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平静地躺在冰冷的铁板上,浸泡在冲刷着我的皮肤的水流中,我感觉着它们的流动,感觉着它们掠过我耳边时的咕嘟声,那就像是海。可我看不到海,我也睁不开眼,我的面前是无穷尽的黑色和冰冷无情的暗流。我再也看不到海了,我的余生再也看不到云川雾泽、风烟渺渺,一切的一切都将浮沉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直到我的小舟触礁死亡的尽头。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哒。门开了。哒、哒、哒,我听到有人踩着高跟鞋向我走来,是她吗?一定是。只有她的高跟鞋才会这样闷响,她总爱穿高跟鞋,但是学不会穿很高的高跟,只喜欢这短而矮的。她的高跟鞋,红色的高跟鞋。啪、啪、啪,是谁在跟着她?我想是一个男人,这声音听起来沉重而急促。微微的喘息声,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我能想象到他高凸的喉结和沉闷而年轻的声音,那些我都曾有过。他们向我走来,他们径直向我走来。
“他的状态很好,”马医生说,“如果继续活下去,他将会是我们这个技术的奇迹,甚至以后有可能观测他即时的思想。可惜他明天早上就要死了。”
“是啊。”一双皱皱巴巴的手在摸我的下巴,我感觉到疙疙瘩瘩的起伏,没有人想过要把我的胡子刮掉吗?
“他不能继续活下去了。董事会想从他的身上知道的一切,都已经知道了。所有的财产将会得到妥善的分配,商业对手们的把柄将会继续抓在我们的手中,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庞大的公司还能够正常的运作下去。我想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的吧。至于他,对于董事会已经没用了。”
那个苍老的女声还在说着,虽然我想推开她的手了。可我没有。
“朱女士,我想我们要快一点了。我们只有这个晚上的时间了。明天早上,家族董事会主要成员会悉数到场,而罗先生的……嗯,身体,会在医生与律师的见证下因植物人而被安乐死。”
我不想死,虽然这对我来说倒也是个解脱。我想我会怀念那漫长黑暗中的涛声。
“是啊,好,好,你开始操作吧。”苍老的女声又开始唠叨了,并且开始抚摸我的额头。“死了好啊,他不会喜欢这么活着的。至少……我想是这样。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我又似乎对他一无所知。”
滚蛋,你怎么可能对我一无所知呢。我们是最熟悉的彼此。
“他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啊,我真的很想再了解他多一些、再多一些,可是我似乎永远是在雾里看花。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在想什么,他的伪装,他的面具,他的铠甲。呵呵……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的一切都体现出复杂,让人捉摸不透,或许一切都是假象,他把自己的内心想法牢牢封死在心底。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马医生开口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朱女士。我想最近这些日子对于董事们的操作您已经很清楚了。脑机的运行方式是将所见所感的事物留痕,还原大脑记忆的方式,不追求精确记录。经过数十年的运行,已经详尽记录了罗先生在看到某件事或者听到某件事时的脑部活动状况了。而面对特定事物,他必定从回忆中提取跟这件事物相关的记忆。所以我们目前的新技术便是:只需要您通过某件特定事物来促使罗先生开始回忆相关的事情,我们便可以通过监视他的脑血液流通情况,复原模拟他当时的所见所闻。我们会通过这样来重现罗先生的过去,重新见他所见,闻他所闻。”
“知道了。”
“我们的重现将会倒叙进行,这是为了思维的连贯。我们对于罗先生过去的呈现将会完全依赖于他的记忆力,但幸好罗先生有脑机辅助记忆,这将会使我们的复现精准无比。”
“开始吧。”
嘎吱——我听到高跟鞋走远,拖了一把凳子坐在我的身旁。围绕着我的水流被放空了,我能感觉到额头上的丝丝凉意。我感觉到了马医生的手,他用他瘦削的手指给我戴上了一顶铁帽子,从我的脑后抽出一根线接在帽子上。
“那么,”马医生说道,“请您开始吧。”
温暖的手掌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想象着那张鸡皮鹤发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它们都在我的记忆中,我甚至清晰地记得她那天早上洗完澡发梢滴水的样子。即使没有脑机的辅助,我们都熟悉彼此,就像从未分离。
