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房

我们都是散发着萤光的微尘，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制造麻烦，偶尔创造希望。

1.微尘

当我醒来，意识像倾倒在奶油蛋糕上的蓝莓果酱，滞缓着流向四肢。

邻仓传来颇为明显的震动，而实际上蜂巢结构的居住仓，高密度实心墙中间还流淌着吸音流体，隔音防震效果都是超A级。可当我想到，隔壁住户租赁的是B2规格仓，足有我所在B1规格两倍大，试问有哪个单身汉舍得破费为自己购置一个除了宽敞就再无他用的居所呢？

天花板中央的半球形主脑控制房间棱线上的几排束灯，生成管家机器人“左右”的全息投影，道过早安后，吩咐左右调用申请登出的指令。此时正值早高峰，六边形旋纹门中心闪烁起银色光点，随后便以波纹扩散的视觉效果张开屏幕，显现出“139”的数码字样。

“上周与张生约定今早七点在天空城会面，按照目前的排号情况，时间绰绰有余，趁这个空档，再补一集《季节与气象调控对作物产量的促成影响》……”

城市被曲折交错的交通轨道覆盖，我安静地躺在床上，脑袋右转，视线顺着仓内唯二的窗口向外望去。B1仓虽小，但胜在灵活，除了部分专用轨道外都可通行，是大多数保薪阶级首选，但基数庞大同样意味着排号困难，容易阻塞。在几代人类改造下，复杂的管道结构密布城市上空，观察卫星发送回来的影像，可以看到建筑与轨道组成了大大小小的立体芯片，银白色线条在其间穿梭，建筑示高灯终日闪烁着红色光芒，这便是新城。

“来杯咖啡？”张生比我预想中来的要早，当初第一次在温房交流平台，作物种植分区沙龙上见到他，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不修边幅，行为散漫，但眼神中隐现克制和节律，是个严格遵守时间的人，但并不为此而焦虑，总能将行程安排妥当，应该是高度自信才表露出的随性。

与我恰恰相反。

“不了谢谢，左右，一杯冰水。”一口清凉入腹，心中烦躁去除不少，左手举着杯子，右手操纵控制台，对张生说道：“距离七点还有半小时，不介意我处理些私事吧。”

张生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轻笑道：“请便。”

将杯子放下，双手敲击控制台，层层数据处理图表在眼前展开，将“租用分区作物种植情况”切到前台主屏，截止到今日，过去一周内，共有两茬农田作物成熟，分别是哈密瓜和马铃薯。哈密瓜处于昼夜温差大，光照强烈的仿吐鲁番环境，当期亩产六千斤，勉强在哈密瓜市场亩产均值附近浮动，仅赚到预期订单的服务费。马铃薯由于预选分区土地肥力富沃，加上我本身专精于马铃薯种植，相较市场均值提升了23%，除去订单预售量，余下的可以以80%的市场均价被收购，并存入亚洲C区紧备粮仓。

“除去原料，肥料药物，电耗，硬件耗损，温房租借费用等成本，余下的收益似乎只能勉强维持工作序列的持有时间。如今生产力越来越高，走线图上的温房产出比也在不断攀升，导致温房租借费用也在实时上涨，如果不能有效提升温房亩产效率以提升收益，不如趁早办理退房手续，领用社会基本保障在居住仓内深造学习，也比如今勉力维持要有效得多。”

再次饮入一口冰水，房间里静的可怕，其实各类机器发出的背景噪声虽算不上嘈杂，但也称不得落针可闻，只是我心里明白，就像烦闷郁躁已成为我情绪的底色一般，身处的这个世界，我已经接受并且习惯了。

“……某知名科技团队上季度财报，序列经营收入231.21亿，同比增长18.93%，净利润为13.21亿，团队内人均价值倍化率近200，其中团队长倍化率居首，达到286.21。”

“……十年前太阳病被彻底根除，如今人们生活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中，一个新名词‘太阴病’悄然出现在我们视野，并以燎原之势快速扩张，其具体表现症状有，焦虑，乏力，畏光，惰足，反应迟钝，光照抑制内分泌等。”

“……美洲A区原明尼苏达古气象研究所模拟冰川时代大气环境项目进展顺利，成功培养冰面浮土植物，该项目专利预计收益300亿，现研究资料与环境参数已公开使用，凡调用方均自动加入队列按比例抽取专利费，专利有效期十年，十年后转入免费资源库，保留研发团队著述权。”

“……近期，申请办理序列终止手续的用户增多，经调查得知，大部分人因无力支付频繁且高昂的故障维修费用而选择序列终止。”

“……”

“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我如此想到，随后退出资讯页面，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接入通讯，只见张生还保持着半小时前的姿势，靠坐在座椅上，我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奇异感受，似乎他一直在等我。我沉默着，终于他开了口：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源生于澳洲区的基因编辑生物微机，两年时间内，已经扩散全球，95.44%的温房已经被感染，主控机房的芯片被寄生吸附，截止今天，蛰伏的虫子相继复苏，数量爆发式增长。三天，三天之后全球所有温房的供能系统将全部崩溃，无论是什么预设场景，都将被电热风暴席卷，直到能源枯竭陷入无尽寒冬。”

