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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于胡底

伊于胡底

肖楚誓坐在医院等候室里,正犹豫是否签署电子脑手术的同意书。他本该对这项前沿科技充满期待,但此刻更多的是不安。电子脑通过采集大脑信息,可以训练出一个模拟人格的AI模型。这或许能帮他找回那段在地质实习中失去的记忆。然而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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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狗农业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38749 字326 阅读

《伊于胡底》

“我已仔细阅读须知事项,自愿同意接受第一期电子脑安装术”

肖楚誓稍带犹豫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这些字,用力眨了下眼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各种文书,然后又头也没抬地继续把桌上绿植旁边暴晒在七月猛烈阳光下的补贴协议书拿到自己面前。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比他大不少的男人,崇建,此刻已经麻利地签完了所有文件,沉默地盯着医院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

电子脑,也就是“植入式智能脑机连接系统“的俗称,在科幻小说里是老套点子,但如今还算是终于可以普遍落地的新科技了。而且从经济角度考虑,算上补贴其实意外的不贵,但大部分人还是对此保持着合理的慎重。肖楚誓一开始并不例外,尽管这样最前沿的产品着实对任何关注电子科技发展的人都有着非凡的吸引力,更不用说还有高额的补贴和费用减免政策。或许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在Huggingdit一个最近颇受关注的新板块“Cyberid”上看到的新应用:

通过电子脑采集大脑信息,然后作为数据集训练成一个AI模型。

“粗略来说就是找个开源模型当基座,然后通过电子脑采集拿你的大脑信息去做微调,最后得到的一个适配器,可以看作是你的模拟人格模型,我管它叫Cyberid,数字本我。”版主“叶贝斯”是如此解释的。

“不过其实它也不算什么人格,毕竟连拒绝回答都做不到,但你要是进一步做个安全对齐让它拒绝回答一些话题也不是不行”

“那么请问一下对应的记忆也全都在吗” 肖楚誓询问。

“理论上应该都在,所以可以直接询问它有关记忆的内容,一般情况下它比你自觉的记住了更多东西。不过毕竟这模型还能这么炼出来也是一个偶然发现,内部基本上也是黑箱。有关记忆这一块的更多信息我们也在收集,你可以看一下置顶里的两篇初步的论文和调查,也欢迎参加我们的调查。”

肖楚誓点开置顶文章,首先看到的就是切勿把自己的“电子本我”外传的提醒,因为如果没做充分安全对齐的话只需要直接输入提示词就可以把各种私钥密码、全家身份信息给通通问出来。

“目前的猜想是,因为这些高度隐私且客观的信息一般来说同时也是每个人记得最清楚的东西,所以可靠性高,但那些掺杂了特别多情感的记忆就不一定了”文章里这么解释道。

文章接下来就是有关具体如何操作大脑数据导出,怎么提前租好云算力和选择架设模型基座之类的教程,以及好几个国家的电子脑许可证考试的题库,最后还有这几天才刚刚被编辑上去的另一条提醒:“总之我个人还是不建议去把自己的大脑当成推理小说看。”

在网站的互助区,肖楚誓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好像不怎么在意自己隐私,甚至巴不得昭告所有人自己打算为了做一份“数字本我”而去安装电子脑的人。

“哥,请问一下你也打算去福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做电子脑手术吗?“肖楚誓给那个人发了私信。

“是啊,你了解那个医院这方面的流程和技术吗,还是说你也准备去那做?“那个人发了回信。

“我打算这两天就预约上“

“我也打算这两天就预约,不介意的话要不咱们一起去咋样,不会麻烦你家里人,我也没告诉过我家里人“

“其实我也没告诉过我家里人来着,那就正好一起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之后两个人也是交换了名字,以及各自找到的有关电子脑安装术的政策优惠或者注意事项,不约而同地并没有提到有关数字本我的话题

电子脑手术只有第一期是需要开颅的,之后都是微创手术。手术完成的很快,从麻醉中苏醒的肖楚誓在迷糊中盯着观察恢复室门外的窗子,猛烈的阳光好像和记忆里的上一分钟没什么区别,但也可能稍微昏黄了一些,不过空调的温度倒是可以确定更低了一点。然后他又感到自己后颈好像被塞了一团什么东西,听到护士在按例问询之后又额外提醒到:“目前脑机接口第一期安装也已经完成,这个植入式智能脑机连接系统的接口和传统的植入式脑机接口区别还是比较大,总之请注意一下拆除保护壳之前一定不要去碰,然后拆除之后生活中也要注意保护。如果偶尔感觉有种轻微的受压迫感或者钝击感也是正常的。”

