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燕同学和三场白日梦

燕同学和三场白日梦

福安农业大学的涂鸦社里,几乎没人见过他摘下那副银黑色略显厚重的手套。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他天生脆弱却异常敏感的手部皮肤不得不被包裹。燕缬买了几十副同样的手套以防断货,还有那些永远装在背包里的摩擦涂料喷罐。他用这些看不见的涂料,在校园里留下只有自己能读懂的密文。直到那天,他在一处偏僻的外墙上,触摸到了另一个人用同样方式留下的痕迹…… 《燕同学和三场白日

土
土狗农业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37251 字306 阅读

《燕同学和三场白日梦》

燕缬比闹钟醒的更早一点,戴着那一副很少摘下的有些厚重的黑银色手套熟练地打开福安农业大学涂鸦社群聊。看了看窗外,又是个天气阴郁的平淡周日,。

他绝非因为多么喜欢这幅手套才一直戴着它,只是因为他手部皮肤天生就奇怪的脆弱而不得不在绝大部分时间里戴着这副手套——当然也不是特制的,只是从过去这些年月里先后买来的上百副手套里选出来的罢了,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最喜欢这一副也没什么问题——事实上为了防止手套停产,他买了好几十副一样的。

今天他一早来到学校一处偏僻的外墙旁边,上面的涂鸦在前几天被破坏了,上面全是什么人胡乱喷上的各种他不认识的名字。所以今天他只是和社团里的其他人一起把这些有碍观瞻的墙体给涂的没那么难看:给到他社团的修复示意图疑似是谁用脏脏包AI跑出来的,并且还强调一定要按示意图的效果还原绘制,不准自行增补。

等到墙上那些难以评价的东西基本完成的时候,燕缬纠结着偷偷掏出来了他的另外一样除了手套之外从不离身而且买了很多份的东西:他的摩擦涂料喷灌。

燕缬是在一年多前发现这种涂料的,它的性能非常神奇:先用第一个涂料喷头在物体表面轻轻一喷,再用工具慢慢施加压力,涂料层的摩擦系数也会缓慢且极其精准地改变。之后用第二个喷头喷上凝固剂等到风干即可。它无色无味,不沾灰尘,让人视若无睹,简直是十分完美,配合涂鸦常用的挖孔纸板(当然是缩小的)还能精确限制范围。总之在燕缬发现这东西的那个时候,为了多囤几罐他激动的把生活费全花光了。至于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罐?只是因为他手部,尤其是指尖的皮肤在先天脆弱的同时也无比的灵敏,只要用指尖划过表面,不止是能感知前后到细微的摩擦力差异,甚至靠按压就能知道指尖那一小块区域的摩擦力分布。所以他觉得,这样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痕迹,为此他还专门设计了一套密文,只通过表面摩擦系数的变化传达信息。

思前想后,燕缬还是决定等人散之后用摩擦喷雾偷偷记下自己的名字。用他搜罗的工具:小型一字螺丝刀、球形抛光头、磨钝的粗铁丝等等,他可以实现大部分笔能做到或者不能做到的、并且当然是看不见的痕迹。虽然墙上那些不是什么很值得留念的东西,但留点什么对他来说已经更接近一种习惯,如果不做的话一定会浑身难受。等到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打算这辈子最后一次回头看看那堵墙,然后给自己气笑了。

第一场白日梦

从小活在这座城市里,我唯一惊讶过的事情的是“道路以目”这个词竟然还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语文教材里——不过仔细想来,这也许是一种有力到近乎于浮夸的宣示吧。

我倚靠在铬镀层已经有些被刮花的大桥栏杆上,看着不远处被好几个职员看守着的电话亭,以及那一串排队申请通话的队伍,在洁净到一尘不染的大街上如露水般汇聚。这晌午时分不是个好时间,那些玻璃幕墙、白色大理石和铬镀层将所有不幸被抛入这座城市的阳光都规整同化成了一致的苍白,也许就是把教科书里提到的雨林最底层染成白色的样子。

