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
一、客
船长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像一尊铜制的塑像。他内里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外头搭一件浅蓝色衬衫,衬衫是儿子在他六十岁生日那天特意给他买的,说是雅戈尔的,名牌。三十五年的海员经历锻造了他目光中磨不掉的坚毅,风吹日晒令他的皮肤黢黑而粗粝,他颧骨突出,脸上线条直而硬,一副标准的硬汉形象,若不是两鬓灰白的发丝走漏了他的年龄,一般人可能会觉得他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他戴了一顶复古式的鸭舌帽,实话讲和他风格很配,但他心底里还是怀念那顶船长帽,五十年前同样一顶帽子在他心里种下了海员的梦想。他觉得什么衣饰配什么身份,最后一次脱帽时他想,既然已不再出海,也就不配再戴上了。现在,那顶船长帽正安详地躺在卧室抽屉的最上格,连同他三十五年的海上岁月一起装在里头。
退休之后,他就常常牵着家里那条大黄狗到海边溜达,望着看了几十年的这片海、这座城,吹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海风,心里觉得无比悠闲。觉得走累了,他就在鹅卵石小道旁边设的木制长椅上坐下歇息,那条黄狗就收起两条后腿坐在地上,耷拉着耳朵,吐着舌头,扭头打量着眼前的世界。看得出来,它的动作带着暮年的迟缓,吐气声也沉重发闷。船长温柔地抚摸它的头顶,十二岁了,折算一下人类的年龄,它跟他一样,也是个老人了。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那艘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游船,泊在码头里,伴着海浪缓慢地起伏着。从他十七年前开始干殡葬以来,那船陪着自己换了五次港口,像一匹忠实的老马。整整十五年啊,在那艘船上,他不记得见证了多少难忘的情景,多少句感人肺腑的诚恳寄语,多少双哀婉绝望的眼睛。他见过几个儿子为了争夺老父亲的遗产在船上大打出手,母亲哭着站在一旁护着骨灰罐不知所措;他也见过有年轻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缓缓浸到水里时情绪失控,哭着闹着要跳下去,被工作人员合力拦下的……
生离死别,这是人生必须经历的环节,也是最沉重的话题。孔子有过“未知生,焉知死”的名句,中国文化里也一向避讳谈“死”。但人终归是要死的。于是活着的人为了抒悲痛、表孝心,发展出一套繁杂的丧葬制度;人们往往痛哭流涕,看着他们爱的那个曾经鲜活的人被烧成灰烬,或埋进土里,或潜进水里,随后在世上了无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船长深切体会到,丧葬礼仪不是给死人办的,而是为活人办的。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而活着的人需要方式发泄和减淡他们的痛苦,弥补他们情感上忽然出现的真空。他们需要尽自己作为儿女、父母、亲友的责任,妥善体面地送逝者离开这个世界,和他们好好告别,然后回归自己日复一日的正常生活。这并非因为他们的心灵有多么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们忘记任何悲痛,而是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只是今后的生活,会和过往有些不一样:少了一份陪伴,多了一份牵挂。
从十五年的殡葬经历里,他得到的唯一启示是:活着的时候,要好好地活。
暮色缓缓降临了。天上唯一的一朵云在西边的天空上掩映着红色的晚霞,仿佛在带领着白日退却,而黑夜则从东方慢慢地涌上来。船长看看手表,已经将近六点,该回家吃晚饭了,否则老伴会打电话催他的。他正准备起身,远处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很奇怪。他看上去三十几岁,穿一身墨绿色旅行夹克配工装裤,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戴一顶渔夫帽,耳朵上挂着副墨镜,俨然一副标准旅游者的形象,甚至到了有些做作的程度。船长敏锐地注意到,他脸上手部裸露出的皮肤有些异样,远看不明显,近看就像果冻般小幅度抖动着,边缘像液体一样反射着环境光,勾勒出不均匀的亮边。船长一下联想到了信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这个人就像是在电视屏幕上显示的人物,因为天线接收的断断续续而轻微扭曲着,给人很不稳定的状态,仿佛他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体。
船长的大黄狗忽然立起后腿,冲着来人吠叫起来,船长赶紧扯扯绳子,摸摸狗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下来。来客走到长椅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挨着船长。船长觉得来人古怪,加上天色将晚,便起身要走。这时来客开口了:“请等一下!”