我听到她翻动纸张的声音。咔哒。她打开了一个卡扣,我猜猜,是那本诗集。
“最后一首诗,”我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晚安,太阳;你好,失眠》。”
我选择熄灭你,像摁灭一粒火星。
沉入地轴另一面的炭火,
余温浮沉在图卢姆的崖前,成为
不肯降落的半旗。
秋雨再也停不下来,
直至今夜后销声匿迹。
我能看见
眼前永不日出的麦田。
晚安,回廊前的门边;
你好,野生而自由的绿与蓝。
我一次次地回到那个雨夜。无休止的暴雨,空旷的天台和远处的霓虹灯,我坐在天台上。
嘎吱。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上了天台,轻轻跺了一下靴子,撑开伞,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音,阳台的门关上了。靴子踩着积水慢慢向我走来,最后停在了我的身旁,她蹲了下来,把伞罩在我头上。
“回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但却一动不动。她凝视了我一会儿,向我所看的方向望去。正对着的是一个小巷,夹在两栋高耸的楼间,小巷里的路灯亮着暗淡的白光,巷子口放着一个旧式的绿皮垃圾箱,高低错落的霓虹灯挂在两旁的高楼上,影影绰绰地照着暴雨,小巷的尽头则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最近一段时间,你总是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来,都是来这里了吗?”
暴雨喧嚣着敲打雨伞,她大声问道。
“是。”我点了点头。
“你冷不冷?”
“不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回忆我的过去。”
“你一直这么恋旧的吗?”
“你不知道吗?”
这一次,我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大声问道:
“你回不回家?”
“走吧。”我站了起来。
我跟着她下楼,车就停在路边。我冒着雨跑过去,拉开车门让她坐在副驾驶上。
“我让浮空车先回了,”她说,“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你的车了。”
“嗯。”我把车发动起来,“我喜欢这辆破车。这是我的第一辆车。”
“为什么你喜欢来这发呆?你把这几个街区买下来之后,没进行一点商业改造,好像就是为了搞个你个人回忆的保护区。”
“是啊。”
“你真有钱。”她生气地侧过头去,望着冲刷着车窗的雨水,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半夜跑出来是最近的事情,但我发现你睡眠状况变得差劲已经很久了。你睡不着么?”
我抚摸着方向盘。“睡不着。我们都不年轻了啊。”
“睡不着的话咱们想办法,我们去找这个星球上最好的医生来治你的失眠,别一到下雨的晚上就穿越大半个城市跑到这里来。”
“我知道。医生也没办法。”
我们又陷入沉默。
“上次给你的诗,你还没有回我。”我挠了挠头。
“知道了知道了,你写得还是那么好。我已经放在你的枕头下面了,你没发现。”
好吧,真想快点看到。我下意识地踩下了油门。
暴雨冲洗着车窗,凌晨三点的城市一片寂静,太阳能路灯由于连绵数月的大雨几乎失效,看不见亮光。这几条街道是这座城市中最落后的地方,当公司在其他街区建起一座又一座摩天大楼的时候,这几个街区在我的控制下保留着当初的样貌,我清空了这里的所有人,还派人在边缘把守喝止无头苍蝇似的拾荒者,只有几个鲜艳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那刚进入赛博朋克时代的历史,我想起那些我走在这个小巷里的夜晚,我想起她……
当我意识到我走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辆老车刹车失灵了,引擎怒吼着推动着它一往无前地加速,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路旁的一幢居民楼。我听到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世界旋即克服重力倒转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我脖子断了,我听到遥远的地方她在暴雨中大声呼救,我晕了过去。
“马医生,能看看他当时为什么走神吗?”
