索。天边彩霞如血,他终究还是拿起了电话,决定把叙利亚的国运押上戈兰高地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老路,去浇灌那朵在仇恨缝隙里复活的花…… 《耶利哥玫瑰

水
水岛直美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5/275052 字169 阅读

编辑导读

收音机里的俄语弹舌调还在杜塞尔多夫的废墟上空回响,哈菲兹·阿萨德盯着桌上那盆干瘪的耶利哥玫瑰,他知道萨达姆的坦克已经翻过了图拜格山。十万盎司黄金的支票就压在手边,那是巴格达送来的野心,也是套在大马士革脖子上的绞索。天边彩霞如血,他终究还是拿起了电话,决定把叙利亚的国运押上戈兰高地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老路,去浇灌那朵在仇恨缝隙里复活的花……

《耶利哥玫瑰》

收音机里传来了动听的俄语女声,哈菲兹·阿萨德在躺椅上被这声音惊醒,这是他常听的一个频道,经营者是杜塞尔多夫的一家广播站,里面经常会播送他感兴趣的欧洲有声史,可现在传来了俄国人那标志性的弹舌调。阿萨德招了招手把翻译叫到身边示意他也听,但只是一过耳朵,秘书就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广播里在说什么?”阿萨德站了起来,整了整睡衣腰带。

过了好半晌,翻译慢慢地才回过头用阿拉伯语说:“苏联人说他们已经攻占了杜塞尔多夫,先头部队正在列日与北约联军激战……”

萨达姆还不觉得自己能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领袖,至少几个小时前他还这么觉得。埃及人被戴维营协议困在苏伊士运河以西,叙利亚的老阿萨德是一条奸滑的鲶鱼,沙特的王公们还在观望美国人能不能把航母开进波斯湾支持巴列维。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联人刚刚向全世界宣布,他们的坦克已经把联邦德国压成了一张纸,并且这辆坦克正在翻越一座名叫比利时的小山包,随时可以把山后的法国顺手碾碎。这对萨达姆来说是个好消息,美国人忙着给欧洲输血,他终于有机会一雪在戈兰高地的耻辱了。

萨达姆的自信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有勃列日涅夫卖给他的坦克和装甲车,十二个师配上两千辆坦克可以轻松碾碎断掉外援的犹太混蛋。八年前,美国人冒着运输机掉进地中海的风险也要往特拉维夫运送补给,如果今天伊拉克人的坦克再一次开上戈兰高地,结果无需多言,他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至于后勤,自从苏联人全面进攻欧洲,美国人与朝鲜人在东亚打得头破血流以来,国际油价涨了一倍又一倍,鲁迈拉油田一天能出一百五十万桶石油,这简直就是在金山上看着两只狮子互相撕咬。有这笔钱,萨达姆甚至不需要买武器,只需要让特使带着支票飞往大马士革和开罗,阿萨德的兵需要大饼还有子弹,至于萨达特,他已经开始把玉米掺进发给灾民的面包里了,他们需要钱,特别需要。

除了枪和钱,萨达姆还有最后一块拼图——恐惧。

萨达姆的特使阿齐兹在午夜抵达大马士革,阿齐兹不是专业的谈判师,但他有一点优势:他在1973年去过戈兰高地,并且活着回到了巴格达。除此之外,他还带着一封信,一封由萨达姆所写,能唤起阿萨德心底恐惧的密信。

萨达姆太了解叙利亚复兴党了,他们想干的无非就是两个事情,灭掉头顶阴魂不散的犹太复国主义,建立起一个伟大的统一的阿拉伯国家。萨达姆在信里绘声绘色地描述,如果叙利亚和伊拉克联合起来,那将会是阿拉伯世界的又一个美妙的春天,所有的阿拉伯人都将携手扫除隔阂,中东将会成为穆斯林的乐土。

看完那封信,阿萨德缓缓摘下眼镜。阿齐兹能看出阿萨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心中名为野心的猛兽被萨达姆用诱饵勾了出来。见此,阿齐兹不慌不忙地又补充道:“

以色列人现在只能用一条腿走路,美国人在欧洲自身难保,特拉维夫的美国大使馆还有人在升旗,只是这次那面旗子背后不再有运输机和航母了。总统先生,你是准备等到苏联人打完阿富汗南下,等巴列维从东边过来,还是现在就动手让大马士革变成下一个阿拉伯帝国的首都?”