船长刚半站起来,腿还没伸直,他见这人语气恳切,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只好暂且又坐下。来客察觉到船长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大约耽误了对方的事情,便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抱歉!船长先生,我只是想和您聊聊天而已。放心,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
“哦?”船长注意到对方用的称谓,“小伙子,你怎么知道我过去是做海上工作的?”
来客帽沿下的脸上浮现出微笑,船长看到,那半张脸像是流体一样慢慢蠕动着。“船长先生,我见过您,您却没见过我。这很正常,我来这里的时候,大概没什么人真正注意到我吧。虽然时间有点久了,不过您记得十年前,这里某天早上十点左右的情形吗?有颗星星在这片海域落下。我就是那时候来的。”
船长被此人弄糊涂了。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中间奇怪的也不少,但同眼前这个人相比较都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想,对方也许眼力敏锐,从他身上的什么细节看出的他的身份,就像《福尔摩斯》里头写的那样;或者对方确实见过他,也许曾经还登上过他的船,只是他忘了对方的长相了。这很正常,他几十年来服务过那么多客户,不可能每张脸他都能记得住。但他心里确信的有一点:对方大概有什么精神类疾病,所以才会说出这种颠三倒四的话。
他不露声色地抬手看看手表,说:“小伙子,对不起啊,真是天不早了,我老伴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你是不知道我老伴的脾气,要是我回家晚了,她得呲我好一顿呢。今天很高兴认识你,那个,要是不是啥要紧的事,咱们改天再聊,如何?”他起身牵起黄狗,准备往家走去,盘算着要不要打电话给警察。
这时来客也站了起来,冲船长喊道:“等一下!船长先生!”
船长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自己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像是一块蜡被压铸进了无形的模子里头,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一下。通过余光,他发现海浪静止不动了,隆起的波涛像山脉一样静默着,连细碎的浪花都分毫毕现,如同树脂制作的微缩模型;划过天际的海鸥也悬停在空中,远远看去像用墨笔点在国画背景上的;草木停止了随风晃动,环境的声音也变得奇怪起来,仿佛这些声音像光线一样穿过了一面曲率极高的透镜,发生了诡异的折射。船长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停止了,但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窒息。
“实在抱歉,船长先生,我本来不愿意这样的。”来客歉疚的声音从耳朵里传来,不对,更像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的,“我说过,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
转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海浪又开始翻涌,海鸥继续飞翔。船长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望着来客,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是什么人?”
“您别担心。刚才我加强了自己脑电波的功率,同您的大脑之间建立了信息传输通路,通过把我们的意识纳入同一个思维场域之中,增强了您大脑的活跃程度,并直接改变了您大脑中特定神经组织对时间的知觉。您刚刚对时间流速的感知被强化到原本水平的一百万倍,也就是现实世界过去一秒,在您的主观感觉里将过去一百万秒,差不多11.5个地球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哪怕持续聊上几个小时,现实世界也只会过去不到0.1秒。所以,请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回家吃饭的。请您坐回椅子上吧,我会告诉您我究竟是谁,来自哪里。”
船长盯着来客看了几秒钟,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陌生人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身上确实藏着许多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还有人类完全未知的强大力量。他心里先是感到一阵恐惧,但旋即他想: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掉嘛,而死亡,他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依靠对生死的淡然把恐惧压倒后,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有点想知道这位来客究竟是什么来头了。于是他牵着黄狗坐回座位上,说:“那好吧,小伙子。我们就聊上不到一秒钟。”
二、叙
答应来客的要求后,船长发现,二人不知不觉中坐到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木屋里。壁炉正旺旺地烧着,他们两人坐在沙发上,都只穿着室内单衣。透过窗子,船长看到,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高大的松树卫兵似的站成一排,远远地一座耸峙的山峰白了头。
“这是我用思维构建的虚拟环境,但这座木屋是真实存在的,它坐落在挪威罗弗敦群岛的一个小渔村里。三年前我去过那儿一次,然后就永远忘不了这间屋子。在北极圈寒冷的冬天里,能有这么一座歇脚的小屋,还有天上飘荡的极光跟地上温暖的炉火,实在是享受啊。另外,据说旧石器时代,那里的人会吃掉逝者的遗体,这也是够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有趣的丧葬习俗……咳咳,不多闲扯了,我正式向您自我介绍一下。我在这里的名字叫刘川,在故乡的名字叫卡鲁姆(大概是这么发音的)。我来自波江座ε星系,你们国家的古人把它叫做‘天苑四’。这颗恒星是波江座中离你们太阳系最近的行星,不过也有10.5光年远呢,你们估计要等上几百年才能发展出到达那里的科技吧。”
“所以,你是外星人?”船长感到十分惊奇,“那你来地球做什么呢?”