“好的,朱女士。”马医生瘦削冰冷的手指调整了一下我头上的线,“他在想一个对他意义重大的女人,嗯,非常年轻,他们很早就认识。但我查不到她的样子,我们需要继续回溯记忆。”
“嗯。”我听到她没好气地说道,“继续回溯,就是她。”
“那请您继续念诗吧。”
“好。”
红色的双唇,
绿色的欲望,
蓝色的迷人浸泡在白色的昏沉。
我打造不朽的囚牢,囚你于青春;
你回望着爱的刑期,判我以永恒。
可我的躯体
终成尘埃与古典,你的凝视
是否还在时间里独自鲜妍?
当我推开大门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早已迎候在门边的主人立即走上前来跟我攀谈几句,说看到我能来参加他举办的宴会让他非常高兴,我微笑着告诉他我乐意尝试各种不同的活动。跟几个重要的来宾攀谈一番后,管家引着我到了客厅,吧台前的仆人给了我一杯葡萄酒。我一边小口啜饮着葡萄酒,一边在屋子里溜达。就在舞池旁边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她。
许多年后我都会记得,那是个灿烂的秋日,金黄色的枫叶烧红了米白绸窗帘,阳光透过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照在地上,像金色的河流荡漾。她坐在一张长长的白色沙发上,穿着一件长长的绿色的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条细长的白色缎带。她粟色的头发垂在两肩上,发梢别了一个鹅黄色的蝴蝶结。就是她了,我想。
这些影响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不需要脑机的辅助依然鲜活如初,正如那些熠熠生辉的回忆一样。
“好久不见。”我问。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你是……”
“我姓罗,是脑域互联公司的执行董事。我们很久以前是邻居。”
“我去,是你啊,我想起来你了,小的时候你经常来我家玩。”朱小姐闻言站起身来,细细打量着我,“好久不见啊朋友,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大学毕业之后先进企业干了几年,后面自己出来创业,目前也算小有成绩吧。”
我挽起她的胳膊走向舞池。
“朱女士,您怎么不接着看了?”马医生问道。
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呵呵,医生,你知道吗,我想起来了我们那天都聊了些什么,让我很想看看他现在的模样,跟他说说话。”
“噢当然可以,朱女士,您把握好时间就行,等天亮之后罗先生就要被送走了。另外您现在跟他说的所有话他都能听到,但他没办法向您作出回应,我们现在的技术只能提取回忆,没办法显示当下的所思所想。”
“没关系啊。”
我感受到了她温暖的手心,两手交叠把我的右手合在其中。
“你还记得吗?”她轻轻晃着我的手,她不能把那些碍事的滞留针拔掉吗,“我亲爱的罗先生,你记得那天你跟我讲了哪些事情吗?”
我当然记得了,在重逢之前,我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排演了上万遍。
“我记得我们聊了很多,但关于你家乡的那个故事我一直记得,那个故事真棒。我就是因为那个故事想要去你的家乡看看的,这才有了跟你回家乡,你拿出这本你写了很多年的诗集,在山坡上向我求婚的事儿,你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亲爱的朱小姐。
“我好难过你现在说不了话啊,我要你把那个故事讲一遍。”她说。
我当然记得。
“我们村子西头,有一个叫王二的人,他娶了一个姓钱的女人。人如其名,这位太太十分的吝啬。”我挽着她的胳膊,舞曲声已经渐低,宾客们已经三三两两开始散去。
“真是掉钱眼里了。”她笑道。
我也笑着点点头,接着说道:“钱太太嫌王二穷,决定改变家里贫穷的现状。她把自己的嫁妆全部租成了地。开春播种的时候,拉上王二没日没夜地撒种子,把几百亩地全都播了种。”
“他家几口人啊,王二一个人种得完吗?”她惊讶地问道。
“王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累得快死了。但是钱太太觉得还不够,思来想去,她决定让太阳提前升起。”
“啊?”
