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独自驾车驶离了温热的生态穹顶,迎面是辐射尘埃里荒凉的废墟。在这个连日月都是虚构的世界里,人们用醉生梦死逃避痛苦,我却偏要载着一腔沉重的历史,去荒野寻找一尊冰冷的墓碑。因为那个在黄浦江畔牵过我手的女孩就藏在云端,而她留给我唯一的线索,就在这片埋葬了旧时代的焦土中……
《人类不能承受之轻》
夜幕将临,在映着红霞与灯影的黄浦江边漫步,我跟随她纤瘦的身影在江堤上驻足,目光投向雄踞对岸的浦东新区。玻璃楼群闪耀的光辉倒映在她瞳仁中,勾勒出她仿若小鹿的眼眸,她柔和的额头、新月似的眉毛、微微翘起的鼻尖和似抿非抿的双唇,江风把她漆黑的长发吹得如春天细柳枝般飘飞起来。
凝望她的侧颜我忽然觉得面熟,一个世纪前尚未冬眠时一定遇见过某位相似的人,可我却想不起她的名字——某些记忆或许永远遗失在睡眠中了。旋即袭来的便是物是人非的孤独: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姑娘,就像对岸熟悉又陌生的浦东,我知道那里应有许多很高的楼,会有一座叫东方明珠的塔,但楼已不是那些楼,塔也不是那座塔了。
“我们到对岸去吧。”她咧嘴一笑,手指着远处的高楼,它们像锐利的长剑插入云端,攀附着无数晶莹的细管,楼际列车便在这些细管里飞速穿行,“准备好迎接新世界了吗?”
新世界。我喃喃重复一遍。于我而言,二十二世纪的每个地方都是新世界,我则像个初来人世的孩子,需要重新学习形塑了这个世界的新技术与新观念。拿他们趁我冬眠时植入脑子里的那枚芯片为例,我花了半年工夫才适应任务窗口直接弹到视网膜上的感觉,靠意念能直接按对选项而不会误触,避免想点汉堡结果机器人送来迷幻药这种囧事。一旦学会这项技能,其实生活就十分简单了,你几乎能靠大脑与联网物体的交互做任何事情,从购物打车到乘太空电梯去近地轨道一日游,一切无须触手便已可及。
然而我始终接受不了新世界人的观念习俗。他们大都生活在黄浦江东岸的巨型建筑里,因自动化大生产和人口锐减而物质充盈、无需工作,每天能自由将时间和精力投入美学沉思与醉生梦死中。我初到那边时他们热情地邀我参加“周末狂欢派对”,涌进容纳于楼层内的社区公园里“庆祝生活”,可在我这个旧式保守主义者眼中,那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大型聚众淫乱,场面既堕落又令人尴尬。所以我很快离开了东岸,在冬眠者聚居的西岸一处社区安了家。
初遇时我把派对的事讲给她听,她哈哈大笑,说我果然太古板了。想在新世界立足就得主动适应规则,对那些密密麻麻如针一般时刻刺痛我的新潮事物脱敏。我点头称是,说要不找你来了呢。她听完不禁莞尔,嘴巴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告诉你一个诀窍——别把任何事看得太重。那些偶尔高谈严肃话题的家伙,不过是从嘴巴里吹出一个个铅做的泡泡,可他们的身子都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历史在哪儿?道德在哪儿?先祖的幽灵又在哪儿?没人看得见它们,它们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里。你要做的就是抛下这些沉重的幻想,和我们一样轻盈起来。”
说话间她温热的鼻息摩挲我的耳朵,使我某个瞬间竟然忘记,那是一具由包裹在人造皮肤下的金属零件撑起的机械身躯。
新世界人的名字像月亮般善变,因此她让我叫她茉莉,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我从“冬眠者援助会”官网上预约了茉莉的时间,这是一个分部遍及全球的非官方志愿组织,负责帮助苏醒的冬眠者们适应现代生活。志愿者少部分是完成适应的冬眠者,大多数是新世界人。我曾从邻居口中听闻,新世界人多少是抱着猎奇心态参与服务的,他们对旧时代黏稠沉重的情感观念深感好奇,甚至仅为短期体验老式关系去挑选冬眠者,俨然一副猎手的模样。