“说起来您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是一个社会学家,但我研究的主题只有一个:死亡。我和我的同伴们在银河系当中穿梭,四处寻找那些发展出一定智慧的文明,观察它们的死亡和丧葬习俗,了解与之有关的文化。迄今为止,我和同伴已经拜访了八百五十一个文明,足迹横跨数千光年,花费了大约两万地球年的时间。而这项活动的收获非常之大,每一个文明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们在其中见证了数不清的生命形态和社会结构,了解了大量过去闻所未闻的死亡文化。对于银河联邦来说,这是拥有巨大意义的工程。”
船长摇摇头,“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无论是从宏伟程度,还是它所涉及的空间和时间跨度……两万年啊,我这一辈子能活个一百年就不错了。”
“您不必感到忧虑,智慧生命体的寿命大都十分短暂,因为需要和外界发生高速的物质和能量交换,所以这些生命体就像你们燃放的烟花,璀璨而短暂。我们是特殊的一个族群,我们不是自然演化出的生命,是被设计出来的。”
“被设计出来的?”船长望着卡鲁姆那涌动的体表,“我有些好奇,您看起来很像我们人类,但细看又不太一样。这是某种伪装吗?”
卡鲁姆点点头,“是的。我的本体是隐藏在身体内部的一根细线状的装置,称为‘脊绳’,它的顶端承载着我们的思维场,构成了我们的大脑和脊椎。我的这具身体是由水分子构成的,这些水分子被脊绳散发的引力场束缚在周围,通过精确地控制它们对光线的折射和散射来形成外表的伪装。但这种伪装很难达到百分之一百的程度,可以解释我的外表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奇怪。”
“用水来制作身体,会不会有点脆弱?容易被太阳蒸发吧。”
“事实上并不会。因为水分都在引力场的包裹下,不会因为受热就发生逸出。而且我们同样可以用其他物质的分子来制作躯体,选择水只是因为你们星球上水域面积广大,便于取材。而且你们人类身体的70%都是由水构成的,模拟起来更相似。”
“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我们甚至都不算生物,而更像一种人工智能。我们族群被制造出来的天职,就是被派往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去收集当地文明发展的有关信息,进行田野调查和研究,并将成果汇编上报给银河联邦政府。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你们的社会科学研究院,但组成这个知识阶层的群体是单独的一个种族。”
船长坐直了身子,“您刚刚讲,您是负责研究死亡的社会学家,为什么要研究死亡呢?”
卡鲁姆笑了。“因为,在这个宇宙当中,对智慧生命而言,死亡是唯一严肃的命题。它和生存是一体两面的,没有真正的死亡,也就没有真正的生存。在宇宙漫长的演化历史当中,不存在永恒不灭的事物,一切生命都终将有消亡的那天。所以,任何文明都会有应对死亡的仪式或者态度,而且仪式和态度同文明内在的最深刻的精神气质和物理特性息息相关。我们正是想借助对这些的了解,来侧面反映一个文明的本质特征。甚至可以说,研究文明就是研究一个文明的死亡,无论是个体还是整体。”
“很有意思的理论,也很深刻。是不是因为我做海葬,和这方面有关,您才会来找到我的?”