“钱太太卖掉了王二的房子,带着他搬进了村东头的一处废弃的猪圈里。王二从地里回来知道他老婆这么折腾,差点疯掉了,但他生性老实,没有发作。第二天王二走后,钱太太开始在猪圈前的空地上垒砖块,半个月后,她建起了一座高耸如云的砖塔,从平地直插入云霄。最后,她把家里仅有的公鸡装进了鸡笼,提着笼子爬上了高高的砖塔。”
“她想干嘛……让鸡学会飞翔?”
“不不……她把鸡笼挂在塔尖上——后来,我们管这砖塔叫巴别塔——挂在巴别塔的顶端,然后她就下来了。”
“她想让全世界都看到那只鸡?”
“不,她想让那只鸡看到全世界。第二天早晨,当天色还黑成一团的时候,那只巴别塔上的鸡突然叫了起来。那高亢的鸡鸣回荡在我们村子的上空,渺远地如同来自天空之上。王二听到鸡打鸣,便起床准备下地。他披上衣裳,走出猪圈,走上田埂,一直走到田里,才听到别人家的鸡打鸣。”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我解释道:“那只鸡比其他所有鸡都更靠东,又站在高高的巴别塔上,比其他鸡更先看到了地平线下的太阳,于是它早早地打了鸣。”
看到她笑了起来,我接着说道:“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其他的鸡都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王二家的鸡便早早地叫了。那打鸣的声音在我们村子的上空回荡,悠长而渺远。村里的文化人都说这叫‘空中闻天鸡’。”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接连踏错了好几个舞步。正好这时候一曲终了,她把头埋在我的肩旁,笑着说:“你骗我,根本没有那么高的塔。”我低下头笑着说:“是真的,后来王二和钱太太成了村里的首富,巴别塔还好好地成了景点。不信的话,我带你回去看。”她笑骂:“谁要为了一座塔跑那么远去看。”
我默默搂着她,过了一会儿,乐曲又响了起来。这个下午,我们一共跳了七支舞,直到晚饭后舞会散场。我和她慢慢走出别墅,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门口等待。
“明天记得陪我去游乐场。”她贴在我的耳边说道。
“一定,一定。”我笑着说。
“还要刷牙、洗头、洗澡、刮胡子、穿好看的衣服。”她笑着说。
“嗯好。”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头也不回的上了车。一直到汽车开动,她才抬起低下的头,从后视镜里跟我笑着对视。我驻足停留,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在街角。
恨惜秦地少红豆,尽取江南为君植,驾舰犁海翻波骤,扇挥星斗。虾兵蟹将三十万,龙宫索我九魂丹。而君魂飞魄亦散,昨梦大荒已追逝水望东还、笙箫奏罢余念冷。再不听,沧海漏声残。自此后,孤影空对千年月,照我白鬓两成秋。
几乎没做什么休整,我立刻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没日没夜地登录个人脑域,无休无止地进行乐曲捡拾程序编辑的工作。我的意识连续数周地浮沉在无意识的海洋,生命维持全靠营养针的输送,就这么过了三年,当有天下午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去触碰播放器的开关时,悠扬华丽的乐曲声缓缓流出,我突然发现了两件事:第一,我开发成功了;第二,我早已经戒掉了蓝药丸。
我将这个程序命名为“伯牙”,为了纪念那位故人。这个程序脱胎于脑域互联的技术,我偷了一整套上传大脑提取其中算力的装置,然后冒险在家里自己本地运行,非常幸运地成功了。我通过这套装置开发出了“伯牙”程序,我无比相信这个程序的市场价值。
这是一款跨时代的程序,它被用来枚举音乐——没错,穷举无数个音调、音符的高低排列与和弦走向——不过通过特殊的检索机制筛选,断崖式地降低了运算量。同时,它扫描你的脑子中的所思所想,原理可能是穷举许多事情来看你大脑反应以此得出一种结论,这涉及机密,我不会告诉你的。紧接着,一些不成曲调的混乱排列,以及一些最先锋的听众都无法欣赏的曲子被直接销毁,剩下的,就是那完美契合你的灵魂的音乐。
