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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的海滩上

退潮的海滩上

洞穴里的我,摩挲着胸前的那串贝壳手链,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独自去看海的情景。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趟寻找未知生命的太空之旅会让我重温退潮时分的感觉。只不过这一次,我们成了被某个神秘收藏者捡走的"寄居蟹",而我们的飞船,就像那些被我误捡的贝壳一样,早已不知去向……

寰
寰宇之虹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225195 字327 阅读

《退潮的海滩上》

终于要退潮了。

我是从周身的吵闹突然传为沉寂所推断出来的。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包裹着我的热空气和其余人嘈杂的声音一度让我疲于接受任何信息,我的大脑混乱得就像正输出着令人不安的滋滋声的雪花屏老电视机。

我能感觉到气温在降低,虽不至于让人感到凉爽,但多少让我能识别自己迷幻的思想。当身旁的人们开始发出一种庆贺的欢呼时,我尽力睁开眼睛向洞外望去。我看到天空正渐渐暗下来,属于此地的夜就要降临了。

等浪差不多要退去时,欢呼声也弥散了。人们又开始讨论着什么。这次我听清楚了先前在我附近最激烈的争吵来自原先船上的哪几个人。他们先前还在指着对方鼻子大骂,而现在像是在克制地、心平气和地商讨。

说些什么鸟语我也听不清楚,于是我又闭上了眼睛。

这无疑是我这辈子最昂贵的旅行,推动我到这儿来的是半生的积蓄与一场意外——或是某种荒诞的命运。干燥缺氧的空气让我没办法清晰地思考。一闭上眼,脑海涌上来的又会是那些走马灯般的人生片段:童年的一次摔倒、最后一次看火箭发射、第一次体验失重、收到那个神秘的信号……这些片段闪过后,我就又会回想起我第一次独自旅行的经历。

这是一种习惯性地回忆,一种回避。想到这里,我用手费力地打开胸前密封的口袋,轻轻摩挲那串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贝壳手链。说来也巧,我的第一次旅行也是为了去看一次自己还没见过的风景。

我想去看大海。

小时候的我有很多想去亲眼看的风景,我想去看雪山、大草原还有能看到银河的戈壁。高中喜欢做白日梦的我甚至真的幻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太空看看。去看大海在其中其实不是一个很强烈的愿望,但却是对身在东南内陆省份的我来说是最近而最实际的。在大学第二年,看着几日的空闲与便宜的火车票,我决定自己独自一人去海边旅行。

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却也说不上有多兴奋,一切带有不真实感的忐忑到上火车坐下那一刻也烟消云散了。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在民宿放下背包后,我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虽然我还没看见大海,但它实实在在地就在离我几百米的地方。“亲眼看”也许是一种不需要眼睛参与的行为,我真的来到了这座有海的城市,于是它在我的脑中的世界就真的存在了。我总是这样胡乱思索着,一刻不停,睡着时也常做着梦。

不管怎么样,明天我就要去验证海是否真的存在了。想到这里我觉着有些饿,就出门找了一家还开着的店吃了碗沙茶面,二十块。

那店里的沙茶面并不算是什么让人值得奔波到实地尝尝的美味,我也已经口干舌燥到近乎失去了味觉。但就这样想着,我却着实有些想分泌口水的冲动,只可惜想吃也再没机会吃到了。

我为何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每每想到此我就头痛不已。混乱的大脑甚至不允许我去想清楚这个海滨城市的名字,太热了。我模糊地记起那次旅行也很热,十月中下旬,阳光依旧毒辣得很。

吃完面后我沿路返回民宿,第二天,我就要去看海了。

“喂!”