等观察期过去,到了第二期手术的时候,两个人做完术前检查之后坐在医院等候室座位上,手上都拿着新发的电子脑锁,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的让人视线都有些模糊。

“如果是参加正式考试一类的话,电子脑锁肯定不能用自己的吧?” 肖楚誓想找个话题。

“我单位上已经做过这方面培训了,这肯定一般是不能用自己的,国家级考试的话应该都是考试院统一分发。不过我说不太好,感觉以后改成必须得提前做个小手术把电池取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崇建说。

“那你为什么会想去做一个自己的电子本我呢” 肖楚誓有些唐突地问道,随后立刻感到一阵后悔。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好像并不怎么介意,直接说出来了缘由。

“我以前在国外做援建项目的时候,有次和单位参加项目的人还有当地人一起喝酒,旁边还有一些我都不认识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喝醉了然后就打起来了,有人还掏了刀出来”

“我当时因为想家给自己猛灌酒就喝断片了,结果也被捅了,没伤到内脏,然后我妹妹,包括她男朋友也和我一起去的嘛,都学的土木,她学的叫智能建造。她当时可能被什么撞了或者摔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到底看见没有,最后先把我几个被捅刀子的人送医院去,她没去检查,警察还在现场检出毒品。最后验刀把子上指纹就把捅人的抓了,但是现场也没个监控,别的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延迟性脾破裂,过五天多才发作,大半夜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就,来不及了。”

“我之后再也不喝酒了,我就只想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嗯就这样,就想着顺带试一下吧,虽然就算这样知道了什么也没用了。”

肖楚誓听了这些话,没有回答,巧合的或者说理所当然的,他也想着类似的事情。

他还记得那一片山,一片绿色比浓雾更密以至于模糊了与天空的边界的山,同时也是就连地质系上一届的学长都表达了深切同情的实习环境。而鬼使神差地和他一起高考志愿填了地质学甚至还在一个学校的发小甘挚,也被分配到了一起实习。那天是第三天,所有参加实习的人照常从破破烂烂临时宿舍出来,先是上车,然后下车走过车开不过去的烂路,最后上山。似乎是在一条不是很常规的路上,空气中有新雨的气味。带队教师可能被什么绊住了,随后也正巧突然发生了一场小地震,有几个人可能是慌忙中出于本能地抓扶、推搡着,或者也有的在摇晃中没站稳,摔了下去。大部分人只受了皮外伤,但他的发小却后脑勺撞到了岩石,当场昏迷。谢天谢地,电话居然是通的,带队教师一边用崩溃语调的喊着不要去乱动伤者头颈部,一边打了急救电话……但等到救护车来、应急处理、转运下山、送医,最后直升机转到大医院,再然后,是他自己的父母先给他发来了“持续性植物状态”的诊断书,比他在学校群里看到一样的结果要早了应该是一天零三个小时。

现在回忆起来肖楚誓总会觉得窒息般的怪异,从小认识的两家人,只差了一岁还因为复读被抹平的年龄,报到一起去的学校和专业,一模一样的轨迹,为什么此刻正在等待接受电子脑手术、几分钟前还在抱怨怎么今天阳光还是如此刺眼的会是自己呢?是因为自己一直活在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巧合之中却毫无自觉吗?

“我也只是想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就是当时我有没有记住什么。”

“再说电子脑本身也值得装嘛,以后用得到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肖楚誓又支支吾吾地补充到。

之后肖楚誓绞尽脑汁地沉默了一会,费力地思索了一番装电子脑的好处和必要性,不过没等他再次开口——“我已经买了一个100T的硬盘装训练数据,之后等我用完就借给你。”—— 就突然听到崇建对他说、

“哦哦好啊,谢谢你了啊哥。”

“小事嘛,小事。” 崇建一边说着,进了手术室。

所谓微创手术其实就是固定好头部和上身,再直接从后颈的接口把元件装进去,过程很顺利,都只是必要的医学程序,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观察期之后的第三期手术也一样。

等做完了全部手术,肖楚誓眼前开始浮现出各种图形操作界面,就像在攻壳机动队里面看过的一样,不过主题可以自由更换。

“我这边把模型训练出来大概要十天吧” 崇建的一条消息出现在他眼前,虽然其实两个人都在“植入式智能脑机连接系统训练室”里。

“这感觉真是怪异,感觉脑子里长出来了幻肢,然后戴了一副摘不掉的AR隐形眼镜”

