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我们》

天空中有星星倾斜坠落的这一夜，我取代了父亲的地位，成为我们当中的智者。

稍早前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来到一片沿岸浮冰上。你协助我将父亲的尸体从冰面的裂缝推下，任他坠入深邃的海。只有这种时候我们会有同样的感觉，我忍不住想，一种你从不自知的麻木的感觉。

随后我们平静地转过身，又一起向远处望去，我们看着太阳，看着它在两座冰山间缓缓落下。看着太阳落下的地方，看着企图吞噬它的海和云变化出和它一样的色彩，于是我们感觉到了一点虚假的温暖。

等下一阵冷风吹过的时候，你开口，用变化的音调告诉我你饿了。而我只能发出相同的声调，抬起着臂膀指着来时的方向，我想提醒你那里还有大家囤积的鱼。但这附近没有足够碎冰或是石子，我很抱歉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

我看到你只是无声地张开嘴，看向远处的大海，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冰山。就这样木讷地平转过几次脑袋后，你选择了转身回去。

你离开的步伐很笨拙，看着你正远去着的呆呆的背影，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回到我们族聚集地的第二次睡眠后，最先来找我的不是族里那群拥有名称的提议者，而是一群吵闹着的长着绒毛的小家伙，以及他们用石子摆出的这一句话：

“今天学些什么？”

“今天学些什么？”早些时候我也这样问过我的父亲，再早些是问我的祖母，这个问题的诞生可以一直追溯到很长的时间之前，追溯到我们族中第一个智者出现的时候。

这群不比我小多少的孩子在石子旁围成了一个稀疏的圈，我刚想要俯身捡走他们的石子来摆字，又突然看到了身旁已经有了一小堆石子，于是我慢悠悠地用它们摆出一些问候。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句问候变成一句介绍，变成一些新的词语，一些新的句子。我在给这些小家伙介绍我们的天敌：那些盘旋在高空的、侧躺在陆地的、潜伏在海里的捕食者。我尽量在用简单的词语表示着，而他们理解起来还是那么地艰难，就像你之前想要理解“使命”这个词一样吃力。

我意识到祖辈的职责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沉重。

三次睡眠过后的稍晚些，你和我趴在一个乱石堆成的小山头上，看着远处的岸边满是接踵的身影，那是他们要下海捕鱼了。传来的吵闹声中，满是他们互相怂恿、指责的声调。每当大家像这样聚在一起捕鱼的时候，大家都会在岸边拥挤很久，一般来说，只有等到有勇者率先下水，其余的才会接着一哄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

我们紧盯着最靠近海的那些身影，他们来回挪动着身子，互相挤兑着，又着急地叫唤着。后面的身影不断向前，等到最前面那个无路可退时，他身后的两个身影就会若无其事地把他推下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那个太阳落下的时刻。

我们是如此的冷漠而麻木，可是剧烈的寒风吹过的时候，我们也会围成一个紧密的圈来取暖。

如果我父亲可以活到我不再需要向他问出“今天学些什么？”的时候，他一定会成为那些勇者中的一员。

在我看得入迷的同时，你用石子摆出了一个问题，你问我上次跟你摆出的“孤独”是什么意思。我犹豫了，但还是顺着你摆出的图案回答着：

“孤独是只有你能听见你。”

你看着我给出的答案，一下子没了思考的兴致。

孤独是只有我能同情我。

我知道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这种事情我也想让你知道。父亲还没开始教导我们之前我就注意到你，父亲因母亲病死而郁郁而终后，大家也都认同你成为我未来的伴侣，我提议给你一个名称，但他们始终不同意。

你说没有名称是很正常的，那些能出现在大家讨论中的才会有名字，接着你用三块小石头在你的句子后面摆出一个三角，这个排列代表智者，代表我。

这是最基础的形状，也是最初的智者用石头最初表示出的意义。

自那以后，所有在族里需要被提及的个体都有对应的形状，再后来，大部分名称成为了某种角色的代指。

“其实很早之前智者的伴侣也有名称，”我拆散了你的句子告诉你，“但是你知道的，很多智者和他的伴侣并不会是真的相爱，所以那个名称很早就被忘记了，这个名称——”我停下了动作，带着一块石头，走回到那个还保留着的三角旁边，又将这块石头放在这三块石头中间，放在智者的三块石头中间。

你找来了更多的小石子，问我这是不是那个被忘记的名称。

我拆散了所有构建出的对话，只留下那个形状。然后我飞快地排列着石子，我想迫不及待地告诉你：

“没谁记得那个名称，这是我想给你起的名称。”

你盯着地上的句子，先是楞了一会儿，随后俯下身子摆出了你回答。你摆出了五个图形，那是你第一次用抽象的答案回应我。我有些激动地颤抖着，在你的句子中间加上了一个图形，我说：

“我也能听见你。”

你有身孕的第三次睡眠醒来时，我突然回想起，父亲曾告诉我我们这个种族的历史记录在一个巨石构建的洞穴里。

在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冰雪重塑了地形，我们丢失了它。除了智者外，没有谁会对它感兴趣，我的父亲在活着的时候常想着这个洞穴。在一个很长的白天，我的父亲带着一些勇者最后一次前去寻找它。

那次夜幕降临前，年幼的我和母亲等到了父亲回来，他只是沉默着，不理会我们在地上摆好的句子。那时我的祖母已经睡了，父亲走到她跟前，只是看着她，久久发着呆。我记得那天的夜空，有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的光，在我们的头顶摆放出一双双鸟的翅膀。