但是最关键的一点是,整个乐曲的生成非常简单,你只需要找到我向我支付一笔昂贵的费用,你就可以拥有一首专属于你的独特音乐。当然,这个生产过程非常简单,你甚至可以在自己的家中进行。我可以复述给你,可你大概听不明白。首先,把自己的脑袋套在两个金属网里——哦,要是没有的话,拿两个灶台上的漏勺也可以——将一个放入特定的电磁环境,另一个连接上“伯牙”程序,然后将它们一起扣在你的脑袋上,经过三个不同的程序,接着请你喝杯水,然后一首乐曲就诞生了,它完全合乎你的价值观、品味、性格以及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决定你之所以为你的因素,然后在配以恰当的微调,它们就成了你灵魂的奴仆或是神明般的存在——这取决于你的工序。
它很简单,你可以在自家的卧室里做这些工作,但一定记得推开窗户,请楼下的邻居三分钟后来查看你是否存活。不过别去试,求你了。
总而言之,我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我通过这个程序获取了大量财富,我把程序卖给了脑域互联公司,成为了公司的一位举足轻重的董事长。名正言顺地,我拿到了她的意识体数据。
忘了告诉你了,她才是我的伯牙。
她站起来了,我听到她在我身旁来回踱步。我静静地听着她发出的动静。
“怎么回忆中断了,马医生?”她问。
“我不知道,回忆检索程序遇到了超验节点,这是一种目前只在理论中存在的情况。换句话说,罗先生在一段回忆中卡住不动了。”
“包括这两个月你们团队没日没夜帮公司收集他的回忆也没见过?”
“没有,朱女士。我猜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段对罗先生影响非常重大的回忆。”
“嗯,跟那个人有关吗?”
“我不敢确定,朱女士,我们毕竟还没有捕捉到过有关那个女人的回忆。”
“那我们怎么办?还有办法吗?”
“或许有……我们可以尝试从这段回忆之前开始。”
“那就开始吧。”
“好的。”
我感到她坐在了我的身旁,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发现她的手在抖。
念那首诗吧,我在心里祈祷道。
亲爱的你啊你,
你将会看见山的那边是海,
海的那边是山;
谁会在梦里沉湎呢?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写“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而当我大梦初醒之时,我睁开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从那时我就知道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久,很久的梦。久到无法用时间衡量。久到直到我醒来,南柯一梦的真相在我面前昭然若示时,我才能平复下来,回望我的一生、我的梦境,触及那些淹没在数据岁月中的往事。那个梦境给我我现实中不曾有过的感受,所以我要用一生去回忆。
我一直在想。或许让那些赛博世界里感性的虚拟人格来讲述我的故事,会诗意而精彩得多。他们喜欢浮云包裹的辞藻和霓虹与电流、毒品一类刺激低迷神经的街头小说。但如果把这本小册子拿到叠城的街头去卖,很可能会被某个暴躁的读者当街开枪打死。
那个时候的故事嘛,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说起。那个时候,我还不曾失去我的一切,每天都有一幢又一幢的楼厦拔地而起,人们都平凡而庸庸碌碌地活着。再后来,经济开始走下坡路,社会也开始逐渐动荡起来。开始的时候,电视上还规律地出现一些新闻和财报,慢慢地就只剩下各类综艺节目和一些刺激人神经的摇滚乐和金属乐片段。人们渐渐对自己生活以外的世界失去了关注,麻木地生活。
参加工作的几年后,我的身边聚集了一群狐朋狗友。他们是我此生最痛恨的敌人,可又对他们奉若神灵,卑微地请求他们赐给我一粒又一粒淡蓝色的药丸。每当我咽下那颗药丸,一种火热的感觉便从我的咽喉烧向四周,像是黎明的晨光烫开浓稠的夜,那团狂热的火球几乎将我吞噬,直把我烧得两手抽动,头脑失去理智。然后沉湎进迷幻的世界。
往往是太阳落山前的时候,我才从睡梦中醒来。我一个人走上天台,看着金黄灿烂的光芒,我的心又被无尽的孤独和失落包围。我曾对着每一个夕阳发誓,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要去偷一辆破车,离开这座城市,逃离它逃离混乱纷扰的街头,可怕的无休止压榨员工的加班,以及旧我。可当太阳孤独地落下,月亮慢慢地挪到天空中时,黑暗降临在这世界,我又会走到门旁的凳子前坐下,换上鞋出门,走过一条条街道的霓虹招牌。我将帽子拉下,手指缩进衣袖,慢慢踱步到那个小巷。
