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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回望

孤独回望

1986年5月10日,联盟号返回舱。科马洛夫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舱很小,只够他蜷着腿坐着,像被人塞进一只铁皮罐头。窗外全是碎片,大的在翻滚,小的在闪烁,就像一场不会停的金属雪。地面仍让他等待,可他知道没人能上来。氧气表一点点往下掉,他忽然想起女儿十二岁的脸,想起自己第一次从太空看见地球时,觉得它那么安静,那么像个家。现在,他离家只隔了一层舷窗,却已经回不去了……

水
水岛直美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3/206193 字248 阅读

《孤独回望》

一、1986年4月29日,礼炮8号空间站

我叫弗拉基米尔·科马洛夫,苏联空军少将,联盟号飞船指令长。今天是我们在太空的第187天。维克多和萨沙在睡觉,我一个人值夜班。窗外是地球,一颗蓝白色的宝石,安静得让人想哭。

凌晨三点,莫斯科传来加密通讯。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他说:“弗拉基米尔同志,从现在起,你们进入战备状态。把“大锤”在柜子里拿出来,等待进一步命令。”

“大锤”是礼炮8号的秘密。我们向全世界宣称这是科学实验站,研究太空材料加工和天文观测。但货舱里藏着六枚反卫星动能武器,每枚都能摧毁三百公里内的任何航天器,由切洛梅设计局制造。

我说:“总书记同志,我们在天上。”

戈尔巴乔夫说:“我知道你们在天上,美国人和中国人也在天上。很快,天上就会和地面上一样。”

通讯断了,只留有白噪音。我看着地球,莫斯科现在是夜晚,看不见灯光。但我知道那里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的母亲。她们正在睡觉,想不到我在天上准备杀人。

维克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萨沙的呼噜声很均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1967年,那时候我替加加林坐着联盟一号上天,那台飞船到处都是问题,我坐着它安全回到了地面,全世界都在为我欢呼。现在呢?现在我们在天上装导弹。

窗外,星星一动不动。

二、1986年5月1日,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

汤姆·斯塔福德准将盯着大屏幕上的光点。那是苏联礼炮8号,正在从哈萨克斯坦上空经过。旁边还有两个:一个是美国的自由号空间站,另一个是中国的曙光四号。

三颗光点,在黑暗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总统的专线电话响了,另一边传来了副总统的声音:汤姆,国会和总统已经批准了“星球大战”的全面部署。自由号上的“牧羊杖”密钥已经下发,告诉天上的大卫们,零点激活它。”

牧羊杖是航天员们给自由号上搭载的激光武器起的外号,斯塔福德说:“副总统先生,中国人呢?苏联人呢?”

副总统说:“他们有他们的,我们有我们的。从现在开始,太空不是科学家的了,是军人的。”

斯塔福德放下电话。他想起1969年,那时候他和阿波罗11号的宇航员们一起喝酒。阿姆斯特朗醉醺醺地对他说:“我们是为全人类迈出这一步的。”

现在呢?全人类?

自由号上的指挥官是巴兹·奥尔德林,他接到激活命令的时候,正在做研究失重环境下蛋白质晶体生长的实验。他说:“控制中心,你们确定吗?这玩意儿装上去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威慑。”

控制中心说:“不是威慑了,巴兹。激活它吧。”

奥尔德林按下一个红色按钮,随后打开舱外摄像头。自由号的侧面货舱门缓缓打开,里面伸出一门细长的激光炮,货舱内的氧气缓缓升华,像是在给这门炮揭开幕布。奥尔德林操控瞄准镜对准了礼炮8号。

奥尔德林对自己说:“这次,我会是第一个在太空里准备杀人的人。”

三、1986年5月1日,曙光四号空间站

周筱阳上校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是劳动节。我们用脱水罐头和真空包装的咸鸭蛋庆祝了一下。我和李伟都想家,李伟说他老婆怀孕七个月了,我的女儿这段时间有没有变样?”

同一天下午,周筱阳作为指令长收到地面指令。杨尚昆将军亲自发话:“曙光四号进入二级战备,天雷系统激活。”

天雷是共和国的秘密,是钱学森在生前的最后一个项目。中央军委对外说是科学实验设备,其实是十六枚反卫星导弹,每一枚都瞄准了美国人和苏联人的轨道。

周筱阳问杨尚昆:“我们要打谁?”