等到特使走后,阿萨德还在思考。他漫不经心地把弄着那张价值十万盎司黄金的支票,直到天边微亮,他把支票拍到桌子上向萨达姆打去电话,承诺会与伊拉克陆军一起再次进攻戈兰高地,彻底消灭那个该死的犹太鬼魂。

挂掉电话,望着天边的彩霞。虽然阿萨德恨犹太人,可他更恨叙利亚被伊拉克比下去。

1981年6月1日,儿童节。

当伊叙联军在同一时刻突然越过边境时,他们宣称双方军队都从属于“阿拉伯解放力量统一指挥部”,但事实是根本不存在一个能同时指挥两方的部门,叙利亚不屑于跟随伊拉克人坦克,他们走的是戈兰高地上那条十年前就已经勘察过无数遍的老路。

伊拉克人也没打算借道叙利亚,他们的坦克在翻过图拜格山后迅速通过约旦境内,直插约旦河西岸。在事前,补给线经过的约旦和沙特没有与伊拉克签任何协议,萨达姆甚至不屑于去签合同,他用亲密的交易稳住了不安分的邻居。对于约旦的侯赛因国王,他在电话里承诺会在战后把约旦河西岸和东耶路撒冷当作礼物送给约旦人民。

侯赛因国王不相信萨达姆,他找来了美国大使询问:“合众国的飞机和航母都到哪去了?”

美国大使无奈地回复:“合众国现在无法为约旦提供安全保障,这一点也包括以色列。”

国王对这个回答保持沉默,不久之后便通过大使馆同意了萨达姆的条件,允许伊拉克军队通过约旦境内。处理沙特的王公们就更简单了,萨达姆把巴士拉石油公司的两成股份几乎是白送给了王公们的私人财团,虽然明面上沙特还是保持中立,但却背地里允许伊军借道,且自战争爆发起,美国人通过沙特陆路送往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的补给都因为“物流原因”而延期数月。

尽管同意了同时进攻,但阿萨德在开战前几天还是心存对以色列的恐惧,他并不希望叙利亚被萨达姆这个疯子架着打一场前途未卜的大战。他致电给萨达特,希望得到埃及的某种保障,比如出兵西奈半岛或者达成同盟协议。

萨达特的回答很简洁,他用了一句改编过的谚语:“被蛇咬过的人,会害怕地上的绳子。”

埃及不会进攻西奈半岛,更不会为了叙利亚再打一场赎罪日战争。如果阿萨德停滞不前,要么独自面对犹太人,要么就眼看着萨达姆变成解放巴勒斯坦的英雄,把叙利亚变成阿拉伯世界里的次要人物,就像签了戴维营协议的埃及那样。阿萨德当然不想,他命令军队开赴边境,随时准备进攻。

伊叙联军进攻的步伐顺利的出奇,自儿童节发动攻势起,伊拉克人的坦克只用了一周就饮马地中海。在刚突入以色列境内时,以色列空军的F-4战斗机还能起飞,“小牛”导弹像开罐头一样把一辆又一辆伊拉克坦克摧毁。可问题在于,萨达姆的坦克源源不断,而以色列却已经断掉了补给,等到第一波轰炸结束后,犹太飞行员们就不得不面对他们已经没有精确制导炸弹的事实。

以色列陆军的情况更危险,坦克燃料耗尽,炮弹打一发少一发,他们恨不得让梅卡瓦上那门105mm线膛炮一次打穿两辆苏制坦克。一切终究是徒劳,美国人不再像1973年那样用一周时间空运两万吨军火救活以色列,他们既没时间,也没实力。贝京总理像疯了一样往白宫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用了四十分钟才最终接通,电话那头是白宫总统助理不紧不慢的敷衍,他说总统现在没时间接听,电话会转交给负责中东事务的副国务卿。

那位副国务卿的态度甚至比助理更缓,他说:“苏联人已经占领了比利时和荷兰,他们正在进攻亚眠,随时都能打进巴黎终结第五共和国。飞机?现在还有几架C-130和C-5在西西里岛,那里还有多少炮弹只有天知道。”