坦白的说,教科书里还是有些有趣的文字,比如被称为“网络”还有“移动通讯设备”的科幻概念。但对我来说书里真正有趣部分的不是文字,当然更不是教科书,是一本就在这座大桥下的角落捡到的涂鸦画册——大桥下有一个美妙的角落,出于“反正从外部也看不到”而偷工减料的裸露地面:有土壤的褐、草芽的绿,还有草芽花朵的点点明黄、淡紫、粉红,以及和别处绝不相同的、微小但立体的白色。

我起身离开,不敢驻留太久,因为只要引起那些职员的注意就把甩不掉的麻烦引来。所以当夕阳的光芒已经迫使这座苍白的城市也不得不被浸染成金黄的时候,我才敢再次来到这座大桥旁,不过这次是沿着河边而下,在这个曾经因为捡到我的涂鸦画册而特殊的日子,我要完成我每年一次的修复工作。当夜幕为我穿上迷彩,我轻车熟路地缓步来到桥下,伸手触摸,并不意外的(甚至有点如愿以偿的)感知到了熟悉的、比周围墙壁更新且更厚,并且毫无疑问以后还会越来越厚的白色墙漆触感。再继续向前一边行走一边摸索,很快一阵有规律的触感提醒我已经到了曾用摩擦涂料记下的痕迹之处,它们因为无法被看见所以记下了历史,正如这片无光之地将再次获得多过烟火的色彩,并且将会是这个城市所有角落里的色彩中最为盛大的。

当我从各处摸出我的工具,不只随身的摩擦涂料和背包里那些,也包括一块镀铬铁皮后的空间里我分好多次带来的那些。就在我打算将开始勾勒出线稿的工具都从铁皮后取出的时候,却——有一道雷电和一道彩虹在我身体里先后炸开——在铁皮上触摸到另外一道抑扬顿挫痕迹,大概也是用和我一样的涂料,一样的方法,留下的一样的笔触,但我却无法解读。

那一晚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无法继续完成我的计划,我只是拼命回忆我是不是曾经留下了什么记录却忘记了。那种涂料的质感已经好像我的皮肤本身的纹理,如今却好像触摸到了别的什么人的皮肤,那是如此陌生的体温。我记得我那晚只做了一件事:用摩擦涂料以明文的方式直接写下了文字的形状,然后不受控制的挥舞着黑色的涂料喷下了一样的文字:“你好啊”。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都不太敢再去到大桥下,而等我再次下去时,墙已经又变回了白色,那处铁皮却出现了新的质感,是“你好”两个字的轮廓。再往下一点,又摸到了一小幅涂鸦的微缩图:正是前几周我先用摩擦涂料画好线稿,再次前往时却发现已经被填好了颜色的那一幅。我压抑住从那时开始就似乎已经离开正常心律而震颤不停的心脏,继续沿着涂料的纹路触摸下去。然后察觉这些字符正在请求我与这个人一起,在一个因为在主干道周围而并不寻常的位置绘制一幅怪异的涂鸦,一个由毫无意义的线条与色块构成,并且也许更关键的是甚至没有告知具体如何上色。

这些痕迹背后是谁?我自从那一个晚上开始就反复思索着。也许我该把这个人约出来见一面吗,但这会不会给双方增加危险?也许这个人是钓鱼执法的职员?那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收线?难道就是现在?然后又有点不悦的想到,我就凭的那些涂鸦真的值得被设计一个并不小的局?又或者其是我的行为都是被刻意放纵的,对面是个导演般的人,只是拿我取乐,然后随手就能把我抓起来?但可耻的话又说回来,我根本没把这些猜疑放到心里去,只是好像着魔一般的不自觉就开始在脑中做起来了如何在这个位置进行涂鸦的计划。

到了那一天,我意外顺利地完成了那副怪异的涂鸦,尽管它那种毫无逻辑的精密结构让我不确定是否真的正确感知到了所有的细节。在这场无头无尾且极其危险的计划中,我对巡查职员的恐惧甚至让我不敢把我设计的颜色都涂上去,好让这个图像至少看上去有活泼的感觉,这一点让我不免有些恼火。