杨尚昆将军沉默一会后说:“打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打我们。”

周筱阳没有再问,她向杨将军保证,曙光四号全体成员绝对遵守中央军委的决定。

入夜后,周筱阳睡不着。她站在舷窗前看地球,此时飞船刚好运行到东海上空。虽然看不见万里长城,但能看见黄色的灯光点亮海岸线,还能看见阴影里的山脉,看见云。

“那是我的家。”周筱阳心想。

四、1986年5月4日,自由号空间站

第一枪是谁开的,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

美国人说是苏联人。苏联人说是中国人。中国人说是美国人。但那天发生的事,活着的人都知道。

5月4日。自由号上的宇航员们正在用脱水食品开派对,奥尔德林刚吃完一块火鸡肉干,手里还拿着一瓶过滤水,负责监测卫星变轨的雷达警报响了。

雷达显示:苏联礼炮8号正在调整轨道,速度很快,相对速度每秒两公里。这不符合任何正常机动参数。奥尔德林扭头打断了派对,他高声喊:“战斗状态!激活牧羊杖!”

副指挥马克说:“巴兹,也许是轨道调整……”

奥尔德林踹着舱壁飞到马克身边,把他扔到了操作台前:“调整个屁!那个方向是朝我们来的!”

十七秒后,礼炮8号的动能武器发射了。

两枚,间隔零点三秒,拖着火焰,直奔自由号。

奥尔德林的反应很快。他按下激光炮的发射钮,一道看不见的光束射向苏联人的导弹。第一枚导弹被击中,爆炸,碎片散开。第二枚穿过了碎片云继续飞,整流罩迅速分离,露出了顶部的钨棒。

奥尔德林喊:“规避!全速下降轨道!”

驾驶员罗彻福特启动了自由号的主发动机,空间站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被甩向一边。马克的头撞在仪表板上,血花在空间站里飘散,但他顾不上擦,而是操控激光再次对准了钨棒。

钨棒在距离自由号三百米的地方被激光切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脱离了轨道,另一半击穿了生活舱后又在两侧穿出,撕裂了太阳能板和通讯天线。空气从裂缝里嘶嘶往外冒。

奥尔德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飞过去,他用身体堵住了第一个裂缝,马克扑向另一个裂缝,用速封胶堵住,随后又去封死了奥尔德林身下的裂缝。

奥尔德林喘着气,看着舷窗外。碎片在飘,金属的,塑料的,还有别的东西——那是被炸碎的那枚导弹的残骸。

他说:“打电话给休斯敦。告诉他们,我们被袭击了。告诉他们。”

话音未落,奥尔德林再次僵住,雷达上显示,曙光四号正在改变轨道。速度很快,方向是他们。奥尔德林转头命令马克和罗彻福特穿上宇航服,几分钟后,雷达屏幕上显示中国人的导弹正在迅速逼近。

奥尔德林刚穿好衣服,他隔着宇航服的头盔,心中默念说:“主啊……”

五、礼炮8号空间站

科马洛夫看见自由号被击中后没有像其他成员那样欢呼。

他看见那枚钨棒命中,美国人的空间站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漏气,白花花的碎片洒在空间站周围,像是花环。科马洛夫对自己说:“我刚刚杀了人。”

维克多在旁边喊:打中了!我们打中了!

萨沙在看着雷达上的数据说:“美国人还在,没有完全摧毁。”

科马洛夫飘到舷窗边看着:他们有人活着。”

维克多操控瞄准器再次对准自由号,他说:“活着就再打。”

科马洛夫摇头:不,我们——”

他没说完,警报响了。雷达显示:曙光四号的导弹,四枚,正在接近。同时,自由号的激光炮正在重新充电,瞄准的是他们。

萨沙高喊:“规避!”