“医生说多按照指南适应和训练就好……但我看他自己好像也没装电子脑。” 肖楚誓一边让眼前冒出来这行字,一边用试着更换了一个没有绿色元素的图形显示界面主题。

“你说都用上电子脑了,怎么还得用文字交流,摆脱不了语言,世界大同这一块怎么办啊。” 崇建发送。

“因为完全跳过语言这么精细的东西直接让大脑感知信息这方面可能技术不够,容易引起错误感知,说不定也过不了伦理审查什么的吧,我猜。” 肖楚誓发送回应。

“您说的基本正确,以下让我为您分析这个问题……”

“不是,怎么这个AI默认是开着的啊” 肖楚誓脑忙眼乱地关掉了AI对话框,还不小心把这个想法也作为信息也给发了出去。

出了医院,肖楚誓第一次用电子脑打开Cyberid板块,注意到置顶公告里在宣传刚软件里更新了不少新的功能。

“V2.0新增:记忆类输出困惑度与置信度检验”置顶的更新里这么写道,“为了让各位不至于时刻充当”安乐椅神探“和自己的大脑斗智斗勇,也为了减少各位陷入自我怀疑的情况,我们制作了这个新功能。通过反复在不同温度下调整输入词汇多次执行输入输出,然后直接获取其向量输出(简单来说是下一个词之于上一个词的可能性)、用另一个模型检验多次输出内容在逻辑上的一致性等方法,配合用户上传的所需记忆的其他准确细节, 或者其他相关或者不相关的正确记忆辅助检查。最后经过一些加权计算可以得到一个有关输出置信度的参考值。“

然后是一段加粗的字“必须注意的是,大脑是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完全扫描并且上传大脑内含信息所需的存储空间不是几十个TB就足够的,我们制作‘数字本我’用的只是被电子脑预筛选过的数据,所有输出结果都无法称之为完全可靠,本检测功能使用的算法也是基于对一般AI模型的研究设计,结果仅供娱乐参考。有关记忆与意识的具体机制是脑科学的终极命题,探索之路道阻且长。“

肖楚誓看完这些,心里稍微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有了这个功能现在想了解自己的记忆说不定只需要问一两次问题就足够了。他调低了一点全局视觉亮度,关掉了“请注意本亮度只是主观感知亮度,若在人眼实际光强度过高的情况下保持过长时间本功能,则会自动关闭以作为必要提醒“的提醒框。现在他心情好像还不错,打算就这么散步着走回去,路上还训练着自己和”电子脑助手“AI聊天。

“那如果我受伤了你能帮我止痛吗“肖楚誓输入。

“止痛属于医学管制类模块范畴,一般机型依法不得进行搭载。“

“是硬件层面就没搭载做不到还是软件层面被限制了,能不能绕开”

“很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有学会如何回答,让我们聊聊别的话题吧。”

十天之后的晚上,肖楚誓被崇建叫去拿硬盘,在崇建家门口,肖楚誓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好像不太好。

“给你,然后你到时候最好注意一下那个模型设置里有没有什么不太该打开的东西没关。”

“实在谢了,借我这个硬盘,还有这种数据线。晚上请你吃饭咋样?“

“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有事。“

肖楚誓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问有关模型效果的事情。

“那我就不打扰了。”

崇建有气无力地勉强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肖楚誓其实这段时间也在论坛上看了不少网友发出来的他们制作的“数字本我”效果的内容,还加了个互助群。大部分人反馈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无论是作为“假装是自己”的工作助手还是某种回忆录,甚至有人自称用它找回来了遗忘的密码或者什么重要财产的藏匿地点,而通过持续训练第二个适配器还能做到更新记忆乃至于技能。

只不过,对于过去的现实,算一个置信度能有什么意义呢?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发生就是没发生。不可能得到一个70%的置信度就意味着发生了0.7次;或者就好比观察一个特定的放射性核素原子核,经过一个半衰期它不可能衰变0.5次,这是一个纯粹的是与否的问题——至少肖楚誓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同时也觉得装电子脑才是核心目的,反正迟早都得装一个,做“数字本我“只是顺带的事情。尽管租云算力都花了他快一千块钱,这是多少有点“肉疼”的价格,训练所需要的算力放在刚有大语言模型那几年要花多少钱来租他简直都不敢想。