就在我完成的第二天,我抱着一种说不清是为了没上色而不甘还是为了没见到“那个人”而不甘的心情,再次前往那幅意义不明的涂鸦。就在路上我忽然在别的地方发现了一样不明所以的涂鸦,或者我该拒绝说那些是涂鸦,只是奇怪蜷曲的线条和错落但莫名有些秩序的色块罢了。我上前整体摸了一下,没有熟悉的触感,有些失望。接着在两个街口之内又发现了第二、第三个,依旧是没有颜色也没有触感的。之后我甚至在主干道上也发现了一幅,在一处施工点里。对我来说此刻真正怪异的可能比起这些图案的含义,更多是它们竟然能够堂而皇之的在展示在太阳苍白的光下,构成这座城市的不和谐——而这让我惊觉今天好像甚至没看到过几个职员。

大约“那个人”是爽约了吧,我这么想着,失落的感觉这次是从躯干蔓延到指尖,而不是和过往那样通常从指尖逆流而上。这时广播突然响起,语气激昂地宣布着什么“视觉系统”要投入运行,在刺耳的声音中我继续走着,没心情听这些有的没的,然后瞬间被一幅有色彩的图案扎中了瞳孔,那种色彩将我一把拽向它——我感觉的到那上面的字:谢谢你,愿你不受注视。然后大概是一大片雨云飘了过来吧,让这一刻城市的苍白反光沾染了泥土的棕黄。随着一声倒吸气,或是弥留之际者喉鸣一般的声音,震耳的广播被突然掐断,雨水带着空气中剩下的的回音一起重重砸向地面。

之后我才从一些语焉不详的所谓报道和突然出现的流言中猜测,某个用来摄像和监视的“网络”在开机的一刻就被破坏了,同时还引发了别的什么事故,可能死了不少人。“那个人”在桥下的给我的留言也还在继续,并且开始莫名提到了一些类似“注入式攻击”“对抗样本”这样和那些突然集体出现的图案一样不明所以,只是看起来很有秩序的字眼。不过“那个人”还告诉我,是时候该拓宽一点画涂鸦的范围了,不必只在那些最偏远的角落,甚至还说将来可能会有直接用色彩写下名字却只会有人为你喝彩的一天……

“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承诺吧”在金黄的朝霞里我用摩擦涂料刻下这些。

燕缬带着当午饭买的几个包子,想到一栋新修的偏远高楼的楼顶吃。楼顶一般没什么人上去,也因此修好后很快就被画上了许多涂鸦,现在楼顶五颜六色,恰到好处,但唯一不巧的是,今天这栋楼遇上停电检修,电梯也没开。

所以燕缬只好从全黑的楼梯走上去,这楼梯比楼顶更少有人踏足。他一边爬楼一边抚摸着墙壁,寻找着墙壁上自己用摩擦涂料留下的记号,甚至仿佛感觉的到自己在楼梯台阶上曾经留下过的那些。他对每一处都记得清楚,所以也不必计数就知道自己身在几楼,不需要灯光就知道大致还有多久到转角。

他在20层的转角坐下,因为从这往上还没有被留下过什么。他在黑暗中机械反射似地摸出工具,说不清楚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拿着包子啃,另外一只手喷了一下涂料罐,再用抛光头压出来耳机中正好放着的歌词

“我希望万有引力能为我停一次,我的灵魂渴望一场超自然的逃亡”