我向巷子深处走去,途中路过一个旧式的绿皮垃圾箱,野猫伏在上面翻找食物,流浪者们和它们争抢。无家可归的生灵总是大同小异,都有着绝望的神情和破碎的心。常有流浪者倒在巷道中,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病倒了,谁知道呢。当我有一天再也付不起蓝药片的费用,我就离他们不远了。
医生们说,这种蓝药片有着极大的成瘾性——废话——长时间的服用会导致一系列的病痛。他们执意要我说出我服用的蓝药片的来路,就好像不知道那种药随便哪个贫民窟都有卖,我设法说服他们我患有某种病,需要连续服用这种药治疗,那个老医生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如同他真哭了一样。不过现在想来,我真是个不知珍惜的混账,那世道,会同情他人的人可不多啊。
转过一条肮脏的楼间过道,我就进到了巷子尽头的小院子里。这栋房子建造于上个世纪,打开门就是那个世纪常见的石砌外墙和瓷砖地板,其内部经过改造,拙劣地融入了现代的建筑美学。一楼是巨大的舞厅,整夜整夜播放着流行音乐。穿着暴露的人们在氤氲着的烟雾中相拥着起舞。紫粉和绿色的灯光不知疲倦地亮着,陪伴着人们旋转着打光。我贴着墙走到楼梯旁,熟练地拾级而上到二楼,循着烟酒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听着喧嚣的声音,我径直走到那走私客的面前。
“一粒。”我在裤兜里摸索,用颤抖的手拈出几张信用点,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那些年,每当我说出那句话,他就会玩味地看着我。或许在那时我的精神已经出现了异象,看着他讥讽的眼神,义肢在霓虹灯下的闪光,我恐惧而悲哀地几乎要发疯。为此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不敢与之直视,连忙抓过药片就逃。
十几年来,我常常在深夜惊醒,全身冰冷,手足颤颤。我一遍遍在梦中回到那间烟雾弥漫的陋室,走私客笑着,右边的机械眼咕噜咕噜地在我身上扫视,那眼神一定是在说:
“一粒?十信用点。”
那之后不久,我正式地失业了。我丢掉了那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收到邮件之前,我其实很明白我的处境。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去上班了。自从在某次聚会上染上蓝药丸的毒瘾,我就再没回去公司。在这三个月中,我失去了我的财产,我的房子,现在彻底失去了我的工作。那封米白底色,黑色加粗字体标注的解雇信,不得不让我思考我的去向。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似乎再也戒不掉毒瘾了,我将会一点一点地堕落,首先不再关心世界,不再关心生活。然后走到某个巷子尽头的某个酒馆昏昏度日,不辨日夜,就这样摆烂地苟且着活着,等到有一天躺在垃圾堆上,一口吞下满把的蓝药丸,舒舒服服地死去,遗骸也是一片垃圾堆的王。
但我首先得活下去,没有蓝药丸我活不下去,没有钱我就没有蓝药丸,而身处叠城,通常情况下,失业的流浪者们赖以生存的只有三个职业。去脑域互联公司连接大脑出卖算力,是最常见的打工方式。
在叠城出卖算力,你需要走向城中心的那座大厦,这座大厦由脑域互联公司控制。经过简单的安检,出示你的身份铭牌,工作人员会带你到一个大楼内部——一个极其高大的古罗马式装橫的空间,中间留空,每一层向螺纹一样环绕,有仿石质围栏。从下往上望去,一条条灰色围栏构成覆盖在大楼里的同心圈,其中有六根柱子围绕在其上,同心圆的最核心是一整面包裹天花板的镜子,折叠的神秘美感让人感到更加地宏伟。轻型机器守卫展开机械翼,在高大的柱间飞翔,大一些的踏着沉重的步子,端着静电枪在每一层巡逻。
每一层都是一样的设置,整齐排列的躺椅,上面附带一个头盔,连接着各色导线。公司会用这些接入叠域的人脑组成超级智能,用来运行一个伟大的程序,它提供了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算力,整个世界的运行都离不开它,这便是脑域互联公司的伟大创造。