接着又过了十天,肖楚誓的“数字本我“可算做出来了。他坐在桌子前,思考了一下还是把电脑打开,这次感觉电脑启动的速度好像比往常都快一些。不过之后的各种操作还是用电子脑意念控制着完成的。

先用来干什么呢?他想,吞了一下口水,还是先试试有没有训练成功吧,如果成功了的话以后这个模型应该还是很有用的。要不然试试用它参加一下征文比赛效果如何。

“用自己的文风生成一篇8000到10000字左右的科幻小说,内容是一个名叫赵富安的统计学博士,偷偷拷走了一份前女友的模拟人格AI,然后自己通过对话在线训练的方式来制作记忆适配器,以最终将女友AI变成经历过两人天生一对如胶似漆四世同堂幸福一生的样子。他在经历了1919次失败之后终于做出来了完美的适配器,但与此同时自己也和AI同化,思维方式已经变成向量网和损失函数的形状,从此就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了;用词不能有AI痕迹“肖楚誓输入。

很快,AI输出了一坨小说,是肖楚誓熟悉的、自己会写出来的样子,可能被锐评不成故事、没头没尾,或者至少是节奏失控、行文拖沓罗列设定的那类文字——换句话说训练应该是成功了。这时他甚至还想到了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在自己写的一篇小说里尝试模仿AI生成的文字,结果最后一检测,AI参与度是0%,那算不算很失败?

肖楚誓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输入用于辅助计算置信度的准确记忆,不过刻意避开了提到甘挚的名字。之后又坐了一会,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让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这些文字:“你本科时在山里实习的第三天,发生了一场小地震,回忆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和头两天一样在甘挚旁边上山,山很绿,那条路很窄还滑,都还是穿着那套沾了不少泥巴的蓝色衣服,和他聊着报告怎么凑字数的问题,然后就地震了,我一个没站稳,可能碰到了什么但还是勉强扶住了自己,然后我看到好多人摔了,也包括甘挚。”

“置信度:81.31%(预设参数1)”

肖楚誓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置信度结果,盯了一分钟,然后决定拖动鼠标把屏幕调暗些。

但此时屏幕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视频窗口,里面用显示着那座绿到认不出来的山,有一队人在小路上走着,画面开始摇晃,然后一个人撞上了侧后方的另外一个人——

肖楚誓关掉了电脑,不过用什么方式关的已经记不清了。他并没有注意到前些天Cyberid版置顶里又多出来一条更新提示:“V2.1新增记忆细节视频同步生成,可以自动对一段短记忆输出获取更多细节,然后通过接入的视频生成API来生成详细画面,免费API每人每天只有十次生成。”

肖楚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此刻除了AI也找不到什么人听他说话。这次他没去重新打开电脑,只在电子脑登录了平台,又重新输了一组辅助验证记忆——这次尽可能多用了与甘挚相关的记忆,把置信度计算参数调到了预设2,设置里关掉了同步视频生成,然后再问了和上一次一样的问题,所以AI也输出了差不多的结果,以及“置信度:76.93%(预设参数2)”。

他又试了第三次,再次更换了涉及内容比较平均的辅助验证记忆和第三个预设置信度计算参数,于是获得了第三个“置信度:84.01%(预设参数3)”

他忽然觉得现在有些读不出来眼前的文字有什么意义了,于是把眼睛更凑近了电脑屏幕,然后那个网页框从电脑屏幕里直接就跳了出去,像恐怖电影里的“跳吓”一样猛地贴到眼前。

“不,我不用这些,把辅助功能关了“他全身一颤,下意识地吼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觉得反正这些输出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把AI温度拉高,再次粘贴上一样的问题,这次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不一样的输出:

“曾忆昔时,我和牢万勾肩搭背爬山,山叶绿的那叫一个恶心,下过雨的路也是烂完了,这破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地动山摇了,我当时就想保命要紧得去抓住点什么,所以我没摔,但是好多人就摔的到处都是了,唉,真是些个倒霉的娃,不过我没事,还活蹦乱跳的。”