然而老式关系对新世界人来说又是那样重,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们的心灵难免伴随肉体的沦陷无法脱身。于是能与本体神经链接的“替身”被应用进来,使本体可同时以沉浸与抽离的姿态开启关系。站在我面前的茉莉的灵魂便暂居于这样一副“替身”里,她真实的躯体大概正在对岸某座高楼的房间里熟睡。
幸运的是,茉莉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她不像其他新世界人那样放荡跳脱,显得热情体贴,让我觉得即便被她狩猎也心甘情愿。她教我如何使用脑系统的“副宇宙”模式,将可交互的三维幻象投影至视野当中,于是现实变为充分可塑的创造舞台。
副宇宙滤镜下,她身穿辛德瑞拉式公主长裙,牵起我的手在满是奇观异兽的街上飞奔,我看到云朵变成鲸鱼在天空里游弋,卡通萌物在巨构建筑外爬上爬下,来往的路人浑身裹着奇特装束,而我紧握她戴天蓝色手套的玉手,却感受不到布料的厚度,唯有掌心传来的温度,从一条比空气还稀薄的红色巨龙体内穿行而过。
“这是迷幻药的替代品。”她朝我眨眨眼,这时我们正乘飞空巴士前往虹桥航天发射场,彩色的幻象在车厢里游荡,“它让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但它们总归是假的。”
“哦,不过那些就是真的了。”她狡黠地一笑,指着大地上一片由水晶薄片堆叠成的建筑,告诉我那是数以百万计的量子微芯片,容纳着比地球表面积大上千百倍的广袤国土。“在那里,现实就是梦境,而我们会更轻。”
按茉莉的说法,已有超过六千万人抛弃肉身进入数字国土,她有好几位密友经常变成幻象跑进她的副宇宙里,挽着她胳膊怂恿她加入。夜晚在太空城酒吧小酌时,我问她明明想去却为何犹豫,她罕见地沉默,半晌说是害怕上载途中某个时刻会再也醒不过来。
“你推开门,迈过门槛的瞬间你死去了,来到门后的人是新的你,继承了所有记忆和感情,可你心里清楚那不是你。”她打了个冷战,目光瞥向窗外瘦成一弯新月的地球,“那种想法太重了。”
和她一样想法的新世界人不在少数,所以还有那么多人在现实里寻欢作乐。如今发达的医疗技术能让人活很久很久,他们希望在人间待腻后再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同时也是新生。当新世界人驻足仰望晶莹剔透的芯片山时,我会在他们眼里捕捉到罕见的敬畏,那是随时向他们大门敞开的、建于地上的天国。
面对随时袭来的对存在问题的恐惧,新世界人认为最好的缓解方式是投入肉体欢愉的怀抱,这便是在太空旅馆里我们做的事。她肆无忌惮地调侃我技艺的生涩,我则涨红了脸辩解自己是第一次。她那碳纤维与钛合金制的身体已尽可能做得很轻,但仍比一般人要重,所以我无可避免地大汗淋漓。可除此之外,过程里我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在同机械替身做爱,她所有的动作与表情反馈都是那样真实,那样即时。
筋疲力尽后,我们坐在窗边眺望蔚蓝的地球,一个个白泡泡似的穹顶扣在伤痕累累的大陆上,将内部居民同外面致命的辐射分隔开来。茉莉说,上世纪中叶一场毁灭性的世界大战令全球各国沦为焦土,如今人们就缩在生态穹顶里安居乐业。这意味着,我先前看到的蓝天白云都是假的,太阳和月亮也是假的。
在这个时代,什么是真的呢?
这个奇怪的问题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在我望着她披头散发的裸体时想起,在与她徜徉于太空城的失重空间时想起,在同她漫步于黄浦江边时想起。直到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准备好迎接新世界了吗?”