“的确和这方面相关,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拜托您,我们后面再谈吧。总之,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们开始在银河系当中四处寻找文明的踪迹。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宇宙远比我们想象得荒凉的多,而且生命的分布十分不均匀,有时相隔仅仅数光年的两个恒星系都诞生了生命,有时却搜遍数百光年半径的区域都望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但好在我们时间充裕,所以我们找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文明世界,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找到的第一个文明生活在一颗和地球类似的行星上,有着茂盛的植被覆盖,整个星球一眼望过去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但是没有大海,所有水都从地下汲取。那里的居民和你们的构造也有些相似,但比你们个头矮小,没有视觉器官,但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我们在那上面观察了三年,那些居民尚处于原始的部落状态,它们将大地本身视作母体,一切从大地当中来,又复归于大地。它们很崇拜山,认为山是神灵居住的地方,每当它们中有人去世了,就把死者的身体抬到山上,从山顶的洞口扔下去,认为这样它就会回归母体。所以在它们的语言里,‘死亡’的意思是‘上山’。”
“听起来,和人类很像啊。我们远古的时候,也会对自然产生特殊的崇拜,直到现在还有人在祭拜山神呢。”船长说。
“的确,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最初以为这只是特殊的习俗,山顶的洞口只是在观察区域内偶然出现的火山口;但渐渐地,我们发现每座山的山顶似乎都有一个洞口,这不太合常理。于是出于好奇,我们真的下到一个山顶的洞口里去看了看,结果发现,那下面是一张深渊巨口,连接着星球内部错综复杂的宛若迷宫一般的消化系统。那些居民生活在一只星球大小的生物的体表,每一座山都是一张进食的嘴,而那些植被都是这巨物皮肤上生长出的寄生物。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它们真的在祭拜一个庞大的神明。”
“……天哪。”
“呵呵,这样颠覆认知的经历还多着呢。大概六千年前吧,有一次我们去到一颗气态巨行星上,和你们的土星类似,都有着十分美丽的光环。我和搭档曾经都认为这上头不可能发展出智慧生物,没想到真的被我们找到了。那些居民长得像一堆庞大的气囊的复合体,和你们人类的一些天文学家猜测的很像。通过改变气囊的充气量,它们得以在行星广阔的大气里自由活动。在这些生物的认知里,宇宙就是一片气体,靠近星球核心的、由于重力作用更稠密的一端是‘生域’,也就是诞生的地方,因为它们只靠放掉气囊的气体就能够自由下降,所以推测自己的族群都是从生域来的;而更稀薄的一端是‘灵域’,即神明居住的地方,它们将环绕星球的光环视为造物主,认为造物主怀抱着它所创造的宇宙。它们一生的夙愿就是上升得更高,以更接近神明,最接近神的个体能够享有最高的荣誉。而当个体衰老死亡时,它身体的细胞会凋亡,组织会变得坚硬疏松,气囊会漏气,于是就会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当有人坠落时,其他漂浮着的人就会转过身,面向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放掉一些气让自己下降二到五米,表示自己有一天也会坠向它的方向,这就是哀悼的礼仪。所以他们将死亡称为‘坠落’,或者‘往生’,意为往生域方向去。”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船长由衷地赞叹道,“可以再讲讲更多类似的经历吗?”
“有趣的故事实在太多了,我再讲一个吧。应该是三千年前,我们在宇宙中穿梭的时候遇到了一群非常特殊的生物,它们是纯粹的能量体,由一段特定波长和频率的电磁波构成,通过吸收恒星发出的电磁辐射的能量维持生存。这些生物交流时,会让彼此的波段互相穿过身体的特定部位,由于两列波彼此交叉时不会改变振动情况,所以信息不会衰减,它们就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进行交流。理论上这些生物可以永远在空间中振动下去,但诸如伽马射线暴之类的强辐射会摧毁他们的频段,所以在充斥着各类辐射的宇宙空间中,这些生命仍然是十分脆弱的。当一个居民死亡时,它的振动幅度会衰减,这时它会同自己最亲近的伙伴交流,伙伴会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不断流逝的生命力,就像是能量在远距离传输过程中发生的损耗,最后归于沉寂。在伙伴眼里,这一过程如同对方去了遥远的地方一去不归一样。所以,在它们的观念里,‘死亡’等于‘远去。’”
船长忍不住拍起掌来。“太震撼了。我从未想象过,我们这个地球以外还能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赤脚站在沙滩上,看到海的感觉: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了。而且,这次我见到的新世界比海大得多,也宏伟得多。”
卡鲁姆笑了。“您的比喻很恰当。不过说起来,到过这么多世界之后,我认为最有趣的还是地球。”
“哦?为什么?”