“置信度:91.12%(预设参数3 !对高温度输出计算置信度不具备参考意义!)”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种寂静,肖楚誓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怪笑,同时还发现了电子脑的另外一个优点:以前人们在冲动之下可能会把屏幕砸了,现在总不会在冲动之下把自己脑壳砸了,不过好像也说不好。他现在回忆起了本就应当记住的记忆外加一组数字,并且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向自己压缩,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好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正在胡乱挥舞爪子。于是无事可做的他只好摸索着戴上了电子脑锁,顺便翻出来之前实习出事那会从医院开的安眠药吞了两颗,然后顿了一下又吞了两,不,他逼着自己放回去了一颗。

此后半个来月,肖楚誓都尽可能的没有再去碰任何有关“数字本我“的事物,甚至看到AI的界面都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尽量把非做不可的事情给做了,毕竟换谁来日子都还得过,自己又没损失什么。除此之外就连借来的硬盘他都没去还,同时也有些感激崇建没因此过问。

直到这天,崇建突然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却不是催他还硬盘。

“打扰一下啊,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麻烦帮我个忙“

“什么事,我尽量帮“肖楚誓回到。

“就是我妹妹的男朋友,也装了电子脑,做了一个数字本我“

“然后他可能也是向这个东西询问当时发生了啥,AI可能是说当时他不小心撞倒了人,然后给的置信度比较高,结果他就拿这个当证据,跑去自首了”

“他说他就去福安建筑大学附近那个派出所自首,离你那应该不远,你能不能帮我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好你也应该比较懂数字本我这一块的东西。我现在暂时还有点工作要处理,马上就跟过去”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多谢了”崇建回到。

肖楚誓试着给自己再打起精神,从售卖机那里灌下一杯浓缩咖啡,回到宿舍拿起硬盘就去了派出所。这派出所确实离肖楚誓的宿舍不怎么远,他到了之后也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警察同志,请问刚刚是不是有个人来说要自首的?”

“是有一个,刚进询问室了。”

“警察说他刚进询问室了” 肖楚誓向崇建发了条消息

过了好一会,他看到有位警察带着一个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生从询问室走了出来,对肖楚誓问到:“你和他的关系是?”

“是崇建大哥让我过来看一下情况,额,就是他前女友的哥哥。”

“总之目前只凭一个AI的输出怎么说都是不可能当成有效证据的。当初的情况已经无法追溯,而且也很大可能是意外事件,你不必太自责。你这个情况我们这边还是现在就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吧,你再跟我过来一下。”那个警察对男生说。

那个男生没有说话,不过警察又小声地感叹了一句“你都是这个月我遇到的第二个拿AI记忆当证据的了。”

这时崇建急匆匆小跑着进来了派出所门口,“就在那边,说是打算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了。”肖楚誓对他说

“今天也是麻烦你了,哦——硬盘就放你那好了,你以后可能用得到,我应该不怎么需要了。” 崇建说,“警察同志——”

“那我就先走了” 肖楚誓说,然后又用电子脑给崇建发了一条

肖楚誓回到宿舍把硬盘放在桌子上,又回头把窗帘扯严实,他现在只想在床上一直躺下去,但却无法忽视依然过于的明亮天花板。这时眼前又冒出来更亮的光——是他母亲发过来的消息。

“你知道不,甘挚前段时间为了接受电子脑手术从护理院转去了一院,说是最新的方法可以治植物人,据说还能通过AI和人说话,我再想这两天我们家是不是得去探望一下。“

“妈,他在是在哪个病房啊?我现在就去。“肖楚誓从床上猛地弹起来,一边问,一边赶忙穿上了之前特意买的大尺码连帽卫衣,把兜帽戴上好遮住后颈上的接口——他还没准备好和认识的人说自己装了电子脑的事,所以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我看一下……住院部神经外科809号病房,你现在就去啊?“

他一路不停地赶到了医院住院部,在楼下却反而又开始迟疑,想起自己应该好久没去探望过病床上的甘挚了,只好对自己说“不过反正就算去探望了也没什么意义”小步地走了进去。“应该是807号病房吧“,出了医院电梯,他逼自己深呼吸一口,以尝试驱赶后颈上的压迫感。又在807号病房门口停了十几秒钟,终于轻推开房门,眼前看到的却都是不认识的人,于是只好懵着退出来看门牌号。”不是807……“只又好打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核实。”怎么是809吗,这我能错了……“他喃喃道,感觉后颈上的重压感似乎变得更重了。