脑域互联中除了这个伟大的程序,你还将会拥有少量内存的私人空间。我将我的小空间设定成旧公元纪年时的一座农场,窗外有大片农田,还有磨坊和水车,高高的草垛依着矮墙垒砌,高墙之外,一座风车塔在夕阳下转动。如若有空,我在这里看书,打铁,钓鱼。度过我在新公元2077年赛博朋克的世界中,短暂安稳美好的时光。
时间慢慢过去,我也渐渐适应了在叠城出卖算力的时光。我的生活在睡觉、嗑药和出卖算力之间三班倒。直到有一天,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放下茶杯,走向红砖围墙时,惊讶地发现矮墙上有一块仿真砖头脱落。墙外没有风车,而是一个奇幻仙境般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听到她惊讶地叫了出来,“为什么他在脑域中看到了我?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可能是脑域互联公司当时技术还不完善,使用了现实人类的样貌来训练机器吧。”
“这样啊。”我听到她将信将疑地说道。
呵呵。医生,呵呵。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直到我的营养值报警警告我需要退出脑域起来活动一下。我们约定第二天再来,然后就从围墙上翻了回去。
每个午后,当橡树影投射在矮矮围墙跟上,灿烂的骄阳从爬山虎和紫荆花丛的叶间照下时,我们相约在秋千旁。她花了许多时间在装点她的小世界上。当我们并肩坐在秋千上时,我们会看到坡底无边无际的茂密繁花,远处的瀑布,以及更高处的彩虹,隐隐浮沉在水雾和云间。
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小心翼翼地接近对方。我们坐在那里,时而交谈,时而盯着草地上不知名的虫子。我们有时穿越玫瑰花的海洋和藤蔓横生的森林,高山之巅和崖底的低洼。我坐在秋千上,向坡底望去,我常常看到她快乐地笑着。
而那时我就将看到,她长长的裙摆随风飘起,碎花丝绸的衣袖卷在肘上。她奔跑过池塘和草地,散下一地亮明暗淡的金色花瓣。每当那时我就秋千上盘起腿来摇晃,然后翻开一本书,用余光捕捉她落下的影子。
我每天都来,有的时候跟她一起在园子里玩耍胡闹,有的时候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看高处的树和地上的长草。这时夕阳在天边燃烧红色的云彩,金色落日照在我们的脸上,勾勒出金红色的光辉。我有时会讲些从闲书上看来的冒险故事,有时候念两首吟游诗人的诗歌,大部分时候我们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躺在草地上看白云慢慢飘走,另一个手托着腮看着远山的落日。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我想跟她在现实中见一见面,我很想,但我一直没有说出口,我怕当我们在现实中以完全真实的自我面对彼此的时候,现实与理想的落差会终结这段小心翼翼地情感。
我告诉她等我攒够了钱,就去黑市上买一整套本地脑域机器,脑域机器可以充分挖掘大脑潜能,呈指数级提高你的工作效率。这也是为何脑域互联公司能够为世界提供如此强大的算力支持。这样我就能进行我的计划了:我要开发一个程序,它将能够生成每个人最爱的独一无二的音乐。我告诉她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就去找她,我要娶她。我已经开发了这个程序的一部分筛选程序。
我告诉她在进行乐曲捡拾时候的感受,我尽我所能向她描述那一丝意识。新古典乐的工作会让你感到非常庄严神圣,意识像是松香木屑整齐地在厚厚的大英词典上列队;变奏小调有一种死去的星星隐没在雾气中样的哀伤;饶舌说唱有一种跳跳糖在舌尖旋转着起舞的轻浮;而我最喜欢的新世纪音乐,则像是繁华山坡上盛大的舞会,音符在庄严盛大的乐章上流浪。
每当我向她规划我的伟大梦想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听着,但眼神中充满希望与激动。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天我多打了一会儿工,等到进入个人脑域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我们那段时间很喜欢互相分享看过的文学作品,我们从特洛伊的巨大木马开始,讨论到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她问了我几个问题:人类的记忆是可靠的吗?当回忆被主观情感扭曲,真实又是什么东西?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而后一个问题,当时的我只有一些浅薄的来自书中的知识,我在许多年后才找到了我真正认同的答案。