绝望中,贝京又给巴列维国王打去电话,可是国王正忙着处理国内愈演愈烈的伊斯兰革命,他在电话里对贝京说:“我本以为杀了霍梅尼就能结束一切,可如今绞索在我的脖子上越缠越紧,我只能给你提供十几架C-130,至于安卡拉会不会同意飞机过境,我不知道……”

这位副国务卿的名字贝京到死也没想起来,如今巴列维都已经自身难保,他只能祈求意大利人给以色列留下一些炮弹,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三周结束之后,伊拉克陆军以席卷之势占领沙龙平原,与叙利亚人在特拉维夫东郊会师。叙利亚人的进攻同样顺利,在北线,他们在三周内彻底清除了赫尔蒙山下的犹太人,在南线,他们成功歼灭了以色列的两个主力师,再次兵临太巴列湖。

以色列人还想在眼泪山谷重演1973年的战斗,可是他们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预备队,愤怒的叙利亚陆军如同一台压路机压碎了挡在面前的所有异教徒,以色列陆军的士兵在战壕里战死,他们身后根本没有预备队来接替阵地,仅凭步枪里的子弹已经无法再抵挡异教徒。

在伊拉克和叙利亚会师之后,以色列残留的陆空军被压缩在海法-特拉维夫一线狭窄的沿海走廊,最窄处只有区区十五公里,这点距离甚至不够伊拉克的坦克热车。萨达姆红光满面地召开发布会,他在大马士革高傲地向全世界宣布:“犹太复国主义的脑袋已经被我们砍了下来,至于躯干,我相信很快就会僵死。”

在萨达姆背后,挂着伊拉克和叙利亚两国的落地旗,中间是阿萨德那张平静到有些阴郁的照片。在萨达姆离开大马士革之前,阿萨德托手下的将军送给他一盆“耶利哥玫瑰”,将军对萨达姆说:“这盆花不浇水也能活几百年,总统想用它象征阿拉伯民族的坚韧。”

萨达姆收下了这个礼物。

特拉维夫围城战在八月初开始,尽管陆地战斗顺利,但伊叙联军没有能力彻底堵死犹太人的海上通道,从塞浦路斯到海法的航线上每天都有挂着希腊国旗的货轮冒险送来人道物资,美国人在西西里岛的最后几架C-5运输机送来了急缺的燃料与精确制导炸弹。当美国飞行员落在本·古里安机场上的跑道时,透过玻璃,他们甚至能看到远方伊拉克人校准炮弹落点的烟雾。

事实上,萨达姆对攻城这件事不感兴趣,他不需要化为废墟的特拉维夫。他需要的是以色列在饥饿中走向崩溃,以色列政府最好跑到西班牙流亡。他需要用特拉维夫为筹码,换取美国人承认伊拉克对约旦河西岸的“特殊贡献”,在这之后,阿拉伯国家才会承认一个共同点:

摧毁犹太复国主义这个幽灵的人是萨达姆,既不是埃及,也不是叙利亚。只有这样,伊拉克才会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领导者。

阿萨德同样不需要特拉维夫,但与萨达姆不同的是,他并不希望以色列就此分崩离析。戈兰高地是阿萨德心中的一根尖刺,在1973年叙利亚距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在今天,戈兰高地已经成为了他口袋中的一枚硕果。叙利亚需要的是恢复1967年边界和一个虚弱到无法发动反击的以色列。

如果特拉维夫真的投降,当美国人在东亚击败朝鲜人终于回过神来时,第六舰队的战斗机轰炸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叙利亚的边境城市,这不符合阿萨德的预期目标。

在围城的第二周,裂隙渐渐出现。伊拉克人开始就地征集物资,不再与叙利亚人分享情报,伊拉克人的坦克不再配合叙利亚指挥部的计划。阿萨德同样留了一手,共和国卫队的主力留在了戈兰高地坐看前方战事。