维克多刚准备启动变轨发动机,可一切都太晚了。

第一枚导弹击中礼炮8号的核心舱,爆炸把舱壁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空气瞬间流失。维克多被狂风吸向那个口子,他抓住一个扶手,但气流太强,没抓住。他飘出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科马洛夫,他嘴唇动着,听不见在说什么

萨沙被碎片击中,倒在半空中,血从嘴里涌出来。科马洛夫打开指令舱舱门,拉着萨沙一起冲进去关上了舱门。他飘到发射台前按下发射钮。礼炮8号剩下的四枚动能武器全部发射,目标是曙光四号。

然后他看见自由号的侧面有东西亮了一下,转瞬间,一道刺眼的激光切碎礼炮8号的太阳能板。板子炸了,碎片乱飞,电力系统崩溃,灯灭了,只有靠电池供电的应急灯还亮着。

他飘到舷窗边,往外看。

三个空间站都在冒烟,周身都被碎片缠绕。轨道上到处都是金属片,有的小,有的大,有的还在动。

他想:这就是战争。

他想起1967那次坐联盟一号上天,返回时,返回舱的降落伞被缠在一起,他在十分钟内修好了备用伞的启用电路才安然降落。

现在没有备用伞让他修了。

六、曙光四号空间站 周筱阳看见导弹来袭的时候,正在包扎伤口。

自由号的激光刚才扫过曙光四号的生活舱,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热辐射烧伤了她的手臂。皮肉焦黑,疼得她直流汗。

李伟在一旁操控雷达,他指着雷达屏幕吼道:舰长!四枚导弹!从苏联方向来的!

周筱阳没有思索,她命令说:“发射剩下的天雷,全部发射。”

李伟愣住了:“全部?那是十二枚!”

周筱阳说:全部,他们不会只打我们一次。

曙光四号的导弹舱打开,剩余的十二枚导弹依次发射,拖着白色的尾焰,在太空漆黑的背景下无声地飞向美国人和苏联人的轨道。

六枚导弹全部命中,张明盯着雷达喊:“舰长!我们打中了苏联人!”

舷窗外,礼炮8号正在爆炸。巨大的火光点燃了四周的零件,一切都在燃烧,从周筱阳的视角看去,礼炮七号变成了一座被点燃的篝火堆。

周筱阳没有说话,他飞到李伟身边,又看见屏幕上自由号的激光在充电,瞄准的可能是他们。

她飞到操作台前迅速降低曙光四号的轨道,主发动机在三秒后点火,空间站剧烈震动。碎片打在舱壁上,砰砰砰,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李伟说:“舰长,苏联人完了。”

周筱阳说:“我知道。”

李伟又说:“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窗外,自由号也炸了。中国的反卫星导弹,六枚同时命中。自由号解体,碎片散开,比任何烟花都大,都亮,都冷。

周筱阳看着那些碎片。她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在飘,穿着美国宇航服,四肢张开,一动不动。周筱阳没有乱想,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消灭敌人,然后活着回到地面。

七、1986年5月4日晚,地球同步轨道

中国人的反卫星导弹把自由号整个撕成了两半,奥尔德林三人被巨大的吸力甩出了舱外。罗彻福特在出舱的时候被一块碎片打穿了身体,马克被吸去了与奥尔德林相反的方向。

奥尔德林很幸运,他的宇航服还能正常工作,虽然氧气只剩几十分钟,但已经足够让他回顾人生了。奥尔德林操控喷气背包,让自己以一种半躺的方式望向月球,他想到了阿姆斯特朗,阿波罗十一号他是指令长,自己却只能在他之后当第二个登月的人。

这次不一样,看着月亮,奥尔德林觉得自己是第一个战死在太空里的人。他舒展开四肢,关闭喷气背包任由身体旋转,直到星星替代月球充满视野,准备迎接最后时刻。他在心里想:“这次终于不是第二了。”

第二天早上,战争还在继续。但已经不是宇航员在打了,是地面上的人在天上打。

美国的反卫星导弹从范登堡发射,苏联的从普列谢茨克发射,中国的从西昌发射。每一枚都带着动能弹头或者常规弹头,没有敌我,目标是天上所有的航天器。

轨道上到处都是碎片。大的像汽车,小的像硬币,但每一块的速度都是每秒七八公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能穿透任何航天器。

