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海天

《沦陷海天》

一、天降 “海天通道”的电梯轿厢极速降过海平面，其主要结构是新型高强度晶体。日光闪烁，海水波动，火彩盈盈。日光变换成微光，透过晶体，影影绰绰的打在荷枪实弹的“天降”小队成员们面部，直到无法透过千米海水。

一瞬间的黑暗，然后照明灯开启。大家都缄口不语，因为从电梯轿厢离开空间站至到达海平面附近的九十分钟里，他们的陆队长一直板着脸。这很少见。

陆云山很年轻，但早已习惯了那种海水压迫令人窒息的心理错觉，是有别的缘由令他心中烦躁犹疑。

他记得昨晚那场秘密会议。会议室里，环长坐在首席，马脸上挂着机械的笑容。战斗部例行会议结束后，他被单独留下。

“陆队长家里最近怎么样啊？毕竟咱们公司不经常放假，天池星表面那些浮岛城市交通又不方便……”环长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缓缓游进耳道。

陆云山站在那里，肌肉健硕，皮肤黝黑。他是浮岛人类，是渔民的孩子，骨头里刻着咸腥的海风和暴烈的浪涛。与之相对的是瘦瘦高高的空间站贵族，生长在低重力环境，骨骼纤细。环长就是这样一副尊容，长着惨白色的马脸，像根面条似的。

“一切安好。”他回答。

“呵呵呵。”环长轻笑，目光落在自己那块墨绿的手表上。他轻轻触摸表盘，划过那些浑然天成的美丽花纹。

那是一块鱼骨手表。

深海生物骨骼制成的奢侈品风靡上流社会，炒到天价，尤其以纯正的墨色为上品。看样子环长手腕上的那块表就是用某种“稀有鱼种”的脊骨打磨而成。

“我最后再稍微提一下你们战斗部这一次的护卫任务吧。”

陆云山他们这次接到的命令是驱赶巨型海洋生物，防止盗矿者靠近采矿点。常规任务，例行公事。

“战后物资清点，这一次有意外情况。”环长叩了两下桌子，声音不大，却让陆云山心头一紧。“所以请陆队长这一队，直接装在穷天号里弹射回来。空间站联合银行会负责清点。”

陆云山一怔，穷天号？那是一艘无人科考舰，用来回收深海生物样本的，内部高压，充满海水。早就有各种人物给陆云山暗示过某些事情，“天降行动”时常击毙一些海兽，只要稍微运作一下的话……

云山不会让任务出现低级错误，他想要一下盖了章的收资文件，不过马脸环长没有理睬，径自离开了小房间。

“你不干也得干。”环长心想，“独臂已经做好了准备。”

电梯到达海天通道的井筒底，水下一万米左右的空泡基地。陆云山照常跟队员们排了班，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前往下级空泡基地。他把自己安排为第一批轮值人员，其他队员们可以先去休整一天。

今天是换班的日子，整个海底基地大概只有陆云山在一线工作。大人物的安排，他改变不了结局。但他可以去打开各级空泡基地的驱散波发射器，暂时赶远那些大家伙。

陆队长是渔民的孩子，为了在浮岛城市活下去，童年时即屡下深海。深海奇形怪状的巨大海兽可以轻而易举地吞掉渔民小艇，若他们偶然浮现，献出肉身，可以让陆家温饱小半年。云山对他们有一种奇怪的感情。空间站的贵族永远不会懂，他们把海兽血肉随意丢弃，只把鱼骨送上天空。

叮咚一声响。115号采矿点掉线了。陆云山为此更改了预设巡检路线。但他只能停留在交通管道中途，因为115号基地已经变成一地废墟，管道扭曲，机器碎裂。

陆云山有一种直觉，这绝不是自然灾害和海兽能够做到的。他开启军用探测器。

画面捕捉到黑暗中几抹青色的幻影。

“盗矿者？”

下手居然这么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矿者了，必须出重拳。陆队长启动了军用深海装甲，瞄准一个目标追击了上去。

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此时，漆黑空无的深海被一阵苍白的闪光照亮。陆云山愣住了。他看见身前的那个目标回了头，天青色的面容如月光下的湖面，清澈而宁静。