肖楚誓强迫自己走进809病房,立刻就看见第二张床上躺着的甘挚,不由得条件反射似地闭上眼,好像被剧烈的阳光给闪到了一样,然后只听见甘挚父母的声音——

“小肖啊,你咋今天就来了,快坐快坐。“

“甘叔,我——“肖楚誓其实在路上问了AI一些到时候该说什么的方案,但是每一个都觉得虚情假意,所以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智能无助地让自己的呼吸时强烈粘稠的感占据全部知觉。

“我知道甘挚他变成——现在这样你也伤心得很,你们从小玩到大我都是看着的“

“不过医生说现在的技术还是很有希望的,还说通过电子脑的辅助正在设计评估更精确的刺激疗法,说不定那天他就醒过来了。“

肖楚誓觉得医院的空调噪音大得不正常了几秒钟,呼吸的粘稠感仿佛倒灌进了大脑,然后又听到“医院那边还给甘挚他做了个模拟AI,要不要授权一份给你?“

“嗯好、好……好,谢谢姨,叔 “肖楚誓什么都没思考,却立刻这么说,并且以一种夸张的幅度递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现在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升腾,自己却被头顶的空气一点点按进地板里。

肖楚誓在一路上都神奇地没有想过要看看医院的“数字本我“平台是什么样的,事实上他似乎都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直到此刻他板正地坐在电脑面前,心跳有些过快。他打开电脑,仿佛出于什么仪式性的目的而拖动鼠标挨个打开云平台,找到模型API接口,打开对话界面。然后找了一下怎么取消勾选置信度检测和同步文生视频的选项,随后反应过来医院提供的“数字本我”模型平台本来就没有这些功能,不过却提示针对家属额外增加了一些防误解功能。他伸出手从键盘上打字,机械键盘也就配合地的发出声音,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我是肖楚誓,你是谁”

“? ?我是甘挚啊,你在想啥呢。”

“AI生成,本条信息仅供参考”

“我是你蝶”

“啊啊啊啊啊啊你是一只一只一只酒醉的蝴蝶。”

“AI生成,本条信息仅供参考”

“你最后记得是被什么推到才摔下去的吗”

“实习的时候啊?我就记得好像是地震了,我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也没感觉到痛什么的,再后面就不记得了。”

“AI生成,本条信息仅供参考”

“来,再开一把咋样”

“好好,这次我再试试物理流雷火卡,你还是玩个鳄鱼走对抗。”

“很抱歉,但我只是一个大语言模型,虽然不能直接与你进行游戏,但我可以通过以下方式和你完成游戏互动:……”

肖楚誓眼球颤动着读完这第一个对话框,和第二个对话框的第一行字。这种眼球止不住得颤动带动手臂条件反射似地猛戳了一下电脑的关机键,之后又关掉了电子脑,但他立刻绝望地意识到这个AI是架在云服务器上的,自己只要一个念头就有可能再次打开电子脑重新调出来,又只好慌乱地在抽屉里摸索电子脑锁。

他一把把电子脑锁摁向自己后颈,却插偏了,接着继续戳了好几下终于把锁插到了正确位置。他在房间里坐立难安地冷静了一下,捡起来从抽屉里掉出去的杂物,放回去,整理到一半,然后拔掉了电子脑锁。肖楚誓再次仪式性地打开电脑,然后又仪式性地瞪着电脑屏幕发呆,发觉后颈传来的一阵阵隐隐重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已如痛楚。

或许是为了把注意力转移开,他现在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尝试说服自己装个电子脑本身就是很值的东西,至少它确实很方便,除了知觉纠偏,文章仿写,实时健康检测或者混合现实辅助之类的,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就能做到曾经需要手指点来点去才做得到的内容,有效地预防了腱鞘炎,同时目前为止也没什么大规模的严重不良反应报道。就算退一步说,现在不装以后迟早也得装,到时候可能连不住政策都没了,还得多花钱。只是有点可惜那些类似技能装载,加速思维这样逆向影响大脑结构的功能恐怕一时半会只能活在小说、论文和伦理审查里了。

肖楚誓瘫在椅子上,而手臂却胡乱地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这时,眼前、电脑屏幕、手机屏幕里的AI模型同时开始输出了差不多的文本,先是已经看到就会感到有些反胃的AI八股文,表达着对用户的公式化安慰,以及建议用户寻求医疗帮助,直到最后一行字才稍微展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随机性:

“相信随着科技的发展,通用量子计算机会有的,几十块钱1PB的容量也会有的;先进多模态刺激疗法会有的,令神经精准再生的神经组织工程技术也会有的……

全面解析和掌控大脑与记忆所需的一切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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