“因为,在我和搭档目前亲身拜访过的八百五十一个文明中,地球是条件最好、发展程度相对最高的那一批。由于你们文明的多点起源,居民分布十分广泛,迥异的自然地理环境造就了极其多元的死亡文化,这就让可供研究的内容加倍丰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逗留十年,比在其他地方待的时间都要长——因为你们的各种东西都相当有趣。对于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似乎都喜欢把死者烧成灰烬,装进小盒埋进土里,或者不烧直接装盒子,等待微生物分解,意思是‘尘归尘,土归土’,返回自然;或者像您做的那项工作,把死者葬进海里,不占用土地,也有几分寄身于天地的淡然的味道。五年前我曾经在印度尼西亚的南苏拉维西住过一个月,那里的人信仰万物有灵,或者叫泛神论,他们会把死者做成木乃伊,放在家里一待好几年,像对方还活着一样给尸体换衣服、跟它说话,然后再下葬。我看了他们当地的传统节日,非常浓厚的本土特色,喧闹而魔幻……我还去看过青藏高原上的‘天葬’,新疆的‘沙葬’,墨西哥的亡灵节,美国科罗拉多的露天火葬,等等。虽然我已经去过那么多文明,但第一次见到一个文明内部有如此多的手段来处理遗体和举办仪式,属实令我感到惊奇。”
“您说的这些,原来干殡葬的时候我读过一些书,也有所耳闻。的确,很多民族举行葬礼的方式换一个民族都难以理解,甚至完全无法接受。包括中国人一向是讲究‘入土为安’的,我最开始做海葬业务时,遭到很多人的抵触,觉得我的船晦气,我不得已辗转了许多个港口。但后来,政府支持海葬后,加上海葬的优点一经宣传,反对的声音就小了很多。我觉得吧,不理解就不理解,很正常;我工作的意义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接受,而在于给了愿意接受的人一种新的安葬选择,让人们可以多一种途径离去,抑或是哀悼亲人的离去。毕竟,仪式这些东西只是形式上的,葬礼的内核在于活人对死去的人的爱和怀念。”
“您说得没错。我在研究中也认为,除去仪式的多元表象,地球文明对死亡的认知同对于死后世界的幻想息息相关,甚至间接或直接影响到人们在现实世界的行为。你们就像关心活着的人一样关心死去的人,希望他们在死后世界过得幸福——这点在你们国家体现得十分明显,人们甚至会给居于阴间的亡灵送钱财衣物。你们似乎不容易接受‘永恒地消逝’这一概念,下意识觉得生命在此世的结束意味着在来世的开始,并把死去的人的形象印在心灵之中,臆想对方在某个未知之地的生存,并将这种幻想扩展到自身,发展出一套容纳了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的世界观。这类幻想我曾在其他星球上见过几次,但发展成熟到这种程度和规模,我的确是头一次遇到。”
船长苦笑着摇了摇头。“外星人先生,您或许并不太理解,我们人类是既强大又脆弱的一类生物。强大是因为我们能够借助虚幻的东西带给自己力量,比如对某种宗教或某种主义的信仰;脆弱又是因为我们需要借助这种东西支撑自己,否则容易缺失掉活下去的信念。不知您听没听过一个故事:古代一个书生被斩首时,因为信了当刽子手的亲戚安慰他的话,所以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娶了妻生了子。十年后他同刽子手聊天时,不巧得知当年真相,立刻精神崩溃,身体化作一滩血水……故事虽是编纂的,但它很形象地揭示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往往就是活一口气,为了无所谓什么理由而活着,但是理由一定是要有的。既然您谈到了死后世界,我刚好想问问您:死后世界究竟存不存在呢?”