第二场白日梦

当下是比死寂更糟糕的黑暗——因为我正在被那几个叛徒追杀着。只在也许十几个小时之前,那些叛徒趁着恒星冕层剧烈抛射关闭了这个Piezo-2星球的基地圈的抗干扰系统,以至于整个基地除了在地下受到最高保护的模拟大气维持系统外的全部电子设备停机、报废。这帮背叛者故意设计了一场危险的实验,再通过那个搞行政的召集强迫其他人参加,最后残忍的让我的大部分同僚死于事故。幸运的是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疏忽还是存心想玩一场血腥的猎杀游戏,或是为了假证据链足够完美而没法继续等待了……他们没等我们三个人——如今只剩我一个了——都到现场,就关闭了抗干扰系统,并且提前在准备的抗干扰盒中保存了几具夜视仪。他们以此在黑暗之中看见光明,并且猝不及防的杀死了我还幸存的同僚们,不过他们没有也杀不死我。

地下洞穴的甬道幽深而小径分叉,这些树根一般交错的甬道曾是这个基地存在的意义……而如今从这树根上长出了我的救命稻草。过去在地下和机器一起敲石头,又共岩尘一起徘徊的日子里我带着我的小摩擦涂料罐子们在地下篆刻了无数的句子,将这里修成了我和尘埃的宫殿。我知道每一处根须分生的朝向,犹如流经我心的血流——并且只要我去抚摸,它就能够予我回应——同时也是在这些岁月中无数个自己的回响,在这座岩窟中未曾衰竭。

我知道他们的追杀还在继续,他们也知道我手上这块颇具怀旧美学的机械硬盘里的的自动日志备份和观测数据他与们的假记录对不上,而且基地遭遇事故的报告肯定已经发送,应急救援最多一两个小时内就会到来。我继续轻抚岩壁,从刚来这个基地的我留下的回响中被告知我就在中央维持系统室附近了。虽然直达电梯已经被破坏,我也并不敢走那条备用应急通道,我只体验着这一刻虽然充满岩石的气味却又清冽的空气,维持系统的噪音让我在空气中如溪水般无形。我知道那群叛徒必然会重点派人看守系统室,但同时庆幸又痛苦的记起了我们驻警最后的那声惨叫,真是个勇敢正直的人。然后很快又意识到我好像不清楚那几个叛徒里有没有会用枪的,以及那把枪是火药击发的还是电子结构的——无论如何我猜那把枪肯定在看守系统室的人手里。

但这些在此刻没有那么重要,我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在浓重的黑暗里逐渐兴奋地用双手抚摸着岩壁,然后那一阵惊喜终于达到顶峰,我允许自己只在这一刹那沉醉于美妙的摩挲中,这种感觉让黑暗也变得稀薄。我用即使在无人可见时也显得张扬的步伐快走了一段路,尽管这让我第一次差点被绊倒。随后停下,我的指尖顺着岩壁如轻抚爱人脸颊一般向下,从一个隐秘的小储藏盒里拿出一组便携爆破装置:这是在几个月前一次“不怎么规范”作业中遗失的,为了掩盖错误只能谎称已经用掉,最后还是我把它藏在了这里,现在我把它拿回了手里,得益于地层的环抱它如今完璧归赵。而如今在这座小径分差的甬道中,凡是必将发生的,也必会无所不达,只是差一次小小的推动。

我继续以指尖接收着来自过去的协助,仿佛一只游荡在时间中的蝙蝠,通过只有我能听到的回声定位到了这正确完美的位置——然后——这场几个月前就该发生的爆破如今顺着时间的轨道冲破了甬道的墙壁,打碎了我和通向系统室大门应急通道之间的屏障。在如今仍觉无比错杂的通风流向中我尽可能将双眼紧闭以免受到光线的伤害,然后在那叛徒发出吼叫声再炸出枪声的瞬间将另外一个小装置逆向抛去并飞扑向一旁,如释重负地沐浴在那一瞬如破晓般爆发、足以刺穿我的眼睑的光芒中。然后我一点点地适应光线、爬起身带着硬盘冲向系统室、锁上门、上传数据、然后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活着返回地球的基地工作人员中,只有我没戴着镣铐。

晚上是一场考试,所以前两天晚上燕缬用摩擦涂料把重点公式印在了袖子里面。但不是很意外的没派上什么用处,毕竟只知道公式也没什么卵用,而且公式还那么多,其他在袖子里没空间记的东西更多。