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是有人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地方喊我的英文名。只是我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力气去回应,嘴巴也还在怀念沙茶面的味道。思考了一会,我并没有想出来喊我名字的声音来自哪一位船员,便决定等下一次有人叫我时再作出回应。我努力多分些注意力给耳朵,隐约听出他是在挨个点名询问着什么。

这样的集中注意去听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我先是坐船去了一个还蛮大的岛屿上,岛屿上还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我买的是二楼的露天座位,为了能看清海面我坐到最旁边的位置,却不曾想去的一路上都会被阳光照着,能给我躲太阳的只有一根支撑着棚子的杆子。

我就这样顶着太阳向下看起伏的海面,看附近来来往往的船只划出的道道尾波。船啊,我们的飞船去哪了呢?我不知道十月何来如此的烈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亲眼看到的海面浊得像自己家做的手工凉粉。

岛上有两处高地,上岛后我走居民区的小道一路爬上鲜少有人来的第二高的月光岩,一路上多的是巨大而辽阔的榕树。阳光灿烂的这天,在岛屿的矮山上走一条人迹罕至的线路,久违地让我的心变得清澈。站在月光岩上看岛的全貌时我感觉自己就站在珠穆朗玛峰的顶端,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这样的高地,也许最高的地方就在这个洞穴的顶部。

从月光岩下来后我第一次去了沙滩,穿着网鞋的我不太能深入到离海浪更近的地方。晚上,我又在第二天住的民宿旁的小沙滩上闲坐着。这里很热闹,沙滩上有一圈年轻人围在一起唱歌,旁边的广场还有一个戏台正演着戏。

我决定第三天早上再去赶海。

我听到身边的讨论又变成了争吵。拜托,别吵了,我的头好晕。我辨认出那个貌似是科学家的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她一直在应对着另一个男人带着质问语气的话语。那个男人,我记得他是富商的儿子。其实一路上我对他印象还蛮好的,那样平静的人到现在却也难逃歇斯底里。

“诱饵”、“陷阱”,我听出了这些先前问过随船翻译的单词,它们本来应该出现在用以反对我们这一行人出发的质疑声中。

我的脑子实在是不清醒了,其实船上我算是熟识的人只有船长和翻译,我也确实只能和他俩用同样的语言说话。

那位翻译——船上其实并不是必需有一个翻译官的,只是她正好会很多语言——她是不是也在那些争吵的人中间呢。我没精力去分辨更多的声音了。

我想起来,上一次我和她聊天就聊到这里,聊到我凌晨去赶海捡贝壳。

为了赶早上的低潮,凌晨五点钟我就打车去了海边,天就像现在这样近乎深灰色的昏暗。借着路灯和手机的手电筒的光,我向海边走去。拖鞋是我从民宿顺出来的,我隔着一层鞋底感受着沙滩的质地,沙子并没有我想象地那样绵密细腻。现在想想,它几乎与现在洞外的沙滩一致。慢慢靠近海边后,退潮后的海滩才开始显示出它的不同,我感觉到脚底的沙子变成了浅浅的湿润松软的淤泥。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到脚边,想在退潮的海滩上捡几个有趣的贝壳。

于是我沿着海滩一路搜寻着,我用矿泉水瓶装起的许多我捡到的很小的扇形和圆形的贝壳。我有点失望,因为我并没有看到那些我在街边小摊上见过的又大又奇异的贝壳。搜寻到腰有点累后我直起身子向海边看去,隐隐约约地,我看到有几个靠海浪十分近的弯下腰的身影,我觉得就是他们拿着网捡走了那些贝壳。

但我还是不甘心地又弯下了腰,寻找了一阵后,我找到了一个还算大的贝壳。我轻轻将它拿起,却发现有两只细长的钳子盘缩在洞口——这是一只寄居蟹的家。我有些惊喜,随后又满是失落,我并不打算夺走它的房子。直到天色开始渐明,我遇见了一个漫天粉红色霞光的清晨。几番搜寻后,我的瓶子里总算是装了一些除扇形以外的细长的螺旋形和塔形的贝壳。等天完全亮之前,我就回到民宿来清洗这些贝壳。

“嘿,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突然地出现时,我还以为这是从我脑海中冒出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是翻译官找到了我,她看上去不像其他人那样疲惫而了无生气。

我轻轻点了点头。在我看清她的同时,我俨然注意到洞中已经少了一部分人。

“他们出去了?”我干哑的嗓子仿佛咽下过几斤红沙。

“有第一个人出去就会有一批人跟着走。”她在我身边坐下,环顾四周后神秘地递给我一瓶只剩大概两口的水。

我并不客气,接过水一饮而下。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吧?”我感觉自己好久没如此流利地说出一句话,也好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思考了。

“差不多吧。”她像看着自己的长辈一样关切地看着我说,“我们也算是幸运。要出去透透气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能告诉我他们刚才在吵些什么吗?”