卡鲁姆沉默了片刻,说:“就目前而言,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您准确的回答。但我可以说的是,我们的宇宙是一体的,不存在彼此相互孤立的两个世界。那些构成所谓灵魂的物质,要么还维持着原本状态在偌大的空间中游荡,要么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分解殆尽了。但物质和能量守恒,这条铁的定律无可怀疑。”
船长缓慢地点点头,长出一口气:“明白了。谢谢。”
“您似乎如释重负啊。”卡鲁姆不解。
船长摇摇头,笑着说:“您没有直接地回答我的问题,这就是最好的回答。这样,我还可以认为死后世界是存在的。”
卡鲁姆也忍不住笑了。“你们真是个有趣的种族。”他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三、求
“所以,您之前说要拜托我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船长问出了他刚刚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卡鲁姆望着船长的眼睛,说:“我希望,能请您帮忙安葬我的朋友。”
“安葬您的朋友?您是说……海葬吗?”船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卡鲁姆点点头,确认道:“是海葬。”
接着,卡鲁姆解释了他请求的理由:“我刚才说过,我一直和我的搭档共同行动,两人一起探索了无数颗星球,足迹遍布银河,两万年的相处让我们成为亲密无间的挚友。然而,在我们飞船到达地球近地轨道的时候,不巧遇到了历史性的太阳爆发。巨大的高能粒子流猛烈冲击我们的飞船,超过了防护系统的阈值,导致操纵系统失灵,飞船失控向地球坠落。在坠落过程中,飞船船体发生破损,为了保障我的生存,我的搭档利用手动操作将我封隔在完好舱室中,自己则暴露在巨量电磁辐射下。强大的电磁辐射破坏了他的脊绳,当我最后在船体里找到他时,他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卡鲁姆垂下头,“他最后的愿望是,让我带着他探索完这个星球,然后用这里的仪式将他安葬。”
船长尘封着的记忆忽然松动起来。他想起十年前的某个早晨,自己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带着船员准备当天的集体海葬仪式。九点多他驾着船出发了,路上收音机一直沙哑着收不到音,他掰了几下天线,断断续续的有声音播报太阳活动的事情。等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他看到北方天空上莫名多出一颗闪亮的星星——要知道那可是白天啊。这奇怪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便留了双眼睛在上头,看到那颗星星慢慢落下去了,消失在海平面上。他估摸着也许是陨石之类,儿子对这种天文方面的事更感兴趣,肯定能说出个一二三的,他却是一窍不通。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幕场景的含义。
“我们的飞船失控迫降在渤海海域,我是从您所在的这片海滨登的岸。那时我就注意过您,可以说您是我在这颗星球上死亡文化研究的第一个对象。那时候我就想,未来我离开这颗星球的时候,一定要再来这里拜访您,并请求您帮忙给我的挚友下葬。‘有始有终’,这是你们文化所高度认同的一种观念吧。”
船长原本想说,他已经退休两年了,早就不干海葬的行当了;而且他也不了解地球的海葬标准适不适用外星生物。可他无法放弃眼前巨大的诱惑——成为第一个给外星人海葬的殡葬人的诱惑。这种机会,人类历史几十万年可能都轮不上一个吧。况且,他从外星人的眼里看到了同人类一般的诚挚情谊,那双恳切的眼睛让他没有办法拒绝对方。
他点点头,“我答应您。”
“太好了。真的太感谢您了。”卡鲁姆站起身来,向船长鞠了一躬,“我也替萨拉谢谢您。那么,我们今晚就动身吧。”
“今晚?”船长愕然,“这么着急吗?”