毕竟呢,既然多一种感知的途径,就自然会想拿它做点什么,然后获得点什么,不然岂不是血亏。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稍微有些emo地听着这会耳机里放着的歌

“最终我不再介意,寻求它物的徒劳努力。请放低声音,你没自己想象的那般聪明”

第三场白日梦

当我用指尖连接地面的时候,听到了地下的脉搏。但感知最为清晰的,始终该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每一个细胞。

触觉在顶叶处理,听觉在颞叶处理,虽然都是机械刺激,负责的脑区却截然不同。

但人脑是可塑的,半脑被切除或者先天性小脑微缩者仍然可以正常生活的案例为数不少,生命总是有着强大的代偿功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被关上门时,总会再给你开一扇窗”吧,不过应该也没有人会主动寻求关上那道门,而我却幸运的还开了那扇窗。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当我在海边脱掉手套,久违的将手触摸地面的一刻,听到的却是一阵啸叫,一阵几乎将我掀翻在地的高亢嘶鸣。就像我十多年前曾经用指尖所听到的那样,只不过那一次是在山中,这一次是在海边。

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不过是地震之前的声音罢了,更准确点说大概是“逆冲型地震”,只不过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所以我接下来只是立刻拦了一辆网约车,然后在地图上找了个离海岸线很远的郊区公园地址告诉司机。在司机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到达公园之后,我几乎刚刚来得及把背包放在公园在长椅上,做好再次被音浪掀翻的准备,刚刚摘下手套半跪下好让指尖接触地面那一刻,就倏忽闻到一阵粗暴的、带点泥味的茉莉花香气仿佛从海边飘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想现在是不是茉莉花的季节,地动山摇。

为什么是茉莉花的香气呢?我也不明白,可能是茉莉花茶好喝吧,也可能如果我闻到的是玫瑰香气,并且还正好是从海边飘来的话会过于具有拉美风情,所以我不得不认为自己闻到了茉莉花的清香——但马上就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这种茉莉般的清香没几秒时间就变得浓郁,浓到几乎窒息,仿佛有个过于顽皮的小孩拿着某种劣质茉莉味空气清新剂在我脸上乱喷。但这还不是结束,就当仿佛整个大气都在向我的嗅觉感受器压缩之时,气味突然变成粪便一般恶臭、腐坏且污秽,令我突然意识到吲哚类化合物不止是茉莉花香的特征化合物之一——这类东西还有个名字被称为粪臭素。然后,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一分钟,大概是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才让我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指尖一直传来剧痛,听觉也几乎在噪音中消失。就好像战争片里那些被炸断了肢体却靠着肾上腺素反而感觉不到痛苦的可怜人,只不过我没有像他们那样继续英勇作战或者寻找掩体,只是着半跪愣在原地,指尖接触着地面,维持了这个姿势太久以至于差点没法再站起来。

在那之后,我便打定主意尽可能不再摘下我的手套了,但这种决心几乎转瞬即逝。也许是之前受了过大的冲击导致脑部加速了再分配的缘故,现在我的知觉开始从嗅觉向触觉逆流。我嗅到的每一种物质都有其独特的触感,而触感就是更加立体的文字。每一个程度的触感都是以各种词缀黏着而成的复杂词语,而这些词语如今和物质构成了映射,成为我感知到的世界与现实的精密重叠。只要能嗅到一种分子就无异于顺着指尖向我写出这个物质的编号,对更复杂的气味也不过是发放了一组简单的随堂测试,只需要从书里翻出正确的答案加上浓度然后挨个填上去即可。于是我开始珍视这种体验,因为它令我兴奋,也因为它让我看到了被复杂性掩盖起来的结构。所以我也开始贪婪的去记住一切我能接触到的气味,享受它们的复杂性在我面前分解至明了的感觉。从花果草木到香精香水,从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到痛风病人的药*——有一天我甚至从隔壁宿舍桌子上的牛奶杯里发现了一样的质感,这稍微有些让我不解。