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
于是我们步行穿过横贯黄浦江底的观景隧道,前往对岸。令我惊叹的是,隧道壁是全透明的,外侧沿途密布两列照灯,将周围不断流动的江水照得透亮,衬出游弋的鱼群。更引人瞩目的是光柱末端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它们是沉没的战舰残骸,横七竖八地插在江底泥沙中,锈迹斑斑,像魔鬼的城堡。
“这些是……”我倒吸一口冷气。
“是历史。”她低声道。
“可你不是说过……”
茉莉告诉我,她也并非天生的新世界人——或许和我一样是冬眠者,只是没有冬眠相关记忆。但她记得战争时代的童年,每日听到天上敌方导弹和我方拦截弹的呼啸,感到黄浦江水雷密集传来的爆炸撼动书桌和小床。她记得陆家嘴辉煌的金融中心在转瞬间化为废墟,记得顶天立地的蘑菇云,还有核爆炸的闪光……
“那是个很重很重的世界,比那些沉船还要重,比原子弹还要重。”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沉重的世界压死了爸爸妈妈,他们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点跑。所以我就拼命逃跑,拼命逃跑,想要远离过去,想要变得更轻……”
她不说话了。
我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茉莉,觉得自己头一次理解了她。那个充斥着死亡和哀嚎的时代是她的故乡,一如更久前全球经济动荡的年代是我的故乡,尽管故乡都完全消失了,可我们作为其延续仍旧存在。忘不掉故乡的我们,就像历史蘸着墨汁在时间长卷上作画时溅出几个零散的黑点,它们或浓或淡,晕染开来,却不会消失。
于是我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在旧世界遗骸的怀抱里,黄浦江隧道中央,两个古代人紧紧相拥。
我感受着她瘦削的身体,突然回忆起一个世纪前那位和她很像的姑娘,睡我右边病床,喜欢念诗和讲笑话,爱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还很爱笑。我们都因白血病等待冬眠试验,曾相约到未来再会,可在预定日期到来前,她的病情却忽然加重。
没有什么弥留之际的道别,只有一张提前写好的字条,此前我们玩笑着交换,承诺一方死后另一方才能拆开。揉得很皱的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四个字,还是个双关:
不要念我!!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一瞬间我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并没有开口。拥抱结束,我们遵循规则,在对岸依依不舍地分别。她最后对我说:
“忘不掉就别忘了。也别想它们。让我们都好好活下去吧。”
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没法不想。
分别后的一个月,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茉莉的面孔。我清楚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由于茉莉没有留下本体的副宇宙坐标,所以我联系不上她。在竭力压制内心喷薄而出的情感失败后,我决定去冬援会上海分部碰碰运气。
工作人员似乎对我的请求司空见惯。他将我带到一个单独的休息室里坐下,向我确认:“您是想联系茉莉的本体吧?”
“对。”我急切道。
他沉默半晌,说:“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您有些惊讶,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茉莉她没有本体。”
“什么?!那她是……”
工作人员解释,他们近年来在推广一种标准化援助模式,用混合真人记忆的AI替代人类志愿者提供服务。为此工程师们扫描了许多死亡冬眠者的大脑,用他们的记忆性格赋予AI灵魂,然后批量植入替身电子脑,茉莉就是其中之一。每次任务结束,替身便被回收、清除内存,再复用,记忆副本则存储至云端。
我呆住了,丝毫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她不记得冬眠的原因,她反馈无延迟的秘密,还有她对进入数字国土的恐惧——全明白了。她是一个机器里的幽灵,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残缺记忆四处游荡,因为真的死过一次而害怕再度消逝;至于被扫描的那位死在冬眠仓里的姑娘,则一度怀揣着最深的绝望和希望,以为自己将抵达未来。
“那些被你们扫描的死者,如今都在哪儿呢?”我的眼里忽然又闪出希望。
“在穹顶外的公墓。”他回答。
“告诉我位置。”
离开冬援会,我借来一辆外壳厚重的越野车,驶出穹顶。荒凉的废墟在我面前一望无际地铺陈开来,屹立其中的发电机组贪婪吸收着周遭辐射,葱茏的藤蔓缠上高楼锈迹斑斑的骨架,同背后远去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我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但我决定寻找自己认为的真实。
“那我在哪儿能与她再见?”
“在云端可以。”他指着窗外芯片的巨峰。
我要找到那个女孩的墓碑,献上一束花,尽管鲜花在辐射里很快会朽烂;然后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数字国土,因为她已经在那儿了。
我关掉自动驾驶,接过方向盘,茉莉关于轻重的讨论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或许没人能看见现实背后抽象而沉重的东西,但我们总会自发找上它们,如历史,如约定,如正义与真理,如意义和梦想。就连新世界人都无法克服投身其中的欲望,尽管他们才花几代人的时间从核战争的废墟上站起身来,尽管他们对导致纷争的一切宏伟概念深恶痛绝。
我们不能忍受彻底轻飘的日子,我们讨厌沉重又对其深深着迷,仿佛是为纪念已经逝去的真实笃定的年代,那里埋藏着全人类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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