“人类从未停止重复犯错，历史又将续写黑暗。”

2.毒障

闹市，不夜城，虚拟仓，海洋沙滩，冰川雪原，黄昏落日，朝阳云海……

人们从中涌出，嵌在温房中纷繁如星的元器件由于过载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电弧在线路间横冲直撞，粗暴着欲撕开封装的胶皮，空中升腾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高温热气。

身体暴露在外界，绝大多数三十岁以下的中青年自出生起就没有体验过，比温房更稀薄的氧气，更炽烈刺目的阳光，更枯燥乏味的钢铁丛林。此时的外界，如同沙漠环境，热气将视线扭曲。环顾四周，根据着装不同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批人，一部分是各色的工作服，左胸前都挂有序列铭牌，另一部分穿着灰色的贴身体感衣。

我喜欢黑色。

宇宙背景的颜色。

时刻警醒自己是如何渺小。

“我得找个能遮阳的地方。”工作服被汗水濡湿，外界并不比当前的温室内舒服多少，眼前晃动的人影变得格外刺眼，突然我有些羡慕他们，能如此耀眼地张扬自己，不需要全盘吸收这该死的热量。

“万幸这里不是爆发的第一站。”我如此想到，一边向前方低矮处的营地走去，“不然哪有时间重温基因里的工匠技艺。”昨夜凌晨两点44分，澳洲M区的某块分区首次传出灾讯，报道中几张处理过的照片，依稀可见虚拟舱中被狂乱电流烧得焦黑的人类尸首，温房内到处是因失控而熔融出的空洞。

“损失惨重，事件平息后只能办理终止了。”远处新城闪耀着强烈光芒，像是死寂前的狂欢。

“这样大规模的全球范围灾难多久没有发生过了？”营地里一人说道。

“从近代历史上来说，大概从核冬结束之后近五十年未曾有过。”另一人答道。

听到这我仰头眯眼，企图穿透阻挡看的更深更远……

2055年11月，战后。地表随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空中弥散着微尘辐射，大气温度升高，二氧化碳浓度突破380ppm，南极冰盖淡水融化，大洋密度流受影响，暖流无法顺向输送至北半球，冬雪加剧，大部分地域被冰封冻结，所幸为了躲避核战辐射，人类早早迁居地下城。

2055年12月，核爆产生的大量微尘上升至地表上空12公里，漂浮在对流层与平流层交界处，吸收可见光，到达地面的太阳辐射被削弱，地面向外的长波辐射逸散再度降温，仅仅依靠低空温室气体实现逆辐射保温，全球地表水被冻结，地球进入“冰球时期”。

2057年1月，地下城通过管道连接地表，向外输送温室气体，利用逆辐射融化地表冰层，海平面上升几十米，三分之二陆地被淹没，少部分人得以从地下城走出，脚踏地面，隔着防护衣感受成分比例异常的空气，以及同地底相似的无尽黑暗，史称“温室计划”……

“能利用的陆地基本都作为绿植的种植大棚，为了节能，刺破黑暗和冰冷的是单调的紫色人造光。”

“通过不断调整大气温度，极地冰盖逐渐恢复，直到那个临界点，温度提高，冰盖融化，温度降低，海面冰结。”

“十八年的平衡，每当他们仰望，头顶曾经璀璨的星空不复存在，被一层厚重的幕布遮蔽。”

“所以有了天幕……”

3.森林之火

2075年3月，第一架镀膜无人机从珠穆朗玛峰顶起飞，穿越风区，突破微尘屏障，进入平流层，同批次共有一万台镀膜无人机在各地高峰起飞，抵达对流层后，将会根据导航回归定点，驻扎后即刻向外回旋喷射光控微机，直到信号反馈密度饱和。

2075年9月，为期六个月的“镀膜计划”项目一期顺利完成，陆地上空（包括目前被海面淹没的部分）均已成功部署镀膜无人机，光控微机密布在微尘屏障上方，等待指令下达。

2075年10月，镀膜稳定后，项目进入“天幕”环节，在平流层漂浮的光控微机展开伞翼，向阳面布置光伏组件，背阳面布置可控变幅灯，地球迈开了气象可控时期的第一步。

“自那以后，天空就只剩12公里了。”

2077年3月，“镀膜计划”项目完工，海洋上空也张开了天幕，近二十万的镀膜无人机稳定在平流层，收集光控微机的数据，统计处理后进行调节控制和喷吐补充。

2077年4月，初次气象控制启动，所有微机背光面可控变幅灯完全关闭，微尘屏障因无法吸收光照辐射缓慢降温，逐渐下沉至对流层，吸附水汽，集聚成云，降落化雨，灰色的雨水在黑色背景下润湿了防护服，人们欢呼。

2077年7月21日，天气晴朗，经过几个月的缓慢恢复，地表能接收的光照辐射逐渐恢复正常，空气在气象调控和绿植改造下变得如往常一样适宜生存，极地冰盖也在以喜人的速度复原，一切都在好转。