不过,我想要做的大概不只是变成一台人肉气相质谱仪,我也同样好奇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在神经里又发生了什么让恶臭和刺痛出现。我想起有些知识是不需要经过什么学习就能掌握的,比如猛兽和毒虫应该被恐惧,恶心腐烂和脓疮应该被远离。人们的幸福总是可以有各种复杂的构成,但最大的不幸一定与痛觉和死亡相关,所以只要避开它们就好,躲避危险不需要常年累月的教学——所以合理推测,那时的恶臭是和痛觉类似的感知,只是让我重复生物最有效的生存之道:避开危险。

而假如这种知觉融合继续下去的话,其自身可能就会变成最大的危险。就和那些自身免疫病一样,生物体为了避开危险反而将自己杀死。可与之不同的是,我正在逐渐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所以当某一天就连手套也渐渐失去隔离作用,让我实在受不了世界的聒噪,万分希望能用手拿点什么从最深处堵住耳朵与鼻子的时候,我的感官就突然清净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就像一个人同样没法解释用手拿取东西的动作、或者闭上眼睑的动作是如何做到的那样。然后,自然而然的,只要我想象一下把堵塞物拿出来的动作,熟悉的、遍布空气的触感就会如期回归。

那么现在,我再次体验到了那种怪异的茉莉花香和微麻的触感从路边这栋楼中传来。它看起来像是一栋自建房,并且加盖了至少两次,被用于各种商业用途,人声鼎沸。当我慢慢走近时,感知到的也变成了粪臭、刺痛和尖啸,而即使停下不再靠近,这种痛苦体验的也还在加剧。所以这一次我决定一边冲进楼里大叫着这房子要塌了、快跑,一边从尖啸中辨认出正在墙壁一处开裂位置附和我的人——那么和他争论的大概就是房主了。所以无需什么思考,而只需强忍痛苦用尽可能快的步伐冲过去,将指尖对准房主的眼睛、鼻孔、口腔,用力握住他的手,然后让我的痛苦感知倾注而出,就好像从小就知道这种情况就该这么办,犹如受到痛楚就会大声喊叫、发生灾难要奔走相告那样的本能。

万幸的是,楼房仁慈地等待着所有人带着疑惑撤出后才轰然倒塌,并且恶作剧般的将一颗螺丝钉刺入了我的躯体,温柔地避开了所有内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我跟着散去的茉莉花香悄悄溜走之后,买了一瓶医用酒精、一瓶洗洁精、一个打火机、几大包纸和两把锋利的陶瓷刀,开了个钟点房的事情,毕竟作为生物体我肯定有避开危险的本能嘛——哦,唯一麻烦的是要持续用手把切开的肉按到一起好让身体重新合拢回去(虽然很简单但是花了我一个多小时),然后接下来好几天都要注意不能二次创伤。

毕竟,就算已经可以将其他人的感知向我导流,我最清晰感知的终归还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细胞。

*:指秋水仙素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校园里的超能力者2:新的超能力

校园里的超能力者2:新的超能力

我有个秘密,从没跟人说过。我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靠偷听李香敏的心声,我稳坐了半年全班第一。可最近,她的心声突然没了。我慌了,要是下次掉到十五名开外,之前的第一不就成了作弊的证据?我花两个红包买到她家地址,蹲守时撞见个穿吊带的辣妹,居然就是她本人。更没想到,她竟然说……

072026/8/30
精神世界往事
短篇

精神世界往事

这是一部活的小说。为什么是活的呢?因为它不仅记载了真实的事件,而且这是一个不断更新的故事。这些往事见证了一个思想大变革的时代的兴起与鼎盛,也许以后有幸见证这个时代的落幕。 序幕 W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但身体仍像被痛打了一顿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直到父亲把他像擀面一样推来推去之后,他才朦朦胧胧地张开死命要让他继续睡觉的眼皮子,像丧尸一样晃晃悠悠地爬起来。

002023/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