这还是人类吗？深海不穿抗压服？

冲击波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传来，陆云山艰难地在狂暴的海水中稳定装甲。天穹中，好似一片五光十色的巨型蛛网被湍流吹散。那是海天通道的各级管道断裂、电缆熔断、反应堆过载。空泡基地灌入海水，巨大的残骸缓缓下沉，警报射灯在海水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空泡基地中天降小队的其他成员全部身亡。

一股剧痛从右臂传来，随冲击波而来的锐物刺穿了陆云山的手臂装甲。血肉模糊倒是其次，装甲完整性被破坏，用不了多久陆云山也要死在深海。

黑暗中，一道青影扑来。是那个四肢修长柔软，五指如蹼的类人生物。它没有攻击他，反而张开双臂，将他仔细包裹起来。

他触摸到一阵温存，像水，像梦。

“别怕......这里很安全......”

二、覆海 “别怕......这里很安全......”

看样子人在濒死时真的有走马灯。

七岁那次也是这样。意外从渔船落水后，快要失去意识的陆云山居然在水中看到了倒影。呵，正常的倒影不应该在水面么。

倒影中的脸变幻不定，染上若水的天青色。

“唉……”陆云山在水中听见了一声叹息。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后面他失去了意识，后来听父亲说，有一条青灰色的大鱼把自己顶回了海面，然后瞬间便深潜消失了。

陆云山醒来在一个充满空气的房间。他的伤臂被某种黏液包裹，疼痛减轻了大半。碎裂的装甲不在身边，身上的衣物被换成了一套很奇怪的紧身衣。

陆云山走出房间，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四周清池片片，水光流动。洞穴最深最远最高处似乎有一个发光的白金色建筑，建筑顶有一个“十”字。

一大群类人生物围坐在一个大水池旁边，他们是海天通道空泡基地的毁灭者，全都似人而非人，有些个体的背部露出墨绿长刺。

陆云山一眼看到了那个救他的人，背对着他，腰肢纤细，坐在水边，像一朵将开未开的青莲。

“你是谁？”异种人的阶下囚开口问。

那纤细身影盯了陆云山好一会儿。

“苏清湛。”声音好听的不似人类。

一个月了，陆云山每天都刻板的鼓捣着他的破损装甲，有时候会呆坐着，眼里遍布血丝。

苏清湛感受得到陆云山心中其实充满了痛苦和愤恨。陆队长觉得，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排班安排，队员们就不会全员覆没。这些可恶的鱼人为什么不把自己也杀了？

苏清湛心中不忍，觉得澄清真相可能会让陆云山好受些，于是将指尖轻轻点在那个浑噩的人的眉心。

苏清湛他们是渊民，使用心灵感应的超凡能力互相交流，语言系统早已失落。渊民有着自己的宗教和戒律，并不认可人类的残暴。

自从海天项目开始涉足深海，破坏性的开发严重干扰了渊民的生活。人类肆意在深海使用爆炸开拓新的矿点。尤其是到了最近，渊民海穴的神圣墓地居然开始失窃，族人的尸骨被盗走。

渊民们决定从采矿点开始反抗，115号基地里储存了下一次使用的炸弹。渊民们使用心感电流打开了基地门禁，破坏了炸弹便离开了。可是紧接着大部分的人类海底空泡基地都发生了爆炸，这并不是渊民所为。

渊民无意杀死人类。在最后一刻，苏清湛救下了陆云山，甚至将这个人类留在了只能在海水中生活的渊民自身都很少踏足的圣地——渊民海穴。但是无奈，因为只有渊民海穴这样的神迹之地才能在万米深海却依然可以保留新鲜空气和正常压力。

巨量信息的冲击让陆云山愣了好一会儿。苏清湛也怔住了一瞬，向人类使用这种能力似乎不太一样，两个人的精神发生了奇妙的链接，自己也回忆起了某些事情。

“你们的心灵感应能力还能破解基地的电子密码锁？”陆云山若有所感，难以自持，“给我你的骨刺吧！我看见过你们的族人互易骨刺，骨刺说不定能帮我联系大海沟那里可能有的……”