“没办法,我得抓紧离开了。联邦那边的人一直在催促,我今天晚上可能就得走了。”卡鲁姆摇摇头。
船长叹了口气,“那就今晚吧。不过,因为行动仓促,加上又是晚上,所以没有鲜花、白鸽和海鸥了。”
“没关系。您刚刚不是也说了嘛,重要的不是仪典的形式,而是内核。”
四、葬
吃过晚饭,船长告诉老伴他晚上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些回来。他没说是什么事,他从卧室抽屉的最上面一层取出那顶船长帽,藏在怀里。
一路上,他的心脏因为激动而猛烈地跳动着,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一艘远洋航船上当水手的时候,带着未曾消磨的青春激情向往着未知的远方。船长一边走,一边庄严地戴上那顶泛黄的船长帽,他知道,这次大概就是自己最后一次戴它了。某个瞬间,他觉得年轻时候的热情又回来了。
当登上这艘老船时,船长轻轻踩了踩点缀着污渍的金属地板,传来熟悉的触感。望着自己检查过千百次的船舱,他感受到了家一般的归属感。这艘船现在归他儿子管理,前几天刚刚加满了柴油。他走进驾驶室,卡鲁姆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船长打着了火,发动机发出欢快的鸣叫,老船驶离了港口。
现在已是晚上七点多,黑夜笼罩了这座城,密集的光点勾勒出城市繁华的身影,黯淡了天上的星星。游船稳稳地行驶着,逐渐远离身后城市的灯火,走进黑暗中翕动着的海。随着城市在他们身后的视野中变成一道窄窄的亮线,头顶的群星成为船头照灯之外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
“从这里能看到您的家乡吗?”船长问卡鲁姆。
卡鲁姆摇摇头,“波江座是南天星座,中国南方能看到它,北方这边看不到。”
“唉,可惜了。”
“不过,从这里倒是能看到我们去过的一些恒星系。”卡鲁姆给船长一一指出来。船长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笑着摆摆手,说:“我老咯,眼睛不行了。”
卡鲁姆说:“关于您刚刚问的那个有关死后世界的问题,我想起来,科学界有个有趣的说法。您听说过‘暗物质’吗?”
船长摇摇头。
“没事,我解释下,暗物质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它们质量很大,甚至远超普通物质的总质量,广泛地弥漫在宇宙当中,却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探测到——这是你们人类目前的认知。联邦科学界对暗物质的性质进行了深入研究,认为暗物质是常规物质的某种变体,它们从常规物质中萌发,以某种方式从物质中剥离开,然后进入到暗物质的汪洋大海当中。这种剥离的过程,一种重要表现形式,就是死亡。”
“呃……能再讲得浅显一些吗?”
“好,我用通俗点的话解释一下。我们生命诞生的时候产生的所谓‘灵魂’,就是由蕴含在常规物质中的暗物质组成的。肉体以某种十分特殊的结构充当着常规物质与暗物质的桥梁,就像是茶杯和茶杯里盛的水一样;而当生命的肉体死亡时,暗物质就会从身体当中脱离出来,进入宇宙空间当中。所以说,某种意义上,生命的诞生与死亡,就是暗物质的一个创生过程。”
“那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可能存在由暗物质构成的世界,甚至文明呢?”
“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过,这的确为您期待的死后世界留下了空间。”卡鲁姆笑笑,“说实话,我也开始期待它存在了。”
“哦……”船长长长地应了一声,“或许终有一天,我们所有人,不管是在哪个星球,都会在暗物质的世界再相见的吧。那时候,我们估计就不会再叫它暗物质了。”
“也许那边的人已经不这么叫了。”卡鲁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后他对船长说:“咱们开始吧。”
船长搬出船上藏着的一个没用过的骨灰罐,卡鲁姆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一根长长的粗线。在夜色里,船长第一眼把它看成了一根电缆,但他随后发现,电缆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突刺,而且藏着十分精密复杂的结构。这就是卡鲁姆说的“脊绳”了。
“把他放进来吧。”船长说。
卡鲁姆将挚友的脊绳轻轻卷成一团,放进骨灰罐里头,合上盖子。
船长将骨灰罐挂到船上牵引机的绳钩上,将罐子慢慢放下去,一边放一边念诵祭祀词:
千顷碧波,伟哉大海!
万里浩瀚,壮哉大海!