我跳下了秋千,在树下一圈一圈地行走。或许我可以引用伟大哲学家Q·张在《回忆论》中提到的“真实是一个持续进行的、具有生命力的心理建构过程。”如此来看,真实是一种生效中的、具有导向意义的解释,而非一个封存于过去的静态事实。或者还有一位文学家在他的书中这样写道……我被大树粗壮的树根绊倒了,当我扶着树干站起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坐在高高的秋千上,远方的落日正缓缓向着地平线迫近,金红色融化了她的轮廓,接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了。
我愣了一会儿,爬上树去查看。她确实不见了。我以为她大概是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先下线了,所以我待了一会儿之后便独自悻悻地回到了我的私人空间。我像往常一样回了家,但心里浸满说不出的奇怪,甚至忘记吃蓝药片就睡下了。第二天中午我一起床就向公司奔去,我飞快地跑上那罗马式华美的楼梯,随便找了一个角落里的椅子就躺上去戴上头盔,迫不及待地登录脑域。
那堵隔绝了我和她的红砖围墙修葺一新。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在脑域中见过她。我用了很多办法去打听她是在哪里登录的,她是谁,我不敢相信她竟然没有跟我道别就一走了之,我不敢想象从此以后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我知道了,她是一个试运行的AI,因为系统判定她的自主意识过高就被撤下了。公司销毁了她的记忆,同时由于她的智能程度过高,她的意识体数据被当作机密封存起来。她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
我的人生方向终于明晰起来,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拿到她的意识体数据,虽然她的回忆已经被清空了,但是没有关系,我会给她一个人类的躯体,给她编造一段过往的人生回忆。我们将在现实世界重逢,她会重新认识我,我会向她求婚,共度余生。
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
亲爱的你啊你,
你终将看见天上是云,
云上是天。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医疗仪器的滴滴声,我站了起来,那本诗集,停在他的床边,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会有一种恶作剧成功的感觉吧,我不知道,他应该知道我的震惊吧,他想通过这种手段向我揭示这一切的真相吗,我不知道,原来我过去的记忆是假的,原来我和他的相识也是假的,原来我也是假的,我茫然无措地站起来,踱步到他的身旁坐下,他的身体枯槁地像一具抽走灵魂的冻肉,浑身上下冰凉地能看见伏动着的血管,他还活着呢,那我是什么呢,我是人吗,不是,我是灵魂吗,不是,我甚至不是一具木乃伊,我该怎么办,原来他深爱过追求过的人就是我,我对一切事情都一无所知,我们那么陌生那么熟悉,可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马医生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推开了他,长久的黑暗,冰冷的手,墙上的挂钟响了起来,天边已经泛白了,我慢慢站了起来,我紧握住他的手,我紧握住这个陌生人的手,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她背对着我坐在树枝上,高高的山崖上有一棵高高的树,黑色的飞鸟悬停在树巅。
风起了,长草随风拂动。我跑了起来,向夕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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