苏清湛只是又深深地盯了陆云山一会，像在看傻子，最后甩开陆云山拉他的手，默默离开了。

苏清湛心中有些茫然。只过了十几年，陆云山的身高居然就从一个小不点变化到比自己稍矮。原来陆云山就是自己曾经在浅海救下的那个溺水人类小孩。拥抱陆云山的时候，自己心里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居然向我索取心之刺？他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吗？我可以将心之刺交给人类吗？

苏清湛来到圣地里的白金教堂，向教宗奶奶坦白。

教宗奶奶仿佛知晓一切。二百余岁的苏清湛在她看来也还是个孩子，一个特别的孩子，一个不仅仅是心灵感应且能够开口讲话的渊民。和自己一样。

“呵呵呵……”

“你可以相信那个人类。别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小苏，渊民教典里可没有规定说不能把定情信物心之刺交给外人呢。”

想了想后，苏清湛把自己的心之刺交给了陆云山，那个傻小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傻小子居然真的鼓捣出来了什么东西。陆云山把一部分心之刺加装到了装甲信号发射装置上。苏清湛和其他族人都感受得到那个装置在和大海沟里的什么东西在共鸣。

洞穴昏暗。苏清湛刚从水池里上岸，身上滑腻腻的。陆云山等不及想和他的渊民挚友分享好消息，他扑身向前，苏清湛光滑的身体无法被牢牢拥抱。苏清湛纵容着这个人类小子的行为。陆云山更加大胆，双手缓缓摸索，那青灰色的皮肤手感超级好。手掌快要到达那片危险区域时，陆云山抬手，只指尖去触碰，触到一片柔软、温润、富有弹性的皮肤——像丝绸，像水草。

一条海蛇甩尾藏进海草，激起片刻水响。陆云山触电般收回双手。

“你是男的？”陆云山看着看着那张天青色，精灵般精致的面庞，当场僵住。

苏清湛只是浅浅的笑了笑，好像在捉弄这个年轻人类。

“你的好消息是……”

意外突然发生，全体渊民们都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噪声，然后他们的心灵感应消失不见，所有人都同时变成了聋子和哑巴。

“覆海小队抵达目标！”陆云山的装甲接受到了一段人类战斗部频段信号。

覆海小队的战争机器开进了渊民海穴。渊民的神圣家园遭到了炮轰，渊民们的血肉被子弹穿过。值得注意的是，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台陆云山从未见过的新型机器，天线高耸。

渊民们召唤海兽奋起反抗——利齿巨兽撕咬运兵船，巨型多足动物用触手绞杀士兵，教宗奶奶似乎还能每隔半分钟让白金教堂释放一次重力强化波，干扰人类行动。

但还是人类士兵占据优势，渊民战果不多。

陆云山冲入战场，但却只是徘徊，他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哪一边。

少数几台有天线的新型机器被渊民的反抗击破。那仪器内部嵌着的元件泛着墨绿光芒。

在这时，一个独臂渊民突然从一个池子里探出头来，仇恨地盯着陆云山和他装甲上的心之刺。他用刚刚勉强恢复的心灵感应向所有渊民传递信息：

“陆云山是内奸！他的思想被屏蔽了！心灵感应读到的都是假的！”

很有说服力，渊民们都能意识到人类的新型机器对心灵感应的压制和干扰。

苏清湛猛地回头。他不敢相信陆云山迫不及待的索取和那些发出的信号隐藏着阴谋。

他看见陆云山正站在一台心盾仪旁，手放在控制面板上试图做些什么。

面板弹出了一个马脸面条人的全息投影。

“哈哈哈哈，干得不错啊，云山，秘密会议的精神接收的很好嘛。”

“炸了海天通道下面的采矿网络换来这么多条臭鱼还是值得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懂的，不这样做我在议会里拿不到军事行动许可。”

“这下终于有足够的骨头用了。心灵感应只是小儿科，如果能利用这种新材料上载意识到网络，实现永生都近在眼前！”

“云山……？”苏清湛喃喃。

陆云山想解释。可苏清湛的眼神，已从疑惑，转为失望。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心碎。