各国的军用卫星和民用卫星被击中,然后是猛烈的爆炸,又产生更多碎片。碎片打碎片,碎片产生碎片,仿佛在天空中上演了核武器的链式反应。

科学家们后来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凯斯勒综合征。但那是后来的事。当时,没人有时间想名字。

科马洛夫还活着,礼炮8号已经不能住了。他和萨沙——萨沙还没死,但受了重伤两人挤在联盟号返回舱里。这个返回舱本来只够一个人坐,现在挤了两个人,不对,挤了一个活人和一个快要死的人。

萨沙在呻吟。他腹部中弹片,肠子流出来了,科马洛夫用一大卷绷带包住,但血还在不停地渗。他呻吟道:“弗拉基米尔,我要死了。”

科马洛夫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别说话。”

萨沙说:“给我妈妈写信。告诉她,我没丢人。”

科马洛夫说:“你自己写。”

萨沙说:“我的手没了。”

科马洛夫低头看。萨沙的右手不知道去哪了,伤口从手腕处断开,血已经止了,断口处已经发黑。

他点头说:“好,我写。”

萨沙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不动了。

科马洛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拿起返回舱里的一个铁制外壳笔记本。

他看了看窗外,轨道上到处都是碎片。有些在飘,有些在转,还有些在朝他飞来。联盟号的外壳已经被击中好几次,他能看到舷窗外有一块弹片嵌在舱壁上,差一点就穿透了。

科马洛夫想起了加加林,他替加加林上了联盟一号,可加加林还是试飞时摔死了。

八、1986年5月6日,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

斯塔福德准将站在大屏幕前,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了。

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少了,苏联和中国的卫星都没了,美国的卫星只剩三颗,还在不断变轨躲碎片。

一个技术人员跑过来:“将军,我们失去自由号了。”

斯塔福德说:“我知道,我看见它炸了。”

技术人员回答:“不是炸了,是碎片击中了返回舱。宇航员没能逃生。”

斯塔福德沉默了几秒钟。他和奥尔德林曾经都是宇航员,奥尔德林和阿姆斯特朗一起去过月球,只是大家都只记住了第一名而记不住第二名。至于登上自由号,是他用一句话让奥尔德林下定了决心:“上次你不是第一,这次会是。”

他说:“打电话给奥尔德林妻子。就说……就说奥尔德林死得像个英雄。”

技术人员说:“他是英雄吗?”

斯塔福德说:“他去过月球,即使不死也是英雄。”

窗外,肯尼迪航天中心的发射台上,一枚土星五号正在组装。本来是要发射新的空间站组件的,现在零件没了,空间站也没了,任务也马上就要取消了。

一个工程师走过来,说:“将军,我们还能发射吗?”

斯塔福德说:“往哪发?上面全是碎片。一发出去就被打烂。”

“那怎么办?”工程师问。

斯塔福德说:“等碎片掉下来。”

工程师说:“等多久?”

斯塔福德扭头看向工程师,他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永远”。

他抬头看天,天空蓝蓝的,用肉眼看什么也看不见。但雷达告诉他,那上面有几十万块碎片,正在以每秒七八公里的速度在头顶上迅速地飞。

斯塔福德将军心想:我们把自己关在地球上了。

九、1986年5月8日,北京

周筱阳的丈夫在电视上看见了新闻,新闻说:我国在太空防御战中取得重大胜利,成功击落敌国多颗军用卫星。

但画面里只有碎片,没有胜利。

曙光四号还在,但已经不能动了。主发动机燃料耗尽,电力只剩百分之三十,生命维持系统只能再撑四十八小时。周筱阳和李伟挤在返回舱里,等着地面想办法。

但地面也没办法了,反卫星导弹打光了,火箭发射场被碎片威胁,任何新的发射都可能被碎片击中。

军委副主席杨尚昆将军走进控制室,他说:“同志们,我有一个坏消息。”

所有人看着杨尚昆,他说:“我们救不了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说:“那他们在天上怎么办?”

杨尚昆回答:“等死。”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一个女技术员低下头哭出了声。杨尚昆没有理会,他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麦克风:“曙光四号,能听见吗?”