“互相埋怨、质问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好像真能问出个答案似的。”

“我听到了那几个词,‘陷阱’这些。”

“是你听错了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头别向了另一边。

“其实到现在大家这么想也可以理解,但我还是不相信。”我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其实是带着试探性语气。

“天完全暗下来后,一群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着互相推搡起来,最后讨论了个半天也没人愿意出去。”她没有接我的话。

“是你先出去的?”我顺着问道。

“嗯。”

“外面怎么样?”

“比想象的要好看一些。说真的,我是觉得刚才如果你也和他们在一起讨论的话,应该会无所谓地出去。所以我才出去的。”

“我不会。”

“为什么?”

“在那之前我也想知道它究竟为什么要让我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你应该知道的,你只是现在还不清醒。”她说着,向四周望了一圈后又看向我。这时候洞穴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看到有人正疯了般向退潮的海滩上冲去。我将注意力分给耳朵,意识到身边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是能隐约听到远处他们在洞外沙滩上欢快的声音。

这位对所有人都友善的翻译又从一个小包中拿出来一小瓶水,这一次是满装的。我看着她打开瓶盖、仰头不沾瓶口地将水倒进嘴里。喝完一半后,又大方地把水递给了我。

“快喝吧,再等就干掉了。”她把嘴角的水滴擦进嘴里。

“谢谢。”我还是一饮而尽。我能感觉到清冽的水沿着我的消化系统一路流淌,我想到了真正的潮水、真正的浪。我活了过来,记忆也如潮水般重新浸润回来。

“和我说说上次没讲完的故事吧。”

回到民宿后我先是冲洗干净了带出去的拖鞋,接着来到洗手池前放了一池子水,打开矿泉水瓶的瓶盖将我收集的贝壳悉数倒了进去。我准备好民宿提供的一次性牙刷和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贝壳上的泥沙,洗过一小半贝壳后,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带回来的不只有贝壳。那些螺旋形、塔形的贝壳里,有几只细小的腿伸了出来。

我感到了比失落更深的无奈。我将已经洗过的贝壳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半可供藏匿的贝壳中正藏着一只只小小的寄居蟹。我放下手中的牙刷回到床上坐着,开始被纠结的情绪所拉扯。

我点开了各种软件,搜索怎么养寄居蟹、搜索把寄居蟹赶出它的家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也确实想过摧残这些小小的生灵。思考了一阵子后,我还是决定放弃这些好看的贝壳,在民宿门口的海滩上放生了它们。

“做这件事的时候,你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吗?”她问我。

“也许吧。”我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是心安理得。说完这句话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串手链。

“我给你看个东西。”我把手伸进胸前已经打开的口袋,摸出了那条由十多个小小的、或完整或残缺的扇形和圆形的贝壳串成的手链,我把它交到了她的手上,“送给你,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

“谢谢,这很贵重,我也很喜欢。”她的手臂很细,手链可以隔着防护服的袖子套上,她确实这样做了,“它们有名字吗?”

“没有。”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还以为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喜欢给自己得到的小玩意起名字呢。”

我并不理解,但还是久违地轻笑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结束了一段思考后又问道:“你觉得,做这件事的时候,它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邪恶的个体吗?”