从此刻开始,阿萨德与萨达姆同时握紧的那把铁钳终于出现了一丝丝用来供双方喘息的缝隙。

战局最终没有走向特拉维夫陷落,在以色列人发觉这个事实之前,贝京总理正在地下室里与将军们讨论启用萨姆森选项的底线,预备役的征召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只会耗尽以色列最后的男人。同样,也不是美国人的援助抵达。朝鲜人的抵抗极为激烈,美国人的三个航母舰队在太平洋上被牵制,苏联人消灭了第五共和国,剩余的北约联军正在比利牛斯山进行最后的抵抗。

约旦的侯赛因国王看到伊叙联军顿足不前,开始与美国大使打第二通电话,沙特的王公们同样观察到了战局的停滞,他们开始背地里同意美军车队通过境内关卡,顺便暂停了对萨达姆的第二笔“投资”。

侯赛因国王在佩特拉古城会见沙特王储法赫德时说:“中东地区的和平需要一个有信用的人来保障,但这个人不能以信用为名把兄弟国家绑上战车。”

法赫德点头赞同,他说:“和平很重要,但沙特阿拉伯和约旦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对外门户。”

摩萨德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们假装戳破了两国之间的窗户纸。

1981年11月,包括阿萨德在内的叙利亚复兴党高层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些匿名信,上面详细描述了伊拉克人在约旦河西岸没收巴勒斯坦反抗组织的军火,在贝鲁特偷偷地与那些信基督的黎巴嫩人接触。尽管这封信件未被证实,可阿萨德还是在某次闭门会议上向手下的将军们传达了伊拉克人“不可靠”的评价。

信是摩萨德伪造的,但是萨达姆的行为是真的,联军之间的仇恨也是真的,阿拉伯世界互相猜忌的底色也是真的。后来摩萨德的特工给这次造假起了个名:“基遍行动”。

不久之后,阿萨德以调整防线为名在特拉维夫前线撤出两个主力师,咬向特拉维夫的铁钳自断了一颗尖牙。身处巴格达的萨达姆很快得知这个消息,他放下战报,看向那盆一直没怎么在意的耶利哥玫瑰。他忽然想起来,这种花还有生活在裂隙之间的能力。

耶利哥玫瑰在兄弟国家互不信任的缝隙中绽放,浇灌它的不是以色列,而是阿拉伯人心底的仇恨。想到这里,萨达姆决定给那盆花多浇些水。

1984年12月末,圣诞节。

伊叙联军没有攻破特拉维夫,双方在地中海沿岸的无人区眼对眼地互相提防了三年。三年里,希腊人的货轮往城内源源不断地输送人道物资,阿萨德的卫队主力撤走之后,伊拉克开始和巴勒斯坦人一起在地面上用哨所和铁丝网把特拉维夫圈成鸟笼。里面的人不会死,但是也出不来。外面的人就那么看着,也不打算进去。

直到美国人与朝鲜人停火,苏联人的攻势在比利牛斯山下暂停。大西洋另一侧的合众国终于能腾出手处理以色列了,停火协议很快达成,双方沿交火线就地停火,联军解散,以色列军队被剪除大部分羽翼。

当萨达姆从特拉维夫前线回到巴格达时,机场没有想象中的欢呼人潮,报纸上刊登着伊拉克的伟大胜利,但当每一个伊拉克人同时看到报纸与家人的阵亡讣告时,他们会疑惑:“我们在这场大战里得到了什么?”

叙利亚如愿以偿,得到了戈兰高地,但除此之外呢?是胜利还是更多的鲜血与废墟?阿萨德无言以对,只是继续扩军往戈兰高地增兵。

以色列人活了下来,但代价是大部分领土被占领或是直接化为无人区,他们得到了生存,可是生存用的是美国的信誉与无数男人的命买来的。贝京总理不再犹豫,他将扩核划到了首要任务中。

这场战争的意义在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阿萨德认识到阿拉伯盟友是不可靠的,互相之间的仇恨是永恒的。萨达姆开始娴熟运用劫持盟友这一招,并继续尝试发动下一场大战。以色列又一次认识到,在这片土地上,犹太民族不能指望任何人。

耶利哥的玫瑰能在旱土中活几百年,只要根还在。1981年特拉维夫围城战后,全世界的犹太人都在问一个问题:我们的根还在,可是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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