“那时候呀，人们从地下城出来，天空虽然还是灰暗的，光照也远没有灯光明亮，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温暖，满足和幸福，人能生活在地面上，光照下，是自然的恩赐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手持搪瓷杯说道。

此时天空开始下雨，安抚温房散发的热气。人类总是重复犯错，但绝境中一定有希望存在，灾难来临时可以乐观，天下太平时又怎可不居安思危，这片蔓延的毒瘴可以被烈火燃尽，下次尸骸腐烂生成的灾疫又将侵蚀多少森林。

……

“没想到我的朋友是全球要犯。”

“是朋友吗？”

“是朋友。”

“是吗？”

“是的。”

“谢谢。”

张生还和三年前一样，说话不紧不慢，全然没有锒铛入狱悲惨半生的觉悟。他的神情更多时候像是从地下城回到地面的人们，有时我看不透他，有时又觉得感同身受。

“‘观察者’们应该已经全面投入市场运作，采用同质反转的规则方式，任何异变都像在平静无波的湖面掀起涟漪，放大，再放大，共振后发出高分贝的尖利叫声。”

“再不会有危机潜伏而不察的情形发生。”

“虫害”爆发两年后，以张生为首的团队提出了解决方案，经研究，本质上是基因编辑生物微机的虫子通过空气扩散，侵入温房。根据热能图依附在耗能对象上，包括植物，灯管，加热设备等，然后吸收热量储备转化，充满后等待中枢下达指令，每个温房中会有不定量的中枢，在确定闯入后会启动信号联网，几个中枢随机以其中一个为核心，而其他的则转换成普通工具机器人。母机收集子机回馈的信息，当储量达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攻击温房控制中枢，损坏掉主要的几个调控器件，相当于阻断感觉神经，之后指示子机运作，全面吸热，导致温房控制中枢判断异常，超负荷供能，引发电热风暴。

张生团队重新编辑出生物病毒，侵入“虫子”内部，利用靶向切入改变指令，将虫子的依附对象替换成虫子本身。六个月时间，虫毒扩散，虫子们或是耗尽自身能量，或是吸取同伴能量，皆因枯竭而变成无机飞灰，各地温房相继回归正常，危机解除。

同时，张生团队“观察者计划”投入使用，在温房内散布微型胞机，胞机有且仅有三条指令：一、胞机测量并只测量一条可测数据；二、每次采集后，胞机会与空间坐标六个方向上的六个邻居胞机连接；三、同类型数据若差异显著则标黑，否则标白。

回想起学习解读“胞机灰度分布图”时的艰辛和吃力，不禁佩服张生能领导开发出一套如此惊人的系统。

4.萤光

“所以你投了毒，又给全人类解了毒。”热衷于总结的我这次也没例外。

“人类有很强的忍耐力和抗压能力，但相对的，对危机的敏感性也被延伸得很长。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忽视细微的变化，而带来毁灭性打击，八十年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更早以前的历史仍然是这样。‘观察者’们能第一时间发现变化，并模拟预测未来走向，显然直接提出这个方案是无法被采纳的，‘虫害’是革新的必由之路。”

我觉得他说的半真半假，叙九漏一。

“恕我冒昧，在印象中，我认为你……”为了描述确切，我艰难的斟酌用词，“不像是个有如此献身精神的人。”

“哈哈哈，陈光，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张生笑得十分畅快，就像我觉得我能理解他，他也清楚正被我理解着。

……

三个月前的南极高原，某处高地驻扎着一个小营地，它的附近保持着比其他地方更为刺眼的光芒，突然某一刻，光芒骤然消失，天幕中极细微地存在一个黑色孔洞。

一人在营地内，利用天文望远镜透过黑色孔洞观测宇宙。

这一切都是张生的计划，他设计制造“虫害”，然后带着既有的解决方案创建团队，顺利侵入“天幕”控制中心，早早地埋下暗点，通过改变指令强行控制南极高原上空的光控微机超负荷放光，并以“隐身衣”组件掩蔽信息。

耗尽储备能源的光控微机变成无用微尘，而镀膜无人机被“隐身衣”掩蔽无法及时补充微机，在这个空档期，“天幕”睁开了“天眼”。

“然后我看见了‘真实’。”张生眼中满是朝圣般的光芒，“‘天幕’改变了地球，减少灾害发生，但是它和微尘屏障一样，行使着隔离星空的职能，我想看看星空。”

“黑夜森林跃动着萤火精灵，她们带来萤光，却也掩蔽星光。”

“我被困在森林，而我想看星光……”

“星空或许也是星幕呢，以后若有人想看星空，更难了呢。”我心中默默念到。

……

人们会惊喜于第一次发光昆虫，但萤光习以为常后，就不再有人赞叹造物神奇。相对应的，人们会畏惧于积聚成势的微尘屏障，却对空气中浓度日益提升的微尘视若无睹。我们都是散发着萤光的微尘，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制造麻烦，偶尔创造希望。

“左右，来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