那之后第十次睡眠结束时，祖母去世了。

我看着母亲和父亲一起把祖母投回到海洋里，太阳还高悬在空中，母亲回去了，父亲带着我去了一个乱石滩。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遣词造句，父亲告诉了我他所知的一切。

在智者代代相传的历史里，我们曾遭受灾难，灾难将要结束时，我们族诞生了第一个智者，她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智者留下的最大的食物就是语言，她用图形教会了我们精确的沟通，虽然大家学会的只有智者创造的图形的冰山一角，但足够他们生存。”

父亲不断地将腰弯下又挺起，他在讲述一些恢弘的东西。

“我们伟大的祖先，是我们当中最孤独的。智者比相同的和不同的生物都更加有智慧，我们的思想难以表达，更难以被理解。我们还背负着智慧的代价，智者只能生育一个孩子，于是我们也都没有兄弟姐妹的存在。”

我常有种错觉，父亲的眼神比我们更加有熔岩一样的颜色，看着他的眼睛，年幼的我虽不理解，但已被深深地感染。父亲接着讲到了“使命”，这个连我也后知后觉的抽象的词语。

可是到最后，也正是这个词语在敦促我，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我要启程去寻找那个洞穴。

有段时间我忘记了记录睡眠的次数，在大概二十五次睡眠之后，我招募到的同伴告诉我他有了新的发现。

知道了这样的消息，我兴奋地和你还有孩子告别，兴奋地叫上五个同行者准备出发，这其中也有那个之前被推下水的倒霉蛋，他后来成为了勇者，名称是一个左右两块石头距离远而上下两块石头距离近的宽四角。

这也是一个很漫长的白天，风雪刮得猛烈。在广阔的冰原上，我们急速地滑行。冰天雪地里，我的大脑忽然也变成雪一样的颜色，雪地的正中央，有一个和我们后背颜色一样的石头，它吸引着我前进。

也许是一半的睡眠时间后，我们到达了这个洞穴。

但这应该不是一个原本就有的洞穴，冰雪的覆盖下，我隐约看得出这是一个方形的不大的洞口，洞口边缘是一种和大海有点相似的颜色。我触摸着它的边缘，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牙齿的感觉，我身旁的宽四角拍了拍它，后者发出了一种清脆的响声。

我们合力刨开了包裹住它的冰雪，洞的内部还是方形的延伸，现在我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它里面的空间很大，还有一个长方的窄洞通向下一个空间。这些牙齿一样的材质构筑出来的空间被略微倾斜地镶嵌在这个小雪丘里，像是原本在地面上，然后被雪压塌成这样。

我们茫然地通过窄洞，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空间的尽头有堆在一起的各种东西，各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我怀疑我们的祖先曾经有过像太阳一样闪耀的生活，但是我的心中始终回荡着一种怪异的感觉。我仔细观察着这些方形的、圆形的、大的小的各种形态各异的东西，无边的困惑通了上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愚钝而麻木。

在我思考的时候，宽四角喊我去他那看看。我疑惑着走到他身边，随后出现在我视线中的是一个平面的物体，它比羽毛还要薄，上面有各种颜色和线条。我俯下身子仔细看着，平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扁圆。在它的正中间，是一大块和雪一样颜色的图案，这个不规则的图案又被和海一样的颜色包围着，海颜色再外围一些，我能看到几块土地颜色的图案。我思考着，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我惊讶地张着嘴看着宽四角，而他仍只是疑惑地看着我，我又意识到我没办法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什么——即使是你也不能明白。

我用嘴衔起这张位置图案放在一边，我看到在它下面还有一堆散乱的平面。这些不大的方形的平面上画满了一排一排细小的图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图案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震撼。我的双眼扫过这些图案，捕捉着它们的形状：

“冰架断裂……好在科考站没事，我们没事。”

“我们发现了一种远古……企鹅等生物大量死亡……”

“最后证实了可传染人……我们不能回去。”

“企鹅的数量稳定下来了，但是它们的幼崽都……很奇怪。”

“我不能回去，就剩我一个人了……通讯设备没用了，你们一定要做好防御的准备啊……”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记录了，今天那只企鹅给我送来了三块石头……”

“谢谢。”

我一张一张地将这些带着图案的平面物体交给身后的同行者，只剩最后一层这样的东西时，我看到在它们下面躺着一具遗骸。

我凝视着它，辨认出这是一种和我们一样直立的生物。

无数次睡眠后。

从我们的孩子出生到可以独当一面的这些时间里，我收集了很多很多小石子。我一点一点衔着它们来到了这里，来到这个记载着祖辈的思考与回忆的地方。在时间的洞穴里，我摆放着这一切。有一天你们会来到这里，会理解这里。与此同时，我要去到海的那边，去到“人”生存的大地，去看看它们是否还存在着。然后我会回来，我会再次告诉你：

你能同情我，我的——

我低下头，看着三角的中心，那第四块石头。

这表示着你。

我抬起头，环顾着洞穴中一行又一列的石阵。

这表示着我的祖辈与我所谓的“使命”。

从洞口吹来的冷风越来越烈地拂着我的背脊。我闭上眼，却看到身后的大海，这片海，这片环抱着雪色大地的海，正病鸟般舞动着浪花，将回荡的波涛声一层层堆叠、堆叠，最后从四方涌来，流动地包裹着我，愈演愈大，大到南极洲的海岸线要跳跃着、收缩着将我圈住。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