我愕然,一些短暂缺失的人生片段这才回到了我的脑海。

我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是考虑周全。

这无疑是我这辈子最昂贵的旅行,推动我到这儿来的是半生的积蓄与一场意外——或是某种荒诞的命运。我存了半生的钱想要去太空看看,也是一次巧合让我有机会能真的实践。在这个太空旅行趋于成熟的时代,学者们接收到一串有信息的信号,这信号巧妙地标记了它与地球的相对位置。据观测,那个位置就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恒星系中,这个星系中有一近一远两颗行星,第一颗是灼热的红色星球,第二较远的那颗蓝白色星球才是最有可能有生命的。而在一个信息来回程周期后,地球再也没有接收到它的信号。碍于当时各国的政策和时局,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机构打算前往。最后是一名富商赞助了一位船长,他们募资招人,打算飞去看看。

我开始是并无希望能踏上这趟旅途的。我并不是什么科学家、冒险家、诗人或者富商,我只是一个做了半辈子地勤工作、省吃俭用去过很多地方的普通人。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在各地奔走,办理手续、锻炼身体,花光了自己绝大部分积蓄。我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通过各项面试的,最后是船长看中了我,允许我一同前往。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在太空中看到地球及繁星的震撼。但船上的生活实在称不上是有趣,除了在休眠舱熟睡的时候,清醒的日子也是重复一般的枯燥。就这样十几年过去,我们就要到那了。再之后,意外就来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跟着所有的物资被转移到了这颗星球的一个洞穴中,只有飞船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里,住着一位收藏家,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们就像是缩在贝壳里的寄居蟹,”她淡淡地说,“它像你拾走贝壳一样捡走了我们的飞船。”

“我们根本没有这么想的证据,我们并没有探测到除那颗星之外的生命信号。甚至那颗星上的生命,我们也没真的见到。”我难得变得激动。

“我们的确失去了飞船,也的确被或有意或无意地丢在了这里。”

我再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它没有把我们一下子消灭掉。”我喃喃道。

“如果那贝壳中只是一些花籽的话,你也会毫无负担地把它们清理出去或是顺手丢到身边的土里而不是碾碎。”

因为那样会脏了贝壳的内壁。我们就是这样沦落到此般境地的,我这才醒悟。我又想到那个带我们来这的信号,我愿意相信它绝非这位傲慢的收藏家有意放置在这以引诱我们的陷阱。那么,这信号的主人是否也同样被那位看不见的收藏家扣留在了那颗蓝白色的行星上呢?

我依旧没有考虑周全,因为我不知道它是否知道“善良”、“邪恶”或是“傲慢”的概念。

“出去吧,天就要亮了。”她站起身来,伸手要把我拉起。

我有些颤颤巍巍地借她的手站起来,我感到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好在走动了几步后,我的膝盖不那么颤抖了,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洞口。

我也并不很想在孤寂的异星上看它的日食,只是它离我最近而最实际。

这里并不存在什么水积攒而成的海,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暗红色沙滩。所谓退潮,也只是在这颗被恒星光久久灼烧的行星上,我们幸得的一个热潮暂退的片刻。

把我带出来后,我们的翻译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推导出一般的超然,转眼就加入了狂欢的人群。在退潮的海滩上,我看见人们在载歌载舞地狂欢,如天上那颗被卫星暂时挡住的太阳一样热烈地相拥。而我只是站在一旁,有那么一瞬间我轻笑着克制了自己想弯腰找贝壳的冲动。我就这样站在那,静静等待着太阳升起,一如我第一次赶海的那个清晨。

没有人想抬头看,直到有人突然指向天空靠近地平线的一角叫喊了一声。大抵是船长吧,我想。接着,所有人都循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在这颗星球短暂的夜空中,我看见有一颗明亮的星格外显眼。

“‘浪花’!‘浪花’!”我听到船长正用蹩脚的中文冲我喊着,这是我们原目的地行星的名字,我现在脑海中仅有的名字,那近在咫尺的第二颗行星。我并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是那个信号发来的地方,我们并没有真的看见它,但它对我们而言是切实存在的。

所有人只是久久地注视。

夜结束了。一抹日浪席卷后,海滩上再不会留下什么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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