苏清湛看着陆云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云山如坠冰窟。

他想喊，想冲过去挚友身边，可覆海小队的火力太猛。他被逼退，眼睁睁看着苏清湛被俘虏。

“不——！”他怒吼。

可无人听见。

覆海小队见好就收，陆云山不在他们的收容名录中，于是弃之不理。

陆云山跪在废墟中，看着手里那根属于苏清湛的心之刺，摩挲着已经被自己切割取用因而破碎不堪的花纹。

海穴即将崩塌，水流冲垮了渊民神庙，好似洪水末日。

三、破渊 还有一种方法，没敢尝试的方法。

陆云山把自己的改进装甲信号发射器加装到了损坏的心盾仪核心上。

他躺在装好的古怪仪器旁，把苏清湛给他的那条心之刺一头插进仪器接口，另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后颈。

电流窜过脊椎，意识如潮水渗入海岸上般离开主体。

他看见了一切。

覆海小队正在海面转运渊民俘虏到“穷天号”、“溯天号”和“观天号”里，依照计划送回空间站。空间站贵族当然不会在意渊民的死活，他们只要骨头。三艘科考船的船舱里虽然有海水，但是没有补氧装置，过不了两小时这些渊民就会窒息而死。

“别怕……这里很安全……”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周围的同伴，而仿佛是太空船在说话。苏清湛在漫长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到震惊。

一颗庞大的撞角突破海面，没有一个雷达向覆海小队发出警报。猝不及防之下几艘主要的作战舰艇全部受损。

苏清湛刚开始以为那是什么海兽，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庞大到离谱的舰艇，覆海小队的火力根本无法突破其防御。这舰艇动力和机动性亦超凡脱俗，覆海小队的作战力量不一会儿就被消磨殆尽。

临渊号，最初几条星球殖民护卫舰之一，在大海沟里沉睡多年。渔民陆云山从祖辈那里听到过巨舰的传说，现如今使用心之刺进入了其操控系统。

舱门对接，陆云山奋力收拢意识，挣掉插入身体的仪器，进入苏清湛张开的怀抱。

两人相拥，陆云山过载的身体流出粉红血泪，苏清湛非人的眼眸亦流出青蓝眼泪。

“我……我不能让你……”

“别说了。”苏清湛的指尖抚过陆云山额头，“我懂。”

他们吻在一起，如深海重逢的两股洋流，激烈，炽热，不顾一切。

可就在这时——

天穹裂开。一道光柱贯穿晴空，精准命中临渊号。

环长在太空中下令，启动了破渊打击。

临渊号瞬间解体，苏清湛被爆炸掀飞，重伤坠入深海，气息奄奄。

陆云山仰天怒吼。贪婪的贵族不会放过他们，渊民无处可逃。

他可以改变这一切，虽然会付出代价。

陆云山再次把心之刺插入后颈，深入颅脑。人类的身体在这样的破坏下撑不了多久。

他看见了海天通道。他看见了空间站。他看见了天池星上零星的浮岛城市，但他不敢向自己的故乡投去最后一次凝望。

人类方的武器在一瞬间被全部禁用。只有几艘军用太空梭从天而降。海天通道开始反向抽水。海水升入天空，涌入空间站。贵族们尖叫，逃窜，溺亡。

经过陆云山的改造，空间站将成为新的渊民海穴。一个悬浮在天空的渊民海穴，拥有尖端科技、作战力量，居高临下的渊民海穴。

“科考船已毁，大家都进入太空梭吧，我会给你们……一个家，一个不再被压迫的家。”

此时的陆云山双目紧闭，亦未开口，但他的声音响贯天地，每一位渊民都听得到。

他看着苏清湛被送上太空梭。太空梭会载着渊民，载着伤者，载着希望，冲出深渊，冲破云层，冲向新家园。

苏清湛几乎要把自己的伤腰挣扎断裂，可此时太空梭已经升空。他多希望打开舱门跳出去，那样的话他和云山起码还能多在一起几分钟，一起等待终结。他做不到，他伤的太重，其他渊民也一直在制止他。

阴霾渐消，尾焰升腾，最后，残舰上反射了一瞬微光。

那一颗沦陷海天之间的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