山岛竦峙,洪波澎湃。
红日喷薄,天地长辉。
落英缤纷,五色晨霭。
好风荡漾,云水结彩。
逝者驾鹤,与海同在。
海在魂在,千秋万代……
卡鲁姆望着装着自己挚友的罐子慢慢下降,最后没入永恒运动着的海浪中。两万年的时光在几秒钟内划过他心灵的夜空,如同一颗绚烂的流星。“‘愿银河永照汝身’,我的朋友。”他用外星语喃喃道。
他的朋友永远留在了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上。
“您的朋友会安息的。”船长对卡鲁姆说,“他的灵魂自由了。”
“真的谢谢您,谢谢。”卡鲁姆再次向船长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他对船长说:“船长先生,我需要走了。我的飞船离这里不远。很荣幸,此生能有机会来到这颗星球上,认识您这样一位朋友。希望我们有缘再见吧。”
“有缘再见。”船长向卡鲁姆挥手,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也谢谢您讲的那些故事。”
卡鲁姆点头致意。他把背包留在船上,身子向后一仰跃入海中,顷刻间消失不见了。几秒钟后,他的衣服裤子浮出水面,在海上飘荡着,像是离别时挥舞的手帕。
过了大约十分钟,船长感觉到海浪起伏的程度变大了,船随着海浪摇晃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从海里出来。随后,他听到一股沉闷的声响从遥远的海底传来,像是鲸鱼在游弋,但声音逐渐变得高亢,使得他确定那不是鲸鱼。声音渐渐增强,显然发出声响的主体正在迅速往海面上升,他的船也摇晃得更厉害了。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穿透水面的爆破声,船长眼前远处的海面猛地长出一座海水高山,山顶白花花的宛若覆盖的积雪,借着星光他看清楚那是巨浪顶上的白色浪沿。从这海水高山当中挣脱出一座庞然大物,尺寸少说有数百米,形状像一个略微弯折的梭镖,散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为水山投下了一片变幻的光影。卡鲁姆的飞船迅速抬升,像一颗蓝色亮星朝天空飞快地奔去,下面掀起的巨浪开始朝四周崩塌下来,一层一层向外扩散,像一朵雪白的莲花。卡鲁姆显然算好了距离,飞船出水带来的激波到了船长处已经大为减缓,但依然有所波及。顶部稀疏的浪沿部分拍打到船长和老船上,将他浇了个湿透。
待到海面恢复平静,卡鲁姆的飞船已经消失在了天上那一片密集的星辰中。船长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脱下软塌塌的帽子,望着夜空大笑起来。他眯起眼睛,凝视着眼前的星空,突然觉得星空多了一种神奇的魅力,吸引着他的目光。三十年前在远洋航船上失眠时,他也曾经躺在甲板上看过这样明亮的繁星,甚至可能比眼前的更亮。但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今夜这般美丽的星空。
星星不再是贴在黑色背景上的冰冷的亮点。它们活了。
五、坟
船长带着儿子在村子后头的荒山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家的祖坟。这座不起眼的小坟修在山后的一个坡上,没有碑也没有祭台,只有一个小土包,和去年春节祭祀时留下的微微烧灼的泥土。船长将随身带着的那叠纸钱展开,铺到坟包前的地上,跪下来磕了个头:祖宗,儿孙们给您送钱来了。儿子在他起来后也跪拜了一次。
随后,儿子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叠纸钱。
纸钱缓缓燃烧起来,颜色由澄黄迅速转为焦黑,加热产生的热气推着没烧干净的纸屑和火星打着转地往天上飞,就像是从坟里飘出的幽灵。儿子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爸,以后等我死了,我也要选择海葬。”
船长没有生气,而是轻轻打了下儿子的肩膀,说:“臭小子,还不到你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盯着盘旋上升的火星抬起头,望向黎明前尚未褪去的夜空,星星正在融入白日,就像被大海卷走的渺小的沙砾。和卡鲁姆的对话不经意跃入他的脑海,如同某日做过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奇梦。他想:那些星星上头的人,也会考虑这些事儿吗?
纸钱很快烧完了。船长把目光落回尘世,带着儿子往村子的方向走去,那里正升腾起清晨的第一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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