静电噪音,然后出现一个女声:“能听见。”

周筱阳的声音传来,杨尚昆握着麦克风:“周筱阳同志,我代表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为国家做出的牺牲。”

周筱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副主席同志,我只有一个请求。”

杨尚昆说:“说,我们会做到的。”

周筱阳说:“告诉我丈夫,我很好。告诉他,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杨尚昆说:“我会的。”

周筱阳说:“还有,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我们是去探索太空的。”

将军没有说话,通讯断了。

十、1986年5月10日上午,联盟号返回舱

科马洛夫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食物都在礼炮8号上,礼炮8号已经炸了。联盟号上只有几包应急口粮,他舍不得吃,留着等救援。他在无线电里听见了地面上的对话,莫斯科控制中心说:“联盟号,能听见吗?我们正在想办法。”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没办法,碎片太多了。任何发射都是自杀。”

第一个声音说:“那我们就不救了?”

第二个声音说:“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科马洛夫关掉无线电看着窗外,碎片还在飞,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金属鸟。有些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些是暗的。有一块大的,可能是美国卫星的残骸,正在慢慢旋转,转一圈,亮一下,再转一圈,再亮一下。

他想起他女儿,她今年十二岁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你看我画的画。”

他说:“很快。”

十一、1986年5月10日下午,最后的广播

这一天,全世界的无线电爱好者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周筱阳在空间站电量耗尽前开启了无线电,此时站内温度已经降到最低,她清了清麦克风上的冰渍,颤抖着对全世界说道:

“我是周筱阳上校,我的战友李伟少校已经牺牲,我是最后一个。我想说的是,战争……”

“……天空属于……不属于军……我也相信以后……”

这句话说完后是一阵很长的白噪音,几分钟后,通话恢复了几秒,所有人都听到了周筱阳上校的最后一句话:“要断电了……真暖和啊……”

通讯断了,再也没有信号。

1986年8月,北京。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座新坟前。坟很小,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周筱阳之墓。

小女孩问:“爸爸,妈妈在哪儿?”

男人说:“在天上。”

女孩抬头看天。天蓝蓝的,什么也没有。

她说:“我怎么看不见她?”

男人说:“太远了。”

女孩说:“她会回来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她,说:“不会了。”

十三、1990年,莫斯科

科马洛夫的日记被发现了。

他的联盟号返回舱在1990年坠入大气层,返回舱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在大气层中烧毁了,但铁制日记本还在,里面很多内容都被烧毁,只有最后几页能看清。有人从残骸里捡到它,交给了政府。

戈尔巴乔夫看了一遍,放进了档案馆。

日记最后一页是这样写的:

“氧气只剩两个小时了。我感觉不到冷了。很奇怪,应该是冷的,但我不觉得。”

“窗外有一块碎片正在靠近。很大,也许是美国人的空间站的一部分。它会击中我吗?也许吧。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萨沙临死前让我替他写封信,我想告诉他妈妈,萨沙临死前没给俄罗斯人丢脸。”

“我还想给我女儿说:爸爸不是去打仗的。爸爸是去探索太空的。但事情没按计划走,我见不到她了。”

“现在我要走了。窗外那块碎片越来越近了。它可能是美国人的,可能是中国人的,可能是任何人的。没关系。不管是谁的,我们很快就一起飘了。”

“再见,地球。”

“再见,所有人。”

“对不起。”

日记在这里结束,后面有几行字,很潦草,像是最后写的:

“加加林,我来找你了。”

十四、1992年,休斯敦

斯塔福德将军退休了。他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天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他妻子说:“汤姆,你在看什么?”

“看碎片。”斯塔福德没理会妻子,继续抬头。

妻子说:“还看得见吗?”

他说:“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

有时候,他会给孙子讲故事。讲阿波罗计划,讲登月,讲那些年人类往星星上走。孙子问:“爷爷,那你们为什么停下来了?”

斯塔福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们在上面打仗了。打完了,就回不去了。”

孙子说:“那以后还能去吗?”

斯塔福德说:“不知道。也许有一天,碎片掉光了,就能去了。

孙子说:那要等多久?”

斯塔福德说:“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永远。”

他看着天空。天蓝蓝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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